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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娥加薪記
王欽若死後,宋朝一連三年平安無事。翻閱史書,天聖四、五、六三年裡發生的大事記載如下:
後宮有位張氏進封為才人;前太宗朝太子楚王趙元佐死了;醫官院鑄出了俞穴銅人,並頒印《銅人針灸圖經》;副宰相張知白死了,張士遜接替他;那位張才人進封為美人,但是馬上就死了。還有就是在天聖四年的六月,開封城進了大水,平地水深數尺,數百人淹死。
除此以外,就剩下了一系列的劉太后加官進爵圖。注意,是加她自己的官,進她自己的爵。
那麼一個問題出現,劉娥到底做出了什麼樣的成績,連帶着給自己爭到了怎樣的待遇?好,再翻史書,一切都有明文記載。
先看待遇。
趙恆剛死的第一年,即宋乾興元年,她沒有任何舉動,可以說是很尊重自己死去的丈夫,但也可以充分地理解到,那時丁謂正意氣風發,宋朝沒有她什麼事;
第二年,天聖元年,剛過完年,她就立即規定把自己的生日(一月八日)定為長寧節,其慶賀的儀制規格和皇帝的生日乾元節幾乎相當。並且以此為例,每年舉行;再過4個月,她命令禮儀院特製了太后的行輦,名為“大安輦”。大安輦出行的規格,顯赫到了如下程度:
龍直總54人,骨朵直84人,弓箭直、弩直各54人,殿前指揮使左右班200人,禁衛皇城司200人,儀衛供輦官62人,寬衣天武共300人。其他的侍衛諸司人等,完全向皇帝出行的護衛乘輿看齊;
並且在這一年,劉娥把自己的父祖三代都追封為王。其中從未當過官的父親劉通為彭城郡王,她媽龐氏為越國太夫人,連同她那位“哥哥”劉美,以及劉美的家人、門人、仆隸也都雞犬升天,在宋朝的王庭之上,甚至後宮之間隨意出入;
截止到這裡為止,雖然有點出格,但是也要注意到,這或許是劉娥不得己而為之。因為不管她之前在趙恆晚年神智失常時就怎樣管理國家,但都隱藏在幕後,現在她是寡婦,兒子又太小,不給自己增加待遇,加碼威嚴的話,能震懾朝廷,主宰天下嗎?
所以就算過了一點,也在情理之中。可是進入天聖二年之後,劉娥的行動就引起了宋朝宰執大臣們的不安。
天聖二年的九月,真宗皇帝的諡號、皇太后劉娥、皇帝趙禎的尊號都要舉行受尊號冊的大禮了。幾經反覆,真宗、劉娥所用的是純金,小皇帝因為是第一次受冊命,才勉強用了純金,明文規定,以後都用塗金。
更嚴重的是,劉娥要求在例來舉行頂級大典的天安殿進行她的受尊號冊之禮。
徹底逾規了,那是只有皇帝才能擁有的特權,她一個才當了兩年的太后,有什麼資格像明目張胆的篡位一樣的囂張?
這時王曾站了出來,他像反抗丁謂那樣來阻止劉娥。爭執的結果是雙方各讓一步,劉娥的尊號在天安殿發冊,在文德殿受冊。沒有真正的造反,但相信王曾等人一定是心有餘悸。很明顯,這只是第一次,以後會有無數次!
果不其然,就在當年的五月份,劉娥就想出了新的花樣。她要求太常禮院為她制定新的皇太后禮服。如願以償,請看宋朝她之前的皇太后穿戴和她這時的對比。
延用趙匡胤開國時的開寶皇后制,皇太后穿禕衣,革帶、青蟱舄(青黑色的鞋)、白玉雙珮、黑組、雙大綬、素紗中單、蔽膝、大帶,首飾花十二株等。現在劉娥的是服朱衣,其餘蔽膝、革帶等都如衣之色,即都為朱紅色。
朱紅色,在宋代是皇帝的衣色。朱紅以下,如緋色,即粉紅色,是高等朝臣的象徵。想像一下劉娥乘坐大安輦,在近千人的護衛中出行時,一身朱紅,遠望的臣民們看到她時,和看到一位當朝皇帝有什麼區別?
但小不忍則亂大謀,考慮到劉娥的年歲(60多了),還有趙禎的年歲(15歲),王曾等人沒再說多餘的話。結果劉娥一步步地逼了上來,到了天聖四年的年底十二月時,她又有了新的招數。
這一次是小皇帝出面,趙禎對宰執大臣們說:“朕打算在明年的元日朝會時先率領百官為皇太后上壽,然後再去天安殿受朝賀。”
王曾等人立即急怒攻心,忍無可忍,劉娥這個老女人沒完沒了,一定要事事都搶在皇上的前頭,無論如何都要取而代之!
