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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一樣瘋狂――高洋顛倒的夢幻人生
在高洋手下幹活的確倒霉,不過楊愔等人多是一人受苦,家人受牽累畢竟不多;與之相比,那些和高洋沾親帶故的親戚更是晦氣沖天,全家跟着受苦,因為高洋常常“屈尊到各家流竄、遊玩。這一鬧便是雞犬不寧:男人丟的是性命,女人丟的是貞操。
高洋喝醉酒時就兩個舉動:殺人和亂搞。不管是七大姑八大姨,不論親疏遠近,不論老小,只要是族裡的女性,他全都要霸王硬上弓――全與之為亂。後來覺得“獨樂樂”不過癮,便要“與人樂”,將這些親戚家的女子賞賜給左右,眾人一起淫蕩。此外,他還召集了多數妓女,全剝光了衣裳,賞給眾手下,自己在一旁欣賞眾人肉搏的混戰!從早到晚,樂此不疲。
而他的至親――兒子、母親、同胞兄弟也深受他的嗜酒之害!
他的兒子高殷,繼承了母親李氏的溫和性格,行為舉止上頗具中原大族的風範,為人溫和,雖然年幼,當時卻甚有美名。這溫文爾雅和高洋粗獷的鮮卑風格完全不一致。
高洋對此非常不滿,嫌棄兒子軟軟塌塌,活得不像個鮮卑男人(得漢家性質,不似我)。為了防止兒子日後被人欺負和宰割,他決定培養兒子的血性,而設定的項目是從練習殺人開始。大夥都看過《動物世界》,裡頭的猛獸也是如此訓練小崽子的,給它們弄來一些小動物練習撕咬。禽獸的道理都是通的――不過,讓高洋和這些猛獸站在一塊兒,也不知野獸會不會感到委屈。
高洋在金鳳台安排了個死囚,讓高殷動手。此時的高殷,一來年幼,二來深受詩書禮教影響,還是面有難色。他雖被逼迫再三,始終不可下手。這下惹惱了高洋,恨鐵不成鋼,一馬鞭揮打過去――殺個人也不會,你小子以後怎麼治理這個國家呀?這站在你身邊的,哪個不在覬覦你的位置?
高洋的育兒計劃失敗了。而高殷也被打得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常神情恍惚,生活幾乎不能自理。他經此驚嚇,更加懦弱,異常膽小。在後來叔父奪位的生死關頭,他竟然毫無言語,如同白痴一般,懦弱地讓人難以想象,白白丟了江山、丟了性命――高洋為自己的這一暴行埋下了禍根。
別說兒子,高洋喝醉的時候連老娘都不認。婁老太是這齊國大地上唯一能管得住高洋的人。一日,婁太后看着自己的兒子如此瘋癲,心中無限憤怒,舉起木杖便去扑打高洋,口中還念念有詞:如此父生如此兒!
挨打後,醉醺醺的高洋也只敢回嘴:即當嫁此老母與胡。――把你這老太太嫁給胡人,看你還敢打我。
這可傷害了婁老太的心,從此不再言笑。為了討好母親,高洋一次趁婁老太坐在胡床上休息時,匍匐而來,突然一使勁,一把舉起胡床――他想給婁老太一個驚喜,有點小孩子惡搞的意思。
可倒霉的是,那會他又是喝了酒的,結果力氣不足,一哆嗦,又把婁老太太從胡床上摔了下來。結果逗笑不成,倒是把婁老太太摔得不輕,受傷了。
酒醒之後,高洋悔恨交加,準備以自焚的方式向母親謝罪。柴木備好,大火熊熊燃燒,高洋正準備往裡頭竄,結果被趕來的婁老太一把攙住。對這個極品兒子,婁老太毫無辦法,只得強顏歡笑,說:上次你醉了,事情就算了。
雖然母親能原諒自己,可高洋不能原諒自己。他再次負荊請罪,讓一旁的高歸彥大將軍杖打自己,以示懲戒。要求只有一個:杖不出血,定斬高大將軍之首!
