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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亂離年 知青怨 失落荒邊,唾瓦全 求改變 鋌而走險
一
滇緬公路,起點,中國雲南昆明,終點,與緬甸接壤的畹町鎮,進入緬境後延伸至臘戌,與直通緬甸首都仰光的鐵路相交匯。滇緬公路誕生於“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是抗日戰爭時期國民政府唯一僅存的可獲得海外國際救援物資的交通命脈,曾起到民族輸血管的巨大作用。
1941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亡我之心不死的倭寇繼征服東南亞諸小國後,形成了大縱深迂迴包圍我泱泱大土之勢。倭寇於1942年5月4日進占我抗日大後方滇西全境,鋒芒直逼昆明、重慶,幸有上天賜我滔滔怒江險川和千仞萬壑,更有象徵着祖先大魂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惠通鐵索橋之庇佑,轟然一聲巨響,橋毀路斷,如狼似虎的倭寇裝甲重兵鐵蹄被阻於怒江西岸,在我雲南軍民的英勇抗擊和美國援華“飛虎隊”戰機、炮火的密切配合下,倭寇再未得越雷池一步。
然而,國民政府賴以生存和抗戰的動脈血管也從此被倭寇掐斷,唯有仰仗盟軍飛虎隊,每運輸一噸物資耗一噸油並伴以大量機毀人亡,賴“駝峰航線”勉力維持,戰爭輸血代價之巨,世所罕見。
兩年後即1944年5月,盟軍中緬印戰區統帥蔣介石下達了旨在收復滇西,打通滇緬國際通道的大反攻令,中國遠征軍繼第一次援緬作戰兵敗野人山之後,再一次雷霆出擊,以傷亡十萬將士的代價,一舉將倭寇痛殲於滇西、緬北,收復我淪陷國土。滇緬公路在我國軍民驅逐倭寇出國門的首創中又建殊勛,為最終蕩平日本法西斯魔獸立下了彪炳史冊的千秋之功。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戰爭的硝煙散盡20餘年後,滿載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的龐大車隊又一次演繹了金戈鐵馬的恢宏氣勢,沉寂的滇緬路又一次煙塵滾滾,歷史的如椽巨筆,又飽蘸着一腔腔中華兒女的青春熱血,在這條用無數生命和白骨鋪就的滇緬路上,再添濃重的一筆,除了史無前例的“接受再教育”這個荒誕沉重命題外,它還非常巧妙地續上了國際主義前弦的錚錚餘音……
二,
1969年2月,離中國人合家團圓的傳統春節還差三天,昆明大街小巷卻是一派“牽衣頓足攔道哭”的離亂圖。滿城游戈的宣傳車披紅掛彩,驚心動魄的高音喇叭用高八度的時代最強音反覆播送着改變了整整一代人命運的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此時,與父母們哀傷無奈的心情恰恰相反,成年累月無所事事的我們卻都心花怒放,爭先恐後地背井離鄉,象脫籠的鳥兒,張開尚顯稚嫩的翅膀,飛向未知的廣闊天地。
文革形勢大好,可我們處境不妙,被我等戲稱為“臨時政府”的省革命委員會剛剛成立,武鬥塵埃還未落定,就掀起了“清理階級隊伍”、“劃線站隊”的又一輪紅色恐怖高潮,雲南兩大造反派組織之一的“毛澤東主義炮兵團”被打為了“反動組織”,一時間,“反革命壞分子”、“打砸搶分子”、“階級報復分子”又成建制地誕生,“站錯隊”者被修理得鬼哭狼嚎,凡“炮派”成員人人自危。
我不幸也被揪為“炮匪”,飽享了無產階級專政的老拳。我被其實更惡劣的“革命派”清查出的打砸搶劣跡是把學校音樂室的一架手風琴和圖書室的一堆書搬回了家(我那算保管,複課鬧革命時交給了派駐學校的軍代表,否則早就在無政府主義的亂火中灰飛煙滅了),而那只是雞毛蒜皮,我最可怕的罪名是“階級報復”。
