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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八)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09年12月30日11:17:22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八)

作者:關河五十州


  在反蔣這一共同目標的感召下,曾經視同陌路的汪精衛和胡漢民終於走到一起來了。
  汪精衛東山再起,來到廣州,重新主持成立國民政府,聲稱這回要抱團跟老蔣死磕。
  口號極其悲壯:“即使萬一失敗了去跳海,也要大家抱在一起去跳”。與當年“不負少年頭”的豪邁好有一比。
  不過,光喊口號還是嚇不倒老蔣。要推翻“非法”的南京國民政府,老汪向來最苦的就是沒有槍桿子。
  經過屢次挫折,他對槍桿子的嚮往已經快到了神往的地步。
  只要聽到誰手上有槍,基本上是不管素質,不管成份,見人就拉,結果一拉,就拉到了那個只要有誘餌就一準會上鈎的石友三。
  作為軍人,石友三曾經是非常優秀的。
  剛剛入伍的時候,他才不過是馮玉祥手下的一名馬夫而已。十多年後,便做到了西北軍中最精銳部隊的軍長,與韓復榘齊名,並稱“韓石”,是馮玉祥打仗時最為倚重的哼哈二將。
  他本人在軍事素質上無可挑剔,無論是投彈,還是槍法,均為軍中第一。
  帶兵方面,在以治軍極嚴著稱的西北軍中也堪稱翹楚,所部曾是外國公使參觀的指定部隊,多次接受各國要人檢閱。
  要放在今天,石友三的部隊,那就是標準的國家儀仗隊。
  中國有句老話:女怕嫁錯郎,男怕入錯行。照理說,石友三去當個特種兵或者單純指揮打仗都還不錯,可他偏偏喜歡玩政治。
  在當年的各種混戰亂戰大戰中,究竟投在誰門下,就是一個最大的政治。
  韓復榘也倒戈。但他看準了老蔣是個好東家後,就死心踏地跟着後者幹了,從此再無反覆。
  石友三則不同。或許是當初做馬夫得到了人生啟迪,認為誰給的夜草最肥,做馬兒的就應該為誰效力。到他自己,變臉儼然就是家常便飯,到後來更成了一種無厘頭的純生理反應和習慣。
  加入張學良的東北軍後,那待遇不可謂不優,不可謂不厚。
  六個師的編制,每月軍餉70萬,無論是跟最早的西北軍系統,還是和後來的老蔣系統(這個系統裡面,中央軍和雜牌待遇大相徑庭)比,都超出遠矣。要知道,閻老西為了拉他進“反蔣聯盟”,也不過開出了一次性80萬的價碼,最後還賴皮沒捨得給,到手的連對摺都不到。
  汪精衛這次派人過來拉攏,“酬金”是多少呢?
  50萬。比張學良給他的每月軍餉還差着20萬。
  而石友三竟然就滿口答應了。
  這人腦子一旦缺氧,基本上就是不治之症。
  收人錢財,替人消財。這點職業道德,“反戈專家”石友三還是有的。他收到錢後,很快就替廣州方面出頭,起兵華北,並迅速占領了河北石家莊。
  聽到石友三反了,蔣張聯手,四面圍攻,沒幾下就把石部給干滅了。
  沒了部隊,無大腦的石友三從此再也沒有能翻過身來。
  但是他做的這件“損人不利己”的事,卻為東北淪亡埋下了更大的隱患。
  為了打擊石友三,張學良抽調主力入關,8萬人馬進入河北。在平息石友三叛亂後,這些部隊並非返回東三省。
  少帥似乎又可以坐擁八省而高枕無憂了。
  其實他決不應該忘記五個月前發生的一件事。
  (93)