婁老太又是一把摟住,以示阻攔。高洋依然不肯,流涕苦情,最後撻腳五十了結。高洋對母親的孝心倒是真的,這是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身上,唯一一點有人性光芒的地方――只是想不到,他另一位繼位的兄弟身上連這點光芒都沒有!
從此,高洋決定戒酒,和酒作個徹底了結。決心很大,可半個月後,戒了的酒照樣喝了起來,以前的荒唐事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對母親如此孝順,他的丈母娘可沒這麼幸運了!高洋前去皇后家拜訪,和丈母娘有了點過節,立即拳腳交加,加上馬鞭亂抽,鳴鏑亂射,把丈母娘打得滿地流血。他口中還大罵:我喝醉時連老媽都不認,你這個老婢女算什麼東西!
他的兄弟常山王高演是他最為看重的。看重到什麼程度呢?到了打算傳位的地步。雖然這是他醉酒時說的,可的確是內心的想法。原因是他見兒子過於懦弱,擔憂自己百年之後,高家江山不保。與其讓他人奪走,倒不如讓兄弟接班。
不過由於魏收、楊愔等人力保高殷,高洋方才作罷!
和自己的哥哥高澄、高洋,弟弟高湛相比,高演的存在是很不正常的,像是混進這兄弟隊伍的。因為這四人中,他是唯一正常的。
畢竟這天下自己也有份,所以高演常給哥哥進諫,勸他不要過於沉迷酒色。高洋語重心長地說:有你在,我為何不縱樂?
聽了此話,高演除了大哭、拜伏外,也無所言。而高洋也跟着悲泣,投杯於地:“你既然以此嫌棄我,今後敢有人勸我喝酒者,斬首!”然後把所有酒杯當場全部砸碎,以示決心。
以後只要高演在場,高洋便會收斂很多。無論哪家親戚,高洋都是隨意而入,肆意糟蹋――比如,高澄的老婆便常被他強姦,藉口是高澄糟蹋過他老婆。不過,到了常山王府,高洋卻放不開手腳,對這兄弟總有所顧忌,常不盡興而歸。
看重歸看重,高洋醉起酒來,也是不認兄弟的。而高演尤為忠心,諫諍不止;這一多,高洋也煩了,好幾次架着刀子在高演身上,欲一砍了之。有一回,他對高演是亂打亂抽,最後打得自己醉意熏熏地睡着了為止。最重的一次,高演被打得半死,差點丟了性命。
難道這天下都沒逃過高洋的魔爪,受過他的折磨?有一個人例外,高洋對她一直彬彬有禮,相敬如賓。她便是高洋的正妻――李氏。按高洋的瘋癲脾氣,他們夫妻間的家庭暴力應是非常嚴重的。可是,這一幕沒在這個瘋子身上上演!
而別的嬪妃卻常常挨打,倒霉一點的如薛嬪,還被製造成了琵琶。可唯獨,唯獨李皇后,卻受到高洋的禮敬。在鮮卑人獨大的政壇里,李皇后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不過在高洋登基的十年,李皇后的位置始終沒有動搖過,而這全源自高洋對她的那份愛!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在高洋最困難的時候,是這個女人和他一路並肩走過來的。他再瘋癲,都感激着這份愛。
高洋如此殘暴,多數官員都是噤若寒蟬,選擇了明哲保身。難道,竟無一人指責他的殘暴嗎?有,雖然不多,這幾個官員皆是一身正氣,敢於冒死進諫。面對這些逆耳之言,高洋有時還會玩點黑色幽默,讓人捉摸不定,哭笑不得。
典御丞李集罵高洋是桀、紂重生。高洋很生氣,把李集沉到河裡。過了會,又把他重新撈出來。高洋威脅:我還是桀、紂嗎?
李集還是硬骨頭:現在連他們都比不上了!