可事情被劉娥自己給攪黃了。沒等王曾等人說話,她搶先回復了一下自己的乖兒子。“陛下,怎麼可以因為我的緣故使大朝會拖後舉行呢?”
王曾喜從天降,立即跟上,“太后您說得太對了。陛下,您以孝奉母儀,提出了這個超級棒的建議,但是您的媽媽不忍心破壞國體,您還是聽她的吧。”
劉娥瞬間凍僵,該死的謙虛,別看60多歲了,政治上還是不成熟!都選擇打劫兒子了,還裝什麼偉大母親?但是話己出口,實在沒法挽回。眼看着這一年的機會又要白白地溜走……但別忙,她的名字叫劉娥,她有各種各樣的上不得台面,但絕對有效的辦法。
就像當年讓宰執大臣們把親人圖譜都交上來一樣,她私下裡又耍了個小手腕。很簡單,回宮之後對兒子一頓暴力(不是我亂想,宋史里說了,她從來沒給過兒子好臉),隨後仁宗陛下就頒出了聖旨,上面寫的還是先為她上壽,然後再舉行元日朝會大典。
舉朝無奈,這一次,她真的得逞了,比皇帝還皇帝了。
那天的上壽儀式是宋朝所有忠於王室的臣子們的噩夢。趙禎身穿兗袍(未加冕),在文武百官還有契丹使者的面前,向劉娥行二拜之禮,向她跪獻兩杯酒,接着再由百官的代表(非宰相,是樞密使)向太后上壽,一切都結束之後,趙禎才能戴上兗冕,到天安殿去接受百官的朝拜。
綜上所述,劉娥據大宋皇位僅有一步之遙,即她是在會慶殿中行使的人君之禮,而不是天安殿這個最正規的場合。而在實際上,她更是早就行使了百分之百的皇帝職權,大婚之後的趙禎只是個擺設。
下面再看她到底為宋朝做出了些什麼貢獻,值不值得她這樣的牛氣沖天。截止到天聖六年為止,把宋朝所有君臣的功勞都歸於她一身,也不過以下幾點:
第一,澄清吏治。
這件事名頭超大,封建王朝甚至現代社會這都是首要問題。尤其是中國古代文明越昌盛的朝代里,這個問題就越急迫尖銳。因為以儒家為本位思想的國度里,法律永遠存在,但永遠都不是最重要的。它不像法家,會嚴格得近乎固執一樣的執法。法之外,還有天、理、人、情。
彈性太大了,於是法治就變成了人治。於是選什麼人去執法,才是頭等大事。
在這裡要注意宋史對事物程度的名詞掌握,比如說,它稱劉娥是“澄清吏治”,而不是“刷新吏治”。因為她根本就沒有什麼具體的改革措施。只留下了六條警告臣子不許貪污,否則嚴懲的詔書,以及一句訓人的話。
那是她剛上台時,京西路轉運使劉綽為了討好她,說要把多餘的千餘斛糧食運送京師。可沒曾想劉娥發火了,對他一陣冷笑:“你認識王曾、張知白、呂夷簡和魯宗道嗎?他們哪個是因為搜刮糧食多而升官的?”
但這能說明什麼呢?只能說明劉娥不是個深宮裡享樂型的太后,她知道天地間多勞則多得,一切自有定數。平白無故多出來那麼多的糧食,一定是有老百姓被剝削了。能體查下情而已,但對宋朝整個官吏制度,如何防貪,又怎樣養廉,沒有半點用處。至於下面所說的,在她的這種倡導之下,宋朝湧現出了范仲淹、王隨、張倫、薛奎等一大批廉吏的說法,更是荒謬可笑。
以范仲淹的身世、個性和修為,他在任何朝代里都是廉吏,與劉娥有什麼關係?其他人如薛奎,早在真宗朝就有“薛出油”的外號,跟魯魚頭一個德性,更是君子慎獨,修身齊家的人物,與外界的所有潮流都保持距離,維持自己的人格的獨立,這是他們最起碼的本能。
由此可見,劉娥的所謂“澄清吏治”,根本就沒把髒東西洗乾淨;
第二,重視水利。
這是千真萬確的功勞,不管劉娥有沒有親自下河堤挖過一鍬泥,在她治理下的宋朝終於在天聖五年,把從宋真宗天禧三年,公元1019年起,在滑州(今河南滑縣)西北天台山旁決口的黃河給堵住了。並且還有范仲淹在黃海一帶所修的五百里捍海長堤,稍後還有灌田千頃的舒州吳塘堰等大型水利工程。
但這時不再是史前時代了,這9年的洪水也沒到淹沒全國,民不聊生的地步。所以劉娥就算變成了大禹,也沒有當國王的功勞;
第三,完善科舉。
趙恆晚年停止的科舉重新開始了,而且還增添了武舉人這一項,算是對宋朝太祖陛下的老同行們網開了一面。很仁慈?的確相當好,並且還興辦了州學,趙禎的老師孫奭在兗州建立州學時,她下令賜給學田,從此成為學院的私有財產。
