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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宋史 (七十八)
送交者: ZTer 2009年03月25日11:46:4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先是一連串的死亡和報復和罷官。   景祐三年的十一月四日,趙禎的第二養母,保慶皇太后楊氏駕崩了。他非常傷感,這是他童年時代真正意義上的慈母,沒說的,一切葬儀從優從厚,進諡號為莊惠,其身後事的標準只比劉太后稍差不多;   十二月,樞密院長官李諮也死了,樞密副使王德用升職,當年征戰党項,和李繼遷生死相搏的少年英雄終於出人頭地,這是好事;   轉過明年,景祐四年的二月,趙禎的復仇時刻到了。10多年以前,他所喜歡的那位王姓女孩兒的父親,大土豪、劉太后的姻親王蒙正終於被他抓到了把柄,被除名編管,一路發配到廣南,直到老死,不准回京;   到了四月,真正的鬧心事出現。教會范仲淹重新做人的副宰相王曾終於忍無可忍,和首相呂夷簡發生火併。其原因就在於呂夷簡成精了,他像是挺過一次殺蟲劑沒死的蟲子那樣,被范仲淹瘋狂攻擊卻毫髮無傷之後,變得無所顧忌,此人收受賄賂,結黨營私,再不管就要尾大不掉了。   王曾實在是沒有辦法,以國家的名義,我們同歸於盡吧。    中書省里吵群架,宰相集體罷免。招數是老招數了,可王曾做得風度翩翩。某一天,王曾來到皇帝面前,報告,首相呂夷簡收受賄賂,結黨營私。   賄賂……結黨?!趙禎一聽就火了,賄賂小意思,居然敢結黨?我煩什麼你們就來什麼,傳呂夷簡,要他當堂解釋。呂夷簡懵了,事情明擺着,不解釋,就是認罪,敢解釋,就是在爭論,一但開口,罷免勢在必行!   可是又怎能沉默。急中生智,他只說了一句話,請王大人拿出證據來,我受了誰的賄,與誰結的黨?說實話,這非常的克制與冷靜了,但王曾表現得更絕。只見王大人一言不發,沒有什麼證據,何必要什麼證據?我要的就是和你的爭執!   沒有范仲淹《百官圖》式的具體指證,只有歐洲古代騎士一樣的挑戰風度。我把白手絹輕輕地甩在了你的臉上,你不會疼,更不必擔心我會出口不馴,只是要你清楚明白地感覺到,我對你的蔑視和挑戰!爭執就這樣產生,所有人都看出了王曾絕不與呂夷簡共立朝堂的決心。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主角們還都保持着當朝重臣的風度,可其他人就沒這麼好說話。中書省政事堂里的另兩位大佬,參知政事宋綬和蔡齊突然間怒火中燒,互相開炮。他們一個捧王曾,認為這是李沆之後的另一位聖相,是人間的正氣象徵,必須保護和支持,何況呂夷簡獨霸朝綱,都快成一言堂了,還需要什麼證據?這是蔡齊。可宋綬認為呂夷簡是被冤枉的,就事論事嘛,沒有證據怎麼能亂講話?   爭吵終於開始。王曾的目的達到了,宋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四月間的宰相罷免行動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首相、次相、參知政事,所有與爭吵有關的人員全體貶職,政事堂里一下子空空蕩蕩。呂夷簡出判許州,王曾出判鄆州,都被趕出京城,宋綬降為禮部侍郎,蔡齊降為吏部侍郎,成為一般京官。   乍一看,中書省卷堂大散,在宋朝歷史上,真是頭一遭,非常爽。但激情過後就會發現小皇帝給自己挖了個坑。他養母留給他的成套的領導班子,到這時為止,都被他趕走了,以後要靠誰幹活兒,還真成了問題。   自力更生,物極必反。這8個字互不搭界,但卻是這時趙禎的心理和選拔宰相的標準寫照。