比不上?那再給我沉下去!如此折騰四回,李集還是不改口。高洋終於被折服了,大笑:“天下竟然有如此痴人!”下令放了李集。李集得了一命,休息之後,又被高洋叫了進去。估計旁人都在感慨高洋的寬宏大量。
可是,轉而驚人的一幕發生了。不到一分鐘,李即又被拖了出來,而且是斬立決。簡直讓人匪夷所思。原來,高洋一看李集嘴皮子又在翻動,似乎又要進諫了。他爆發了,下令將李集腰斬!李集罵了半天,得了一命;一言未發,卻白白送命。高洋的轉變之快,讓人難以預測。
不過有個叫裴謂之的,運氣便好的多。他也上書指責高洋,言辭極為嚴厲。按常理,高洋肯定是一殺了之;他感到很奇怪:哪有如此不要命的人?他便問宰輔楊愔:這個蠢貨為何敢如此囂張?
楊愔為了保住裴謂之,回答得十分巧妙:“這傢伙肯定是想讓陛下殺了他,以此成名!”
高洋一聽,恍然大悟:媽的,這小子原來是想利用我呀!?他非常鄙夷和得意地說:小人!我就不殺你,看你怎麼成名?
而另一個叫趙道德的,權利更大。高洋囑咐他:我一旦喝醉酒鬧事,你可以揍我。趙道德也不客氣,常常打得高洋四處亂竄,嘴裡還罵:“什麼東西,敢如此為非作歹?”
高洋的肆意妄為嚴重地削弱了國力。
他南征北伐,雖小有斬獲,可也損失慘重。如北邊的征戰,是他一生最濃彩重墨的一筆――他多次赤裸着身體,親自在敵人的刀刃下衝鋒陷陣――是他一生功業最大之處。可是,可怕的敵人――突厥,依然在崛起。除了對北齊禮節性的臣服,突厥這匹兇狠的餓狼,在高洋的突擊下毫髮無損。他們在吞噬柔然原有地盤的同時,也在覬覦着北齊的財富和子民。對此,高洋除了繼承秦始皇的事業――修建長城外,並無更多主動出擊的對策。
在北方,他雖能橫衝直撞;而南方的泥潭,卻讓他深陷其中。無論是增派的軍隊,還是扶持的傀儡政權,在南方總是屢戰屢敗。他對陳霸先毫無辦法,兵馬損失以數十萬計。無論如何,他終於承認了這個現實――陳氏繼承蕭氏的江南基業,已是不可動搖了。他已無機可乘。
戰爭無休無止,邊界修築長城,國內大興宮殿,加以平時他賞賜無度,終於鬧得入不敷出。到了天保九年(公元558年),高洋的國庫撐不下去了,他不再慷慨了。他採用的辦法和今天政府的方法很是類似:官員領了九年的工資開始減發,軍人的津貼(常廩)被取消,多餘的公務員崗位被精簡,開始勒緊褲帶過日子。針對的措施里沒有提高苛捐雜稅這一條,看來他還是非常注重民生的。
看到高洋如此殘暴,你肯定盼着他早日不得好死。的確,暴君一般都沒好下場。看看桀、紂,看看胡亥,哪個有好下場?別說遠的,便是高洋的鄰居們――南朝的劉子業、劉昱、蕭昭業、蕭寶卷,這些荒唐的少年皇帝,哪個最後不是鬧得身首異處?