但是這些頂多都只能算是“仁政”,給人民的一點甜頭而已,當年王莽篡漢時把太學(國立大學)擴大了幾十倍,也沒見天下人服他。
還有第四項,這一項才勉強算是有些創新,不過仍然太勉強。
第四,發行交子。
交子就是宋朝的鈔票,是中國歷史上出現最早的流通意義上的紙鈔。它的前身有漢武帝時期的“白鹿皮幣”和唐代中期的“飛錢”。
白鹿皮幣純粹是個拍腦袋應急想出來的東西,當時漢武帝對匈奴連年開戰,打得游牧民族不停地搬家,連帶着自己的國庫也都被洗白。為了有錢花,他除了使用“白金幣”(銀和錫合鑄的)外,又把宮宛中養的珍稀白鹿都宰了,每一尺見方的白鹿皮為一幣,每幣的流通值是40萬錢。
這就很明顯了,完全脫離了皮幣的本身價值,最後只能成為王侯貴族間互相送着玩的“貢贈之禮”;
飛錢,唐朝的商貿業務很發達,商人就變得很煩惱,帶錢出去辦事簡直就是場噩夢。因為無論是金子、銀子還是銅錢,那都重金屬,只要上到了一定的數目,就重得嚇人。這時偉大開明的唐朝有了創舉,政府出面開具出寫着金額多少和存錢地點的憑證,然後商人帶着上路做買賣,可以在異地提款購物。但創舉不徹底,飛錢本身不介入流通,沒有貨幣的職能,說到底只是種匯兌憑證。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紙鈔。
接着時光流轉,五代十一國時沒吃沒喝,這些就都成了往事。進入了宋朝,紙鈔終於出現在了貨幣最混亂、最粗糙也最龐大的四川。
先明確一個概念,這個發明創舉完全不是因為發展太快,繁華過度的需要,而是一個很難看的不得己。
天府之國進入宋朝之後,應該說老百姓的日子過得比後蜀時期差多了,趙宋官家對他們很殘忍,可是川人自古堅韌,他們想方設法地讓自己發展壯大,其結果就是卡在了貨幣流通這一關上。
當時四川別說金子銀子,就連銅錢都很少,都被趙匡胤兄弟十幾年如一日的搜刮進了開封城。迫於無奈,他們只能使用鐵錢。於是災難出現。一銅錢兌換十鐵錢,每1000紋鐵錢的重量,在小鐵錢是13斤,大鐵錢就是25斤,當時買一匹布所需鐵錢是兩萬紋,好了,算一下是多少斤呢?
大約500斤……請問這日子還能過嗎?
於是聰明的川人開始自救,民間自發形成了“交子鋪戶”。簡單地說有點像現在的銀行,有人把錢存進去,就能開具出一張刷着紅黑兩色的店鋪和市民共同牢記的,相當隱秘的記號圖案,以後就可以憑票取錢了。
但是和現代存摺不同的是,交子鋪戶不給你利息,你得經它3%的保管費。
但是弊端也跟着出現,這玩意兒太誘人,一張紙就相當於一座山那樣高的鐵錢,於是不管商家怎樣費盡心機作出密碼圖案,都被成功仿製。多簡單,這東西就算再難,也沒有仿製古畫那麼廢神吧。於是打官司,追逃犯,整個四川雞飛狗跳。
但辦法仍舊是好辦法,鐵錢的問題也一定得消除。這時川人盼來了他們的救星――張詠。這位宋史中首屈一指的封疆大吏在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開始,命成都16戶富豪連保主持,用統一的紙張、統一的印文印製交子。上面的密碼變得超級複雜,因為是16家鋪戶聯合簽署,每一家都有自己的獨特標誌。此外再加上張詠治蜀的巨大威懾力,交子終於開始順暢流通。
可是張詠不會長命百歲,他離開四川之後,交子再次出現危機。終究是民辦的,偽造高手殺之不盡。這時劉娥開始接手,她在天聖元年,公元1023年,下令在成都設立交子務。開始官辦交子。官交子與私交子的區別有三項。1,官交子上蓋有益州(即成都)交子務和益州觀察使的官印;
2,取消以前一張交子面額巨大且隨意的填寫法(千貫、萬貫隨便填,與你當時存進去的數額相當),變成每張都有面值,比如一貫、五貫、十貫,徹底變成了現鈔;
3,設立官方準備金,每造一界(即一批)交子,備本錢36萬貫,每一界以兩年為期,到期兌換。
