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陷井
對於周恩來的出面干預,做為毛澤東在北京的政治聯絡員的康
生,不能不認真對付。他立即派專人將聶元梓的大字報底稿火速呈送
給仍在武昌東湖賓館的毛澤東。六月一日下午,毛澤東從武昌打電話
給北京的康生,讓康生轉告周恩來,說他同意把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
向全國廣播。毛澤東的電話,無疑給了周恩來當頭一棒。周恩來無法
抗拒,一面電話向毛澤東認錯,一面讓康生去通知新華社和中央人民
廣播電台,於當天晚上將聶元梓等人炮打北大黨委和北京市委的大字
報向全國廣播。
一九六六年六月一日還發生了一件大事:毛澤東電令中央文革小
組組長陳伯達,在原三十八軍軍事管制小組的配合下,接管了黨中央
機關報《人民日報》社的行政、編輯業務,由陳伯達本人兼任報社社
長、總編輯二項職務。這樣,中共中央的最高「喉舌」,便直接掌控
在毛派手中了。六月一日晚上,康生傳達毛澤東的緊急指示,命令《
人民日報》於六月二日的頭版,以「大字報揭穿一個大陰謀」的通欄
標題,全文刊登出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並同時刊出陳伯達、王力、
關鋒三人連夜趕寫出來的評論員文章:「歡呼第一張大字報!」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時間,北京地區的五十五所大專院校和
一百多所中等專業學校、普通中學裡,那些早被毛澤東的極左思潮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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煽動起來而唯恐天下不亂的狂熱青年們,紛紛高唱毛澤東的「造反有
理」語錄歌曲,奮而造反,掀起揪斗學校校長、書記和出身不好的教
師們的風潮,稱為「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緊跟毛主席革命
造反」,「深揭反革命黑線,狠斗反革命黑幫」,「老子英雄兒好
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整個教育系統局勢大亂,失去控制。許多學
校出現了學生群毆校長、教師事件,多名中學校長被活活打死……劉
少奇、鄧小平家裡的就讀北大、清華、師大附中的孩子們,帶回了學
校里的恐怖信息,其中打人最凶的,又是那些平日恨上課、恨考試的
高乾子女。如任其發展下去,局面將不堪設想。
此時,毛澤東已經從武昌東湖賓館移居杭州西子湖畔的劉莊。六
月四日晚,劉少奇、鄧小平終於獲得毛澤東的同意,乘專機飛往杭
州,向毛澤東請示、匯報工作。劉、鄧向毛報告了北京大中學校的亂
象及多名校長被打死、被迫自殺的情況,建議立即向各大、中學校派
駐工作組,以恢復校園裡的正常秩序。
毛澤東卻玩世不恭地說:學生娃娃們剛解放了幾天,造了造師道
尊嚴的反,我看形勢好得很,不是糟得很嘛,無非是死了幾個人嘛,
何必匆匆忙忙派什幺工作組,去指手劃腳呢?對於毛澤東的高論,劉
少奇連連點頭,但仍堅持着派工作組,否則工作實在難以做下去;鄧
小平則比劉少奇直截了當些,他請毛主席回北京主持工作。毛澤東將
兩人打量了一會,才說:還在治病,沒法子返回北京。北京的事,還
是有勞二位相機處理。一定要派工作組,你們回去開會研究嘛,我也
不是一定就反對。劉少奇、鄧小平二人以為是毛澤東鬆了口,認可了
他們的提議。卻不知這正是毛澤東替他們設下的新陷井:派工作組鎮
壓學生運動。
當劉、鄧繼續匯報關於召開十一中全會統一全黨對文化革命的思
想認識時,毛澤東卻突然以嚴厲的口氣,指出周恩來於五月二十五日
晚上,派人到北京大學「威脅革命左派聶元梓,妄圖扼殺第一張大字
報」的問題:北大出了一張大字報,他這個國務院總理為什幺那樣敏
感?手腳又是那樣的快?周恩來是既要保卒,也是保帥。保卒是為保
帥。此人不同凡響啦,老牌右傾機會主義,歷史上是國際派紅人,王
明路線的推行者。毛澤東要求劉少奇、鄧小平回北京後,召開政治局
常委擴大會議,中央文革成員全部出席,批評幫助周恩來。不破不
立,不塞不流,周是幾十年的老問題了,能不能解決?