這就得交待一下我惱人的家庭出身,恐怕全中國也沒我爹那麼嚇人的黑大帽:“國民黨軍統特務,中美合作所劊子手”!看過革命小說《紅岩》的人都知道,那是“徐鵬飛”、“貓頭鷹”、“猩猩”之類的腳色,落在誰頭上都絕對是千夫所指。既然我爹攤上了這個彌天大罪,那我這“狗崽子”的命運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經過一番又一番脫胎換骨的不懈努力,非但沒與“反動家庭”劃清界限,不想又禍從天降。我是個鐵杆無線電迷,向來配合物理老師管理本校廣播室,而老師早在運動初期就成了“牛鬼蛇神”,我也就獨挑了廣播室大樑。為宣傳、貫徹、執行最高指示不過夜,駐校軍宣隊、工宣隊雙重領導吩咐我布置“上山下鄉”誓師大會會場。先得安裝擴音設備,這就需要把教學大樓頂上的高音喇叭拆裝到球場上來。該樓是武鬥時期的制高點,樓頂布滿了沙袋工事、機槍陣地,樓頂角固定探照燈的鐵腿課桌還架設着高音喇叭,我在拆除纏繞如麻的電線時不小心被遍地的子彈殼滑了一跤,不由自主地扯動了樓頂角的桌子,25公斤的鐵腿課桌刷一下就翻掉了下去,樓下頓時傳來一片尖叫!我探頭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初一八班的小女生們正聚在牆根腳曬着暖洋洋的冬天太陽搞“天天讀”,那張鬼使神差的桌子正殷殷砸在她們嬌弱的頭蓋骨上,實實在在地打擊了一大片!滿地落花流水……
天呀!我頭皮發炸,眼前天旋地轉……隨後的過程無需贅敘,反正我的下場就如同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脫了一層皮又一層皮,生不如死!萬分感謝毛老爺子病榻上那聲不大清爽的“再教育”聖旨,雖然廢黜了整整一代人,卻也剛好拯救了正處於水深火熱中的我和本派“站錯隊”的難友們!我一解放就先燒了柱高香,向教學大樓半空懸着的兩根供電線頂禮膜拜,是它們把那張奪命飛桌擋了一下,減緩了自由落體的加速度,使重點打擊目標偏向了一個身體特結實的農村籍女孩,沒置她和我於死地。這樣,我才被學校和專政機關作為發配而註銷城市戶口的本校第一批下鄉知青,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呀!
還得感激被我“階級報復”了的那位小女生和她老實巴交的貧下中農父母,她們非但沒提着菜刀來找我這個“黑崽子”千刀萬剮,反而在我臨走前對我千恩萬謝,說是虧得有了張“傷殘”證明,她們的寶貝獨生女兒就不用下遙遠的邊疆農村“改造世界觀”了。
僥倖得脫的我隨着下鄉大流,逃難一般離開了恐怖世界,多一分鐘都不願呆。
三,
從南窯火車站發出的知青專列在送瘟神般的鞭炮鑼鼓聲中開動了,老紅衛兵們把臂膀上過時的袖標和胸前時髦的知青大紅花往車窗外黯然拋落,以默默發泄方式告別了滿目瘡痍的滇池故土,割捨了被扼殺在知識搖籃里的學子殘軀和被文革政治姦污了的少年童貞。
頹然落座,我才發現我的死對頭小竹正在對座臨窗抹淚呢!我倆是青梅竹馬的“牛郎織女”,可是見只蟑螂都會嚇哭的她在“造反有理”浪潮中搖身一變,竟成了本校紅衛兵領袖和文革領導小組頭頭,在昆明國防體育場那個驅趕數萬學生參加的臭名昭著的血統論大會上,一夥北京南下高乾子女紅衛兵聲嘶力竭地挑唆蠱惑,以小竹為首的我校紅五類們也跟着其他學校起鬨暴亂,幾萬人高呼着“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口號,揮舞皮帶、拳腳,瘋狂痛歐人群中所有“黑崽子”,一時間哀號聲震天,“屍體”遍地,破衣爛裳和血花翻飛,我的感覺是到了世界末日!我被打翻在地時,還被踏上無數隻腳,可人家還不解恨,我的下身一直被暴踢,襠中至今還隱隱作痛,萎縮不舉。可以肯定,咱們的陰盛陽衰特別是足球不足,就是從那時開始的,我曾是校足球隊最佳前鋒,榮獲過少年級運動員證書,就被這野蠻的小妮子硬給整廢了。否則,我絕對是個不賴的國腳!