可讓我們失望的是,高洋雖有暴君的一切秉性,可他卻沒有暴君的下場。別說結局,便連過程也讓人詫異:面對他的暴行,國內無人反抗。別說風起雲湧的叛亂,便是反對的聲音也很少聽到,幾乎萬馬齊喑。惡有惡報的規律在他身上失靈了。
緣由何在?一來,高洋的暴行多是隨意而為,倒霉的是個人,至多搭上一個家庭。他唯一整族誅殺的對象唯有元氏皇族,這對改朝換代而言,雖殘酷血腥了點,但尚在情理之中;“一家哭”而已,沒有引起全國各地的反抗。不像後趙的石虎,和兒子鬧矛盾,便要將無辜的東宮衛士十萬人謫配涼州,結果引起兵變,最後鬧得國亡;高洋從不玩這種大手筆,他更樂意在細處做文章。
二來,高洋喝醉酒時雖是骯髒的魔鬼,可他清醒時,卻依然是威嚴的皇帝。他識見深遠,記性超強,加以嚴厲對待臣下,依然能牢牢掌控政權。一句話,他是“寬以待己,嚴以待人”。
胡來?的確可以!但我只允許一個人:那便是我自己。你們當臣子的,都好好堅守崗位,干好自己的活!干好了,不一定有獎勵;可干錯了,一定會丟腦袋的。
對當官而言,再也沒有比碰上一個時而瘋顛時而清醒的皇帝更倒霉的事了。他瘋癲時,殺人沒有理由;他清醒時,殺人的理由卻可以找到無數。底下的臣子雖然對他恨之入骨,可又無可奈何,只得小心幹活――群下戰慄,不敢為非。
更重要的是,高洋有一個靠得住的手下――宰輔楊愔。這位當年楊門大屠殺的倖存者,終於依靠自己的才能,在高家手下實現了重振家門。無論高歡、高澄,還是高洋,對他都是異常信任。即便是後來不得不殺他的高演、婁老太也都非常敬重他。
楊愔討的可不只是高家上下的歡心,文武百官都真心實意地喜歡他。他人緣之所以好,在於兩點:才能出類拔萃,私德無可挑剔。他擔任組織幹部二十年余來,挑了無數好幹部,從不徇私。欺負過他的人,他毫不記仇;可對他有滴水之恩的,他必然湧泉相報。加上他記性超強,才思敏捷,無論高洋如何胡來,北齊的朝政總是井井有條。
皇帝可以胡來,但是管家腦子一定要清楚。有楊愔撐着,大夥私底下都傳言:主昏於上,政清於下!這也是高洋一直高枕無憂的原因。
但一個人不能獨享所有的好運氣:暴行和酒色雖沒有掏空北齊,而卻掏空了高洋的身體。
兄終弟及――北齊和北周的兄弟皇帝們
公元559年,嗜酒成性的高洋,終於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對這個世界,他倒沒什麼留戀,看得非常開:人生必有死,何足致惜!的確,這一輩子,他什麼都玩過了:能玩的女人都玩過了,能殺的男人都殺掉了,的確沒有新鮮花樣值得他去繼續開拓了。
不過,鳥之將死,其鳴也哀。高洋雖不是什麼“好鳥”,但最後也哀鳴了起來。他生前,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玩弄任何人;但他死後,他那柔弱的兒子能承擔起統治整個帝國的重任嗎?別說國家的長治久安,就是他自己的小命他能保得住嗎?
高洋玩得洪水滔天亦無妨,可他的兒子卻連點小風小浪都跨不過。
作為父親,他開始擔憂兒子高殷的未來。可憐的高殷,雖已年滿十六歲,卻生性懦弱,別說殺人,簡直連罵人都不會――一直口吃。而他那些年富力強的弟弟們――常山王高演、高湛都已成年,身居高位,深得眾心,他們可都覬覦着這帝位啊!
自己的位置是從哥哥那裡繼承來的,現在誰能阻止這些弟弟不去走自己的路?
為了兒子的高枕無憂,殺掉這兩個最具威脅的弟弟?可殺了又如何呢?只要兒子還是這份孬樣,誰都可以成為高演、高湛!對此,高洋想通了,以哀求的口氣叮囑弟弟高演:奪就奪吧,不過要給我兒子留條命!