對於毛澤東整肅周恩來的授意,劉、鄧二人倒是十分清醒,無非
是離間彼此關係,之俊各個擊破。眼下中共元老們已經人人自危,他
們不再順從毛澤東一意孤行整人了。他們二人於當晚趕回北京後,將
毛的這項「最新指示」按下不表。鄧小平對劉少奇表示的更明確:又
要整恩來,還等主席回北京後親自來主持吧。
六月五日,經過整夜奔波歸來的劉少奇在北京主持召開了有中央
各部委負責人參加的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絕大多數的與會者主張立
即向所有大專院校派駐工作組,以控制住目前校園內的惡劣局面。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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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結束後,劉少奇即把會議的決定以電報傳真方式報告給杭州的毛澤
東,毛澤東回復同意。於是從六月五日當天晚上起,在短短半個月
內,即以北京新市委的名義,向北京地區所有大學、中學派駐了工作
組,代行各學校的領導職能。劉少奇為了掌握運動的第一手材料,派
自己的夫人王光美以工作組組員身分,進駐清華大學校園。在這同
時,劉、鄧、周還頒發出一個工作文件——「中共中央關於開展文化
大革命的指示」,共為八條,具體規定了:大字報不要上街,運動應
內外有別;開會要在校園內開,不要在街上開;不要上街,不要遊行
示威,不要搞大規模的聲討會。此份中共中央文件,劉少奇亦曾緊急
呈報給杭州的毛澤東,毛澤東以紅鉛筆劃了一個圓圈,並沒有表示異
議。
一九六六年六月上旬,劉少奇還堅持以中央名義發出通知,讓分
布在全國各地的中央委員,中央候補委員作好各項相關安排,準備到
北京來出席八屆十一中全會,討論研究有關文化大革命運動的問題,
時間暫定六月下旬。這是劉少奇、鄧小平為牽制毛澤東的文革瘋狂,
力挽危局所作的最後努力。他們相信,一百多名黨中央委員及候補委
員的絕大多數,亦即各省市自治區黨委第一書記、中央機關各部委第
一把手,連同人民解放軍的主要將領們,都不會同意毛澤東的大亂全
黨、大亂全國的搞法,期望能以中央全會絕大多數人的集體意志,來
制止毛澤東主席一意推行的紅色狂瀾。惜乎劉、鄧均無勇氣破釜沈
舟,向全黨全國人民公布一九五八年毛氏大躍進導致三年大饑荒餓死
人口數千萬的真相,來警策即將降臨的新一輪大災難。
再說北京的所有大學、中學校園,經工作組進駐、宣講中央文件
後,混亂局面本可以控制住了;沒想到毛澤東卻利用他的親信們——
中央文革小組的康生、陳伯達、江青、王力、關鋒、戚本禹等人,分
頭潛入幾所名牌大學攝風點火,傳達毛澤東的各項最新指示,提出懷
疑一切,打倒一切,直至鼓動部分頭腦簡單、思想偏激的狂熱青年去
驅逐劉、鄧中央派駐的工作組。
於是在所有校園內,很快形成了兩大派學生組織的對立,一派要
堅決保衛工作組,保衛工作組就是保衛黨中央;另一派則認定工作組
反文革、反毛澤東思想,鎮壓學生運動,應當被趕出校園。許多學校
的兩大派學生開始動嘴辯論,繼而動手打群架。校際之間出現串聯活
動。但保衛工作組的一派學生平日多為品學兼優,中規中矩,即便打
群架也知自我約束。而造反一派學生則多為平日頑皮搗蛋、痛恨課堂
試卷者,因之革命造反打群架正是投其所好,表現最頑強,最具戰鬥
力,最要誓死捍衛毛主席。毛派大員們背着劉少奇、鄧小平、周恩來
在大學校園內大肆掮風點火的結果,導致六月二十日前後,即有三十
九所大專院校的工作組被趕出了校園,局勢愈趨混亂激烈。劉少奇的
夫人王光美亦被迫捲入清華大學校園內兩大派學生勢力的爭鬥之中。
當時的明眼人已經不難看出:北京地區所有大、中學校內兩派勢力的
激烈爭鬥,實際上是為劉鄧黨中央與毛林黨中央的又一次大對決,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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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稱為一場代理人之間的戰爭。
