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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變了一個人 》(一百個人的十年)作者:馮驥才
1967年27歲男
T市某小學教師
我非常注意“安全係數”——四月四日是我生命中倒霉的日子——鑰匙鏈兒上的小手槍
——我快成“核武器”了——裡邊與外邊的一切剛好相反——後天的一對兒
每個人一生中,都有一個日子永遠記着。生日不算,那是必然會記住的,沒生日就沒有
你呀。我說的是另外一種——比如初戀、結婚、離婚、爹媽故去的日子等等。這日子,與你
的生命緊緊相關。我也有個日子,是四月四日。
四月四日是個倒霉的日於。拿破崙倒霉是四月四日,阿里·布托被絞死是四月四日,張
志新被槍斃是四月四日。我被逮進監獄也是四月四日。七0年的四月四日。
我被判刑二十年,刑滿到期應該是九0年四月三日。按年算的刑期,釋放出來的日子都
比抓進去的早一天,否則就多押一天了。所以四月四日這天,註定我倒霉。
直到現在,一到這天,就像我的死期來臨,渾身不舒服,發冷,心裡什麼也不敢想。
這日子就像—個釘子,曾經把我釘在十字架上;如今我被摘下來,可這釘子還在。深深
的,死死的,釘在我心裡。
我在監獄裡蹲了十年,一直不知我為什麼入獄,也不知為什麼判刑。當法院念過我的
“判決書”後,我驚訝地問:“這是我的嗎?”直到我被放出來後才明白。不明白還好,不
明白還覺得人家總有點什麼道理,哪怕因為我踩死過一隻螞蟻。一明白,完了,人空了。好
像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無邊無際寒冷的宇宙里。
十年就像一把刀,把我切成兩半。一半過去,一半將來,永遠連不成一個整體。這感覺
你不會體味得到——攔腰兩段,還活着呀。
我過去像個傻子。活着好比做夢。
我本人的歷史再簡單不過。你寫吧——四一年生的。小學、中學,中學畢業那年十八
歲,沒考大學,服從分配到一所小學教書。我一直沒離開過學校。一條小溪沒拐彎兒就流進
社會。這小溪,清澈見底兒。我活得真誠和認真。可是,上帝事先給我製造點麻煩,叫我投
生在一個狗肚子裡。
我父親是個大資本家,鹽業公司總經理。但他解放後就不做事了。他喜歡書畫古籍,整
天在家念書,玩字畫,很少出門露面。由於他名氣太大,當上政協委員,便做了一身嚴肅的
中山裝,逢到開會來車接他,就換上中山裝,拄根拐杖去開開會。他收藏的字畫都是上乘的
珍品,一輩子嫌的錢大多用在這上邊了。很多大書畫家,比如張大千、齊白石等等都是他的
好友。我出生時張大千還為我畫過一幅畫—— 一塊硃砂畫的紅石頭上,趴着一條石綠色的小
蛇,因為我是屬蛇的。解放後他把這些珍藏一批批捐獻給政府。比方那幅八大山人驚世之
作,四十四尺長的《墨荷圖卷》,惲南田二十四開的《沒骨花卉冊》,都是極精的精品呀!