他決心按照自己的心靈走向來挑人,朝廷的辦工氣氛必須像開封雪後的開寶寺13級木塔之巔一樣,安寧又清靈。這就要在選人方面慎之又慎。   新宰相必須沉穩、善良、睿智,並且經驗豐富,歸納為一句話,就是資深。   資深到無與倫比。半個月後新官上任,就連樞密院也一體更新。人員名單如下:首先是一個改革,沒有首相和次相了,兩位宰相王隨、陳堯佐並列,不分大小;參知政事有三位,韓億、程琳、石中立(英明,再分派掐架,只會是2:1,絕不會再平手);樞密使是盛度。   看年齡,這都是一些老人。王隨65歲、陳堯佐75歲、韓億66歲、石中立66歲、程琳50歲,盛度很吉祥,剛過70大壽。宋朝宰執年齡相加,這一屆竟然接近了400歲!   這是個空前絕後的紀錄,但更絕的是這些人的特色和做派。   王隨,字子正,河南人。他的履歷平淡,但極有特色。可以作為典型來證明,一個進士出身的官員,在宋朝四平八穩往上升,能達到怎樣的高度。《宋史》中他的列傳里記載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被派到京西路擔任轉運副使,臨行前,對當時的皇帝宋真宗趙恆致謝。感謝陛下,我父母都在洛中老家,去京西路當值,正好隨時侍奉,您真的太仁德了,感謝您!   這是孝順,在當時絕不是私人的小事。就在這時,宋朝那位仁宗年間最膾炙人口的開封府尹,華人歷史中最剛正不阿的清官,還在家裡盡孝呢。人家考上了進士,卻十年不出,只為盡孝,成為舉國矚目的道德典範,沒當官,這份孝順就足以讓官員們膽寒。這是誰?包拯包清天……   回頭說王隨,另一件事就是他在仁宗作太子時,曾經與大太監周懷政有些關聯,密切的程度可真是非同小可,周懷政被殺之後,他主動交代,曾經借給周懷政白銀……50兩!這是多大的數目啊,又是多麼結實的交情!   他竟然主動交代了! 由此可以看出,這個人是多麼的謹小慎微。選他作宰相,打死都不會有當朝吵架,或者教訓皇帝的事發生。又乖又誠實,不用他用誰?   但是能力也非常的重要,這就是選陳堯佐的原因。陳堯佐首先是資深到恐怖的程度,別說是王曾和呂夷簡,就算是老宰相李迪、寇準俱在,在他面前都得自稱晚輩,他是宋太宗端拱二年(公元989年)中的進士,早於王曾六榜,李迪七榜,是名正言順的大學長。並且要嚴重強調一下,不僅是他自己,他全家都資深得可怕。   古龍筆下的小李飛刀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顯赫得一塌糊塗,但陳家是“兄弟三進士,名下兩狀元!”他哥哥陳堯叟、弟弟陳堯諮都是狀元,他家老爺子陳省華待客的時候,三個兒子站在身後侍候,弄得沒人敢登門!   但無論如何,那都是科考時的輝煌,與政治能力有什麼關係?人們能記住的,就是陳堯叟在澶淵之役時勸皇帝逃跑,結果被寇準摁倒一頓胖揍,至於小陳狀元,此時不提誰知道他是哪路神仙?這不陳二先生也得在古稀之年以後,才能站在宰相的行列之中,能力怎樣,至少競爭能力怎樣己經一目了然。   平心而論,韓億要稍強一些。他的強項就在於辦案,《宋史》裡他的列傳共有1304個字,前477個字就是他的辦案記實。第一個,是他出任洋州的時候,把一個積壓多年的奪產事件了結。那是一個死了哥哥的混賬兄弟,把寡婦嫂子趕出門,再說侄子是外姓的種,以此奪產,並且賄賂地方官,讓他嫂子在十餘年裡有冤無處訴。韓億調出原始資料,找到了漏洞。當年的接生婆沒有辦案,以此為由,替寡婦把產業奪回。   第二個,就是扳倒王欽若(前有,不贅述)。除此之外,政績平平,但勝在了能和皇帝交心。不久前范仲淹上《百官圖》,把呂夷簡派系一個一個的揪出來亮相,同時推薦韓億升職,理由是積功而上,不附奸黨。卻沒想到韓億領不領情。   我不是呂黨,但也不是范黨!韓億立即進宮對皇帝表白,范仲淹跟我不熟,他說什麼我一概不知。