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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一百個人的十年)
送交者: 上海讀者 2008年12月14日18:24:43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11章《 笑的故事 》(一百個人的十年)作者:馮驥才 1968年30歲男F省S市某外貿公司幹部   頭一個發現他不會笑的是個政工幹部—— 一頂寧靜的小帳篷——“憶怪事”時被“憶” 出來——面對毛主席像的表情像哭——工宣隊土法上馬—— 一個不會笑的人成了笑料——突 然間竟然大笑不止   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故事,本來是我自己想把它寫成小說的。特別是昨天晚上發生一個奇 妙 的情節,它自我就完成為一部絕對精彩的荒誕劇。可惜我不能寫!一是因為這故事的主人 公是 我親戚,二是這故事完全不用再虛構,照原樣寫出來就足能把貝克特、尤涅斯庫那些荒 誕派大 師們氣死。我一想,你的“一百個人”里肯定沒這種典型,送給你吧!你這傢伙,好 運氣總是 自個兒去找你,而我總是到手又飛了,沒辦法!但你必須答應——事後還給我一個 好故事怎麼 樣?咱可談妥了,君子協定?呵哈,當然我不要你還,我是因為你那“一百個 人”里不能沒這 個典型,才拱手相讓,親自送給你的。我來講——   我相信一個心理學家的說法:人的喜怒哀樂中,以笑的表情最多。   哀與怒,反應到人臉上,只不過有限的幾樣,可是人笑的表情就無窮無盡。你閉上眼好 好 琢磨琢磨人的各種笑吧,多豐富!比方,大笑、微笑、傻笑、憨笑、狂笑、瘋笑、陰笑、 暗 笑、嘲笑、譏笑、竊笑、痴笑、冷笑、苦笑……鬨笑、假笑、奸笑、調笑、淫笑等等、 等,還 有含情的笑、會心的笑、靦腆的笑、敷衍的笑、獻媚的笑、尷尬的笑、輕蔑的笑、心 酸的笑、 寬解的笑、勉強的笑、無可奈何的笑……對,還有皮笑肉不笑、止不住的笑或僅僅 笑一笑,還 有!另外一類的笑——含淚的笑、哭笑不得、似笑非笑——仿效第八代評論家擅 長模擬最新學 科術語的方式來說,這屬於“邊緣的笑”、“交叉的笑”或叫做“包容多種內 心機制的笑”。 瞧,你也笑了,又是一種笑——蔫損的笑!   當今工具書熱,單是各種笑足足可以編寫厚厚一大本《笑的詞典》,供給心理學家、精 神 病醫生,以及官場裡察言觀色和初學寫作者挑選詞彙使用。人這樣會笑,富有笑,可是我 姐夫 居然一樣兒也不會。這怪人,他不會笑!   頭一個發現的是天才。這天才絕不是我姐姐。我姐姐是中學教數學的,她只對等號兩邊 的 數字最敏感,對人稀里糊塗,不然也不會二十六、七歲才談戀愛。我?不,你錯了。在中 國對 人敏感的,並不是作家而是政工幹部。頭一個發現我姐夫不會笑的是我姐組學校的政工 幹部小 魏。當他把這個天才發現告訴我那糊塗姐姐時,我姐姐竟然說:   “你只在我家見過他一面,可我認識他快一年了怎麼沒看出來?要說他人呆板,不愛 說, 倒對。說他不會笑,胡說!人怎麼能不會笑?”   那時,我姐姐正愛他愛得發狂,天天一下班兩人就粘到一塊兒。那些搞數理化的人,理 性 思維的人,一墮入情網,比咱們更海闊天空、神魂顛倒。我對愛情有個解釋:愛情既然是 愛自 己所愛的,實際上都是愛自己。對方都帶着自己假想或夢想的色彩,把自己的笑當做對 方的 笑,將自己的感情放在對方身上來感動自己,對吧!要不那麼多人為愛而殉情?它一 完、自己 也完了唄。所以我又認為,初戀是人生中唯一的一段精神失常期,進入一種幻覺狀 態。小魏的 話好像摔出根手指頭把我姐組從幻覺中捅醒。她認真一想,居然想不出他笑是副 什麼樣子!她 就決心試試自己的戀人是否當真不會笑。