還有文徵明的《橫渡春江圖》,上面有吳門十八學士一人一段題跋。祝枝山以楷書名天下,
但在這幅面後邊有他一段一千多宇的草書跋款——這些畫全叫我父親捐獻了。他這樣做,一
是真心做好事,二是想買一點政治資本吧。那時資本家都是這種心理。
這種心理也遺傳到我身上,就給我的真誠加進點複雜性。一方面,我虔誠地進行自我改
造。“血統”里有問題,便決心給自己“換血”,時時事事都爭取好的表現。另一方面,我
非常注意自己的“安全係數”。吾日三省吾身,幾乎每天都要想想,今兒自已說了什麼話,
做了什麼事,惹了領導不高興;如果有,就覺得這個係數降低了。可是如果今兒說的話,做
的事,叫領導表揚了,就覺得這個係數猛增,心裡就穩當,踏實,有了安全感。我這樣做,
確實收到很好的效果,上學時入了團,工作後當上團組織委員,工會主席,核心組成員。被
領導視為“核心”,真叫我受寵若驚,報答之心就異常強烈,更加積極表現。我喜歡歷史,
對書畫也着迷,同一位老先生念古書,學書法,這事也主動先向組織匯報,爭得同意才去
做。比方,我有套西裝,淡藍色的,只穿過一次。那次是元宵節,家裡來了許多親友,我穿
上它對鏡於一照,也覺得挺好看,可事後就覺察這是潛伏在血液里的資產階級意識露頭,必
需防微杜漸,消滅它在萌芽中,這套西裝便一直掛在櫃裡,再沒動過,直到文革抄家時被抄
走。
我找到一種適合我的生活方式:在單位積極工作爭取領導表揚+儘可能普通平常的衣裝+
謹言慎行=安全係數。
再用這安全係數+業餘時間潛心詩文書畫的享受=我的全部生活。
每天下班回家,最大的快樂是念書、背誦古詩、習字、作畫。打開一個大漆黑柜子,把
家藏的古人字面一件件搬出來,沉醉那筆精墨妙之中……現在年輕人恐怕會認為我活得可
憐,是可憐!可憐得像只家禽。但最可憐的,是我當時覺得這麼活得蠻不錯,平靜,自足,
你看,這是我那時寫的字:恬靜、清雅、謹慎,這就是我。這是我的照片,很文氣吧,還有
點拘謹,嘿,就這傻樣兒。
六六年八月二十三日,紅衛兵抄家開始。我正在學校寫標語,宣傳毛澤東思想。當時我
還是“核心組”成員。忽然一個老同學騎車來告我:“你們家抄了。”說完轉身就走。我只
覺得天旋地轉。跟着就被放在一幫有問題的人里去了,交待家庭問題,挨批判。家裡被抄得
一空,那些字畫珍品,石濤、高風瀚、任伯年、任阜長的名畫全燒成一堆灰。你知道“生活
沒有了”是種什麼滋味嗎?突然一下,全部生活全沒有了,好像一條魚忽然給從水裡拉出
來,到空氣里,就這感覺。什麼安全係數?都是自己騙自己!安全係數——零!我就抱着這
個巨大的零,其它任它什麼,一點意義都不存在了。
一無所有的家。家裡只剩下幾個人,父母兄弟和我自已;自己只剩下吃喝拉撒。整天念
語錄,做檢查,一遍遍重複地交持問題,大字報上常出現我的名字,開頭我總怕看見我的名
字,可是這一切到了六八年,我已經相當習慣了。包括那些沒有問題的同事對我沒有笑容的
表情,呼叫我名字時冷冰冰得像喊牲口的聲調兒,我都習慣,這世界已經沒有什麼不能接受
的了。當親眼看見一批批人挨打、被捕、坐牢、自殺,我想,平安,就是自由。或者說很具
體、很實在的自由,就是平安無事。
我獲得這“自由”大概沒問題吧。
可是突然一天,我被扣起來。
事情弄明白後,我並不害伯。起因是六七年初最亂的時候,我弟弟一個朋友的父親,是
北京一所中學的黨委書記。他被做為走資派斗得死去活來受不了,逃出北京來躲躲。我見他
困難,留他在我家暫住。我會燒菜,有時來幾個老同學一起吃吃聊聊。一個多星期後他就南
下去揚州的親戚家。運動高潮過後他回到北京的學校。他比較有經驗,為了爭取群眾團結
他,就告發我,說我家有個黑組織。什麼?忘思負義,不不,忘思負義在那時候是常事兒。
我想,這事我有根,因為叫我組織什麼我也不敢。折騰一段時間,內查外調弄不出證
據,就給我下了結論,說我屬於那種“推一推、拉一拉的可以教育好的剝削階級子女”,應
該“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把我放了。還發給我一枚毛主席像章。這是一種由市革委頒發
的毛主席像章,只有屬於“革命群眾”的人才發給一枚,相當於一種公民權,或者是現在的
身份證。我就戴着這枚像章高高興興和一個姑娘結婚了。
結婚那天,望着我愛人,我還在想,從今天起,我喘口氣兒也得想想別犯着什麼,要不
就會對不起這個肯跟我這個窮鬼作伴度日的女人。可是沒想到四月四日這個倒霉的日子正等
着我呢,我連這口氣也沒喘過來,結婚整四十天,六八年四月四日,公安局革委會突然來人
把我抓走,關進監獄。這回我怕了,我沒犯任何罪,怎麼會抓我入獄?我想是不是他們抓錯
人了?我也不敢問,因為那時抓人是沒錯的。人好比養的小雞小貓,抓起來,怎麼能是錯?