染上了造反狂和奪權癖的小竹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她憑三代赤貧當上了“衝鋒隊長”,無惡不作:抄我家時把祖傳的珍版書籍和名貴字畫付之一炬;把全廠區的“牛鬼蛇神”斗得七死八活;嫌女俄語老師長得好看,剃她陰陽頭,逼她在廁所吊死;往女校長陰道里塞進點燃的鞭炮;把黑龍潭公園古剎中普渡眾生的觀音老母斬首斷足,祖宗神器盡毀;武鬥硝煙中逼迫我父親等“反革命”趟地雷陣,把我們那個著名萬人大廠的總工程師炸得身首異處!樁樁件件,全都是令人髮指的!從小最疼愛她的我奶奶百思不得其解:“這丫頭是吃着迷魂藥了吧?咋會變得比日本鬼子還歹毒?”
一晃兩年,女大十八變,我已羞於直視該女,特別是她比別的女生發育得更誇張的胸前高挺部分。幸虧同座的還有把我從尷尬中解脫的黑哥們湯傑、大方、老貓、老憨,後兩位是老紅軍、老八路家庭出身,本屬高乾子弟,可是父母被打為了走資派和三反分子,這就和我一樣狼狽了!而更糟糕的是清理階級隊伍我幾個又挨了一刀,成了“炮匪”,由工宣隊和小竹等革命派押送下鄉交貧下中農監督勞動,活脫脫就是一幫“流放西伯利亞的‘十二月黨人’”。
好在目前無論龍生鳳養的還是生來只會打洞的鼠輩,不管革命派還是反動派,凡上了這趟車的都成了被逐出都市文明生活的盲流,誰也別在誰面前臭擺什麼優越感,從今往後通屬賤民,這點使我頗感欣慰。
“嘿!咱連漢字都忘光了,居然還混成有知識的青年,”從殘酷揪斗中脫身的老憨此時心情比我還愉快,他當着左派分子小竹冷嘲熱諷,“老子們早從1966年就輟了學,如‘納粹衝鋒隊’般滿世界打砸搶,遍街搜尋作踐‘猶太人’,如狂犬病般互相撕咬,嘻嘻,到頭來都報應不爽,整個一群被洗白了腦子的赤痴,而居然還欽賜以‘知識青年’桂冠,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貓也硬起紅後代的頭皮大放厥詞:“我們算什麼狗屁的有知識的青年?連初中三年學過的那點芝麻綠豆都吐還給老師了。這不過是從紅衛兵運動的廢墟里又催生出一個更令我們這朝人失落的政治怪胎,咱們捨得一身剮,把皇帝老爺湊上了馬,結果失去了利用價值的我們就只配去當農民了,我們是天下大亂的禍根呀!運動後期不先收拾我們這群亂臣賊子還收拾誰?‘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就這樣日落西山氣息奄奄了!”