趙禎很欣慰,這個臣子很成熟,就是他了,66歲,年齡不是問題,你就是參知政事了!    剩下的兩個是程琳和石中立。這兩人一個大名鼎鼎,一個是絕妙佳人。   說程琳,這個名字在“狸貓換太子”的戲裡是開篇的主角,那位把剛生下來的太子救出宮去的忠義太監陳琳的原型就是他。可在現實中,他是劉太后的親信,當年的宰執以下第一人,三司使。並且在任時做過一件聳動天下的大事,他把《武后臨朝圖》進獻給劉娥,勸她改天換地,廢掉宋朝的社稷。   但轉眼間就對劉娥的家屬大打出手,王蒙正的兒子打死了一個家丁,家丁的老婆報官了。案子一點都不複雜,但說法太重大。當時程琳被降職到開封府,皇太后親自對他說,這是家丁之間的群毆,跟主人沒關係。可程琳搖頭――奴僕無自專之理,就算是家丁干的,主人一樣有罪。   王蒙正的兒子被依法處理。   這就不大好定性,到底是個反覆小人,還是個鐵面忠臣?但有個事實是最重要的,這兩件事都發生在劉娥生前,他並不是在人死了之後才耍兩面派。推算起來,趙禎是看中了他的膽量?   不得而知,但都扔到一邊吧,最精彩的人到了,實在是忍不住要快點說他。石中立,此人出身名門,太宗朝的樞密使石熙載是他的父親。這樣的家底,讓他不入科場就有了功名,但相應的就起步要低。事實上他的生平很蒼白,官方記載里,他的列傳只有412個字,簡直是一掠而過。但他的另一面就實在是人見人愛。   他是宋朝版的西漢東方朔、清朝紀曉嵐、現在的趙本山,其言其行,實在是太逗了。比如大家一起去南御園(北宋的皇家動物園)里看獅子,飼養員說獅子每天要吃五斤以上的肉,結果有人小聲嘀咕:“我們這些人反倒不如獅子了?”   石中立哈哈一笑,那當然,我們只是園外郎,怎能和園中獅相比?旁邊眾人絕倒。當上宰執大臣之日起,就有人警告他,現在你是兩府大臣了,有點正形好不好?別再鬧了。   卻看見他一臉無辜,把拜相詔書拿了出來,你們看,這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敕命“可本官參知政事,余如故。”皇上讓我一切照舊,關我什麼事?(宋朝的官職特點,參知政事只是他的差遣,他的官、職兩項與以前一樣)   對了,還忘了說盛度,剛過了70大壽,比他大了4歲,卻一點都不敬老。某一天也成了石中立的笑料。那次盛度拿了一份文件進政事堂,剛要上交,石中立突然出現,一把搶了過去,煞有介事地問:“誰寫的?”   太嚴肅了,盛度當時就有點懵,小心翼翼地以官方語言回答:“度撰。”盛度嘛,度撰,卻不料身邊哄堂大笑,樞密使大人亂寫的……以上就是這些老人們的複雜身世以及快樂生活。他們馬上就讓趙禎看到了什麼才是中國傳說中既慈祥又博學還特別和藹的老人們的真實本相。   天殺的,儘管為人要厚道,但仍然要看清,人到老年,往往又貪婪、又狹隘、既愛生病,還特別的會罵人,一點正經事都做不動了,還絕對的自以為是!    先從他們的日常工作說起,老人幫們真正做到了嚴肅、認真、積極、活潑,把中書省政事堂變成了一個讓人無法捉摸、應接不暇的精彩世界。   說嚴肅,兩位首相大人王隨、陳堯佐以身作則,每天上班之前都要先練習一下怎樣使面部神經壞死。兩人見面必定鐵臉相對,火花四射。理由很充分,從拜相制頻布時起就埋下了導火索――咱倆到底誰小誰大?   誰是首相啊?   看年歲,陳堯佐大了整10歲,那可是花甲之年以上的10歲,多不容易。看資歷,陳大學長是當時所有進士的前輩,再看能力……嗯,能力就算了,兩人實在差不多。從哪點上陳也要先於王吧?但王很不服,以詔書為證,皇帝親提,王隨名列中書第一人,當然我是真正的首相!   於是兩人見面就掐,掐完了就生氣,一氣就病,病了就告假。休息好了繼續掐……如此惡性循環,趙禎也拿他們沒辦法,堂堂天朝上國,怎能讓宰相帶病工作?