一進監獄,就必需穿監獄的衣服和鞋子。一大堆鞋子扔在那裡,我摘一雙大小合腳的
穿。穿鞋時發現鞋幫上用紅漆寫着171號。我的心一激楞,心想壞了,我的犯人編號恰好也
是171號。命中注定我進來。這叫命運的暗示。
當然,我還存在僥倖。因為我知道自己沒犯過任何罪。誰知生活嚴峻得連僥倖也不給
你。
我一連接受六次審訊,提審都是在深更半夜,問的問題極其奇怪。始終追問我一個問題
——叫我交出手槍來。我想,這事肯定搞錯了,不是我。我說,你們就是現在叫我出去弄一
支來;我都不知道到哪兒去弄。我從小在學校,出來工作還是在學校,除去在電影上,見都
沒見過這東西。
六次審訊後,不再問我任何問題,好像只這一件做夢也想不到的怪事。
我被放在獄裡,天天學習。這種監獄的設備挺特別,屋中間擺着一條條矮長凳,白天犯
人們一徘排坐在上邊讀毛主席著作和政治宣傳材料;晚上把一塊塊大木板往上一鋪,睡覺。
門上有個巴掌大的小門,是看守的監視孔,只要小門一動,犯人們立刻正襟危坐。後來小門
改成—塊水銀鏡子,上邊劃上道兒,鏡面朝里。看守從外邊看得見裡邊,裡邊只能看見亮光
光的水銀鏡面,看不到外邊,挺妙吧!這一來,犯人們誰也不敢再稍有懈怠了。有一次,我
站在門前一照鏡於,嚇了一跳,我的臉色好難看,慘白,腮也凹進去,左右兩個明顯的坑,
胡於老長,不像人樣兒了。後來才知道,我傳染上結核病。
我想只要他們查出我根本沒手槍,就該放我出去了。一準是弄錯了人,除非有人誣陷,
誰呢?我是從來不會也不敢得罪人的。誰會忍心將我置於死地?再說北京的中學黨委書記那
件事已經結案了。
一天,忽然提審我,還是這手槍。
我有點急了,說:“這事沒什麼可考慮的。”
這是我有生以來,頭一次敢冒犯官方。誰料這預審員沒發火,反而態度溫和下來,他
說:“你別過早關門。我給你提個醒,你從玩具上想想。”
我可奇怪了,這種生死攸關嚴肅的事,怎麼扯到玩具上去?我說:“玩具手槍我倒是見
過,可您想想,我是當老師的,我也不能整天身上帶個玩具手槍呀!”
預審員今天真有耐性,他說,“別急,你再想想,能帶在身上的。”
我再一想,有!是鑰匙鏈兒上那個小裝飾物,兩厘米大小,一個朋友送我的,是法國
貨。紫銅上嵌有銀絲,很好看。我說:“有一個,是鑰匙鏈上的小墜兒。”
預審員說:“對呀,你怎麼不早交待呢?”
我聽傻了。難道為個鑰匙鏈抓我人獄嗎?難道我能用這小玩意兒犯罪?家家都有菜刀,
是不是也全都得關進監獄?我衝着他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他說:“你就把這問題寫下來吧!”
問題?滿天烏雲了,腦襲里也糊塗一團。我就把這小鑰匙鏈誰送我的,哪年帶在身上
的,哪時抄家被抄走等,全寫了。他還叫我照原樣畫個圖。他看看我這份“問題交待”,點
點頭誇獎我說:“你這態度多好!”