話雖如此,高洋還是留了一手。他挑選了四個輔政大臣:尚書令開封王楊愔、領軍大將軍平秦王高歸彥、侍中燕子獻、黃門侍郎鄭頤。這四人名單裡,沒有他的弟弟。
其中楊愔權位最重,統領一切,基本算是天子的代理人了。且楊愔是漢人,地位再顯赫,始終成不了氣候,對高殷也毫無威脅。高歸彥手掌重兵,在軍隊中威信頗高,是最有實力的人。楊愔厚道,高歸彥是高洋一手提拔,只要他們聯手,高殷的位置應難以撼動。
不可能有最好的安排,但這已是最不壞的安排了。
一切安排妥當,一代魔王高洋終於駕崩,時年三十一,剛剛邁過而立之年。他二十二歲當皇帝,三十一歲便嗜酒病死;這皇帝是他自己掙來的,這死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的一生皆由自己親手打造,他命由他不由天。
和別的帝王相比,高洋的葬禮有點特別。發喪之日,群臣號哭沖天,這是必須的;不同的是,光有哭聲,卻無人落淚,全是乾嚎。群臣都歡天喜地地盼着這一天,從此他們不再擔心腦袋隨時掉落,不再擔心老婆被人當眾強姦,也不再擔心被迫當眾去強姦別人的老婆。日後,那便是如海子所說――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了。
但是,人群還是有一人落了淚。真心落淚的,唯有他一個:楊愔。
說楊愔不盼着這一天,那肯定是假的。作為一個宰相,常被皇帝打得死去活來,時有生命之憂,心裡必定是盼着皇帝死的。再如何效忠,總是小命重要。不過,由於高洋又是極為信賴他,這讓楊愔心裡頗為感激。對這個殘暴皇帝,楊愔的感情很複雜:愛恨交加。所以,他還是掉了淚。
這一天來得太快了,他還來不及做好準備,夢想就成真了。他雖成為了輔政的首席大臣,可是面對虎視眈眈的鮮卑群狼,他一個力單勢薄的漢人能幫助年幼的皇帝守得住這份家業嘛?如果能再晚幾年多好,高殷也大了一些,他的心裡便有底了。
楊愔的敵人非常強大。頭號敵人是常山王高演,高洋的親弟弟,婁老太的親兒子,而其餘人等都簇擁着高演,準備伺機而動。劍拔弩張的宮廷之爭開場了,而一旁的高洋屍骨未寒。
對高演而言,又到了生死關頭,這是一場躲不過去的風暴。要麼當皇帝,要麼死,沒有別的選擇。既然高洋繼承的是哥哥高澄的基業,按理言,現在是要輪到他了。他為人有口皆碑,群眾基礎紮實,政績也頗為傑出。
一句話,他是個正常人,高家兄弟里很難找的一個人。
鮮卑勛貴都義無反顧地支持他。賀拔仁、斛律金這些和高歡一起打江山的老傢伙都堅定地選擇了他。理由很簡單,在他們眼裡,高演才是自己人,純種的鮮卑人(高歡在他們眼裡也是鮮卑人)。而小皇帝高殷則不同,他身上還摻雜着一半漢人的血。高殷的母親是純粹的漢人,一旦他站穩腳跟,便意味着漢人勢力的擴張。如再加上楊愔搗鬼,還有鮮卑人的活路嗎?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不得不選擇高演。
而更舉足輕重的一個角色――婁老太,也絕對支持着自己的兒子高演,而反對高殷繼位。原因很簡單,高演是自己的兒子,他登位自己還是太后;而孫子登了基,自己便成了太皇太后。在他母親和自己之間,高殷會選擇誰,婁老太當然心中有數。
她也只能支持自己的兒子。
高洋死時,婁老太便急不可待地要立高演為皇帝。結果,還是被楊愔占了先,空忙了一場。不過,婁老太並不死心,她還在等待時機。
在這場生死決鬥前,楊愔卻連連做了蠢事,以致滿盤皆輸。
他先弄丟了人心。那些在高洋時得到濫封的人,全部被楊愔罷免了官爵。楊愔是為了整頓吏治,節省國庫開支,這沒錯。錯在這一步走得太急了,人心未穩,結果這群人也全跑到高皇叔那邊去了。
接下來,他又是自斷臂膀。楊愔依賴的基本是文官,舞文弄墨雖強,但勾心鬥角的水平明顯略遜一籌。不過,只要捆綁住高歸彥,楊愔還是能勝券在握的。可楊愔還是對高歸彥防了一手,結果失去了高歸彥的信任――這傢伙也轉投到高演那裡去了。
