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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畹町/ 國門/ 界碑
隴川知青車隊離開芒市繼續向前進發,我們一路爭相指點着邊疆秀麗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到了舉世聞名的國門畹町。車還未停穩,同學們都劈哩叭拉往車下跳,大呼小叫地向邊境鐵橋蜂湧而去,守衛在橋頭崗亭里的解放軍嚇了一跳,馬上伸出雪亮的槍刺把蠻撞的好奇者們擋在橋頭。
深不及膝的小河溝上橫架着一座50來公尺的小鐵橋,把兩個不同種族和社會制度的國家嚴肅地區分開同時也友好地相連接。雖然中緬兩國的外交關係因為奈溫軍人政府瘋狂反華排華而斷絕,但雙方邊民互市的傳統習慣猶存。然而橋上只允許緬人通行,中國人只能從小河溝中偷偷摸摸涉過,這使淪為賤民的知青們心中酸澀莫名。
“媽的,這也太不公平了吧!我們架座橋給外國人大搖大擺的過,自己人卻只能象做賊似的從水裡偷渡,怎麼盡幹這種殺家搭子的事情?乾脆在橋頭掛一塊華人與狗不得上橋的牌子算球!”我們的民族自尊心大受傷害,對橋吶喊:“有朝一日,老子們一定要從這座橋上堂堂正正走過,我發誓!”
從畹町到瑞麗的公路穿行在兩國夾縫中,作為國界標誌的水泥樁居然就栽在老百姓的菜園子裡!知青車隊在濃蔭覆蓋、曲徑通幽的綠化樣板公路駛過,聽說路邊左側的小河溝竟然就是國界,真讓人大吃一驚!“當心!一顛下車去砸個跟斗就到了外國,那是要犯判國罪的奧!”押送知青下鄉的工宣隊長嚴重警告,大家下意識地抓緊了車棚杆和車箱板。
“當心帽子嘎!一吹飛就到外國去了,那也是裡通外國呦!”警告又升一級,男女生都不約而同捂緊頭上那頂風行一時的綠軍帽。“沖泡尿給奈溫反動派吃吃不算犯規吧?”老頑童惡作劇,背着車上的女生欲掏小雀放生。“肥水不流外人田!”工宣隊長惡狠狠大吼。
該生不雅之物嚇得萎然縮回。大家悻悻然吐唾沫、彈煙頭、扔紙飛機,讓壓抑的心情越過國境線往外國飄飛,飄飛……“哎呀,這段國界更懸!”和我在車尾整整共享了五天尾氣黃灰的小竹手指田壩里孤零零的界碑驚呼。這是兩千里路上她主動與我搭訕的第一句話。那灰白的界樁象一個嚇雀的稻草人,有隻烏鴉無視兩國尊嚴,竟然站在界樁尖頂上悠閒自在地拉屎啄毛。
“嗨!我以為國界都隔着高山大河,還拉滿了鐵絲網,象‘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裡描寫的蘇(聯)波(蘭)邊境般森嚴壁壘,沒想到中緬邊境竟坦坦蕩蕩,敵人隨便就可以摸進來殺人放火搞破壞了嘛!”我也忍不住與她搭腔。“奧,我明白了,原來毛主席他老人家就是派我們紅衛兵小將來守國境線的,千里長城我們不守誰守?這就是我們知識青年紮根邊疆的神聖使命!”一路上萎靡不振的小竹突然又精神煥發,豪邁起來。
“你當然可以自命不凡,”我可不敢與她苟同,“而我等‘炮匪’是要由你們革命派押送,交給貧下中農和民兵拿槍戒着去挑大糞的人,豈敢與你奢談使命感?這國境線真要守的話,無非也就是防防我等這種危險分子!”“讓我自命不凡的時代過去了,今後都是‘孤舟蓑笠翁’,過去的那些事情希望你我都不要再耿耿於懷!”她主動向我休戰示和。她現在很孤獨,人人對她敬而遠之。
“你健忘我可不健忘,我頭上還戴着黑帽子,襠中還隱隱作痛呢!”我氣咻咻回答。儘管如此,心靈的堅冰還是開始融化,千里風塵無形中拉近了我倆的距離,人間隔閡有如眼下國境線神秘感的消失而淡化。國家界線的這種簡單存在形式對我今後的人生走向頗具誘惑性!我眺望着陌生國度里的奇花異草和隱約可聞的戰爭煙雲,心裡湧起一股難以遏制的衝動,讓小竹自命不凡的時代機遇過去了,但我的才剛剛開始!
