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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聞:我的鄰居勞拉(續)
現在談談勞拉的Boyfriend。在跟勞拉做鄰居的頭一年,我們就已然觀察到這樣一件事:有一輛淺藍色小轎車每天下午三點開來停在勞拉的車道上,然後從車上下來一位約七十出頭的男人,高高的個子,略顯清瘦的面孔,風度翩翩地走到勞拉門前,用鑰匙開門進去。這位老先生看上去很有些紳士風度,總是衣冠楚楚,即使夏天也很少穿襯衫,經常身着淺色西服套裝;天氣變冷時則穿風衣或呢大衣,頭上戴着禮帽。以後日子久了我們發現他幾乎準時地在晚上12點離開勞拉的房子。最初我們還以為他是勞拉的什麼近親,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她的男友,名叫喬治。喬治的造訪不僅每天準時來準時去,而且春夏秋冬四季如一,除了極端惡劣的天氣(例如暴風雪)外,一般都是風雨無阻。如果不是我們多年親眼所見,說給誰聽也不會相信。
喬治基本上都是呆在房內,只有很少時間在勞拉的園子裡幫着做些園藝方面的事,所以我們跟他交流的機會不多,一般見到了只是禮貌性地互相問候。他去勞拉家經常都會帶些東西,有時是兩杯咖啡,有時是一袋食品,偶爾也帶一瓶酒。每個周末,他們都會出去吃一次晚飯。外出時基本上是喬治開車,勞拉偶爾也開過。
後來我們又進一步知道,喬治住的並不遠,其實就住在這個小城郊區的同一方向,開車到勞拉這裡只需七八分鐘。“既然他們這麼好,為什麼不住一起呢?為什麼不結婚呢?”妻子這樣問我。這一直是個疑問,但不能貿然去問這類有關個人隱私的問題。幾年後當我們跟勞拉的關係已經很融洽時,好奇心終於驅使我們忍不住提出這個問題。記得那是一個春日的上午,勞拉正在後園草坪上曬太陽,我們就邀請她過我們後園來喝茶聊天。閒談中妻子問勞拉:
“勞拉,你跟喬治為什麼不住在一起呢?你們曾經考慮過結婚嗎?”
“呵,這事說來話長了。我們三十多歲時曾經考慮過結婚,但後來改變了主意。”勞拉說。
於是勞拉講述了她的羅曼史。她和喬治原來在同一所大學讀書,喬治讀的是經濟學。在一次聖誕節party 中二人相識,他們有很多相同的興趣愛好,漸漸地兩人從相知到相愛。畢業後二人在不同的城市找到了工作,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聯繫。一次意外事故加深了他們的愛情。勞拉有一次在下班的路上遭遇到車禍,一個魯莽的司機在超車時驟然切入她的車道,導致兩車相撞,結果造成她的左臂嚴重骨折,在醫院住了四個多月。喬治每個周末都搭飛機回到勞拉身邊陪她,但他仍為不能天天陪在她的身邊而感到遺憾。“這樣下去不行。我決定辭去那邊的工作,到這個城市來,我們應該在同一個地方工作。”有一次喬治對她這樣說。勞拉不同意這想法,認為這樣做對他犧牲太大。但性格堅毅的喬治一個月後毅然了辭職,搬到勞拉所在的城市。他天天到醫院陪伴勞拉,直到她康復出院。又過了幾個月,喬治終於找到一份比較滿意的工作,在一家工程公司做經濟分析師。他們互相深愛着對方,但兩人都想年輕時在事業上做出成就,不想早結婚。到雙方都年過三十時,他們曾想過要結婚。有一年夏天,他們到墨西哥度假。那裡的陽光,沙灘,遼闊無涯的大海,天際漂浮着的白雲,翱翔於海天之間的海鷗,他們盡情地享受着,那一切使勞拉深深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無比美麗,感悟到人應該像海鷗和大自然萬物那樣擁有無盡的自由,應該追求一種高於世俗境界的幸福,包括婚姻和友誼。於是她對喬治說:“我們能否不結婚而成為終身相愛的伴侶呢?”她向喬治解釋了自己的想法:愛人不一定要用婚姻的形式捆綁在一起,如果既能相愛,又能為對方留有一定的個人空間,那會是一種更高形式的愛。喬治沉思了好久,最後理解並贊同了她的想法。“那次墨西哥之行使我終身難忘。我和喬治決定不結婚,但彼此都把對方視為值得終身相愛的伴侶。”勞拉說。“幾十年來我們就是以這種方式生活過來的。像現在這樣,喬治每天到我這裡來,我們在一起聊天,看看電視,聽聽音樂,看看書,一起吃晚飯,過的很愉快。”
“你懂勞拉的意思嗎?”回到家裡,妻子問我。
“我聽懂了。”
“我是說你理解她和喬治的那種關係嗎?”
