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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和皇帝的“優伶化”
作者:余杰
2009-02-21 17:4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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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伶中國之二
中國是一個戲劇高度發達的國家。王國維考證說:"歌舞之興,其始於古之巫乎?……是古代之巫,實以歌舞為職,以樂神人者也。"(《宋元戲曲考》)也就是說,戲劇是從原始崇拜儀式中誕生的,"優"是從"巫"中演化而來的。在上古時代,關於"優",有"倡優"、"優伶"、"伶倡"、"俳優"、"優孟"等等種種表述。如《左傳·襄公廿八年》記載:"且觀優至於魚里。"杜預注曰:"優為俳優。"《列女傳》記載,暴君夏桀收"倡優、侏儒、狎徒能為奇偉之戲者,聚於旁,造爛漫之樂。"
中國的歷史記載中,第一個具備生動的人物形象的優伶,是楚莊王時代的一名優孟。王國維說:"古代之優,本以樂為職。……《史記》稱優孟,亦云楚之樂人。"(《宋元戲曲考》)這個無名之"優孟",與楚莊王之間有過一段有趣的對話。
當時,一代霸主楚莊王性情暴戾,很少有大臣敢於在他面前表達不同意見。
有一次,楚莊王的一匹愛馬病死了,他要以大夫之禮厚葬之。他知道大臣們不會同意,便宣布說:"有敢以馬諫者,殺無赦!"
眾大臣噤若寒蟬。這時,這名身高八尺、相貌堂堂的優孟走進宮門,仰天大哭,如喪考妣。楚莊王驚問其故,他回答說:"我聽說大王的愛馬死了,心裡很傷心。又聽說大王準備以大夫的禮節來埋葬它,覺得實在是太簡易了,我們應當用國王的禮節來給它辦喪事啊!"
楚莊王沒有想到這名優孟如此支持厚葬愛馬之舉,而且想到了自己的心坎上。遂心花怒放、饒有興趣地追問道:"你認為這場葬禮該怎麼辦呢?"
這名優孟建議說:"我們要用雕花玉石和名貴木材來做棺材,要讓各國使者參與祭祀活動,要蓋一個大廟來紀念,還要挑選一個萬戶的大縣來供奉香火。我相信,各國聽說此事之後,肯定會讚揚大王愛馬勝過愛人的行動!"
聽到這裡,楚莊王這才瞠目結舌,猛然驚醒。最後,他放棄了原先的想法。
從這個故事裡可以看出,漢民族是一個過於早熟的民族。這名優孟的遊說智慧,即為此種早熟之體現。在優孟與楚莊王的對話中,蘊含了多少語言學、修辭學、心理學、邏輯學的知識啊!這種早熟的智慧,哪個民族比得上呢?這難道不是又一個能讓中國人感到自豪的"世界之最"嗎?這個故事也從反面說明:從先秦開始,中國就進入了嚴酷的專制主義時代。帝王擁有對所有民眾生殺予奪的絕對權力,民眾卻喪失了最基本的言論自由。在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沒有可以互相溝通信息和意願的渠道。值此"非常時刻",便只好讓那些本來只承擔宮廷娛樂活動的滑稽藝人來充當半個"諫官"的角色。但優伶也只能在國王面前說"反話"而不能說"正話",國王只願意偶爾聽聽"反話"而從來不聽"正話"。
所謂"反話",也就是一種調侃的、滑稽的語言。《左傳》載:"宋華弱與樂轡少相狎,長相優。"杜註:"優,調戲也。"所以,王國維說:"故優人之言,無不以調戲為主。優施鳥烏之歌,優伶愛馬之對,皆以微詞托意,甚有謔而為虐者。"當交流不得不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展開的時候,"正話反說"是一種多麼可憐、多麼卑賤的"聰明"啊!