於是皇恩浩蕩,特詔王隨五日一朝,幾乎是一個星期只上一天班,至於陳堯佐,更是有樣學樣,更上層樓,誰讓他更老10周歲?   周而復始,怒極而笑,當時人稱“中書翻為養病坊”,整個一個療養院!   再說認真。古語有云――少年戒剛、中年戒色、老年戒貪。可見這是人類通病,所以犯了也就犯了,誰還真是聖人呢?但問題是你別認真的犯病啊!這些老人們對正經工作的態度非常統一,那就是儘量不生事,誰也別挑刺,我們都老了,要平安地保住晚節。   另一方面,就是都極其地慈祥。他們生了那麼多的子孫後代,都得在死之前安排好後路才行。具體表現,王隨照樣走在了前頭,他不僅提拔自己的子孫,還把親朋好友也塞進肥缺部門,並且還留意起了自己的來生。他“延納僧道,信奉巫祝。”把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都崇敬個遍,至於外界的議論,活到他這個歲數早就都看開了。他“貽誚中外,怡然自居。”你們罵你們的,關我什麼事?   陳堯佐和韓億就沒他這麼出格,他們很務實。陳堯佐的兒子原是監左藏庫使,還沒任滿,就被老父親越級升職,做到了三門白波發運使,從此可以跑外了。   韓億更絕,他先是向皇上請命,我是參知政事了,可以蔭補自己的兒子了,請把我的兒子韓綜蔭為群牧判官。趙禎准奏,可是詔書都發下去了,韓億卻突然間反悔。陛下,韓綜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讓另一個兒子韓綱當這個官,行不?   ……趙禎只覺得頭暈目眩,可真正嘔吐的事馬上就來了。那是宋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的科考,國家開科取士,可以說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大事之一了,卻不料鬧得啼笑皆非,笑話經久綿長。首先仁宗陛下心特軟,他登基之後看到常年考試、屢試不中的舉子就心疼,於是特下詔書,凡是考進士科過5次,年過50的,其它諸科考過6次,年過60的,進士科經過殿試3次、諸科經過5次,外加真宗朝御試沒合格的舉子,都可以免試,直接當官。   多麼優厚,但是萬事過了個度就都是壞事。皇帝心軟,舉子們突然間海量增加,一窩蜂地衝進學堂混出身,再一窩蜂地衝進京城考試,他們認清形勢了,考試就像做官一樣,別管成績如何,只要不斷地考,就一定能出頭!   結果景祐四年這一科,逼着仁宗小下了一次狠手,非常例外地嚴格了些,落榜者相應地變多,但怨氣卻來自不平。這一科京試的解元居然是陳堯佐的兒子陳博古,韓億的四個子孫一齊應試,居然全部命中,無一落榜!京師一片譁然,各地舉子方言盡出,把上至兩府宰執,下到陳、韓的子孫後代都問候了一下,其中產生了些名詞佳句,還遷連到了老人幫之外的宰執大臣,比如說同知樞密使王博文,還有龍圖閣學士王宗道。效果非常的好,居然穿透宮牆,讓皇帝本人聽到了。   “天章故國三千里,學士深宮二十年。殿院一聲河滿子,龍圖雙淚落君前。”   這是個典故,發生在范仲淹彈劾呂夷簡的同時,那時皇帝正心煩,兩位老臣卻找上了門。當時王宗道是宮中待制,一個文學侍從而已,年紀大了,20年都沒升過級。王博文更慘,他當場就哭了出來,說“臣老且死,不復得望兩府之門矣。”   多絕望,多痛苦,可他當時是三司使!兩府之下的第一人,只比宰相矬半級而已!   沒辦法,仁宗陛下真是仁慈,那好吧,你們一個升龍圖閣,一個去做樞密副使,滿足你們的願望。但舉子們就更難受了,千里考試只為官,原來官從眼淚來,我們十年寒窗,萬里赴京,為的就是受虐待?!   陛下,您給個說法行不行? 陛下的處理方法極其經典,延續到今天都能看見。比如球場比賽,上半場誤判了,不怕,下半場再次誤判,在另一方身上找回來就是了。