第二十八節 滴水洞
一九六六年六月下旬,北京校園戰爭的總導演毛澤東,悄悄離開
他的杭州行宮——劉莊,乘專列火車移居至他的湖南老家湘潭韶山沖
滴水洞賓館。這是一個十分神秘靜僻的所在,四面環山,遠離村鎮,
林木森森,毛澤東稱為「西方的一個山洞」。據傳此地為一條龍脈所
在,毛的父母即葬於附近坡地。毛澤東實際上是個甚講風水迷信之
人。一九二七年九月他發動湖南農民秋收暴動,是從這裡出發而後上
了井崗山、延安,去奪得全國政權的;這次,他要進行生平的第二次
革命,也要從這「龍脈」之地出發,去一步一步打倒坐鎮北京中南海
的劉少奇和鄧小平。
更何況,毛澤東需要不時變換各地的妙齡女子,來鬆弛他長年緊
張的大腦神經,來輔助治療他日益嚴重的失眠症。湘女多情,溫柔似
水,且柔中有剛,跟那吳儂軟語、嬌艷欲滴的蘇杭美人兒又別是一種
風情。還有湖北美女——他笑稱為「武昌魚」,鮮嫩中帶有辣味……
連少不經事的貼身護士張毓鳳都提醒他:南方女子身子燥熱,多了會
傷身子,不像東北女子從小受山參地氣養育,能滋補男人。什麼話?
女子也,同志也。床上床下都是平等的,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
即勝即完。稱為杯水主義也好,游擊戰術也罷,左右就那麼回事。本
主席浪漫氣息,漁獵美色而下痴迷美色。好色而不昏庸,絕不教區區
男女之事誤了政權兵權黨權這社稷大事的。
滴水洞賓館不遠處有座小水庫。毛澤東好泳。中共湖南省委和湘
潭地委早些年即已揣摸好了「上意」,在水庫的坡沿上鋪下了一層厚
厚的細沙及鵝卵石,以免偉大領袖下水時涉足污泥。毛澤東此時一改
多年諸病纏身的形象,每天下午在冰涼的小水庫里暢遊兩小時,有美
人兮在水之湄!談笑賦詩,指點古今,意氣揚揚。
他告訴身邊的工作人員,這次是「臨時隱居」,不再讓北京的同
事們知道他的行蹤,又來匯報工作,逼他表態。他卻掌握着北京的動
態,知道大、中學校已經天下大亂,幾十所學校的劉、鄧工作組已被
趕跑,死了一些校長、教師,有的是畏罪自殺。放手讓學生娃娃們革
命造反,造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反,能不有一些過火行為?能不死掉
一些人?哪次革命不死掉一些人?有什麼奇怪的?聽說劉、鄧已經着
手反擊,部署工作組在校園裡抓黑手,抓反革命,抓反動學生。全國
各地的大專院校的情形也大致上如此。謝天謝地,劉、鄧這回是闖進
馬蜂窩去了,鎮壓學生運動,從來沒有好下常到時候一聲號召,全國
的學生娃娃們都來造他們的反,革他們的命,痛打落水狗。
毛澤東「隱居」韶山滴水洞,北京的劉、鄧遍尋不着他,不知他
為什麼要玩貓藏耗子式遊戲。這些年來毛澤東經常行蹤詭密,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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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理萬機的劉、周、鄧們常常十天半月的不知他身居何地。中央文革
小組卻每天有專機抵達長沙軍用機場,或是送材料,或是送人,再由
機場直接以專車送往滴水洞賓館。對於跟劉鄧的這場鬥爭,毛澤東並
沒有絲毫的輕敵麻痹。他最擔心的仍然是被劉鄧牢牢控制着的黨務系
統。召開中央全會的事一直被他拖着,但終歸是要召開的。一旦自己
的文革主張被中央委員會的多數人所否決,那就只有打內戰一途可供
選擇。因之毛澤東亦作了最壞的打算,多次召來湖南省委的幾位親信
書記談話,交代形勢:如果發生內戰,你們就先去湘東山區搞根據
地,準備打游擊,到時候我來當政委,我們重新拉隊伍,建紅軍。再
來一次農村包圍城市!毛澤東此言可不是說着玩的。一九六六年七月
中旬湖南省委的華國鋒、李瑞山、于明濤等人。的確去了湘東北平江
縣的連雲山區住了些天,白白胖胖的身體忍受了山溝黑蚊叮咬,準備
了「認清形勢、緊跟主席、重新游擊」來的。
毛澤東瞞着北京的劉、鄧「隱居」詔山滴水洞二十來天,卻獨獨
讓周恩來知道他的行蹤。你劉少奇、鄧小平不是拒絕召開中央常委擴
大會議整周恩來嗎?那好了,本人就再給周恩來一個機會,一次考