隨着宮廷文化逐漸成熟,人們用"優伶"來指稱宮廷里為帝王提供日常娛樂服務的特殊階層。"優伶"這一"服務業者"所服務的對象,也由神祗轉化為君王,如王國維所言:"漢之俳優,亦用以樂人,而非以樂神。"馮沅君也認為,隨着社會的演進,"倡優繼承巫者娛神的部分而變為娛人"。宮廷中專門設置了優伶之"編制",且人數日漸膨脹,如漢代之"樂府",唐代之"梨園"及"教坊",清代之"南府"及"昇平署"。以清代之"南府"而論,譚帆之《優伶史》指出,該機構分為"內學"與"外學","內學"即原來的習藝太監和藝人子弟,"外學"則是蘇州籍藝人,住在景山。南府規模龐大,在千人以上,有專管後台事務的"錢糧處",專管內廷行奏樂之事的"中和樂",以及被稱為"十番學"的專門樂隊等。
上有所好,下必效之。每個皇帝都需要優伶來排解深宮中的寂寞與恐懼,優伶階層便成為冷酷森嚴的宮廷中"潤滑劑"。隨着西漢君主專制的建立和牢固,優伶在宮廷中越發"長袖善舞"。在《史記·滑稽列傳》中可以發現許多有趣的場景,昭示出帝王與優伶之間微妙的關係,正如學者閔定慶所指出的那樣:"俳優日夜近侍在帝王身旁,諧官渾臣調笑戲弄,悅愉天顏。帝王對俳優的寵幸,是基於一種感官娛樂的偏嗜。寵幸成了人格的桎梏,導致了更深的心理焦慮,政治信仰、宗教崇拜也因之失去了應有的神性。於是,介入帝王生活的俳優對於政治的覬覦全賴於社會良心和政治直覺的導引。" (《俳優人格》)一般而言,在優伶身上並不存在"良心",良心都被生存的壓力粉碎了。為了生存而放棄良心,是優伶們普遍的選擇。"理直氣壯"地說謊、"毫不臉紅"地獻媚,是優伶們普遍的作為。"良知"從來都是靠不住的,少數良知猶存的優伶利用其特殊的身份和處境,對匡正敗壞之政治發揮一丁點作用;而更大多數天良喪盡的優伶者,則紙醉金迷地與宮廷一同腐化墮落。
在《漢書·東方朔傳》中記載了這樣一段漢武帝與東方朔之間有趣的對話:
上以朔口諧辭給,好作問之。嘗問朔曰:"先生視朕如何主也?"朔對曰:"自唐、虞之隆,成、康之際,未足以喻當世。臣伏觀陛下功德陳五帝之上,在三王之右。非若如此而已,誠得天下賢士,公卿在位鹹得其人矣。譬若以周、邵為丞相,孔丘為御史大夫,太公為將軍……"上乃大笑。
可見,讓皇上"大笑"是優伶的最高目標。在"朕即天下"的帝國之內,皇帝的權力是無限的。隨着皇權的膨脹,外廷的監察機構形同虛設,優伶的話語空間也日漸蹇逼。他們只有越來越"丑"、越來越"卑",才能博得皇帝之一"笑"。皇帝笑了,也就意味着自己安全了。當然,也有少數優伶在一百句假話中夾雜一兩句真話--即便出現此種情況,也沒有必要為優伶之"忠心耿耿"而感動,正如閔定慶所說:"政治制度之於俳優以娛樂為務的本質特徵的規定,實際上捨棄了這個藝術群落的社會責任,一旦出現俳優諷諫乃至'台官不如伶官'的現象,只能說明政治流弊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俳優人格》)因此,優伶在某種程度上的"表達自由",並不能掩蓋"萬馬齊喑"的事實;優伶某一時刻靈光乍現的"勇敢",並不能改變專制制度下民眾全面奴化的趨勢。
在中國的歷代帝王及統治者中,許多人都酷愛戲劇、寵幸優伶,最為突出的有漢武帝、唐明皇、後唐莊宗、宋徽宗、明武宗、乾隆、慈禧等人。唐明皇被後世視為梨園始祖,他那首美妙的霓裳舞曲,如果不是被安祿山叛軍的號角打斷,不知還將被楊貴妃演繹多久。從"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卻在眨眼之間。而後唐莊宗甚至比唐玄宗還要悽慘,他因寵幸優伶而國亡身死,歐陽修在《五代伶官傳序》中有一段冷峻的評說:"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忘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然而,君王不能將亡國之罪歸咎於伶人,正如不能歸咎於紅顏一樣。不是伶人敗壞了宮廷,而是宮廷催生了伶人文化並將其推廣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中國人最喜歡為君王開脫罪行,而優伶不幸地就成了替罪羊。《管子·四稱》記載:"昔者,無道之君進其諛優,繁其鍾娛,流於博塞,戲其工瞽,誅其良臣,敖其婦女,馳騁無度,戲謔笑語","國適有患,則優倡、侏儒起而議國事矣,是驅國而損之也。"《國語·齊語》亦記載:"優笑在前,賢才在後,是以國不日引,不日長。"這是都是"只反優伶不反皇帝"的迂腐之論。
而皇帝一旦沉淪,真箇是"龍陷淺灘遭蝦戲",其生存能力還不如一名受眾人鄙視的優伶。近人張江裁(次溪)在《燕都名伶傳》記載:
劉杆三既以藝著,昇平署總管招為供奉。一日,慈禧後命演《十八扯》,飾皇帝。臨入座,忽吊場曰:"汝看,吾為假皇帝,尚能坐,彼真皇帝日日侍立,又何曾得坐耶?"緣慈禧與德宗結怨,待德宗極苛,每觀劇,慈禧後坐堂中,而令德宗侍立於側,視同仆妾,故趕三為之鳴不平也。慈禧為掩眾口,自是賜德宗坐焉。
可憐的光緒皇帝,居然要靠一名伶孟的笑話才能得到慈禧賞賜的座位。從反面可以看出,當時慈禧的飛揚跋扈到了怎樣的地步,而慈禧周圍的奴才的恐懼戰兢又到了怎樣的程度。當"不正常"的情形成為"正常"的時候,一個王朝的衰亡就露出了徵兆。優伶雖然不是決定王朝興衰的關鍵因素,但人們從優伶與王朝的關係之上,亦可判定王朝的成敗大勢,可謂"一粒沙里見世界"也。
--原載:《觀察》,2009-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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