這就是劉娥對她家鄉的貢獻。綜上所述,清楚明白,她仍然只是在原基礎之上的改良,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獨創,完全可以肯定,要是張詠早有這份權力,這事根本就輪不到她。
她對宋朝的貢獻除以上這四點之外,還有一條,但那要到她死的前一年才會做出。可也只是增設了一個官方的衙門,很有用,但說到底仍然只是恢復了她公公趙光義的一個陳年老主張。如果一定要強調她是多麼的了不起的話,還有一個可以真正稱道的事情。
她把她丈夫趙恆拜神的行動徹底中止,把宋朝從鬼魅橫行的荒唐世界裡拯救了出來。但也要看到,她只是不再玩了,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反對。
好了,可以總結了,以上這些功績,如果換成一位男性皇帝的話,頂多只是個中等偏下,很平庸的守成之主。只配戰戰兢兢的小心過日子,哪來的什麼資格來篡位逼宮一樣的每天鬧人?但是她就這樣做了,並且時光流逝,進入宋天聖七年,公元1029年,這女人變得急不可耐,某些異樣的影子在她身上閃現。
天聖七年是一道分水嶺,從開頭到結尾,充滿了爭鬥、貶官、失火以及死亡。名臣賢相一一凋零,宋朝元氣大傷,這從當年的第一個月就開始了。
一月,樞密使曹利用罷,後貶房州安置,為宦官所逼,途中自盡。
相當悽慘,看一下他犯的是什麼事。居然是被遷連的,他的侄子在趙州橫行不法,最惡劣的行為是身穿黃衣,在大醉之後跑到街上,命令軍民人等都對他高呼萬歲,跪拜行禮。而在事後追查,該侄子承認了,這事是他伯父曹利用讓他幹的。
書面證據確鑿,曹利用犯了大逆之罪。這可真夠瞧的,按說只有殺頭,殺他全家全族的頭才算罪罰兩清。不過這事兒有先例的啊,寇準曾經親自穿着黃龍袍騎着馬上街到處跑,不也什麼罪都沒有,只被當時的宰相王旦寫信臭罵了一頓嗎?
為何到了堂堂的樞密使大人,連任了己經近15年的樞密使大人這裡,就變得這樣嚴重?
一切要從辦案人是誰講起,那是當今太后劉娥的貼身太監羅崇勛。羅崇勛、甚至整個深宮都己經是曹利用的死敵。
現在介紹關於曹利用之死的宋史官方說法,以及一般史評者的評論。
宋史說,一切都是曹利用自找的。他太不知進退,太驕傲、太愚蠢。他是對國家有過大貢獻,但國家對他回報更好。在真宗朝,他得到了頂級待遇,趙恆死的那一年,他是左僕射兼侍中、武寧軍節度使、景靈宮使,皇帝親自下詔,他和開國元勛曹彬一樣,每年給他公使錢一萬緡,並且上朝時,他班列於宰相之上。
作為臣子,還有更高的待遇嗎?除非是再封王、建九錫、劍履上殿、稱拜不名了……不過那是曹操。之後宋史宣稱,曹利用就開始了神經錯亂,倒行逆施,強烈要求死得儘量難看了。
具體表現就是他對宰相、太后、太監、大臣輪翻出手,性質惡劣,影響嚴重,誰都沒跑了。
對宰相,他以自己的超強資歷公然欺負新上任的首相王曾。前面說過,他有特權,可以在上朝的時候站在所有宰相的前邊,當然包括在真宗朝中是次相的王曾。可是新朝新氣象,到了劉娥的時代了,您能不能遵守一下老規矩?
讓東府重新領先西府半步,尤其是王曾己經提升,變成了百官之首,東府首相的時候。
答案是不。曹利用的鐵公雞本性復發,面對王曾就像當年在澶州城外面對蕭太后,說不讓步就不讓步。要知道稍一讓步,就會錯到灰頭土臉,一泄千里。因為大宋朝的朝會敘班是有嚴格規定的,宰相為首、親王次之、使相又次之。也就是說他曹利用不定得退到誰的後面!
結果事情在王曾上任的第一次朝會上暴發,那天小皇帝和太后在承明殿裡坐了好半天,左等右等一個上班的都沒有,真正變成了孤家寡人。都罷工了?結果派人出去一看,就見王曾和曹利用兩人怒目相視,頂在了大殿門口,身後邊全體朝臣都忍着呢。
我先!
我先!
結果到底王曾年青些,反應超快。他靈機一動,向來人大喝一聲:“啥事也沒有,你回去就說宰相王曾等入內告謝。”之後整個東府官員立即春風滿面,我們的首領有力量,贏了!