汽車駛過了由解放軍嚴密把守的瑞麗江大橋,煙波浩渺的瑞麗江繼波濤洶湧的怒江和瀾滄江之後,在外五縣與遙遠的內地家鄉間又增加了一重嚴酷的隔絕感,流放者群回頭無望,心情更加失落。
6,/瑞麗/美女/佳餚/
啊,瑞麗!她名符其實的靚麗容顏繼芒市壩子之後,再次使來自昆明花魚溝的知青們傾倒。正值大年初一,妖嬈的邊陲仙子更是“江山着意化為嬌”,眼花繚亂的我們心裡掀起了邊陲浪漫情懷的最高潮。從異國湧來的紅男綠女把瑞麗的頭魁給奪了。土洋人們把我們從小就憎惡的資本主義花花世界挑戰性地裸露在一群寒酸落魄者眼前:外國伙子頭上通蓋兩塊油光錚亮的板瓦,身着奇裝異服,小港褲緊繃屁股,撒尿處鼓鼓囊囊老大一坨,都快把那層薄布頂通了,還恬不知恥地滿街晃蕩晃蕩!我們一致公認這些傢伙為流氓,要是在咱們昆明,誰膽敢這付打扮招搖過市,恐怕是皮子氧!連居民老奶都會追着塞酒瓶剪褲襠。然而此時此地,我們一個個曬得賊頭火化,灰巴拉粗,與春風得意客比之相形見拙,只有無奈地冷眼旁觀“二流子”們逍遙市井,大把大把花錢!而最可氣的是這些黑不溜秋的牛屎馬糞懷中竟擁有如花似玉的靚女,是可忍孰不可忍!
“呸!緬甸‘火槍撇棍’,莫逗老子鬼火綠!”老頑童眼睛冒火,咬牙切齒,彈弓瞄着“敵人”比比劃劃,這回可沒人再指責他。瑞麗街頭美女如雲!珠光寶氣的緬女們操着一口土洋腔,打着五顏六色的小花傘,一雙雙水靈靈的“熊貓”眼顧盼生輝,一頭頭飄逸的披肩長發如行雲流水,五彩斑斕的花統裙,裊裊娜娜的腰肢,扭扭捏捏的步態,一個個飄飄若仙!而最激動人心的是秋波,我們身邊那些僵巴巴的女生通不具備。“買買傘傘!莫不是到了‘美(人)國’?”
知青伙子們如池魚之暢江海,大發驚艷之感。而讓感觀最受刺激的是緬妞們透明薄紗小褂里清晰可見的內容,那過分誇張的兩坨女性傲物在其胸前放肆地搖曳晃動,呼之欲出,令情竇初開的童男子們心潮蕩漾!“嘖嘖嘖,瞧瞧人家這份水色!真不知道咱們身邊這些女生是咋個長的?”有人色膽包天,竟敢拿青梅竹馬的女同胞們埋怨。
確實,這些年小竹們不愛紅妝愛武裝,裹軍裝、束皮帶、戴軍帽、橫眉冷眼、行為舉止怪誕,動不動就把人打翻在地,還專踢男人雞雞,渾身上下沒一點女人味,她們褻瀆了別人也糟踏了自己,把青春妙齡白白浪擲了,如今她們一個個憔悴不堪,顏色盡失,難怪男生都不滿意了。我不由自主斜睨了旁邊的小竹一眼,她如果與異女們換換角色和行頭倒也還勉強瞧得成,但現在這副黃世仁他媽相誰敢恭維?