至於公平,兩邊都吃虧了,這就是公平!   皇帝下密詔,內定了這次殿試的取士綱領,陳、韓兩家子弟,連同他們的門生派系的名次全部降級。結果倒霉蛋產生,名字叫范鎮。此人有真才實學,考官們都集體為他喊冤,但沒用,誰讓他是陳堯佐家門生的後代,本是禮部第一名,可在殿試唱名時,直到第79位才喊到了他。當時滿殿文武都捏了一把冷汗,因為有規矩,唱名過前三甲如果還沒有省元在內的話,可以抗聲自陳。   我是省元,你們不公!   但范鎮默默忍受,直到二甲79名進士唱到他時,才平靜地出班謝恩。這開了先河,但也讓高高在上的皇帝、滿朝文武都記住了他。   嚴肅、認真、積極、活潑,老人們的日子就這樣過着,他們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活里,結果真的鬧到了天怒人怨,嚴重的程度達到了只要是與他們稍微粘連,無論什麼事、什麼人都跟着倒霉。   說人怨,這一年的五月九日是個好日子,天大的好消息,後宮傳喜迅,皇子誕生了。就見中書省得天獨厚,本就在皇宮裡辦工,立即全體出動,向皇帝道喜。很好,皇帝也很高興,但剛道過喜,小皇子立即就重返天庭,他竟然當天就死了!   趙禎欲哭無淚,生個兒子很簡單嗎?這是怎麼搞的?不管是誰搞的鬼,請問我可不可感謝你家祖宗八輩?   再說天怒,天上會掉什麼?羅貫中會告訴你,流星,掉一個流星就是一個大人物要死。李繼遷點頭同意,對,我差點就被砸死。那麼天上一下子掉幾百顆流星要多少人呢?那一年的七月八日,全開封的人,包括皇帝在內,就看到了一場流星雨從東北方掠空而過,向西南方墜落。   人人膽寒,要出大事了……結果在年底的十二月二日,河東方向大地震。據忻、代、並三州報告,地震過後牆倒屋塌,僅忻州一地就死19742人,傷5655人,損失牲畜5萬多頭,而且這還只是開始,地震的餘波直到第二年仍在繼續,“或地裂泉涌,或火出如黑沙狀,一日四五震,民皆露處。”   地震的危害,古今相同。   但是在宋朝,立即就有人把它跟政治上的貪婪腐敗聯繫在了一起,言官、大臣集體上書,矛頭直指老年幹部療養所,那群吃人飯不干人事的老東西。   一片彈劾聲中,最著名、最有力度的是知諫院右司諫韓琦。這是位真正的大人物,前面說過,他是天聖五年(公元1027年)考中的進士,當年年僅18歲,名列探花。但這只是表面上的榮耀,其人神采飛揚,上應天相,從進入考場開始,就強悍非凡,震人心魄。   臨近交卷,突然間悲劇發生。韓琦的卷子污了,一大片墨水鋪上去,白紙變黑紙,卷子變廢紙!旁邊的人都嚇呆了,以為馬上就會聽到韓琦的哭聲。要知道文章這個東西不是單純的文字,那是凝聚精神,融會知識,再調整情緒才能寫出來的東西,尤其關乎一生的考卷,那是四五天的時間裡全力以赴才完成的。馬上要交卷了,除非過目不忘,不然沒法重來!   但是這位18歲的少年鎮定自若,請再拿一份筆墨來,我要重寫。只見他刷刷點點,臨危不亂,居然搶在交卷之前,把時文論政以及詩詞歌賦同時寫完。至於效果怎樣,一甲進士第二名!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做,就一定成功!未來強悍執拗的韓相公,在剛起步時就露出了真實本相。等到金殿唱名,光耀終生的時刻,另一件靈異事件發生。剛剛唱到韓琦名下,突然間司天監太史沖了進來,恭喜陛下,外面太陽下面突然出現五色祥雲,這是重大吉兆,彩雲托日,必主賢臣。   結果大家看向韓琦的目光都有些敬畏,這人到底是什麼托生的?   說眼下,韓琦的位置是范仲淹以前坐過的,右司諫的力度絲毫沒有減弱。他把王隨、陳堯佐、韓億等人以權謀私的醜行一件一件地抖落出來,只差匯集成冊,不然就是另一副《百官圖》。最後韓琦鄭重發問:“陛下,以祖宗八十年太平之業坐付庸臣,恣其壞乎?”