趕巧那天是我姐夫生日,他屬豬。我 姐姐還真有辦 法,跑到商店挑選了一隻滑稽透頂的小肥豬,屁股上有個笛兒,一捏吱吱叫。 她用彩紙包好, 揣在衣兜里,當晚兩人約好在海天門公園會面。她領他走到一盞葵花燈下, 為了能看清楚他的 臉。她說:“我想送你一件特別的禮物。”說完緊盯着他的臉,心想他照 理應該露出風趣的或 者好奇的微笑,反問她:“你要送我一個什麼好寶貝?”   他確實也是這樣說了。但我姐姐頭次發現這傢伙的臉皮就像結冰的河面,沒一絲笑的微 波 漾動。太可怕了!難道他真不會笑?這還需要進一步證實,鑑定。   我姐姐沉住氣,打衣兜里掏出禮物,還儘量裝得挺高興,說:“給你,自己打開看 吧!”   如果這傢伙看見小肥豬再不笑,完了!世界上一副最不可思議的面孔就叫我姐姐拿命運 撞 上了。   後來我姐姐告我,當時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兒,好像他打開那包里裝的是顆定時炸彈。難 以 想象的事終於出現了——這傢伙剝開那美麗的花紙時,神氣好比在拆一個陌生人寄來的信 封。 小肥豬露出來,他手一捏,吱地一叫,任何人都會給這玩意逗得大笑,但這傢伙只是連 連說: “嘿嘿,嘿嘿,太逗人了,逗極了。”那張死臉就像兩扇關得嚴嚴的門,一動不動, 門上還掛 把大鎖,貼封條,千真萬確——是表情的殘疾人!   我姐姐回家大哭一場,那天真把我們全家嚇壞了,以為她出了什麼事,她一說,我們全 懵 了,想勸她都不知該怎麼勸。我不信他真不會笑,後來見面一試,果然真不笑。逢到特別 該笑 的時候,他只是咧咧嘴,“嘿嘿嘿——”。像笑聲,但嘴角決沒有半點笑意,臉上的肉 像凍 肉。   那段時間,姐姐很少見他。大概怕見他,怕他不笑。偶爾他來,姐姻不拿眼瞅他,局面 挺 僵。我為了緩和氣氛,禁不住說幾句笑話,我注意到,此時姐姐卻又不甘心地瞥他一眼, 巴望 那張死臉上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笑來,但每一眼都是一次打擊。我想勸姐姐算了吧,這 樣下去 會犯神經過敏,再說和這怪傢伙生活一輩子太沒勁了。整天面對着一張“階級鬥爭 臉”,生活 中一切歡樂都沒反應。兩個人之間“意會”的事多半都是用笑表達。笑是最好的 呼龐,笑還是 生活中的一種溶解劑,人和人溝通的最便當的渠道……可沒等我把這些見解告 訴她,卻發現她 竟然離不開他,這事兒就麻煩了!   我姐夫人很實在——這是沒說的了。大學念經濟,在學校是絕對的尖子;他的英語,照 我 的話說,比中國話說得好。做事極認真,守信用,尤其遵守時間,又愛乾淨。雖然只有兩 件襯 衫,什麼時候看都像新的,補丁在他身上像裝飾,這些都是我姐姐從骨子裡喜歡的。   他是個孤兒。孤兒的感情世界好比一塊荒地。上大學時趕上五七年的鳴放,據說他惹點 麻 煩,但那時政治決定人的一切,哪個姑娘肯沾他——這塊地又鹼了。要不是因為他出身沒 問 題,決不會分配到外貿公司工作。他是到我姐姐學校教英語補習班時,無意中和我姐姐碰 上 的,兩人之間一下就愛上了。這愛,就好比一顆種子落到他這塊光禿禿、遭殃的大鹼地 里,他 便把所有的勁兒都使出來。他對我姐姐的感情好像是種感激報答的激情;我姐姐在這 傢伙身上 得到的便是雙倍的愛,雙倍的關心和體貼。從他倆的關係上我還發現,原來女人比 男人更需要 體貼。有一次兩人約好去看話劇,說好在劇場裡見。吃晚飯時忽然颳風下雪,有 人敲門,他來 了。我姐組說:“不是說好都到劇場去嗎,你怎麼來了?”他臉上沒表情,嘴 在說:“別又忘 了戴口罩。”我看見姐姐回屋翻抽屜拿口罩時,臉上有種幸福的微笑。女人 要的就是這個!   我姐姐發現他不會笑之後,幾次想和他分手,但每次下了決心,不出三天就坐不住了, 鬼 使神差地打電話找他,約他。當兩個人下狠心也離不開時,那就必有真正的愛情存在。