落魄潦倒的老紅衛兵們一肚子的委屈:“我們這些虔誠的主義信徒居然淪為了廢舊物資、盲流人口,什麼理想、抱負、追求,那堪命運之神彈指一揮間!所謂‘知識青年’,無非是失學、失業的代名詞而已。” “不過這個曖昧的階級稱謂倒使我們因為命運又有了戲劇性的變化而欣慰!無論變好變壞,畢竟也是一種改變,哈哈,咱們總算也有個正式身份了!靠被自己打倒了的父母微薄的工資養活、靠‘砸爛劉、鄧、陶狗頭’度日、以滿街張貼錯別字連天的大字報為業的混蛋生活總算結束了,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我們別有用心的口號和大逆不道的牢騷都故意衝着左派代表小竹而發。我們以為她會跳起來,可她一反常態,一聲不吭,漠然置之。恭喜,她也有心病了!
少年不識愁滋味,一陣鬱悶過後,列車裡又溢滿了歡樂的歌聲: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大風浪里煉紅心……”
“我們年輕人,有顆火熱的心,革命路上當尖兵……”
“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這些口號和誓詞組成的時代音符把我們鞭策向蠻荒的遠方。
紅塵滾滾,西域將從此不得安寧,被稱謂為“知青”的這股禍水將流向中緬邊境那片既廣闊又狹窄的天地,亂世英雄們將被禁錮在遙遠的天邊,就象被太上老君悶進煉丹爐的孫大聖,卻更象從潘多拉魔盒放塌出來的幽靈,不知又將演繹出一幕什麼驚天動地的人間鬧劇來?正值多事之秋的東南亞叢林,正是這群麩皮潦草,狂燥不安,放蕩不拘的文革餘孽生命的舞台。
四,
拂曉,昆明知青專列到達成昆鐵路試運行中的第一站廣通。我們蜂擁下車。人人還是那身過氣的紅衛兵行頭,背着長征大串連跋涉萬水千山時的背包,不過是多了點到農村安家落戶的箱子、臉盆、熱水瓶等奢侈品。剛下火車的夥伴們又爭先恐後,搶登已等候在此的百多輛解放牌敞蓬汽車,占領最佳位置乃打砸搶惡習中之首習,負重遲鈍的小竹等女生這回可處於劣勢了,被甩在了站台上,手足無措。男女生課桌中間的衛生界限已劃了九年,何況又橫亙了一條階級路線,那更是形同路人。
老憨首先動了惻隱之心,“唉,我說哥們,她們上不來車誰也走不了,不想幫都不行,同為天涯淪落人,那些階級苦血淚仇我看就一筆勾銷了吧!”他忘了背脊上尚未痊癒的銅頭皮帶硬傷。其實大家都天良未泯,只是礙於面子隱忍不發而已。這一號召就露餡了,男生紛紛響應,霹靂啪啦跳下車,看中誰幫誰,早已各有所好。我剛彎腰準備朝一向心儀的乖乖女余嵐獻殷勤,可是被小白臉湯傑搶先了一步!只好轉移目標,又朝模樣次了一等的張露露下手,可她抱歉地莞爾一笑,隨大方兄裊娜而去。這番朝三暮四壞事了,站台上只剩下了差點把我黃悶進“焚屍爐”的“蓋世太保”小竹,誰願巴結這位大紅大紫的文革寵物?可是攝於淫威,我還不敢置之不理,於是只好自認倒霉,把這冤家的行李物品一肩挑了,還得捧着紅貴人的屁股湊她上車,為她所累,我被搞定在灰撲撲的車尾,與這令人膩歪的“白骨精”耳鬢廝磨,嗆了滿肚濃黑的汽車尾氣。
我們沿灰土盈尺、坑坑窪窪的滄桑滇緬路被繼續轉運。浩然不見首尾的知青車隊中,雲集了昆明各學校的老三屆,許多十三、四歲剛小學畢業連初中門都沒進的小弟小妹也被裹入了這股茫然的知青大潮,連這些更為幼稚的生命竟也被打入了“知青”另冊,可見“再教育”之荒謬絕倫!他們還需要把方塊字至少認足一小半的呀!可神州大地上哪還有一所正經學校?