太祖、太宗留下的基業,就是為了讓他們隨便亂搞的?   仁宗像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問他,都罷免?   是,都罷免。   好,那麼你說說,換誰呢?   味道突然間變了,向右司諫諮詢中書省整體官員的任免,這是諮詢還是笑話,是憤怒還是恐嚇?但韓琦毫不含糊,你問了我就有回答。   您要正臣,可以選擇杜衍、孔道輔、胥偃、宋祁、范仲淹。您想要能臣,那麼請任用王曾、呂夷簡、蔡齊、宋綬,無論是誰,都比現在的人強!   毫不含糊,絕不膽怯。    但皇帝己不是當初年十六七,仁宗今年29歲,他牢牢地把持住皇帝的最基本權力――唯我獨尊。你們誰說什麼都只有錯,朕乾綱獨斷,自做主張大丈夫。   上面提到的人沒一個當選,老人幫是全體出局了,只有差遣、沒有實際升職的各歸本部,如韓億、石中立;太老的徹底出局,如王隨,彰信節度使、同平章事,這樣的職位半點實權都沒有,純粹養老;唯一古怪的是陳堯佐,這尊最老的菩薩居然以淮康節度使、同平章事的頭銜到鄭州去當地方官,不知是實在太受信任了,還是近來太討厭,讓他死得遠遠的,永遠別再出現。   上台的人是張士遜、章得象、王鬷、李若谷,這是恢復常制的東府中書省;樞密院方面是陳執中和王博文。前者是仁宗的老師,後者……前面說過的,“龍圖雙淚落君前”,此人終於名列兩府,身為宰執了。但好日子太短暫,剛剛36天之後,此人就死在了樞密院裡。   “臣老且死,不復得望兩府之門。”太神奇了,此人當初的痛苦,是有預見的?   但什麼都擋不住宋朝奔向更富強、更尊貴的理想社會的腳步,十一月轉眼就到,仁宗朝史上最盛大的一次郊祀大典開始了。這包含了太多的官員的努力,以及皇帝本人對中國式皇帝這個職務的辦工心得。即禮儀的重要性。   中國自稱為“禮儀之邦”,那麼請問,這只是單單指着中國人民從上至下都講文明、懂禮貌、時刻五講四美三熱愛還有八榮八恥,都做到,就算達標合格了?開玩笑,根本啥也不懂。   禮儀,實際上就是排場、以及什麼樣的人用什麼樣的排場的列單說明。中國古人相信,只要把各個階層的排場等級規定好,那麼秩序就有了,法制也就有了,從上至下,由尊到卑,誰聽誰的管,就一切分明。萬眾只有依靠這個來管理,才能避免、甚至杜絕武力造反,還有以下犯上沒大小的錯誤。   所以禮儀之邦,才時刻宣稱“兵者為不祥之物,聖人不得己而為之。”不像野蠻的西方社會,他們的宗教都是以權力為目的,以號召自己的信徒去侵略別國為手段,去掠奪財富,如十字軍的東征。   這樣深刻的認識,在宋朝幾十年後出世的大才子司馬光的著作里會真正的細剖深挖,匯總成集,來教育以後萬世帝王,教他們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即皇帝可以沒有軍隊、沒有經濟、沒有一切,只要有禮儀,就萬事無憂!   “……故曰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資治通鑑》第一卷開篇詞。   現在臨近而立之年的皇帝真的開竅入道了,請看這次的郊祀大典的排場級別。先是動員百官群策群力,前宰相宋綬為首,重新編繪了《鹵簿圖記》共十卷長文,把大駕出郊所需的玉輅依仗、諸般法器一一作出詳細說明。   其中大駕鹵簿需動用20061人,各色車輅由太僕寺負責,輿輦、散扇、御馬等由殿中省負責,六軍掌管槍仗,尚書省兵部負責指揮各支旗隊,司天台負責鐘漏製作,太常司負責吹打樂器。再細化分配,各色旌旗、衣冠器物由朝服法物庫提供,軍服、弓箭由軍器庫、內弓箭庫提供。等等等等,林林總總,把大宋朝宮裡宮外,政界軍界都調動起來。為了現場完美,萬無一失,事先還繪製了《大駕鹵簿圖》,所有與會人員放下所有正常工作,按圖進行操練,出錯者……自己死去。   