從我被捕到判刑,只問過這麼一件事,再沒問過別的事,一放就放了八九個月。
開頭我覺得這事弄清就該放我出去了。日子一久便納悶,再久就覺得不對勁兒。有種災
難感。好像我被一種很古怪的魔手死死鉗住。這手是誰的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我逃脫不
了。
果然,十一月二十六日,那天下小雪。有人叫:“171號!”我一出屋,許多全副武裝
的警察就上來,使繩子捆起我,把我押上一輛大卡車,車上還有別的犯人,弄到一個大戲院
去公判。到了大戲院,我被命令站在一排犯人的頭一個,那時頭一個都是量刑最重的,大都
槍斃。我想,我完了,沒意思了。說什麼,喊什麼,也沒用。我是一隻該宰的雞。那天有兩
個小細節很特別,在捆綁我時,一個小警察捏着我的手腕在袖筒里轉了轉,說:“勒得太
緊,你就說話。”車子在路途中,常遇到樹枝,又是這個小警察對我說:“低頭,小心樹
枝。”那時是決不允許同情犯人的,但他說這些話並不背人。因此我想,我多半要被槍斃
了,按常規,槍斃前總要對犯人客氣一點兒。事後我才知道,這完全出自他本性的善良。可
惜我當時那心情,已經不可能注意地看他一眼,記住他的面孔。
法院宣判我的罪行,總共三條:
一、思想極端反動。
二、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和文化大革命各項政策。
三、文革中,以其家為據點,收聽敵台廣播,為劉少奇鳴冤叫屈,企圖組織反
革命集團。
這三條,哪一條都是死罪。在我一片虛無時,只聽台上叫着:“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我一聽,才二十年?噢,又活了,沒事了,那時並不覺得二十年多啊。
判刑後,我校送到××監獄服刑。先要對我進行服法教育。他們問我有什麼想法,我
說:“我就感覺,這張判決書是我的嗎?這些事我一樣也沒有,你們怎麼也從來沒問過我
呀?”
我總這麼說,就是頑抗,給送到監獄裡一個非同尋常的學習班,叫做“血肉橫飛學習
班”。再不服罪就要挨打,血肉橫飛,就這意思,凶吧?
可是老實說,我並沒挨過打。因為我的結核病已經開始大口吐血,天天帶兩個口罩,手
拿一個密封的塑料痰杯。—個多鐘頭吐一杯血。每次吐血時都想,這大概是最後一口了。
關了我四個月,我還是沒法認罪。一天軍代表和管教科長把我叫去,我穿一件空心大黑
棉襖,手捧痰杯坐在一張凳子上。
管教科長說:“今天你有什麼只管說,想說什麼說什麼,都可以。”
我說:“為什麼預審時從來提問過我的事兒,都寫在判決書上了?說我偷聽敵台廣播,
可文革時我家被抄得光剩下地板了,到哪兒去找無線電聽敵台?要寫上這條,還得叫我現在
去聽才能算一條呀!我怎麼認罪?您說。”說完我又咳嗽,一咳嗽喉嚨就發癢,要吐血。
管教科長給我一杯熱水喝。他“嘩嘩”翻我的材料,然後一推給軍代表,也不避我,
說,“看,又是這個!”
軍代表看了,沒吭聲,兩人沉了半天。管教科長說:“判刑有出入,我們解決不了,現
在也不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時候。你必需要過認罪這個關,怎麼辦?我說個辦法,從今天起不
再提這個問題好不好?”
我說,“不是我提,是天天總對我提這個。”
管教科長說:“好,今後我們也不提了。我問你,你有沒有資產階級思想,能不能批判
自己的思想?”
我說:“這有,能批。”
管教科長說,“好,你回去準備準備,抓緊點兒。”
轉天,監獄召集所有犯人,聽我批判自己的資產階級思想,什麼家庭問題呀,白專道路
呀,想成名成家呀,然後給自己上綱上線,扣一堆帽子。完事,管教科長就表態說:“他的
自我批判很深刻,挖掘犯罪根源嘛,你們給他提提意見,說他挖的深刻不深刻?”