一會兒皇帝詔見,得根據剛才這句告謝的發起者名單叫起,王曾為首,鐵板定釘。但是曹利用就是曹利用,他放過了王曾,卻把東府次相張知白以下所有人都擋在了身後。我是功臣我插隊,怎樣,不服嗎?!就這樣他把班列次序完全打亂,完全不在乎每天上朝時他是多麼的鮮明醒目。
因為他根本就不怕,接下來他就要折磨當朝太后了。
幸福的太后都是一樣的,不幸的太后各有各的不幸。往前數,漢朝的呂太后最大的不幸是自己的兒子不像她那樣狠毒,而她的呂氏家族也沒超強的人物來安排她的後事。結果她的墳幾十年後就被挖了,屍體也被拖了出來再見天日。
往後看,清朝的慈禧太后的遺憾是沒法長生不老,享受的時間實在還是太短了!相比於她們,宋朝的劉太后就顯得瑣碎了點,她的生活里充滿了點點滴滴的不如意,不太疼,但實在太煩了。
其中就有樞密使曹利用大人對她的不尊重。
話說真宗趙恆死後,曹利用的地位更加上升,尤其是丁謂倒台、李迪被貶、寇準死亡之後,他就是宋朝當時資歷最老、威信最高的超級重臣,地位尊崇到了連劉娥本人都不直呼他的姓名,而是叫“侍中”,並且宋史特意強調是每次都這麼叫。
可曹利用的反應是――心不在焉。他在垂簾前與太后應答時,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指敲打自己的帶鞓。這就是個行為藝術了,前面說過,朝堂之上打個噴嚏都是“私罪”,那麼現在這個有意識的行為怎麼論呢?當時曹大佬在簾外隨心所欲,簾里的事情他半點都不知道。
有內侍手指簾外,輕聲說:“太后,先帝在時,曹利用怎敢這樣無禮!”劉娥默默地看着,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但這只是在領導心中的印象分被扣了,遠不至於讓劉娥當場跳起來抓狂,據說真正讓太后陛下無法忍受的是她在發現曹利用不恭之後,又發現了此人還對她不忠。
當然,也是在她的忠實、勤勞、積極要求向上的太監群落的幫助下。
話說人人都有欲望,太監也一樣,具體的東西就不說了,因為相對來講,宋朝的後宮己經相當的乾淨。只說太監的主要癖好之一――愛錢、愛權。
他們也只能愛這些了。
於是劉太后就時刻被討職、要錢的呼聲所淹沒。但是非常的遺憾,宋朝的規矩實在太嚴密了,別說是太后,就算是皇帝想要點什麼,都極其的費勁,從第一代皇帝趙匡胤開始,就己經被趙普惡搞過了。
那時趙匡胤心血來潮,命令內侍給他做個竹編的小筐子,感覺就是金銀玉器看煩了,回憶一下以前的純樸歲月。但是命令發布下去了,一天天甚至一個月都過去,堂堂的大宋國王就是等不來一個小竹筐子!
趙匡胤大怒,叫來內侍大罵,就差幹掉對方大門牙,可內侍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了制度上,然後就順藤摸瓜抓到了宰相趙普。都是他定的臭規矩,宮裡要什麼,都得經過超多個部門來審查!於是換趙匡胤怒視大管家。可趙普很放鬆。
他說,這不是針對您的,是防備您的後世子孫變操蛋。比如說隋為什麼亡國?窮奢極侈。那麼皇宮之內無論要什麼都得層層審批,而且耗時超長,請問皇帝的興致還會那麼高嗎?
趙匡胤大喜,高,實在是高!於是此規矩成立。這時就換成劉娥受罪。無論她想升誰的官,給誰發錢,都得經過N多道部門審批,政事堂或者樞密院都是其中必不可少的,具體到個人,就是王曾和曹利用。
這時就出現了些小區別。劉娥發過來的條子,只要是亂升官亂發錢的,他倆基本都不批,一律駁回。其中王曾特別狠,百分之百沒商量,最後逼得劉娥都搞小動作,得趁着王曾請病假沒在班上,才緊急命令中書省簽署她前夫劉美的女婿馬季良提長龍圖閣待制的詔書。
但是曹利用就不同,一樣的鐵臉對白條,可是漸漸的太監們發現了個小秘密。就是條子被駁回來後,偶爾再送去一次,曹利用也會發善心,批上那麼一次兩次的。好了,坑就是這樣挖出來的,曹利用噩運臨頭,請看太監們的智慧是多麼的細膩動人。
太監們悄悄地對劉太后說,太后請專心看個小戲法。於是像平常一樣送白條進樞密院,結果被曹利用照例踢出,接着就稍等了一兩天,再送去,奇蹟發生了,曹利用批准。
劉娥大為驚奇。可是太監們的神奇還在後面,他們講了個內幕――太后,您知道曹相公為什麼又批了嗎?是俺們走了個後門,先去他府上,拜託了他家老太太,這事兒就辦下來了……劉娥大怒!