兩千多里滇緬公路千曲百回,百回千曲,盤山險徑綿延不絕,龐大的知青車隊一路高歌猛進,紅塵遮天蔽日,那真叫做浩浩蕩蕩!當年的中國抗日遠征軍沿這條國際公路鏗鏘西去之壯觀情景也不過如此吧?我臨走前,左臂戴着“猶太”標誌(註:凡‘牛鬼蛇神’都得戴袖套,此乃政策,以便革命群眾隨時進行拳打腳踢的‘無產階級專政’)的父親只能把兒子送到家門口,他與我慘然作別道:
“孩子,當年我從雲大附中走上滇緬路從軍抗日,那時的口號是‘十萬青年十萬兵!’我也曾被稱為知識青年,想不到這雅號如今又風行於世,你的人生竟也從此道開始,幸而今日西域已無戰事,望你好自為之!”
可是,歷史就是這麼驚人地相似,父親所慶幸的“已無戰事”的這條血路荒途恰恰正冒狼煙!我今後撲朔迷離的人生正沿着20多年前抗日遠征軍父輩走過的浴血之路,一步不拉地走進了硝煙瀰漫的緬甸叢林,唯一不同的是我們這代人的口號:“支援世界革命,解放全人類!”一個早就為沒有出路的流放者群準備好的紅色陷阱正張開血盆大口等待着我們。這竟是我與父親長達二十年的生離死別!
我們按原學校班級集體插隊,每30多人擠乘一張敞蓬卡車,只能站不能坐,頭頂風沙毒日,顛來簸去,全身除兩隻眼睛尚可轉動,余皆被灰土捂得嚴嚴實實,互不忍睹。身邊的小竹頻頻嘔吐,吐的都是膽汁,連我都跟着胃痙攣。連續五天爬高山、下深谷、過險川,馬達轟鳴,人皆耳目失靈。“看嘎,大壩子!好一個夢中天堂呀!”昏厥狀態中突聽有人驚呼。氣溫陡高,一幅旖旎的亞熱帶風光呈現在剛從文革油鍋和武鬥地獄中爬出的都市青年們眼前。汽車漸入佳境,駛上了二戰時期用柏油鋪就的烏油油的史迪威公路,前途渺茫者群心情為之一振。
“香蕉呢?菠蘿呢?咋個影子都沒有?”在我們想象中,“頭頂香蕉,腳踩菠蘿”的宣傳應該定義為滿山遍野俯拾即是,無論季節。“瞧那樹!怎麼長得怪哩古董的?”車邊掠過一片參天大樹。確實是前所未見,幾十棵長長短短、粗細不一、盤根錯節的樹幹共撐着一片綠葉繁茂的樹冠,儼如一片遮天蔽日的樹林,後來常常在它下面享受到邊疆窒悶生活中的一絲快意,才知道這是亞熱帶地區最權威的樹中之王,榕樹,當地人皆稱“大青樹”。傣家的小竹樓掩映在一片片翠綠的鳳尾竹林中,房前屋後奇花異草,果木成蔭,小橋流水,一片詩意。
“瞧瞧嘎!這些傣族咯有錢?個個騎單車戴手錶!哦喲喲,看這串花碌碌的小僕哨,水完了,一個比一個水!莫不是到了‘西遊記’里的女兒國?”第一映象完美之極!童男子們心花怒放,對未來生活滿懷憧憬。“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赤男裸女就搞打起了?快拿彈弓排!”又起驚呼。
路邊樹腳,一對對傣族男女包裹在毯子裡,旁若無人,自得其樂。破四舊成癖的紅衛兵們不耐世俗,班上有名的老頑童掏出從小隨身必備的暗器,瞄準一對對“愛情鳥”,必欲除之而後快。“莫排嘎!少數民族逗不得喔!你好好睜開眼睛瞧瞧嘛,這已經是哪樣地方!我們如今連蒿草都不如了,咋個還狂得?”“就是,都快當爹的人了,咋個還只會玩彈弓?”“你咯懂愛情?接受再教育你就先從草間野合這一課開始吧!”班上幾個比較權威點的早熟者對這個童心未泯的愛情弱智紛紛指責。
小巧玲瓏的邊城芒市充滿了濃郁的異域情調。街邊電線杆上赫然倒吊着幾個貌似墨索里尼的稻草人,其身塗抹着“絞死奈溫!”的大字,街頭巷尾均張貼着“打倒緬甸奈溫反動派!血債要用血來還!”、“奈溫反華排華絕沒有好下場!”等醒目標語。這個兩國關係惡化、敵對時期的政治命題與我們上山下鄉的人生使命似乎有着某種關聯。果然,晚上住宿亂鬨鬨的旅社,從先期到達芒市的昆11中知青傳來了令人怦然心動的小道消息:“芒市、遮放有緬甸共產黨的兵站和專門收治緬共傷病員的108醫院!境外的緬共正在和奈溫反動軍人政府打戰,很多中國邊民都跑出去參加了,我校的黎亞雄、李躍明、李征強、肖峰、陶義林等人剛一到芒市行李都沒打開就投奔了緬共游擊隊,幹革命武裝鬥爭去了,真有種……”