於 是我 改了主意,想撮合他們了。我悄悄問那傢伙:“我怎麼很少見你笑呢?”我問得很巧 妙。   不料他驚奇地一揚眼皮,沒笑,卻說:“嘿嘿,你問得真有趣。”我看他並不覺得自己 不 會笑。既然這不是種病態,他身上就什麼也不缺少。   一天我看書——是哪本書,我忘了。書中有句關於愛情的話:“不要看他的臉,要學會 看 他的心。”   我就把這頁打開着,放在我姐姐桌上,等她看。第二天我姐姐上班去,我再看,在這句 話 後邊,姐姐用鉛筆寫了三個字:“謝謝你!”我知道姐姐這三個宇是寫給作者的,也是寫 給我 的,從此這場彆扭就在他們之間不知不覺漸漸消失。後來他們結了婚,姐姐搬到他家, 又有了 孩子。有時我去她家串門,並不覺得我姐夫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使他們的生活缺少什 麼。不笑, 自然也沒有假笑;他為她做了什麼好事,她對他報以感激的微笑時,他那張沒有 任何反應的臉 照例好像表示這一切都是他理所當然應該做的。有時,我姐夫和他們心愛的兒 子在床上翻滾打 鬧,弄得小傢伙哈哈笑得喘不過氣來,我姐夫的表情卻依然嚴肅得像個摔跤 運動員。我發現, 姐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仿佛聽到這怪傢伙心裡開心的笑聲……一個能體 會別人內心的人是幸 福的。我覺得,我姐夫這張無言的臉就像一頂寧靜的小帳篷,我姐姐就 躲在這小帳篷下,和他 一同享受着人間的一切溫馨。   聽到這裡,你肯定沉不住氣了——我騙了你!哪來的荒誕,分明一個詩情畫意的故事。 別 急,別急!人都是正常的,荒誕都是生活的強加。換句話說,荒誕是生活的本質。   我還相信一位哲人的說法:一樣東西帶給你幸福,你要警惕——它必然同時還帶給你不 幸。   六八年文革大揭發時,各單位不都在搞“憶、擺、查”嗎?你還記得“憶”是什麼意思 嗎?“憶”叫“憶怪事”,就是發動所有人回憶平時遇到過什麼值得懷疑的人和事,揭出 來, 好抓住線索,“深挖隱藏最深的反革命分子。”漿糊廠有個老工人平時跟人打招呼,習 慣將手 斜舉到額前,很像舊軍官行見面禮的姿勢,被人“憶”了出來,再經專案組調查,真 的查出是 個一直隱瞞身分的偽滿軍官。這事被當做先進經驗在全市傳達,一時人們的精神頭 兒全提起來 了,大憶怪事,掀開蓋子,人人恨不得都能從自己床鋪下面挖出顆炸彈。忽然一 天,我姐夫 單位有人給他貼張大字報,題目是《他為什麼從來不笑?》。禍找到頭上來了!   這張大字報比一宗上百萬美元的出口買賣更強烈震動了整個公司。全公司二百多人一同 從 記憶里搜尋我姐夫平時給他們的印象,果然,沒人見他笑過。專案組悄悄出動,查遍我姐 夫的 朋友和鄰居,也沒入能證明他笑過。問題就大了。後來他們專案組還來找我,我說: “我也沒 見過他笑,他在家裡也從來不笑,可能不會笑吧!”專案組的人說:“你別包庇 他,不會笑的 除非是死人。我們調查了他孤兒院的老師,還有他小學、中學、大學的同學, 都說他會笑,笑 過。我們有一大堆證明材料!他不是不會笑,這裡邊有政治原因!”   我聽了一征。說實話,我並不懷疑專案組這些證明材料。一個人怎麼可能不會笑?是不 是 反右對他的挫傷,使他性格變了?他這個人很內向,沉悶,從來不談自己,更不談自己的 過 去。   專案組以他五七年留在檔案的右傾言論為根據,斷言他不笑的根由是對新社會懷有刻骨 仇 恨。但他們必須有現實依據,才好把他定成反革命分子。可是從他日常的工作和言論中找 不出 新的問題,看來他莫屬於“隱蔽很深”的那種,便把他列為運動重點關在單位里,逼他 交待思 想,同時抄家。把他家裡的私人信件、工作筆記,連同我姐姐的數學教案都搬去,派 一批人從 中查找。但他所有文字除去記事就是談事,連一句談感情甚至談天氣的話也沒有。 