“現在有些理解了。你要曉得,勞拉不是一般的人,她的話充滿哲理。她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一半生活在現實中,一半生活在理想中。她的婚姻觀是非常前衛的,一般人做不到。我相信喬治也是個不一般的人,不然他們不會幾十年如一日,不結婚而過得那麼幸福。”我說。
“勞拉年輕時大概受某種文藝思想的影響,充滿浪漫主義。唉,不結婚而白頭偕老,不離不棄,真的太不容易了。”妻子感慨地說。
光陰荏苒,不知不覺進入新世紀。勞拉已八十多歲了,行動雖然沒有前幾年那麼利索,但日常生活自理沒有問題。喬治仍然準時而來,準時而去。園裡的花還是管理得好好的,澆水、施肥還是她親自動手。唯一的變化是從那時起叫了一個女工每星期到她家裡做一次清潔。那些年其實我們對勞拉也沒有幫什麼忙,只不過是一些舉手之勞的小事。例如每年12月上旬,我裝好自家房前的聖誕節彩燈後,就過去幫她也裝上,到一月上旬再幫她拆了。春天到超市買花園肥料時,順便也幫她買上(給她買的基本上是液體肥料,用起來省勁兒)。幫她清除過房檐積水槽里堵塞的樹葉,使雨水暢通,等等。諸如此類的小事,勞拉還一再表示謝意。其實我最擔心的是怕她突然犯病需要去醫院急救。幸運的是直到她搬進養老院為止,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她的確比一般人健康。
2005年三月初,妻子對我說,過幾天勞拉就滿八十五歲了,逢五也是大壽年,我們最好給她搞一次生日慶祝活動。我說:“好,那就到市里那家中餐館去辦吧。”於是我們到勞拉家說了這個想法。勞拉開始不肯同意,說喬治每年都給她單獨做生日,今年怎好例外?妻子說:“那麼你今年就過兩次吧,大家在一起熱鬧不更好嗎?”最後勞拉很高興地接受了我們的建議。我對勞拉說:“除了喬治,你還可以把你想邀請的朋友也請上。”她回應說不用了,有喬治就夠了。我們立即打電話給餐館預訂席位和準備生日蛋糕等事宜。到了三月十號傍晚,我們站在房前侯着。只見勞拉和喬治出來,身着很正式的服飾。勞拉穿一身很得體的蘋果綠的西服上裝和套裙,濃密的銀髮梳理得自然得體,配着一串珍珠項鍊,加上輕微的化妝,透出一股雍容高雅的氣質。喬治也是一身西服革履,禮帽領帶,一副gentleman 派頭。妻子見狀,迎上去說:“勞拉,你看上去多像一個老明星呵!”勞拉笑着說:“謝謝。我是老太太哪,明星時光早過去了。”然後我請喬治和勞拉都上我的車,告訴他們說今晚我開車。從我家到餐館一般要開30 分鐘,我怕喬治開那麼遠出事。但喬治堅持要自己開車去,他說那地方他很熟悉,不會有問題。於是我叫他們在前,我們隨後。在車上我對妻子說:“西方人很重視禮節的,瞧他們今天穿的多講究。”妻子說:“幸虧我們今天也穿得比較正式。”我一路緊跟着前面喬治那輛車,發現他的車速跟大街上的車流很合拍,遇到信號燈的開停、轉彎速度的控制方面處理得無可挑剔,簡直難以想象那是一個88歲的老者在開車,我不由得暗自嘆服。
飯店把我們安排在一個套間裡,一切按預訂的計划進行。那時我們的兒子和女兒都在外地,所以那晚我們一共就只四個人。妻子徵詢了勞拉和喬治的意見,點了四個正菜,四份小吃,共八樣,圖個吉祥。還點了一份海參羮。由於是給勞拉過生日,加之他們有時也到這裡用餐,所以老闆特意免費贈送一份點心。我們邊吃邊聊,氣氛很自然很隨意。勞拉和喬治胃口都不大,結果小籠包、蝦餃、蛋卷等小吃和點心基本上吃完,正菜剩下一多半。接着生日蛋糕端上來了,那是我托餐館專門到糕點店預訂的,上面有Happy Birthday Laura的字樣。這時餐館老闆和幾個服務員都圍上來,勞拉吹蠟燭,大家一起唱生日快樂歌,使這個生日餐達到高潮。勞拉非常高興,當妻子要代她分蛋糕時,她堅持要自己親自分給大家。我們一邊吃蛋糕,一邊說些祝福她健康長壽一類的話。