千辛萬苦,大典如期舉行,輝煌宏大,非常成功,大會現場還頻布了一個激動人心的決定。皇帝決定改元了,改“景祐五年”為“寶元元年”。年號很平常,但時間太經典,人們不禁回憶到了一段光輝燦爛的歲月,和那個人――宋太祖趙匡胤。   太祖陛下就是在景德六年的十一月時,改元為開寶,從此開創的一代盛世。現在仁宗陛下是不是也要追慕前賢,大展鴻圖?結果好事連連,美妙的猜想還在繼續,現實中的成績己經出現。   禮儀之大,四海賓服,萬國來朝,桀傲不馴的党項李元昊千里迢迢,寫來了賀表,其言辭非常高雅謙遜,宋朝君臣展開細讀,心情隨着文字而變化,真是奇妙。   “臣祖宗本出帝胄,當東晉之末運,創後魏之初基。”這是開篇,搞什麼?李元昊在強調他有皇帝血統,後魏的?   “……臣偶擬狂斐,制小蕃文字,改大漢衣冠。衣冠既就,文字既行,禮樂既張,器用既備,吐蕃、塔塔、張掖交河,莫不從伏。”嗯?趙禎等人更暈,李元昊也在搞禮儀?衣冠、文字、禮樂、器用,非常地道啊,那麼多種族都臣服他了?   “……稱王則不喜,朝帝則是從。輻輳屢期,山呼齊舉。伏願以一垓之地,建為萬乘之邦家……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壇備禮,為世祖文本武興法建禮仁孝皇帝,年號天授禮法延祚。”   一片痴呆,什麼,李元昊反了?!他己經是皇帝了,搶在了十一月宋朝大典之前建壇登基,這是個笑話,還是說我們搞禮儀太失敗,被人家搶了先機?   但下面的文字千真萬確地繼續陳述――“伏望皇帝陛下,睿哲成人,寬慈及物,許以西郊之地,冊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歡好。魚來雁往,任傳鄰國之音;地久天長,永鎮邊防之患。至誠瀝肯,仰俟帝俞。”   完了……這居然是真的。天理何在?道德、禮儀何在?我們己經在全力以赴地操辦禮儀了,排場都搞過了萬人次,可為什麼還出現了反叛?!   孔夫子啊,周公旦啊,你們所強調的、所傳授的萬世不移之法,難道不是真的嗎?    驚詫很快轉變成了憤怒,這是漢本位思想延續二千多年之後的自然心靈思考方式。我最大、獨大,只要敢跟我爭位置的,不僅要死,而且要背着最惡毒的罵名去死!   宋朝以國都開封為中心,憤怒向四面八方波及,再匯成洪流怒潮,卷回開封。討伐李元昊,剿滅党項人,萬眾一心。但要全民注意,絕對不要說出“大夏”兩字。這是李元昊給自己定的國號,党項人從這時起才被稱為“夏”人,直到後來彼此認同,宋朝也給他們加了個前贅――西。   我乃中華之上國,爾等只配忍在西邊小地,去做“西夏”人。   在一片的聲討怒罵聲中,也有人保持了理智。文官集團里有人發現個細節,即李元昊雖然大逆不道,妄稱皇帝,但在國書之中還保持着臣的自稱,是相當地有禮貌地。那麼我們中華上國、禮儀之邦難道會直接大打出手嗎?   不,夷狄蠻人是要教育的,要給他們機會。於是一方面商議對李元昊的懲罰力度,一方面照前例,給西夏送國書來的使者送去了各種賞賜禮物。但萬沒料到,該使者極其囂張,此人關上房門,把宋朝官方,代表着皇帝送來的賞賜都涼在了門外。   我根本就不要你們的東西!   氣暈了,宋朝的大臣們怒不可遏,當場就要拆毀驛官的屋牆,把這個該殺的使者壓死在裡邊。軍方的最高機構樞密院方面卻非常乾脆,樞密使王德用、陳執中瞪了這群大臣一眼,幹嘛要拆自家院牆?拉出去,直接砍了這雜種!   王德用瞬間恢復到42年前征戰党項,把李元昊的爺爺趕出青白池老巢時的狀態。陛下,老臣請戰,願自將中軍,殺入大漠,剿滅李元昊這個醜類叛賊!   仁宗陛下卻在猶豫……老大人壯志可嘉,但,再議。     再議,就陷進了泥淖里。這時宋朝距離上一次國與國規模的大戰,如澶淵之役時,己經過去了34年,一代新人早己長成,當年的印記都快被磨光了。   