最後只好用 壓力擠他的口供。他呢,居然不承認自己不會笑。他們叫他笑,他還是我見過的 那樣,咧開 嘴,“嘿嘿”兩聲,根本不能叫做笑!一到批鬥會上叫他笑,他就這樣。他沒 笑,反而逗得大 伙想笑,成滑稽劇了。眼看着運動搞不下去。專案組裡有個機靈鬼兒,想出 個挺絕的法子,問 他:“你對黨和毛主席感情怎麼樣?”他說他從小是孤兒,黨把他養大, 從小學到大學都拿助 學金,當然對黨和毛主席充滿感激之情。那機靈鬼兒就指着牆上的毛主 席像說:   “你對他老人家應該笑,還是應該哭!”“當然應該笑了。”“好,你笑吧!我們看看 是 真還是假的!”   我姐夫面對着毛主席要笑,大概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怎麼笑的。聽說他當時一咧嘴,牙花 子 都齜出來,硬堆在顴骨上的肉痙攣般地狂跳起來,扯得眉毛直抖。樣子像很疼,很痛苦, 又像 嚇唬人。專案組的人朝他唬起來:“你就這樣對待偉大領袖?這是笑嗎?是哭!是刻骨 仇 恨!”罪證這就有了。現行反革命行為,批鬥,批判,運動也就推向了高潮。人人義憤填 膺, 恨不得吃了他。   那一年多里,我姐姐成了反革命家屬。我姐夫單位還總去人到她學校,逼她揭發我姐 夫。 學校待她還不錯,雖然儘量保護她,但她也飽嘗了世態炎涼、人情饒薄的滋味,整天灰 頭灰 腦,回家做飯都沒心氣兒。一次我去看她。兒子問她:“我爸爸為什麼不笑,呵,媽 媽?”她 突然“啪”地給兒子一個耳光。然後她娘倆全哭了。這是我見她第一次打她心愛的 兒子。   等到落實政策時,我姐夫這案子成了難題。寫材料的人說,單憑一個表情怎麼好作為反 革 命罪證上報,又不能叫他再表演一次,拍張照片放進檔案,又不是殺人現場的照片。過了 半年 多,上邊派一支工宣隊幫助他們公司搞政策落實。專案組就把我姐夫這案子作為“老太 難”推 給工宣隊解決。   工人比幹部有辦法。琢磨個辦法,土法上馬。把我姐夫叫去,進門就叫他脫衣服,直脫 得 只剩一條三角褲衩,我姐夫以為要挨揍,嚇壞了。誰知他們上來一個人,讓我姐夫舉起雙 手, 像投降的姿勢,然後拿根掃帚苗子,搔我姐夫胳肢窩,脖子和腳心,只見我姐夫嘴一咧 一咧, 嘿嘿出聲,胳膊腿亂搖亂蹬,叫着:“不行了,我不行了,癢死了,癢… ”可是他 一點不 笑。這工宣隊員把掃帚苗子一扔,說:“專案組怎麼搞的,這人哪是不笑,根本他不 會笑!”   經過這次鑑定,罪證被否,我姐夫就被平反落實。由於不能否定前一段運動的成績,結 論 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   政治上平反了,可是他又從“不笑的敵人”變為“不會笑的人”,成為全公司人好奇和 注 目的對象。每逢到該笑的場合,總有一些人把目光拋向他,並不是巴望他笑,而是巴望他 不 笑,好證實他們身邊確實存在着一個世所罕見的不笑的怪人。還有些年輕人搞些惡作劇, 弄只 死耗子放在他抽屜里,或者突然朝他做個怪臉,好像不把他弄笑,永不死心。他們還背 地給他 起個綽號,叫他“死臉”,他也聽到了。一個不笑的人,反成了人們的笑料。他依然 不動聲 色,內心卻變得十分敏感,時時覺得有人不客氣地拿根針刺他,那張臉就更無表情, 有時看上 去像塊冰冷的岩石。一天,他忽然對我姐姐說:   “你能教我笑一笑嗎?”我姐組流淚了,對他說:“你就這樣吧,我喜歡… ”   從此,我姐姐自己也很少笑容了。大概她有意控制住自己的笑,怕引起組夫的自卑。從 我 看來,一個沒有笑容的家庭好像永遠陰天。儘管他們仍舊相依相愛,但總感覺有種壓抑感 使他 們的屋頂也矮了兩尺。後來我還發現,只要到他們家串門,我自己也不會笑了。奇怪, 我怎麼 也不會了呢?有一次,我坐在他們家,桌上有個裂成兩半的小鏡子,我無意面對鏡子 想笑笑, 一時竟然不知臉上的肌肉怎麼動,嘴一咧,喲,我竟然和我姐夫那神氣一樣。