管教科長已經說深刻了,誰還敢說不深刻。這就算我認罪服法了,從“血肉橫飛學習
斑”回到監號里。從監獄裡的監獄解放出來,雖然沒出鐵牢,究竟大不一樣。好像從十八層
地獄上升到第十五層地獄。
我挺感謝這位管教科長的。在那時,那個地方,人性就這麼表現。沒多久,他調到市公
安局,可是我能被平反放出來,還有他幫忙。那是後話了。
一個人被判刑二十年,根本想不到活着出來的一天。何況我的結核病已經擴展到全身。
肺結核、淋巴結核,腹結核,附睾結核……我快成了“核武器”了。監獄裡的大夫倒是給我
認真治病。只要我不吐血的第七天,我就去挖防空洞。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既不是為了積
極表現爭取早出來,也不是為了毀自己好早死。我已是四大皆空,心裡相當平靜了。你問我
靠什麼為精神支柱,我沒支柱。雖然我是政治犯,我卻根本不懂政治,那時的政治犯,都不
是為政治而去“犯”什麼,而是政治需要的犧牲品。我連自己為什麼坐牢都不明白,哪來的
精神支柱?死活聽憑自然罷了。
老婆跟我離婚,媽媽來探監,我從來沒掉過淚,不動感情,也不是故意不動,奇怪,沒
了。這倒挺好。在那裡邊,有什麼感情、希望、信念,都會成為自我折磨。我什麼都不相信
了,人活成這個樣子,有什麼意思。唯一的消遣是寫寫字,把自己能背誦的詩文默寫出來。
我叫家裡人送些雪蓮紙,打成線裝書那樣的八行格,用真草隸篆各種字體一張張寫,自稱
《古調陶然錄》。
陶然,也不是自得其樂。無所謂樂,有樂必有苦。想樂,也是追求;無追求,一片自
然。這是種以生為死、以死為生、生死相融的境界。沒有這境界,我活不到今天,我身邊多
少人瘋了,傻了,病死或自殺!嘆,我這些話,你聽得懂嗎?
坐牢近十年,唯一給我印象深的是一個犯人,他原是公安局的一位預審員。
他告訴我他坐牢的原因:一次,他接受處理一樁很特別的案子,是件輪姦案。被告都是文
革群眾組織的某一派的要人,其中一個還是市革委會委員。
預審過程中,他發現原告訴說被害事實時,一次一個樣兒,前後對不上,他就以“證據
不確鑿,不能立案”,向上報了。沒過幾天,上級一位大人物找他談話說,根據形勢需要,
哪個人定什麼罪,哪個死刑,哪個死緩,都已經定了。上邊有要求,要他執行。叫他不要
“反其道而行之”。談話過後,他回家對老婆說:“我可能要出門很久,你別問我去哪兒,
也別找任何人打聽我。”然後就帶着被褥到辦公室,打開那案卷,在上邊寫了四個大字“刀
下留人”。然後坐在被褥捲兒上等着。馬上他就被作為“現行反革命”抓起來。在那個所謂
“輪姦犯”被判刑之前,他先被判了七年徒刑。
我原先還總覺得自己的案子冤,不能成立,總猜想到底怎麼回事,聽過他的話,我連猜
也不猜了。
天下如此,何謂之冤?
連冤都不覺冤,這才叫真正的超然世外。日子也過得順溜了。以至感到“獄中才一日,
世上巳三年”。不知不覺,文革就過去了。
七七年的一天,我正在院裡放風,貪婪地曬太陽,掐虱子,拔鬍子。那扇上邊架着機槍
的大鐵門旁有個小門房,有人在裡邊隔着窗子叫我名字。我過去,他走出來,原來是當年把
我從“血肉橫飛學習班”救出來的管教科長。他看左右沒人,就說咱們走走,走了半天,他
也沒吭聲,只是用手不斷搓着他肌肉沉重的一張臉,搓得胡茬嚓嚓直響。待離人群遠了,他
低聲說了一句:“你趕緊寫份申訴,我明早來取,還在這地方。”說完就定了。
我怔住,站了半天。你看,這事兒,有意思吧。我寫了張申訴,轉天塞在他手裡。
我呢,遇到這事並沒有多大震動。石落古井,波瀾不起了。
那申訴給了他一年多,沒動靜。如果我要是從那天起就滿心歡喜,日盼夜盼,不是自自
折磨自已嗎?