“這是叛國!”小竹等左派馬上一錘定音,給這些先軀者定了性。“屁話!去投敵才是‘叛國’嘛!天下共產黨都是一個老祖宗馬克思,鬧的都是共產主義。緬共和‘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恩維爾.霍查、金日成、胡志明、卡斯特羅們一樣都是同志加兄弟,是馬列主義政黨,去干緬共應該算白求恩和切•格瓦拉式的國際主義行為!”高乾子弟老憨挺身而出,為那些投奔者理直氣壯地義務辯護。
“這是逃避再教育,破壞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是反對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革命路線,是對黨和社會主義制度不滿,是反革命!”小竹叉腰抨擊。“喔喲,你莫動不動就亂棒加身!‘已經勝利了的人民,應該援助正在爭取自由的人民的革命鬥爭,這是我們應盡的國際主義義務。’‘中國應當對於人類有較大的貢獻。’這同樣也是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和革命路線。去支援緬共打倒奈溫反動政府,替被殺害的中國專家和華僑同胞報仇,是維護祖國尊嚴的正義行動,是革命英雄主義壯舉!”我們的人引經據典,針尖對麥芒。
“那也不能隨隨便便拔腿就走,”小竹的帽子又信手拈來,“這至少也是無政府主義和自由主義,國與國的慨念恐怕也要有點吧?”“革命無國界!”老憨也出口不凡,毫不示弱。
“哦,聽你這口氣好象也準備出去走走?”小竹那一派中有人冷笑。“豈敢!鄙人雖有此念頭但卻沒這膽氣,那邊搞的是武裝鬥爭,槍一響就會肝腦塗地,我可不敢開國際玩笑。要當兵還是當咱子弟兵好,只消踹踹正步,喊喊口號,當三年兵一根毫毛不少,還一輩子吃得開!”
“呸!你九類份子一個,不消打戰的和平時代的幸福兵咋個會輪得着你當?那是翻身農奴的專利!我三代挑不出一點毛病,正板的無產階級後代,使盡牛力皆不得其門而入,你算老幾?”
“喂,老兄,日不得這口老氣咱們還是約約一起去干緬甸革命算了,轟轟烈烈活他媽一回怎麼樣?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有這志氣沒有?嗯!”左派、右派互相嘶咬一通之後,終於在這個最富刺激性、挑戰性的人生抉擇問題上妥協了。
“算了吧,好死不如賴活,還是俯首甘為儒子牛,老老實實耪田種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一進入實質問題,口若懸河者都蔫了。同學們沖完殼子紛紛散去,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關於緬共的話題徹夜在我腦海里翻江倒海,揮之不去,這是命運之神播撒在我無望的心田裡的一粒志向萌發的種籽,我飽受壓抑的心靈開始裂變……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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