以前顯得有多忠,這時就感覺有多奸。曹利用形象盡毀,可自己仍然蒙在鼓裡。他對太監更狠了,最嚴重的一次就是把太后的紅人,大太監羅崇勛除去冠巾,痛罵一頓,讓皇宮內外都震懾在樞密使大人的雷霆之下。按說這樣就足夠了,但曹利用的威風還不止這些,他在某些公開、經典的場合里,甚至能和皇帝平起平坐。
每年春天,宋朝皇宮內院都要舉行賞花釣魚之宴,君臣同樂,都在御苑水池邊垂釣,就以各人釣上來的魚入席,既風雅又有趣。但是更有規矩。比如說皇上還沒有釣到魚,臣子雖然得魚但不得起竿,皇上起竿時左右人等以紅絲網兜魚,然後臣子們才一切隨意,釣到即起。
可這一次,小皇帝趙禎起竿後,某位新提升的翰林學士緊跟着就要起竿,身後突然有人喝到:“侍中未得魚,學士竿未可舉。”於是大家只好等。只見滿場人等注視,曹利用悠然自得,好半天終於釣到了魚,就見內侍們居然也用紅絲網兜起!
綜上所述,宋史中不厭其煩林林總總,大小事件完全記錄,中心思想就一個――曹利用該死,完全是他自己找死。朝廷怎樣對待他,都是罪有應得。
於是他侄子喝酒鬧事的小勾當就讓他全家丟官流放,他本人的流放地超級經典,進入宋朝,什麼人最危險、最敏感,都會被扔到那兒去――房州。從柴榮的兒子柴宗訓開始,到趙廷美都死在那兒,曹利用比他倆差點,沒活着到達房州,他在途中就自殺了。
誰讓押送他的人是太監楊懷敏,審他案子的人就是大太監羅崇勛呢?
回顧一下他的罪名吧,這也有利於我們認清給他定罪的人。比如說劉娥的本來面目。
他的罪沒有一項是拿得出手的,都是些私罪(與太后對話時手敲帶鞓)、陷害(太監版曹府批條子)、不謹慎(罵太監。但那是很大的事嗎?何況當時有個內幕,是羅崇勛犯了事,劉娥下令把他送到曹利用面前,要侍中大人教訓一下的),只有他在賞花釣魚宴上的表現才稍微算得上是個罪名――偕越。他非臣子之禮。
不過那不是正規的場合,是宴會,尤其宋朝的宴會往往就是不講君臣之禮的。
一切很明了,曹利用是個政治犧牲品,一個沒有心去爭什麼,但心太粗,讓有心爭的人受不了的人。以宋史的官方評價,就是他的列傳中最後的四個字――“天下冤之。”他是冤枉的;以一般史評者的論調,就是曹利用真傻,寇準當年罵對了,真是個傻大兵。在他之前,有那麼多比他牛得多的人都死在這上面,就比如寇準、丁謂,他還是要犯,智商啊,真是人傻沒辦法!
說得都對,但都片面。他的死與歷史進程有關,要把天聖七年裡發生的另一些事結合起來看,才能真正明白他的死因所在,還有那個歷史進程是指什麼。
一月份曹利用死,六月份王曾罷相。其理由是相當的“合法”,不過任誰都知道,那完全是惡搞。宋天聖七年(公元1029年)六月二十日,開封城暴雨如注,電閃雷鳴,那座“自開闢以來未曾有之”的超級宮殿,傾宋朝全國之力,晝夜施工,不計成本,前後共歷時6年才營造出來的“玉清昭應宮”突然被雷擊起火,3610楹宮殿,連同着裡面存放着的“天書”副本,都一火焚之,最後僅剩下了兩座小殿,其餘的全部燒成了灰燼。
這是地道的天災,可是在中國自古以來深信不疑的“天人合一”理論的籠罩下,宰相罪責難逃。王曾負有“管理不謹”之罪,被罷相出京,到兗州任職。
這才是玉清昭應宮被燒事件的真正災難式的後果,可笑一般的史書裡卻在強調着另一件事。即劉娥事後對大臣們哭訴,說“先帝力成此宮,一夕延播殆盡。”意思就是要重修。然後樞密副使范雍先生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不如全燒盡了。”劉娥一臉愕然,范雍再火上澆油,說這完全是天意,當初修它就把國力耗盡了,現在再修,小心百姓承受不起,會出大亂子。
然後劉娥就知錯了,顯得范大人高風亮節,忠於社稷,真是忠臣啊君子啊,要萬代歌頌他……哪兒跟哪兒?與那個歷史進程比起來,玉清昭應宮算根毛?它頂多是座宮殿,可不是老趙家的萬里江山!