更重要的是,歷史無數次地證明了,只要稍微遠離戰爭和滅亡,哪怕就算正忍飢挨餓地過着窮日子,中國人都會自然而然地自豪起來。我們就是最優秀的,我們吃的土豆都比外國人的牛肉香!   這時的宋朝,就完全無視李元昊己經發展到了什麼程度,他們自己又臃腫肥胖到了哪步田地,只要被冒犯了,就要第一時間地還擊。還擊的辦法很快出爐, 第一,削奪李元昊在宋朝的一切官職,但姓還給他保留着。宋史中一直稱他為“趙元昊”,牢牢地把他釘在了家臣的身份上;   第二, 立即關閉陝西、河東方面與西夏的榷場貿易,再不和他們作買賣;   第三, 下令搜捕李元昊派來進入宋朝境內的探子,並且出到了抓到一人,賞錢十萬貫的賞格;   第四, 加強邊境上的軍事力量,派夏竦知永興軍(今西安)、范雍知延州(今延安),各兼任本部都部署,隨時進入戰爭狀態;   第五, 派人追上返程的西夏使者,把李元昊帶來的禮物同樣退還……   與此同時,國內關於西夏問題的大討論繼續進行,集合宋朝三五十年裡科考產生的無數天才,務必要討論出最恰當、最完美的對敵方案。   綜上所述,舉措是不少了,力度也不小了,但稍微分析,就會發現完全不靠譜,基本上都是一廂情願。先說第三條,那是亡羊補牢的悲哀版,即圈裡只有一隻羊,丟了之後你再補有什麼用?那隻羊就是宋朝國內的兵力布置以及山川河流的具體走向。   李元昊在這一年的五月間,提前半年提出申請。我親愛的陛下,我最近吃齋了,想拜佛,聽說您國內五台上的是相當地靈異,我派個代表過去,替我拜一下,可以嗎?   如此虔誠,怎能不許。於是國門大開,西夏人帶着紙筆圖本,一路觀光寫生,旁邊還有宋朝的陪同官員作導遊講解,其間還不時地驕傲一把,請看這裡,我們的國土是這樣的雄奇偉岸、那裡,又有些什麼值得關注的特別點……間諜做到了這個份兒上,李元昊根本沒必要給他發工資,完全是公款旅遊!   第四點,無論是夏竦,還是范雍,都是東京城裡的富貴京官。把這二位派到了國境線上,試問加強的是軍事力量,還是所謂的政治力量?對未來可能爆發的戰爭能起到什麼作用?至於身兼本部都部署,那更是笑話。宋朝真的發達了,文官們有皇帝撐腰,真的在無所不為。文官做到了軍區總司令的職務,這在太宗朝、真宗朝根本無法想象,那以前都是潘美、傅潛、康保裔、王超等職業軍人的專利,什麼時候輪到嘰嘰歪歪的文人去濫竽充數?!   至於第五點,更加是小孩子在賭氣。李元昊的使者拒絕禮物,那麼你也同樣回敬,大宋皇帝和西夏使者同等規格?這時天朝上國的風度修養哪裡去了?面子和風度並不都是等同物!   有用的只有第二點,斷絕貿易,才是對西夏真正的打擊。   宋朝比周邊所有國家都強的,就在於它的國力。戰爭打的是軍人,更打的是物資,宋朝有錢,有糧,還有各種各樣游牧民族流口水,卻不出產的奢侈品,只要打下去,對方註定崩潰。   尤其是西夏這種只有軍隊,經濟卻跟不上發展形勢的初級雛形帝國。   但問題是見效太慢,戰爭要一天天地打,物資要一點點地消耗,戰場上的勝負榮辱卻瞬間見分曉,誰死的人多誰心疼,試問得有怎樣堅強的心靈,才能把千萬條人命試為物資的一部分,說拋出去就拋出去,毫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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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ood one!  /無內容 - 3stones 03/25/09 (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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