“打倒各國反動派!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沒承想這一鄙視壞事了,小竹等左派女生見男同胞們目光迷離,呼吸不大正常,於是為了挽救迷途羔羊,掀起了革命風暴,滿街駭然!可是今非昔比,這些大煞風景的口號響應者寥寥,余嵐等美女甚至悄悄掏出小鏡子顧影自憐!革命派們的權威被漠視,遂怏怏作罷。
“咋個一個窮人也見不着?”老頑童竟為此而遺憾,“不是說外國人民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嗎?你看她們哪象來自悲慘世界?都毛光水滑的一個個,誰還願起來造反?難怪緬共招兵站設在中緬邊境上,不靠我們革命輸出,緬共有啥戲唱?”這管窺之見雖不甚高明,但無人再有推翻此說的興趣,我們的溫飽問題都還沒解決呢!豈能杞人憂天?
瑞麗縣政府在路邊大棚招待下鄉知青的一席頗為豐盛的春節佳餚是我們自紅衛兵運動以來的最後一頓白食,白亮香軟的孟卯大米飯和酸筍紅燒肉傾刻間就被“丐幫”風捲殘雲,一掃而光。不夠還可再添,滿堂人都厚着臉皮鬆脫褲帶又饕餮一回。“一攪、二停、三起!”全校最有名的大肚羅漢和金還背着口訣,熟練地用大勺把湯桶里的白菜渣撈得片葉不剩。
“你才甩了三碗,我四碗!你有羅鍋肚,我有橡皮胃。”老頑童拍打着六零年造就的大肚皮與和金攀比,外無縣土缽頭可容一公斤米飯的呀!“我褲帶還沒松徹底,得為下一頓留點餘地。”和金意猶未盡,還對免費的午餐抱有幻想。
我們對文化大革命唯一的懷戀就是到處造反都有人管飯,鈔票的用途已被遺忘,致使我們以為吃不完用不盡的共產主義已提前到來。所以對把國庫搬空吃盡的造反大餐特別鍾情和適應。
瑞麗的最後一頓共產主義大餐把西去隴川的我們這一路知青大軍亢奮的情緒哄托到了頂點,啊!祖國地大物博,到哪裡都有得吃,邊疆多美啊!這裡是沒有貧窮的天堂!“社會主義好呀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人人抹着油嘴登車歌唱。
我們戀戀不捨的告別了滿街仙姿綽約的佳人,滿懷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爬上了南京里大山,這座山把瑞麗和隴川隔為兩重天地。從山頂俯瞰令人留戀的瑞麗壩子,只見水光瀲灩的田野中點綴着一簇簇翠綠的村寨,瑞麗江若隱若現,像陽光下一條妖嬈傣女腰間銀光閃爍的腰帶,姐勒、姐線、瑞麗城、弄島盡收眼底,再遠處,隔着瑞麗江與我們兩山相對的緬甸,佛光塔影直撲眼帘,一副仙國神韻令人神往。
“有一個美麗的地方囉喂,咯……”我們的情緒在山頂達到了最高點,歡樂的歌聲不時被飽嗝打亂了韻律和節奏。
7,/隴川 / 淚雨/ 抗議/
可是一翻過南京里大山,山川水色盡失,變成了另外一副天淵地別的模樣。赫然在目的隴川壩子完全沒有芒市、瑞麗一樣的富麗堂皇,風情萬種的異域春色到這裡嘎然而止,我們稚嫩的感官大受刺激!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只不過是一個乾巴巴、灰糊糊的小壩子,四周山地光禿禿,黑漆漆。正值放火燒荒季節,滿山遍壩煙塵四起,陽光暗然失色。一陣陣腥風熱浪撲面而來,鼻子裡聞到的全是焦糊臭味,我們被一路又熏又嗆的濃煙黑灰包圍,嗆得直咳嗽,涕淚交流。小竹等女生甚至把剛才費心勞神搶入肚中的美味佳餚全嘔吐出來了。每個人的心都在一片昏暗中沉沉下墜,情緒由剛才激昂的頂峰陡然而落至陰鬱的谷底,大家的心都涼了,車隊中再也沒有了歡聲笑語。我們希望路更遠些,再往前面的什麼地方開,以為還有什麼奇蹟會出現,可是汽車已經停下了。“到了,下車!”司機冷淡地說。
