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政治生態的一面鏡子——林希翎 |
| 送交者: Liny 2009年11月13日08:17:5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
悼念林希翎 ——她是中國政治生態的一面鏡子 丁 弘 2009年9月22日,不斷有人從網上傳來林希翎在巴黎去世的消息,說明天南地北的朋友都關心此事,使這一天成為一個悲悽的日子。她的音容笑貌驅之不去。蕭蔚彬先生在信中說:“……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記得她。她享年74歲,終於沒有等到關押她15年,斷送了她的青春的人,對她說一句:‘對不起’。終於沒能回到她日思夢想的祖國。終於還是讓法國政府給她養老送終。唉!我只能發出一聲哀嘆。” 他轉來了一張照片,據說這是9月1日在巴黎的病房中拍的,可能是她一生中的最後一張照片了。 杜光先生立即寫出了悼念的文字,其中提到“當年我到人民大學去聽她的報告”。 我和林是人民大學的同學。她在法律系,我在新聞系,都住在海運倉那個大院裡。她當時只有23歲,個子不高,我們這些高齡的調干生,把她當小孩。她的特點是總穿着那退了色的軍裝,顯示她有光榮的軍籍,和革命的傳統。1956年那時,一些女同志已穿有彩色的衣服了,有的是連衣裙。 那天,我們提着馬扎去禮堂聽她的演講。地上都坐滿了,我就從後邊上後台,擠在裡邊,雖在林的背後,距離近,聽得清楚。更大的優點是鳥瞰全場,看到窗台上坐滿了,窗外也有許多人。中央黨校、中宣部來了許多人。 在她講的過程中,全場氛圍的激動、亢奮是空前的。寧靜、肅穆也是空前的。曾有人高呼抗議的口號,也有人高呼表示支持。但立即又鴉雀無聲了。聽她侃侃而談。 她涉及政治、經濟、文化、外交和對一些運動的評價,一個上午沒講完。我在1999年即30年後的《流年回眸》一書中,對她的這次演講,還有記述,可見當時對我思想引起的震動。 當然,各人的感受不同,最叫我激動的是兩點。 一、她朗讀了赫魯曉夫那“秘密報告”的一部分。這是她從耀邦同志的秘書那兒搞來的。這位秘書受到處分,後果嚴重。罪名是泄密。其實,美國的《紐約時報》早全文發表了。而赫魯曉夫所揭示的不過是斯大林暴政的冰山一角。 二、對毛主席寫許多按語所發表的胡風反革命集團材料,她說:“我是學法律的,我看那些材料,不夠反革命罪。”她說:“我們今後不講法律就算了。如還講法律,毛主席就尷尬了。可能他現在已經感到尷尬了。”當時,中國社會正在從黨的專政,向個人獨裁發展。她這話真是膽大包天,石破天驚。一些人認為對毛主席怎麼可以這麼講呢?後來知道,中央有些同志,並不同意毛的主張,專案組一些人也認為材料不夠。羅瑞卿說:“只能按毛主席的意見辦。” 在定為“右派”之後的漫長歲月里,她一直堅持自己的觀點,以致“罪行”越來越重,從極右又被定為反革命,判刑15年。形勢好轉之後,爭取平反,又是曲折坎坷的過程。千迴百折,留下太多的故事。 現在,她走了,她留給我們什麼呢?她聰明,智商高,先天的東西是不好學的。當時覺得她勇敢、無私,她勤奮、好學。有同學說她走上層路線。她是文藝界、民主人士、黨政領導幹部家裡的座上客,會串門。郭沫若也說她是才女。實際上,她是走和“上層路線”相反的路線。她是真心關心國家的命運,熱情地追求真理,“法”是她靈魂。 她這樣小的年紀,居然成了中國社會的一面鏡子。她以血肉之軀,驗證出中國上層政治生態的真實情況,給了我們生動具體的教益。 我們的校長吳玉章是中共的“四老”之一,德高望重啊!他認真了解了林這個學生。報上點了林的名。吳老有自己的看法,他不同意公開批判。林戴上右派帽子,吳老派外孫去看望她,又叫人喊她到自己養病的地方,抱病和她長談,勸慰她。還叫她永遠做一個敢說真話的老實人!後來,在會上宣布右派名單時,他有意略去林。其實略去也沒有用。他是不忍心通過自己的嘴,宣布林是右派。他的外孫是人大的學生,可能是認同了林的某些觀點,也打成了右派。對此,吳老是什麼心情?林在演講中為胡風不平,而吳老剛保護一位不是“胡風分子”的胡風分子。不果。