不過,楊愔手中還有一張最好的牌――天子高殷。只要天子跟他一心,高演依然必敗無疑。可最好的牌,有時恰恰也會是最差的牌。這高殷,在決策能力還是個小孩,沒有任何主見――他爸爸當年是裝傻,他卻近似真呆,膽小怕事,一旦驚恐時,連句人話都不會說。
除了帝位,他一無所有。
這已不只是簡單的叔侄的奪位之爭,根子上,更是漢人文官集團和鮮卑勛貴之間的鬥爭。楊愔一向是好人,做好事一直得心應手,可做起壞事來卻是特別地拖泥帶水。
說實話,前面的路,楊愔走得都非常成功。他運用了國朝政策,巧妙地把高演、高湛分開,讓高湛出使晉陽。這一步一旦成功,高演的集團便自然瓦解了。
山窮水盡的高演兄弟,接受了楊愔的安排,不過提了個要求:臨行前要大會百官,並邀請楊愔等人參加。
楊愔很善良,總以為別人跟他一樣忠厚。明明他已經把別人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可他自己依然執著地認為此舉是忠心為國,高演兄弟會明白他的苦心。 明明已是你死我活的血戰了,他還天真地認為,自己只是按部就班地走了正常的組織程序――的確是書讀得太多了
臨行前,有人勸阻,可楊愔依然不理,固執地帶着宋欽道、燕子獻等人赴宴。而高演那一邊早已磨刀霍霍,因為有人向他們和盤托出了楊愔陣營的計劃――冷落二王,架空太皇太后。
告密的人姓李,那個當年引起了東西魏一場戰爭的女人――高仲密的老婆。李太后和她同族,很相信她,可她更願意投入太皇太后的懷抱。
結果可想而知,比鴻門宴更慘的場景上演了。鮮卑人下手很重,手無寸鐵的楊愔等人被打得半死――楊宰輔當場眼珠子都被打脫一隻。唯有燕子獻力氣大,頭髮又少,逃出了埋伏圈,不過半路還是被斛律光活捉。
高演等人很快殺到了皇宮。不過,他們手中並沒有多少軍隊。高演陣營雖大獲全勝,可是高殷還坐在帝位上。他依然還是這天下的主,他手中還有誓死效忠的宮廷衛士。他雖然是個木偶,可只要木偶能開口,高演等人都要人頭落地。
到了昭陽殿,所有的人都呆在了朱華門外,不敢進去送死。高演一人膽戰心驚地爬了進去。進去的時候,他帶了塊板磚。你別擔心,這板磚不是來壯膽的,更不是來砸皇帝或樓主的,是砸他自己的。
裡頭人很多,可坐着的,唯有一人,一旁有兩人相陪。此外,還有兩千人,全站着,劍拔弩張,靜靜地等着他。人太多了,他只得舉起了磚頭。
面對兩千拿刀的人,一塊磚頭當然不頂事,所以高演很明智地選擇了自拍。這輕重的火候他拿捏地很好,沒把自己砸暈。砸完後,他開口了:“臣與陛下為骨肉至親,而楊愔欲獨攬朝政,必為社稷之害!臣與高湛以國事為重,共執楊愔等人入宮,不敢擅自刑戮。專殺之罪,誠當萬死!”
明明是造反逼宮,倒冠冕堂皇地說成效忠君王了,果然是膽大皮厚。
可他說完了,卻無人回應。一坐兩站的人都沒開口。
那唯一坐着的人不是少年皇帝,而是婁老太;在一旁站着的才是高殷母子,在一旁也是一言不發。
高殷,這位十六歲的少年,要是有一點點他父親的狂野,還能挽救這局面。可他嚇壞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個跪着的叔叔,他害怕。
旁邊坐着的奶奶,他更怕。
他現在唯一的要求是求得一條命,江山完全可以贈送給叔叔。他忘了,他的身旁有武力絕倫的武衛娥永樂,還有兩千披堅執銳的衛士。他們只聽命於他。
只要皇帝簡單的一句話,一個臉色,他們就能輕鬆撲滅這場叛亂。娥永樂更是已刀劍出鞘,以標準的四十五度角仰望着高殷,等待着他的指示。
整個殿旁死一樣沉寂,都等待着高殷開口。可慌亂中的高殷依然一言不發。
李太后也是個善良膽小的女人,也一言不發。這時,婁老太發話了,面對兩千衛士下令:都下去吧!