天聖七年,劉娥要篡位。
要做到這一點,她就必須得拔掉兩根最大的釘子――大宋朝東西二府的首席長官。這兩個人一個資格太老、性子太傲(曹利用),根本不可駕馭;一個陰奉陽偽,表面上和劉娥一條心,從開始時就一起合作扳倒了丁謂,再替她打理國家,井井有條(王曾)。但只要劉娥稍微有一個越軌的跡象,他就會立即變臉,從同盟變成冤家,在7年裡攪了劉娥太多的好事。
於是在天聖七年,半年的時間之內,兩位頂級大臣就都被清洗。一死一貶,層次井然。時間進入了七月份,劉娥的快樂日子到了,一切跡象都表明,她可以為所欲為,就連上天都站在了她一邊。因為那個比王、曹加起來都讓她頭疼的宋朝倫理總護法也死了。
魚頭參政魯宗道,他僅比曹利用晚死了一個月。新年伊始,二月份,魯宗道就因病逝世。這實在是去了劉娥的心頭大患。回顧他的生平,有些事必須得單獨提出來論述。那就是“劉娥加薪記”里關於她怎樣伸手要待遇時的最經典一幕。
話說那時有一天,劉娥突然問了魯宗道一句話,“愛卿,你說唐武后是什麼樣的人啊?”
這句話太有講究了。第一,唐武后,武則天,據考證這應該是劉娥的心中偶像,她念念不忘這位女人中的神祇。而她自己現在所處的地位,和武則天當年稱帝之前是多麼的像啊――丈夫多病早死,死前就己經參與政事;兒子太小,自己手掌大權,天下事隨她予取予奪。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就不能再複製一下女人的輝煌呢?!
可是要複製,就少不了一樣東西。支持者。唐武曌陛下當年篡位成功,是有一大批忠實追隨者的,其中文武皆備,如名將李世勣、宰相許敬宗、名臣王孝傑等等等等,那麼她劉娥有誰呢?
所以才有了第二,即詢問魯宗道。
魯宗道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在真宗朝,他只是戶部員外郎兼右諭德,辛勤工作,忠心耿耿,讓皇帝都親自手書“魯直”二字在牆壁上,也不過就是提升到了左諭德、直龍圖閣。
右變左而已,可在仁宗朝,他一躍升為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直接就變成了副宰相!這是怎樣的知遇之恩哪,按說他應該為知己者死,劉娥讓他怎樣死他就怎樣死了。尤其是這時面對太后的關於“武后本質”的詢問,這是赤裸裸的暗示,我要當武后了,請問魯參政,您想做許敬宗嗎?
卻不料熱臉貼上了冷屁股,魯宗道冷冷地回答:“武后乃唐之罪人,幾危社稷!”唐朝的天下差一點就毀在她的手裡!
劉娥頓時默不作聲,她搞不懂她的死鬼老公、瘸腿的公公、暴死的大伯父都給了這些人什麼好處,她都為宋朝操勞近20年了(趙恆晚期她當家),居然還是養不熟他們!
但是不急,細節決定成敗,地方往往會影響中央。突然有個叫方仲弓的小臣上書朝廷,提出要為太后建劉氏七廟。
這才是真正威脅到了趙宋王朝的致命一擊!
七廟,即三昭三穆,加上太祖之廟,合而為七,用以祭天祭祖。那是只有皇帝才有資格去做的事。而立七廟,也正是武則天當上皇帝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當年她以父親武士彠為太祖孝明高皇帝,又尊西周的周文王為始祖文皇帝,武氏子弟如武承嗣、武三思等都封為王,姑姐都封為公主,天下所有武姓人氏一概免除賦役,這些特權之後,她在洛陽設立了武氏七廟。
同時,長安的李唐太廟被降格為享德廟,繼續供奉唐高祖、太宗、高宗的神主牌位。然後周才正式替唐。並且稍微知道些唐史的人,也都會明白劉娥正在做什麼,就連這個提議立七廟的方式方法,都在照抄武則天。
當年武周載初元年九月三日,也是由一個七品芝麻官、侍御史傅遊藝率領好幾百個關中父老到長安城上書請願表決心,要求武則天自己當皇帝,改唐為周,讓當時的現任皇帝李旦改姓武。那麼現在的問題就簡單了,立了劉氏七廟之後,小皇帝趙禎怎麼辦?
叫劉禎?
這些劉娥都不管,孩子,你姓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永遠愛你……她直接在丈夫的朝堂之上問宰執大臣們,立劉氏七廟,你們看怎麼樣啊?