(這位同志是前重慶《新華日報》的記者,只不過是奉命採訪過胡風。公安部說:“沒辦法,主席的意見。”這位同志站出來說:“不能叫吳老為難,我去坐牢!”他就是我們的副校長謝韜。) 不僅吳老欣賞林希翎的正直,最高法院的院長謝覺哉(也是黨的四老之一)更是如此。因為職務所在,有更多的“法”的意識吧。他早已了解林希翎的一些法律觀點,叫秘書吉世霖和她聯繫、交談,表示關心和讚賞。吉給她的信後來又成為“罪證”。也打成右派,開除黨籍,發配回鄉當農民。老婆離婚,母親上吊而死。試想謝老何堪?謝老只能利用視察監獄的機會,看望林希翎了。問題的嚴重在於,這幾十萬的右派,定性和放逐,無期的勞役是否應通過法律程序呢?以言定罪不是違憲了嗎?作為最高法院的院長,他不會想到這個問題嗎?他的心會平靜嗎? 若干年後,林以“反革命”之身前往八寶山給吳老掃墓,吳老死而有知,一定會以老黨員的身份對她說:“我們實在是對不起了!” 當然,林希翎的全家都遭了殃,無一倖免。母親丟了工作,成為反革命家屬。全家下放到寧夏,弟弟妹妹個個背上了“黑鍋”,成為農村的賤民。 她最痛心的是殃及了初戀的對象,他在結婚的前夕也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下放農村。這位曹治雄是耀邦同志的秘書,耀邦不僅不能保護,而且要作自我批評。 林希翎經過入獄、出獄、流放,反覆的折騰,許多年過去了(獄中15年),到1978年中共中央下達文件,宣布摘去全部右派的帽子,既然是“全部”,當然是包括林希翎了。 不然,在全國學生右派中只留了林一人! 為什麼? 用她一個人來證明“反右”還是對的,不過是擴大化了。這是面子問題,“面子是中國的綱領”(魯迅語),這在邏輯上是不通的。即令對一個人是對的,怎麼能證明“運動”是對的呢?從今天的觀點看,林希翎這一個人又錯在哪裡呢? 耀邦同志當了總書記之後,他先後三次根據下邊——中辦同志、新華社同志的報告和鄧穎超轉來的報告,一再批示,“改正為宜”,還致信給林,說愉快地和過去告別,勇敢地創造新的生活。但改正的意見終於是不起作用。 說明他是在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是封建等級觀念的表述,林希翎的遭遇說明了社會的體制,具體反映出當朝的政治風光。這比歷史學家學究式的論證“社會發展階段現在是什麼社會”?清楚得多。 林希翎至死沒有平反,也未能回到爭取回到的祖國。她的一生是一個悲劇,但她天真無邪、英勇無畏地和邪惡的專制主義鬥爭,她走在前邊,不屈不撓,堅持民主、法治的理念,她的一生又是光彩、亮麗的。文天祥寫了《正氣歌》,其中講述了許多中華民族浩然正氣的故事。林的故事放到裡邊是當之無愧的。她早在“反右”的運動中被突出起來了。這大大提高了她的歷史價值,她成為中國當代史上的一面鏡子。雖然她去世了,這種價值是不朽的,一定隨着時間的推移而增值。 很快收到南京范祓先生來信,他提供了林希翎臨終前留下的文字,她寫給中共中央的信。現在看來,這實際上是她的遺言了: “……當歷史需要把我作為祭壇上的羔羊和十字架上的耶穌來釘死的話,我只好如 此了。耶穌在死後三天就復活了,我的青春,我的愛情,我的生命,都可以在十字架上被釘死,但是我確信我的靈魂是釘不死的,也總有一天會復活的。出賣過我的劊子手們,以及那些偽善的法利賽人們,請記住我的話吧!” 我看到蕭轉來的那張照片,她坐在病床上,有了一撮白髮。面部紅潤,沒有皺紋,微笑着面對鏡頭,是樂觀的神采。只是上牙落了一顆,這容易補起來的,只是現在也不需要補了。 2009年9月24日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8: | 劉少奇的叛賣事實的認定 | |
| 2008: | 再議毛澤東發動大躍進的動機 | |
| 2007: | 新中國農地制度:績效與變遷 (ZT) | |
| 2007: | 莫忘牛滿江現象 (ZT) | |
| 2006: | 從美國選舉想到周谷城 | |
| 2006: | 讀零加一中有感:也談美國的民主制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