我嚇 了一跳,這 真是不可思議!   我更相信一位荒誕派劇作家的話:生活比荒誕的藝術更荒誕。   自從文革被歷史一腳踢開,生活又換了一套新解釋,包括對我姐夫的不笑。   領導們的能耐,從過去表現在揪出多少人,改為現在能嫌多少錢。外貿公司的書記兼任 起 經理來,還要幹個外向型“子公司”,搞引進、出口、合資和海外投資。這子公司需要一 名能 干的人掛帥。原先那幫紅人都過時了。多年搞運動,培養的人專長都只會搞運動。人到 用時方 恨少,於是想到了我姐夫。第一他精通業務,第二他外語呱呱叫,跟外商交往得心應 手。可是 領導班子裡有人提出異議,說他不會笑,怎麼能接待好外商?談生意准砸鍋。但除 他再找不出 更合適的人來,只好拿他將就一時。   我姐夫走馬上任,沒一年,天知道這公司怎麼就叫他幹得熱火朝天。原來跟外商談生意 並 不需要笑,需要本領。外商也不管你笑不笑,有生意可做就行了。   幾年裡,我姐夫已經儼然成了一個大老闆。企業創匯相當於全公司的兩倍,成了公司那幫 頭 頭向上賣好邀功的資本。我姐夫的名字經常出現在報紙頭版上,被選為市人大代表,天天 出 入各大豪華賓館和市領導的高宅深院。時不時出國一趟兜生意。還搬了家,住進一套三居 室 外帶大客廳的公寓房,一個當今中國富裕家庭必備的器物應有盡有。姐姐經常穿着他從國 外 捎來的新款式衣裝,佩戴小首飾,高高興興去親友家串門。再不避諱他而隨心所欲地想笑 就 笑。他呢?專車,小西服,頭髮搞得賊亮,只是那張臉依舊不笑。可這不笑的臉卻處處受 到 歡迎,在酒店賓館裡受到高質量的“微笑服務”,在公司里人人都投之以賠笑。因為人人 想 求他出國捎洋貨,更因為他是個有錢的大經理、有權的領導;領導就不能總笑,愈不笑, 下 邊人就要愈哄他笑。他像上帝一樣活在人間,可是恐怕連上帝也不知道這個人怎樣一下子 如 此顯赫!   下邊就要講到昨天晚上發生的那件怪誕的事了——   昨天晚上他和我姐姐、我外甥在客廳里看電視。24寸大屏幕上是兩個人說相聲,相聲 說得 平平,並不特別可笑。可是忽然間他喉嚨里“咕”的一聲,就像母雞下蛋前,受身體裡 什麼東 西驚動時那一聲。跟着“咕、構構構、貢”連着響起來,好似有東西在他喉嚨里憋着,很 難 受。我組姐以為他得了急病,一看他的臉挺滑稽,隨着咕咕響,兩嘴角像有根線往上扯, 一挑 一挑,臉上的肉亂扭,那雙從沒彎過的眼,居然彎曲成一對打捲兒的小柳葉兒。我那傻 外甥驚 叫:   “瞧我爸爸多像唐老鴨!”   這話像引爆物。我姐夫像死火山,一下於爆發了似的,大笑起來。他竟然笑了!而且不 是 以前那種怪樣,而是真正開懷大笑!我姐姐說,當時他臉上的五宮就像花開那樣,所有花 瓣都 和諧地張開……更是不可思議。但這真的笑了,反而把我姐姐嚇傻,以為他瘋了,問他 到底出 了什麼事,我姐夫搖着手,笑得不能回答,而且只要他看電視上那兩個相聲演員一 眼,笑就會 加劇一陣,直笑得捂着肚子,眼淚鼻涕流下來。我姐姐扶他上床,趕緊打電話給我,我趕緊去 了,只見我姐夫蒙頭裹着被子咯咯地笑,整個身子在抖,擂得床架子嘎吱嘎吱 響,好像得了寒 熱病。我掀開被子看他,確實在笑,但枕頭上淚濕了一片。我問他:   “你怎麼了,難受嗎?”我姐夫一邊咯咯笑一邊告我說:“我止不住了。”   我給他吃了兩片鎮靜劑才平靜下來,呼呼大睡。今天姐姐早上告我一個奇蹟,他臉上竟 然 出現很自然的笑容。怪不怪,簡直不可想象。你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連一個表情也不放過——它顯示了文革的絕對權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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