驗。若是周恩來不將本人的隱密行蹤透給劉、鄧,就證明周尚未跟劉
鄧結為同夥,周就還可以被爭娶教育、使用。用周恩來代表本人去整
劉少奇,一着妙棋也。如果周恩來此次將本人的隱秘行蹤透給了劉
鄧,那就證明了他們是一個集團,到時候就新賬老賬一起算,將劉鄧
周一網打盡,決不姑息。
此時的毛澤東,在運籌帷幄、神機妙算的同時,也頗有點「赴湯
蹈火、一往無前」的悲壯情懷。為備不測,他於一九六六年七月八日
深夜,給自己的那位年長色衰、愛哭愛鬧卻也忠心耿耿的夫人江青,
寫下一封長信,大有留作「政治遺囑」之意。他寫道:本人身上兼有
虎、猴二氣,虎氣為主,猴氣為輔……我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就當了
共產黨的鐘馗了。事物總是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
準備跌得粉身碎骨的。這有什麼要緊,物質不滅,不過粉碎罷了。全
世界有一百多個黨,大多數黨不信馬列主義了。馬克思、列寧都被他
們搞得粉碎,何況我們呢?
我們再來看看北京的劉少奇和鄧小平。一九六六年六月下旬,一
些在外地任省委書記的中央委員,已經惶惶不安地來到北京,準備着
出席即將召開的八屆十一中全會。這是劉少奇賴以跟毛澤東會議對決
的最後機會。會議卻未能如期舉行。說是在這關鍵時刻,作為中央書
記處總書記的鄧小平,已經看穿了毛澤東的不良用心,十足悲觀絕
望,又工作消極起來,覺得毛澤東早已動用部隊對北京實施了軍事管
制,康生、陳伯達一夥又如同毛手下的吃人狼犬,青年學生們更是一
個個飛天娛蚣似的唯恐天下下亂,在這種情勢下,即使是開成了一次
黨主席拒絕出席也拒絕認可的中央全會,還有什麼用處和意義?毛林
兵權在握,說不定一聲令下,就把擅自召集會議的人統統抓起來,以
反黨叛國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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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領袖動用軍隊搞的是武鬥,劉鄧只能開會搞文斗,怎麼是對
手?因之,鄧總書記屬下的中央書記處和中央辦公廳,遲遲未能發出
召開全會的正式通知。
還有一說,是毛澤東及時給了鄧小平嚴厲警告:懸崖勒馬,苦海
無邊,回頭是岸!這就是後來的港台書刊稱鄧小平在一九六六年的關
鍵時刻背叛、出賣了劉少奇的由來。
相信此時的劉少奇,已完全明白了他的險惡處境。北京的大學生
們其所以敢於為所欲為地趕走黨中央派去的工作組,敢於慘無人性地
打死自己的校長、老師,完全是受到康生、陳伯達、江青等中央文革
小組一伙人的幕後慫恿,而康、陳、江等人的背後,正是那位不肯返
北京的毛澤東主席了。事已至此,劉少奇倒是表現出來一種義無反
顧,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氣概。他除了派自己親愛的夫人王光美參
加清華大學工作組,去跟造反學生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甚至允許自
己那就讀北京師範大學附中的女兒也當了學校文革委員會成員。劉少
奇並對北大工作組、清華工作組均有具體的批示:「說工作組是黑幫
的大宇報,是右派打着紅旗反紅旗……敵人出洞了,這個蛇出洞了,
你們消滅他就容易了。北大工作組處理亂鬥現象的辦法是正確的,及
時的。」劉少奇還把自己的上述批示,以工作演示文稿形式轉發全
國,以期制止全國性揪斗「黑幫分子」的狂潮。這一來,全國各地的
工作組在當地黨委支持下,開始「反干擾」,抓反動學生,使得兩派
勢力之間的爭權鬥爭,愈演愈烈。
七月十二日,從華中重鎮武漢市傳來石破天驚的消息:隱居韶山
滴水洞二十來天的毛澤東,也是「諸病纏身」了十餘年,多次宣稱自
己快要去見馬克思了的毛澤東,十二日午後在湖北游泳健兒的陪同
下,於武昌岸邊下水,一舉暢遊長江三十里!上岸後,毛澤東豪情萬
丈地對隨侍左右的湖北省委第一書記王任重等人說:人說長江很大,
大並不可怕。美帝國主義不是也很大嗎?我們頂了他一下,也沒有啥!