這時我已經不干力氣活了。在監獄的建築設計室給一位當過建築師的犯人當助手。我會
畫畫,幫他描圖。突然有一天,管教人員來對我說:“你把東西收拾收拾,你們家裡來人接
你來了。”
我去到管教科,哥哥弟弟都在那兒,見我就樂了。法院念了我的《裁定書》,就幾句
話,說我“在文革的言行,構不成反革命罪,通過申訴和複查,宣告無罪釋放。”然後把
《裁定書》恩賜一般遞給我,又給了我十幾塊錢,一些糧票;一疊證明信,用於到派出所報
戶口,到糧店登記糧食配額,到工作單位報到等等。別的什麼都沒有,人就出來了。簡單得
和當初進去的情況一樣,而且一樣不清不白。
回家的一路上,看到人流往來久別的人間,熟悉又陌生,親切又奇怪。宇宙飛人回到地
球上也是這種感覺吧。到了家中,親人的氣息,一切舊時舊物,所有眼見的細節一下子都勾
起回憶,忘掉了的又都喚醒,我心裡可有點騷動。我終究還是凡人,沒成仙。可我沒掉淚,
不是我心硬,而確確實實是心淡了。我的平靜,大概叫家裡的人吃驚不小。也許正因為我這
從外到內整個一個人全變了,才使得家裡人嘩嘩流淚呢!
一周左右,法院來人給我一張傳票,藍色的,叫我去一趟,並告我:“你可以請公假,
可千萬別誤會,是我們領導想找你談談。”
我一進法院,這位領導異乎尋常的熱情,他上來樓着我的肩膀說:“來了,來了,這回
頭次見面,咱們得好好談談,要是不談,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呢!”
我好奇怪地等着他說。他說:“文革中有個二.二一講話,你知道不知道?”
“不記得了。”我說。文革初期我對社會上誰斗誰一直都搞不清楚,也不大關心。
他說:“二.二一講話後,江青批判這裡的軍管會說,‘你們的階級鬥爭搞的不好。上
海、北京的資本家子女都有組織反革命集團的,都及時抓了。你們城市有那麼多資本家子
女,怎麼會一個反革命集團沒有?’於是,這裡的軍管會就趕緊抓一批資本家子女,你算其
中一個,因為你不是在這之前有過北京一個中學黨委書記揭發過你的事嗎?可是在調查中又
找不到你和其他人之間的任何聯繫,沒法打成集團,也不能放,總得搞出一兩個來往上報,
所以判決書上說你是‘企圖組織反革命集團’,既算集團,又不是真正的集團。所以你沒有
同案犯,是不是?這就是你真實的情況。”
不明白便了,明白了更是一片空茫。
他接着說:“我是從北京來的,我比你更慘,你坐牢十年,我十一年,不過,比你早放
出來幾個月。中央派我來查這裡的冤假錯案,我調查時發現有兩個奇怪的案子,其中一個就
是你的。材料和判刑沒一點相符的。我也看到你一年前寫的申訴,所以我很快着手把你的案
子平反處理了。算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你還年輕,前邊的路還長着呢,對吧!對於你們單
位,千萬別怪怨他們,連他們也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再說句老實話,縣官不如現管,聰明
點兒,別再找麻煩了,我對你說的全是肺腑之言。願意聽我的這些話嗎?”
他的熱情帶一股衝動。要是十年前,我會擁抱他,可是此刻不過微微一笑。嘿嘿,我早
巳聽其自然了。
人在監獄裡和在外邊,正好相反。
在外邊,盼好不盼壞;可在裡邊,盼壞不盼好,如果有好事找你,你就嘀咕了。比方叫
你換件衣裳回家看看去,好事嗎?壞事!多半是你爹死了,媽病危了,老婆怎麼樣了。要是
反過來對你特別凶,斗你,沒事兒,很正常,監獄裡還能請你喝啤酒嗎?可是如果你在外邊
挨斗不正好是壞事?
再說,監獄裡的大門,鎖着的時候,裡邊准有人,開着的時候,裡邊准沒人。外邊不正
好是,開着時有人,鎖着時沒人?要不小偷為什麼都會撬鎖呢?還有,監獄外邊的鎖全在門
里,監獄裡的鎖全在門外,也完全相反吧!你想想,是不是?