這個生日餐使勞拉頗為感動,她說:“今年這個生日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有好多年沒有這麼熱鬧過,跟你們在一起過生日,我覺得自己也年輕了”。妻子接着她的話說:“勞拉,你會越活越年輕的。”大家都笑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仍然跟在喬治的車子後面,以防萬一。但事實證明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別看喬治那麼老,他的車技恐怕還高我一籌呢。到了家門口,我和妻子向他們道晚安,再次祝勞拉生日快樂。勞拉又再次向我們表示她和喬治的謝意。
到了第二年秋天,我們發現有幾個星期沒看見喬治的車子了,於是妻子過去探問情況。勞拉說喬治患了重感冒,後來演變成肺炎,住了幾天醫院,現在在他家裡休養。同時她還對妻子說:“我很喜歡這裡的環境,也喜歡這裡的鄰居。我本來打算在這裡再住幾年,直到我的生活不能自理了才去住老人公寓。現在看來,我和喬治都不得不去住老人公寓了。”妻子回來告訴我這一情況,使我感到意外,立刻打電話問勞拉,喬治是否需要幫助。她說不需要,她已經去喬治家看過兩次,現在已基本康復,有一個臨時保姆在照料他的生活。
過了一個多月,我們看見喬治的車子又出現在勞拉房前。那個周末,我和妻子過去看望他們,見喬治比以前消瘦,但精神狀態尚好。勞拉告訴我們,喬治和她已經聯繫了一家老人公寓,地點在另一個小城的郊區。
“什麼時候搬過去呢?”我問。
“還不知道。我們申請了兩套套房,要求放在一樓,間隔最好近一點,所以等的時間可能會長些。如果先只有一套,那麼喬治先去,我後去。”勞拉說。
“你們到那裡還是不住在一起嗎?”妻子問。
“不,我們習慣了各住各的。”勞拉說。
我不再問什麼。我理解他們,這對終身相愛的戀人,在感情上不改初衷,而在生活方式上也不改初衷。有一種不同凡響的理念在支配着他們,會一直堅持到生命的盡頭。
第二年三月,喬治果然先搬進公寓了。過了兩個多月,勞拉也得到通知可以搬家了。於是就發生了本文前面說過的勞拉賣房的事。在搬家的前三天,勞拉打電話叫我們倆到她家裡去一下。我們進客廳後,勞拉對我們說,在搬家公司來以前有些事她要先處理一下。
“Wen,我把那幅Banff 風景畫送給你,我想你會喜歡的。”勞拉說。
呵,是的。我記起多年前當我第一次到她家時凝視過的那幅油畫,她居然還記得這件事。我謝過她,欣然接受了,心裡十分佩服老人那驚人的記憶力。
接着她從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條掛有十字架的非常精美的金項鍊,對我的妻子說:“Jeanne,這是我年輕時母親送給我的,我現在把它送給你。”
這項鍊雖然舊了,但依然金光燦燦。妻子很猶豫地說:“勞拉,這麼珍貴的東西,又是你母親送你的,你還是留在身邊吧。”
“不,我用不着了,你拿去做個紀念吧!”勞拉堅持說。
妻子望着我,用目光徵詢我的意見。我用中文說:“你就收下吧,那可是她的一片誠心呵。”於是妻子深深地謝過勞拉,接受了。
接着勞拉又指着一旁放置的一迭書籍對我說:“Wen, 那是一些畫集,收集有從文藝復興到近代著名畫家的作品,送你女兒,我相信她會喜歡。”
她還送給我們兒子一個製作精美的帆船模型。我替孩子們謝過了她。難得的是她從我們過往的閒談中居然記住了我們的兒子女兒的興趣愛好,我真佩服她思維的敏捷和處事的細緻周到。
按照賣房合同,勞拉把冰箱、洗衣機、電爐等大型家用電器全部留給新房主。由於公寓房子不大,她只帶走一些必要的家具和用品,其餘的大部分捐贈給慈善機構,少量留給新房主處理。她的汽車也已賣給了一個汽車營銷商。她從那幾柜子書中挑選了八十多冊,準備帶走,其餘都打算捐給慈善機構。我知道勞拉最割捨不下的就是那些書了,於是建議她再多挑選一些帶去,免得將來想看時沒有。她認為我的話有道理,準備再挑一些。
回到家裡,我把那幅油畫掛在了客廳顯眼的地方。