毛澤東龍威猛虎暢遊長江的消息及上述豪壯之語,配上毛的游泳
照片,第二天一早即出現在全國所有報紙的頭版頭條上。立時,毛澤
東出山,虎嘯龍吟,威震全國。北京的劉少奇們是聞風喪膽,談虎色
變了。說是劉少奇的孩子們回到中南海家中偷偷議論:毛伯伯裝病裝
了十多年,他裝得真的象……劉少奇本人苦於無法跟毛澤東電話聯繫
上,想祝賀毛主席身體康復都不成。自六月四日晚上在杭州的那次工
作匯報後,毛澤東已經刻意迴避着他劉少奇了。
第二十九節 毛澤東回北京
一九六六年七月十八日下午,毛澤東的專列火車突然駛進北京火
車站。也就是說,他確信他手下的親信部隊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北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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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無人能劫持他,軟禁他,暗害他;而劉少奇已成了籠中鳥,瓮中
鱉。這是自一九六五年十月毛澤東南巡整整九個月之後,終於回來
了。被蒙在鼓裡的劉少奇,聞訊後立即趕往北京火車站迎接。但毛澤
東已經進了車站的特設休息室,拒絕見到劉少奇。這是中共的黨中央
主席毛澤東,第一次當着中央文革小組成員們的面,也是當着身邊的
工作人員的面,刻意冷落貴為國家主席的劉少奇。
當天晚上,在中南海內跟毛澤東比鄰而居的劉少奇,步行到毛澤
東的豐澤園菊香書屋門前,去求見毛澤東。但見門前停着多輛轎車,
顯然是毛澤東正在跟人談話。警衛人員卻早已接獲命令,告訴他這位
國家主席和黨中央第一副主席:主席剛回,很累,已經休息。
毛澤東再次拒見,使劉少奇空前緊張。他回到家中,把自己關在
書房裡,苦思良久,感到自己實在是清廉動勉,辛辛苦苦,問心無
愧……他請自己的夫人王光美給周恩來總理掛去一個電話。周恩來卻
是剛從毛澤東的住處回到家裡,接到王光美的電話。倒是說出了真
情:剛才在主席那裡開了常委碰頭會,有康生、陳伯達、江青三位列
席,我還奇怪少奇同志怎麼沒到,原來是沒有通知……光美呀,請照
顧好少奇同志,請少奇同志保重!王光美含着淚聲說了一句:總理也
要保重!對方再無聲音,她只好放下話筒。
六月十九日下午,毛澤東終於在自己的書房裡會見劉少奇、鄧小
平,有周恩來等人陪同。稍事寒喧之後,毛澤東即毫不客氣地斥責
說:「派工作組是錯誤的!工作組起了阻礙運動的作用。工作組阻礙
革命,勢必變成反革命……昨天回到北京後,感到很難過,運動搞得
冶冷清清。有的學校大門都是關起來的。甚至有些學校鎮壓學生運
動。誰去鎮壓學生運動?只有北洋軍閥。凡是鎮壓學生運動的人都沒
有好下場!運動犯了方向、路線錯誤。趕快扭轉,把一切框框打個稀
巴爛!」
毛澤東並進一步嚴厲指出:「誰反對文化大革命?美帝、蘇修、
日修、反動派。共產黨怕學生運動是反動的。有人天天說走群眾路
線,為人民服務,而實際上是走資產階級路線,為資產階級服務。」
毛澤東一頓劈頭蓋腦的斥責,使得劉少奇、鄧小平、周恩來驚懼
不已,啞口無言。他們又一次面臨着毛澤東的言而無信,出爾反爾。
他自己高高在上,在外地優哉樂哉,不做實際工作,專事遙控,指手
劃腳。一出了問題,卻把責任推給辛辛苦苦從事實際工作的人。真是
養病的管着賣命的。毛澤東卻正在氣頭上,瞪圓了眼睛問:怎麼都不
講話?少奇、小平不是早就要求開全會來解決黨內紛爭嗎?