在監獄裡,要認為你管教的好,睡通鋪。人多時,一個擠一個,最窄每人只有七寸寬的
地方,夜裡撤泡尿回來就會找不着自己的鋪位。但要是認為你不老實,危險性大,反而叫你
睡單間。待遇也是相反的。
吃飯,在裡邊是永遠吃不飽的,飢餓感特別強。我一頓吃四個窩頭還不覺飽。每天分飯
時,眼睛都瞪綠了,可是如果今天讓你盡情吃飽,這一下不知出什麼事,照顧照顧你,這一
照顧准槍斃。
最奇怪的是,我被放出來後,總做夢被關在監獄裡出不來,撞籠呵,可是在獄裡,從來
沒做過一次困在牢中的夢。夢裡哪兒都能去,名山勝景,世界各地,哪兒好去哪兒。有的夢
現在還清楚極了。比方一次做夢,在曙光電影院門口,乘一輛大汽車,車上都是熟人,是誰
不知道。車開了,兩邊全是花園洋房,講究,漂亮,哎喲,像童話里那樣一幢幢尖頂小樓,
各式各樣,亮着燈,好看極了。我走進一個小拐角,青草小道兒,挺黑,模模糊糊有個中國
式亭子,式樣挺特別,是兩個半個的亭子連在一起的,大柱子,花格扇,裡邊賣吃的,都是
我最喜歡吃的,我就吃呀吃呀,可香啦……
但這種夢,我放出來後,想做也做不出來了。
直到現在,我還是怕遇到好事,不怕壞事。人家告訴我說,要把我的書法送到全國展
覽,我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嘀咕來,不知有什麼壞事,麻煩,跟在後邊。
我並不麻木,而是很少有事使我特別激動。你激動是為了什麼好事吧,可你怎麼知道它
一定是好事?你激動是為了壞事吧,但它真是壞事又該如何,又能把你怎麼樣?你看我,那
些年在外邊費勁掙“安全係數”,好像係數挺高,其實屁用不管。人家對你真的怎麼樣,等
到揪你時才能看出來。當把你放回來,落實政策了,人人對你笑,挺好嗎?假的。因此……
因此什麼呢?因此我的老同學說我現在比較任性、放肆。做事說話都任自己的性子,很少考
慮別人。這看法我承認。任由別人的結果我嘗到頭兒了,現在只能任由我自己。
我的前妻已經另跟別人結婚了。她有個孩子,不是那人的。我是在和她結婚四十天被捕
的,那是四月四日,倒霉的日子。這孩子是十月底生的。我前妻說是她抱來的,不是我的。
孩子的模樣很像我妹妹,我也不深究了。我有時去看看她和孩子,像老朋友一樣來往。這孩
子和我有種異樣的親近。當然,親近並不能說明什麼,我也不要求說明什麼,親近就足可以
了。事該如此,就是命該如此。
我自從在監獄裡得了附睾結核,性功能完全喪失。監獄裡的犯人鬧滑精、手淫,我全沒
有。出來後也不想再結婚成家,當一輩子人間高僧吧。後來碰到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我公開
說,我這方面不行了,沒料到她說,她以前生孩子難產,腹腔發炎,動手術把女同志爛七八
糟那些器官全摘完了,也沒這方面要求。我們就結合了。兩人都沒這種需要,誰也不惹誰,
相安無事,互相照顧,反而更是誰也離不開誰。這才真正進入了無欲境界。也叫做天生的一
對兒,不,認真點說,應該叫做後天的一對兒。
有—天,翻騰落實政策後發還的舊東西時,忽然碰到文革前我寫的一幅字,很令我驚
訝。好像我寫的,又像另一個人寫的。我才意識到,我完全變了,變了一個人。無論如何跟
以前接不上氣了,回不到那趟道上去了,我卻並不傷感。我很清楚,傷感是幫助命運害自
己。幹什麼再跟自己過不去,就照自己現在這樣活吧。別害別人,也別害自己。
我只相信,誰也無法把我再度變回去。
***創造了人的上帝,曾經被“文革”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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