“什麼?到了?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師傅,沒搞錯吧?”我們真不敢相信也不願接受眼前可怕的現實,難道這麼個鬼地方就把我們打發了?“不,我們不下車,決不!再開!”“再開就到盈江、梁河、騰衝去了!”司機可沒工夫跟我們戀戀不捨。“隨便往哪裡開都行,反正就是不在這裡下車,這不是我們想呆的地方!”女生們不願承認現實,全都在車上耍嬌撒賴。
這是隴川壩尾的章鳳小鎮。知青車隊停在小學校前的大青樹下。只見斜坡狀的小街上牛馬豬雞狗蹣蹣跚跚,悠閒自在地從街頭逛到街尾,又從街尾逛到街頭,遍地是牛屎馬糞,讓人無以投足。這哪是條街?直如髒兮兮、亂麻麻、臭烘烘的牲口市場。街邊全是低矮破舊的茅草房,四面土牆上糊滿了臭哄哄的牛屎粑粑,那是曬乾後用作燃料的,相當於城市的蜂窩煤。說到蜂就來蜂,大多數人家屋角都掛有樹筒做的蜂箱,那些最令城裡人一致害怕的蜜蜂和討厭的大綠頭蒼蠅圍繞着尊貴的客人們熱烈歡迎,嗡嗡聲中掀起了女生們拒絕肌膚相親的尖叫。這裡沒有別致的吊腳樓,隴川的旱傣民居都是東倒西歪的落地土草房,無誘人的邊疆風情可言。
而最難以接受的還是人,當地人全都黑鐵打臉,從頭到腳穿的也是一身自染的黑布褂,筋筋吊吊,破破爛爛,與枯槁的山色水土保持一致。不知是因為窮還是習俗,人們都不穿鞋,一律是蒲扇般楂開的髒黑粗糙的光腳丫巴,最值得歌頌的小卜少也莫不如此。
最驚懼的是圍觀者們一張張紅兮兮的嘴,那可不是瑞麗異女們性感的胭脂紅唇,那是當地無論男女都特具的因嚼檳榔盧子而生成的血口黑齒,隨時會有“標”的一口污穢之物粘粘稠稠吐到地上,滿街遍地濺得都是這種齷齪不堪的血色濃漬,令人肉緊心酥,不堪目睹。
當地人都盤黑布大包頭,如磨盤枷頂,男女莫辨。姑娘們是任何地方妝點江山的一道靚麗風景,可這裡的小卜少卻都五官不端,身短腰粗,穿扮如老太婆,沒一個象瑞麗那樣粉面桃腮,秀色可餐。剛才在仙鄉瓊閣被煽點起來的異心野欲瞬間熄滅,我們看着路邊墨綠色的臭水塘里和牛一起打滾的一窩窩精屁股童女悵然若失,毋庸置疑,她們就是我們以後的媳婦。看來我們註定要和身邊母夜叉樣的女生們廝守終身了,悲哀呀!
隴川是個僅有八萬人口的貧困縣,人情風物、生活水準與僅一山之隔的瑞麗大相徑庭,如果說剛才我們經過的是天堂那這裡就是地獄,巨大的反差使我們心中的五彩夢破滅了,眼看我們就要在這個悲慘世界中紮下根來,安家落戶一輩子,頓感渾身冰涼,心裡發毛。“哇!”突然有人大放悲聲。
竟然是左派領袖人物小竹!她一貫堅不可摧的紅色神經竟一反常態地脆弱,再也經受不了人生巨變和環境落差的刺激而痛哭失聲。這下可好,她一帶頭,女生們全都跟着哭,一車哭車車哭,一個學校哭個個學校哭。無論是自譽為立場堅定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和驕橫跋扈的極左份子,還是一貫忍氣吞聲謹小慎微的黑五類子女和站錯隊的西伯利亞客都一律被感染,約齊了的嚎啕!我們開始學抽煙而自以為漢子者也禁不住鼻子酸酸眼淚打轉轉,忍不住“幾聲悽厲幾聲抽泣”。這時誰都顧不得面子和尊嚴,誰都把持不住心中不可示人的防線,失落的情感和灰暗的心態難以掩飾地通通告白於天下。大青樹下“淚飛頓作傾盆雨”,“媽也爹也”的肺腑之音空前團結一致,直衝雲霄!把隴川火燒壩哭得越加天昏地暗,陰風慘慘!