衛士們紋絲不動,他們只聽命於高殷。
婁老太再次威逼:奴才們是不是不要命了?
高殷還是無言。眾人只得退去,娥永樂絕望地收起了刀。他因卻無力保護皇帝的安全,當場痛哭。
接下來,婁老太逼問高殷了:“楊愔等人夠逆,欲加害你的叔父和我,你為何縱容他們?”
高殷嚇傻了,依然沉默是金。
見高殷如此無能,婁老太更是暴怒:“豈可使我母子受漢人老嫗斟酌?”此言直接把矛頭對準了李太后。結果,嚇得旁邊的李太后也是拜謝不止。母子二人方寸大亂,授人以柄,至此已回天無望。
高演見台上有母親助陣,心裡大悅,在底下也是叩頭不止。婁老太又逼令高殷:“為何不安慰叔父?”
一直沉默不語的高殷,突然找到了說話的機會,如釋重負地說:“天子之位亦不敢為叔父吝惜,況此漢輩!但留兒命,兒自下殿去,此屬任叔父處分。”
天子之位,你拿去都行,更別說這幾個漢人的命了。給我留條命就行了,我這就下殿去了。
每次看這段話,我總有一種心痛的感覺:的確,不是每個人,每種年紀,都是可以當皇帝的。我所見過的皇帝的語錄里,沒有比這更窩囊的話;但願你還能找到別的,減少我這份痛苦。
高演冒險成功了,到了八月,順理成章成了皇帝。而楊愔等人當時當場便被砍頭。婁老太和高演都很懷念這位能幹的宰輔。婁老太專門用金子打了一隻眼珠,親自塞到楊愔的眼裡,算是彌補。
楊愔的死很有代表性:在這個鮮卑人主宰的世界裡,漢人得到的補償是眼珠,而前提是先把命送掉。如果你記性好,應記得高乾也是如此下場。
比起他那兩位癲狂的哥哥來,高演非常非常正常。
由於他哥哥欠下的孽債過多,他得努力革除。為此他總是幹得通宵達旦,十分投入。由於這皇帝過於投入,在臣子眼裡,皇帝已完全不像皇帝了。
底下終於有人提意見了――陛下管得太細了,不像天子,像官吏了。高演只得解釋――對不起,我新來的,什麼都不熟,只得如此!非常謙虛。履
對臣僚客氣,對母親,他更是孝順。婁老太一旦身體不好,他便親自餵湯餵水,衣不解帶地細心伺候。婁老太犯了心絞痛,難以忍受。他便讓婁老太掐他的手掌減痛,常掐得血流出袖。十足的孝子。
他唯一幹過的一件過份的事――當時為了應付讖語,殺了廢天子高殷。可他轉而又後悔了,和殺掉楊愔時一樣。常後悔的人,心地總是要善良些。
有高演這樣的皇帝帶領着,北齊似乎要走上正規的道路了。可是正常的人也沒有正常的命。
高演出去打獵,結果一隻兔子來搗亂。馬狂亂了起來,高演摔了下來,肋骨斷了好幾根。從此,他一病不起,知道命不長了。而他的兒子百年才六歲。他很識相,直接把皇位傳給了弟弟高湛。
死之前,他唯一的吩咐是:“百年無罪,勿效仿前人!”
竟然和高洋是一樣的。
從高澄開始,高家兄弟都沒有擺脫這個魔咒――只要想君臨天下,你必然短命。高澄死時二十九,高洋死時三十一,而剛剛當了一年皇帝的高演才二十七。繼位的高湛能擺脫這魔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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