劉少奇終於忍無可忍,無所畏懼地看着毛澤東,這位自己在延安
時代力排眾議一手扶上去的「偉大領袖」,說:派工作組一事,我和
小平六月四日晚上到杭州,向主席匯報過,主席是講過不要怕亂,不
要匆匆忙忙派什麼工作組,叫我們回北京開會做決定。六月五日回來
召開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出席會議的大多數人怕亂,贊同派工作
組,做出了決議。當天晚上我用電話報告了主席,主席回復了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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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運動出了方向、路線問題,責任在我,我應當檢討,請求處分。
再不行,可以把我撤職查辦,可以把我下放回老家去種地!
對於劉少奇的這頑強態度,毛澤東也頗為吃驚了,真不能低估了
這個對手。他眼睛瞇縫了好一會,才從劉少奇身上移開了,轉向鄧小
平說:少奇把我端出來了,揭了老底……看來,各位都是飽受委屈的
了。總書記,下通知吧!本月底,全體中央委員、候補委員來北京集
中,開十一中全會。我們到會上把各人的觀點攤開來,也搞一回大鳴
大放大字報,熱鬧熱鬧,如何?
當天下午的會見,不歡而散。毛澤東也不再像往常那樣,留老同
事共進晚餐。劉、鄧、周三位心裡彤雲密布。中南海上空雷聲隆攏劉
少奇對於自己直言冒犯毛澤東,甚感後悔。回家跟王光美一說,光美
也吃驚,批評他不冷靜,不過話講了就講了,也不要後悔,反正眼下
的事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了。當天晚上,劉少奇卻仍堅持着,
才又跟毛澤東通了電話,表明這幾個月來主席一直在南方,他確是盡
力在揣摹着主席的意圖,按黨的傳統方式在北京主持工作的。土改運
動派了工作組,合作化、反右、公社化,三年困難時期整風整社,都
派了工作組,四清運動也派了工作組。這回,派工作組出了問題,是
自己適應下了新形勢……同時也擔心,如果不派工作組,任由學生娃
娃們鬧下去,局勢大亂,主席一旦返回北京,自己沒法子交代的……
對於劉少奇的委婉解釋,毛澤東在電話里不計前嫌,笑呵呵的:少奇
呀,老革命遇上新問題囉。文化大革命、反修防修,對你我,對大家
都是個新考驗,犯些錯誤是難免的。你也不要想那麼多了,錯了就
改,改了就好。我們共事幾十年,還要共事下去埃毛澤東認定劉少奇
是在對他施緩兵之計,他就將計就計,也回敬劉少奇一個緩兵之計。
他並認定了劉少奇這位老朋友的特性:怯於明爭,長於暗鬥。看來劉
克思是想在工作組問題上搞主動退卻,想讓他的工作組體體面面地退
出各所大專院校。可世上的事,也總不是由得你劉克思一人神機妙算
的。你的工作組是天馬行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沒那麼便宜。先
教學生娃娃們批倒批臭了。威風掃地了,再趕走!對不起,現在是你
劉克思通過工作組鎮壓革命左派,做下壞事,覆水難收。本主席就是
要派中央文革小組的人馬分赴北大、清華、師大、人大,發動左派造
反,召開大會小會揪斗各學校的工作組,把工作組問題暴露在光天化
日之下。揪住了工作組,就是揪住了劉少奇、鄧小平。對了,康生、
陳伯達不是剛提議採用一個理論新名詞?叫做:劉、鄧推行的是一條
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妙極。旗幟鮮明,畫龍點晴。湖南鄉下人說的,
打蛇打七寸。
第三十節 江青耍雌風
七月二十四日下午,毛澤東親自主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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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海恩仇錄
討論劉少奇、鄧小平在派工作組問題上所犯下的「方向路線錯誤」。