可是非但沒哭出名堂來,倒哭出了鬼!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我們21中知青竟連章鳳這個催人淚下的處女地都輪不上呆,這裡居然還是天堂!只有3中知青和我校無產階級革命派有資格享受。年齡相對較小的21中知青反而卻要分配到更為偏僻的邦外山區去落戶,那是窮山惡水的國境線,是更為貧窮落後的景頗族、阿昌族、僳僳族聚居區,苦一天工分只值微不足道的幾分錢,等於白苦,勞改犯都不如。而在富裕壩區隨便出一天工就能掙10個工分,值一、二元之高,怪不得傣族男女都騎單車戴手錶。
自然條件優越富庶的壩區與貧瘠荒涼的山區明顯的環境懸殊和生存反差再一次使已經進入角色的同學們悲憤莫名,被迫發出了最後的吼聲:“都是知青,憑什麼厚此薄彼?”“這是隔槽餵豬,他們是人,我們就不是人?”“我們也要在壩子,絕不上山!反對迫害!”“我們已經被整得夠慘的了,還要往死里整,沒活路就不活了,鬥爭到底!”
可是,這些憤怒的情緒和絕望的嘶吼在強勢的階級鬥爭氛圍里是那樣的孱弱無力,押送我們的工宣隊把黑名單、黑檔案掏出來一揚,當地政府和軍代表一唬,屁股里夾着屎的我們這一群“問題知青”統統啞了火。聽說要抓帶頭鬧事的人,都嚇得趕快挑起簡單的行李往大山深處躲人。
我本來就是逃難一樣下鄉的,鑽林唯恐不密,入山唯恐不深,對上山下壩之爭持無所謂態度,反正我志不在此!這更加催生了我投身異國革命的念頭,正好,我身邊的右派子女湯傑也心存異志,嘟嘟囔囔:“有這種爭生存的勇氣,還不如‘窮走夷方急走廠’而了之!”這是自古以來雲南民間的一句出境謀生之道。
“咱們軀微如蟻,這條賤命乾脆捐到那邊去算球!”我朝緬甸方向努努下巴,向他直抒胸臆。“行不得也哥哥!”沒想到又碰了個逛嘴的,他酸溜溜道,“風頭上,被拿住不死也要剝層皮,好在整上山的也不是我們一個兩個,人家死得我也病得,打伙混吧,好死不如賴活!”
一個巴掌拍不響,我也只有低頭任命。“分到邦外公社弄安寨子去的人走囉!”一夥景頗漢子趕着幾匹歪歪倒倒的瘦馬來接我們上山了。
我把自己簡單的行李交給農人們捆到馬馱子上,小竹朝我走來,我以為她要向我道別一聲,因為她屬於文革寵物,享有在富裕壩區插隊落戶的優先生存權。“王山,你幫我的行李也拿來捆上,我也跟你們上山!”她淚跡未乾,發着狠說。“你有毛病吧?掙表現也不看看形勢,我們不是上天堂而是去下地獄!”我沒好氣地說。“難道你真要記恨我一輩子?連下地獄都不願和我在一起?”
“天堂有門你不進,地獄無路你偏行,你真是病得不輕!”我儘量保持冷淡,其實心裡樂開了花!想去緬甸叢林戰火中尋死的強烈衝動因為她突然砸來的特大秋波而煙消雲散。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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