勞拉搬家那天,我和妻子都沒去上班,特意留下來送她。本來那天我提出要開車送她去老人公寓的,但她堅持要搭出租車去。她對我們說:“你們也很忙,不要來回跑了。”我深知她的個性,也就沒再堅持。
中午以前,搬家公司把她要帶走的東西通通拉走了。這時勞拉走出門來,緩步沿着她的房子走了一圈,然後站在後園口向花園瞭望了一陣。園裡那一片鮮花依然芬芳美麗,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鮮艷奪目。然後她緩步走到臨街的人行道上,回身朝房子望了一陣。“勞拉在這裡住了三十七年,她這麼個感情豐富的人,現在要離開了,怎麼不會戀戀不捨呢?”我小聲對妻子說。預約的出租車這時開來了,勞拉向我們擁抱告別。當她跟妻子擁抱時,我發現她們兩人的眼角都閃動着淚花。勞拉上車了,我和妻子走到車門前對她說:“勞拉,我們會永遠想念你的。”
汽車駛向遠方,我的眼角也不禁閃動着淚光。
後記
2007年夏天,我們第一次去看勞拉和喬治。我開車六十多公里,找到了那個老人公寓。公寓位於另一個小鎮的郊區,地方很清靜,環境也很優美。見到了勞拉,我們把從後園裡採集的好幾種鮮花紮成的花束送給她。她見到那些花非常高興,聞了聞,然後插到花瓶里養起來。勞拉住的套房由客廳、臥室、衛生間和壁櫥組成,總共約三十多平米。我注意到室內依然是窗明几淨,一切井井有條。
“你住這裡還習慣嗎?”妻子問。
“剛來時很不習慣,總覺得空間太小,活動受到限制。不過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勞拉說。
“你對這種公寓的總的感覺怎麼樣?”我問。
“總的說很方便。公寓條件很好,提供膳食、洗衣、房間清理等項服務。大多數職員都受過專業培訓,有些服務是24小時都有。此外,還有圖書室、老人康樂中心、理療設施等。保安系統很完善。如果生病了,他們還負責聯繫急救和醫療服務。”勞拉說。
一切聽起來都不錯。用勞拉的話說,這裡過的是一種“worry-free lifestyle”。但這些都是要付費的。
“你的健康看上去比幾個月前還要好,這裡的伙食怎麼樣?”妻子問。
“每天有三頓營養餐,上下午還各有一次零食。我的身體好可能跟營養餐有關係。”
正談論間喬治進來了,前一天我給勞拉通過電話,他知道我們今天要要來拜訪。勞拉和喬治都住在一樓,他們的套房中間還隔着七個單元。喬治看上去比頭年秋天精神多了。
“喬治,這下你見勞拉不用開車,步行幾分鐘就到了。你還是每天下午3點到12點來勞拉這裡嗎?”我笑着問。
兩位老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勞拉說:“喬治現在上午下午都來。不過我們住這裡後還認識了許多新夥伴,我們有時跟他們一起聊天,一起玩,很開心。
我們還圍繞老人公寓的活動、這個地區的環境等話題交談了好久。
勞拉和喬治把我們送到公寓大門口,互相擁抱作別。我們沿着林蔭道漫步走向停車場。我腦海里閃現出這十多年與勞拉做鄰居的一幕幕情景。是什麼使我們與她成為忘年之交呢?我想,是“誠信”這兩個字!真正做到“誠”和“信”,便可以突破國界和種族的藩籬,尋找到人間的友誼和真情。
我想起了當年勞拉說過的那句話:“保持忙碌,永遠樂觀。”人總要老的,我們將來老了,多半也是這個歸宿。勞拉和喬治難道不是我們的榜樣麼?
“你認為世界上還有第二對像勞拉和喬治這樣傳奇的伴侶嗎?”妻子問。
“我想可能還有,不過極少。”我說。
2007年和08年聖誕節過後,我們又去老人公寓探訪過兩次,勞拉和喬治情況良好,沒多大變化。只要勞拉和喬治健在,我們都會每年去探訪一次,我和妻子做出這樣的決定。
(March 18,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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