毛澤東像上幾次會議那樣,未跟其它的政治局常委打招呼,就私自通
知中央文革小組成員都來列席會議,並且有發言權。會議一開始,毛
澤東就裁示劉少奇先做檢查,談認識。
劉少奇悶頭吸着香煙,表示沒有思想準備,想先聽聽大家的批
評,而後發言。出席會議的政治局委員們都愁眉苦臉,悶不吭聲。會
場氣氛壓抑而沉重,簡直令人窒息。毛澤東見自己的意圖受阻,開始
顯得焦躁不安,向列席會議的中央文革成員們瞪了兩眼。
突然,新上任「中央文革小組第一副組長」、毛夫人江青,一個
箭步衝到了劉少奇面前,手指着劉少奇的鼻尖,厲聲訓斥起來:「劉
少奇,你的威風哪裡去了?你派工作組殘酷鎮壓革命小將,不是很得
意嗎?還有你的王光美當你的得力打手!你罪大惡極,罄竹難書!你
必須親自去向受迫害的革命小將賠禮道歉!還有王光美,代表你在清
華大學蹲的什麼點?迫害了多少革命左派?」
說着,江青轉過身來,肆無忌憚地逼視着坐在會議桌兩邊的十幾
位政治局常委和委員,元帥和大將們——這些老傢伙,大部分都是一
九三八年反對她和毛澤東結合,後來又以政治局決議名義給他們約法
三章的那批人,她再也按捺不住壓抑了,三十年來的惡濁怨氣,尖聲
叫喊道:「我認為,劉少奇必須到清華、北大去檢討,必須到清華、
北大聽取革命小將的控訴和批判!我強烈要求主席批准這個革命要
求!」
江青大發潑聲,大耍雌風。
會場裡鴉雀無聲。一位位黨和國家領導人仿佛被江青的尖厲的喊
叫聲鎮住了。他們看一眼主持會議的毛澤東,又都趕忙移開了各自的
視線,面面相覷,像在相互詢問:這是在哪裡?開的什麼會議?這叫
黨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還是中央文革小組的造反批鬥會?江青憑着
什麼,竟然衝着黨的副主席、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劉少奇頤指氣使、
吆三暍四?
劉少奇臉色凝重,不理會江青,只將目光投向毛澤東主席,仿佛
在等着毛澤東表態,等着毛澤東像往年一樣喝斥江青:「放屁!不知
天高地厚,你給我滾出去!」毛澤東對江青的這類喝斥,劉少奇、朱
德、周恩來諸位幾乎每年都能聽到一、兩次。偏偏這一次,毛澤東沒
有理會劉少奇,也沒有理會朱德和周恩來。毛澤東吸着煙,微微笑
笑,安之若素。很明顯,他放任江青當着大家的面攻擊劉少奇。
坐在離劉少奇不遠處的副總理兼外交部長陳毅,這時已經氣得臉
色發白,手指直顫。為了克制住情緒,他伸手向旁邊的葉劍英元帥要
了一支煙,手上的打火機「咔嚓、咔嚓」響了好幾下,煙才點着。他
深深吸下一口,再煙霧和着心中的憤怒一齊吐出。
仍然沒有人開口。江青仍然肆無忌憚地一一逼視着政治局委員
們。鄧小平、陳雲在一角閉目養神,李富春、李先念低着頭看着各自
的布鞋尖,徐向前、葉劍英、聶榮臻目光平直,仿佛什麼都不看。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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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海恩仇錄
震林副總理滿不在乎地抬頭仰望天花板。只有陳伯達、康生、謝富治
和中央文革成員以敬佩的目光堅定地支持鼓勵着江青。江青的目光惡
狠狠地落在了副總理賀龍元帥身上。賀龍毫無畏懼地回敬她以威猛強
悍的對視,差點就要拍案而起,卻被周恩來以一聲輕咳提醒、制止祝
江青面露得意,一時身上煥發出種「一人之下萬民之上」的女統領氣
概,倒也沒有忘記她的主攻目標,氣焰更為張狂地逼問:「劉少奇,
你為什麼不表態?你是不是害怕群眾?」
劉少奇只是冷冷地回敬了一句:「我先聽聽大家的嘛,今天是開
政治局委員擴大會……」
「你誰的都聽,就是不肯聽毛主席的,是不是?」坐在毛澤東一
旁的陳伯達發話了。
「江青代表毛主席」?座中,不知誰壓低聲音冒出來一句。聲音
雖小,卻很清晰,大家都聽到了。
陳毅終於忍不住了。他手指在煙灰碟里一擰,擰滅了手中的大半
支香煙,猛地站起來,盯住江青,問:「你們要少奇同志去清華園作
檢查,要是下不了台怎幺辦?回不來怎幺辦?後果你們想了沒有?有
錯誤可以批評,就在這裡批評嘛,為什幺非讓他去清華大學作檢查?