沒人回答,當時王曾在場,曹利用也還沒死,但都牢牢地閉上了嘴。多簡單,這是徹頭徹尾的篡位宣言,能問出這句話來,就是在翻牌比大小,小心一個應答不對,立即人頭落地,朝堂變刑場,古往今來有太多的政變都是以這一幕開場的。
但是不回答,就是默認了……危難中還是魯宗道站了出來,他反問:“立劉氏七廟,如嗣君何?”您把您的兒子怎麼消放?
歸根結底一句話,天下還是趙家的嗎?趙禎還是皇帝嗎?史書記載,當天劉娥再次沉默,然後眾人就都散了。該幹嘛就幹嘛去,沒有下文,沒有後果。就像一句家常話一樣。那麼我們的心情就應該和當天走出朝堂的王曾、魯宗道們一樣了。
迷惑不解。劉娥到底是什麼意思嘛,外面沒有刀斧手,你就想讓全體大臣都投降?甚至魯宗道跳出來反對,連一個劉氏同黨緊跟着還擊都沒有,這就是要篡奪趙氏江山了?還是說劉娥太愛她的小兒子了,看自己己經年過60,早晚要升天,所以才說反話,來試一下宰執大臣們的忠心?
有點惡搞過了份。真是這樣,就未免太褻瀆劉太后的偉大了,她不是偉大的媽媽,而是偉大的女王。緊接着她就又往前邁了一步,某一次皇室大遊行,是去慈孝寺上香,劉娥又一次提出要讓自己的大安輦走在皇帝的玉輅之前。
大安輦很大了,比起那輛從唐太宗時起,就一直延用的玉輅差不了多少,再加上劉娥也同樣是一身朱紅,試問宋朝的子民們相隔至少150米(宋開封城內的御街全長近八里,寬200餘步。一步5尺,即為1000多尺。宋一尺換算今天30.72厘米,即御街之寬至少307米)的距離,要怎樣才能看清楚哪位是皇帝,哪位是太后呢?
他們要向誰歡呼?!
還是魯宗道站了出來,照例沒多廢話,就問太后您知道您是個女人嗎?知道您出身很矬,但孔子的話知道不?
“婦人有三從,在家從父,嫁從夫,夫歿從子。”
書上這樣說,您看着辦吧。
天大地大,歷史發展到宋朝,早就是孔子最大了。劉娥啥話也沒有,只好乖乖地守規矩,讓大安輦走在了玉輅的後邊。
以上就是魯宗道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個事跡,是不是顯得劉娥更加的不着調呢?沒把握的事兒總是往上搶,純粹是主動找抽,每次都被抽得乖乖聽話,真是太丟臉了!
但事情到了天聖七年的七月間,這些行為才有了答案。她當時忍,是因為看到了自己只有對手沒有幫手,所以才有了後來幹掉曹利用、趕走王曾,這之後她要做什麼,才能有所餘地。
第一步,就是立一些資歷尚淺,並且非常機巧可人的宰執大臣。名單如下:
首相呂夷簡、次相夏竦、薛奎;樞密使陳堯佐。
一代名相呂夷簡終於登台,登得實在很藝術,人生里最關鍵的一步,他竟然玩了個似緩實快的招數。一年前,次相張知白死了,當時王曾推薦他,曹利用推薦張士遜。按說王曾主管東府系統,就算張士遜的資歷比他高,也一樣擠不動他。但呂夷簡卻主動對太后、皇帝說。
“張士遜事上最久,且有純德之美,當先用。”
於是就先用,結果張士遜只幹了多半年,就跟着曹利用一起下台。而呂夷簡只付出了近200天的光陰,就驟然直升東府首位,並且在太后的心中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薛奎,關右人,簡單說來,在忠義道德等精神層面上,他是魯宗道的微縮型翻版,而在辦實事上,他比魯宗道強多了。他之前的本職是龍圖閣學士、右諫議大夫、權三司使事,各種政事都是行家裡手。於是宋朝的權貴們的噩夢就做得更多了些,魯魚頭之後,又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薛出油”。
陳堯佐就是澶淵之役時提議趙恆逃亡四川的陳堯叟的二弟,但弟弟與哥哥截然不同,堯佐是一位清官、能臣,他的事跡中充滿了清廉與倔強,連他的詩文都與此時宋朝盛行的綺靡香艷不同,是一位響噹噹的好男子。
至於次相夏竦嘛,一切就不好說了。此人博學多才,科考時正好和陳堯佐一屆,主考官事後都說,論才學他比堯佐要高,只是因為年紀小了些(17歲),才有意的壓了他的名次。但才學以外,就一切非常微妙了。他的故事太多,後來仁宗沒能扭轉宋朝的吏治,讓問題逐年疊加,一直壓到了神宗朝,來了個問題大暴發,裡面就有他的功勞。
綜上所述,不論忠奸,劉娥都把宋朝的最上層官場來了個大換血,接下來她的心就安定了,去做什麼,應該有了些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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