!」陳毅說畢坐下。朱德點點頭。周恩來先搖搖頭,再又點點頭。與
會的大多數政治局委員都以敬佩、讚賞的眼光看了看陳毅。政治斗
爭,言多必失,沈默是金。但畢竟需要陳老總這號敢於面折庭爭的
人。
毛澤東乾咳了一聲,終於打破沉默,表示要開口說話了。他知
道,他再不出聲,就可能出現兩派人馬當着他的面激烈爭吵的局面,
那一來就會陷他於被動,陷江清與中央文革於被動。
他今天倒是很欣賞江青的表現,雖然還談不上「穆桂英掛帥」,
但敢闖敢沖,確有一股革命造反的氣派。過去她只會在豐澤園家中耍
潑,令他厭惡;今日她到政治局會議來打頭陣,到是好鋼用在刀刃
上,不錯不錯……看來這中央政治局,包括政治局常務委員會,確有
必要進行一次改組,補充進一批新鮮血液。否則,仍然依靠這批德高
望重的老同事、老朋友,什麼事都幹不成。
毛澤東說:現在確有一點小將上陣,老帥歸隱的味道了。「五。
一六通知」,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誰在衝鋒陷陣?誰在打開局面?
是中央文革小組的成員們。這段時間,我們中央好多幹部,沒有做多
少好事,文革小組卻做不少好事,名聲很大。少奇、小平派出那幺多
工作組,起壞作用,阻礙運動,應當允許革命師生統統驅逐之……毛
澤東講了一個多小時,穩住了中央文革小組的陣腳,再無人提出反
駁。
七月二十六日,毛澤東背着其它的政治局常委,單獨接見中央文
革小組全體成員時,更進一步指出:全國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組犯了
方向路線錯誤,你們去發動革命師生驅逐工作組,去動員千百萬個小
孫猴子,一齊來造玉皇大帝的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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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南海恩仇錄
七月二十八日,北京市委奉命作出關於撤銷大、中學校工作組的
決定。七月二十九日,中央文革小組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了「北京市大
專院校文化革命積極分子大會」,幾乎所有被工作組批判過的問題學
生都成為文革積極分子出席。會上,劉少奇、鄧小平、周恩來被迫在
派工作組問題上作檢討,承認犯了方向路線錯誤。劉少奇在檢討發言
時,話裡有話地說:「至於怎樣進行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你們不大
清楚,不大知道。你們問我們,我老實回答你們,我也不曉得。我想
黨中央其它同志、工作組成員也不曉得。」劉少奇此言,有着很強的
隱喻性,隱喻他和黨中央的大多數領導人,被蒙在了鼓裡,落入了人
家預設的政治陷阱。在大會快要結束時,毛澤東突然出現了,由一位
年輕美貌的女護士攙扶着,前來接見革命師生們,前來接受經久不息
的掌聲、萬歲聲。周恩來則適時地站上一張椅子打拍子,指揮全體與
會者高唱歌頌毛澤東的名曲——《大海航行靠舵手》。毛澤東在頌歌
聲中,龍行虎步,向革命師生頻頻招手。
相形之下,剛剛作過檢討的劉少奇和鄧小平,一下子成了狂熱的
革命師生們的眼中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