  1931年5月28日,張學良因“患傷寒”住進北平協和醫院調養。
  也就在這一天,他得到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東北軍一個代理團長擅自作主,將以一名日軍大尉為首的四名外國情報人員全部處決了!
  日本對東北的情報偵察其實從未中斷過。一般使用的幌子為旅遊或考察。
  最直接後果的是,國民政府交通局沒做的工作,日本驢友們全都給做好了,而且做得相當認真和到位。在他們繪製的中國地圖上,據說連鄉村裡的每口井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後來閻錫山的晉綏軍伏擊日軍,首先搶的不是武器輜重,而是一張張日版的中國軍用地圖。
  要說開了去,畫地圖搞情報這事,從土肥原的祖師爺青木開始就幹了,可謂源遠流長,有着光榮的傳統。
  反過來,我還就沒聽說哪位中國留日學生兼職幹過這事。魯迅先生他老人家描繪再怎麼仔細,也沒想起來要把仙台的地形記錄下來,以備日後中國軍隊登陸使用。
  雖然不爽,可你還就真得佩服一下小日本那種把繪圖藝術進行到底的耐心和認真勁兒。
  這次藝術活動的組辦方是日本參謀本部情報課。
  領銜主演是該課情報人員中村震太郎大尉。他飾演的角色是農學家。
  一名退伍返聘人員友情出演。
  兩名嚮導,一個蒙古人,一個白俄,算是客串。
  活動的主要區域是中國東北興安嶺地區。
  一路上,他們沒怎麼顧得上遊覽興安嶺的大好風光,而是忙着製作各類標記,對所有重要橋梁、涵洞等設施都進行了測繪。
  當然,他們最關心的還是興安區的中國東北屯墾軍。
  說起來也真不容易,幾天下來,這幫人竟然把屯墾軍的原始檔案都拷貝下來,連將校叫什麼名字、營房是否堅固都有詳細記錄。
  由於太過敬業,他們忘了自己在觀察屯墾軍,屯墾軍也在觀察他們。畢竟人家屯墾軍不是一根根興安嶺的木頭,任你們賊頭賊腦打量就不生疑。
  於是人贓俱獲。
  這地方是軍事禁區,對各國領事館早有照會“謝絕參觀遊歷,凡外國人要求入區者一律不發護照。”。
  四人身上什麼都有,有槍,有望遠鏡,還有早就畫好的各種情報,就是沒有護照。
  抓他們的連長不敢自己做主,就把四個人帶到團部。
  團長去了瀋陽,由一名團副代理團長。
  這位團副讓人一直審到天黑,卻毫無進展。四個哥們誰也不肯交待自己的真實身份和此行目的,都說自己是蒙古人,進入禁區純屬誤打誤撞。
  團副親自跑到審訊室一看,樂了。
  原來這個中村大尉他認識。早在日本留學時,兩人還是士官學校的同學。
  團副便用日文喊他名字,並想與他握手寒暄。
  不曾想中村迎接老同學的不是一張笑臉,而是一記老拳。
  畢竟是日本參謀本部情報課出來的專業人士,沒準出來前還易了一把容,突然被人當眾叫出名字,就跟被人當眾扒光衣服一樣,沒面子啊。
  真相大白之後,一般都是凶相畢露。
  自然被眾人打翻在地,並重新捆綁。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如何處置這四個傢伙。
  毫無疑問,四個人就是偷偷入境搞情報來的。
  我以為,如果是處理間諜,最巧妙的就是把他們先扣押起來,其它不論。
  既然這幫小子是偷偷進來的,那我悄悄地把他們關起來,想來誰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日本陸軍省肯定不會自己跳出來說,我們剛剛往你們興安嶺派了四個間諜,你們得把他們放出來。
  此地無銀三百兩,這是誰也不會做的傻事。
  當然,關着他們,不等於我要白白地花錢養着這四個小子。
  養豬是為了殺豬,反正證據都在手上揣着,前面有一個“萬寶山事件”擱着,後面還不知道日本人會造出什麼事端,四個寶貝在手上,就是四個活人質啊!討價還價那有的跟小日本玩了。
  就算再想不出轍,起碼得向上報告吧。等上級決定再處理,也不失為一個穩妥之舉。
  不幸是這位團副採用了大家都想像不到的最弱智舉動。
  (94)

  大概是間諜大尉真把他給打疼了,他竟然命人把四人帶到後山秘密處決了。
  我真懷疑我們的東北軍幹部在日本留學的成色。
  是不是沒考得及格,就中途輟學並買了張假文憑跑回來混事的?不是跟《圍城》裡的方鴻漸一個德行吧?
  也難怪中村同學要看不起他了。在這場遭遇戰中,我個人覺得,中村的表現要比他強得多。
  看看中村大尉,偵察時膽大心細,被捕時沉着冷靜,“不幸”被認出時憤然一擊,如果置換一個身份,當他是一個到關東軍駐地進行偵察的我方間諜的話,我一定會對他說,中村同志,作為一個打入敵人心臟的久經考驗的革命者,你完全合格!!
  所以說,大家各為其主,又都是同學,何必非要了斷他的性命。要知道,國家處理間諜,除非是危害到本國根本利益的大間諜,一般也罪不至死,頂多驅逐了事。
  更何況,那四個人裡面,還包括兩個客串的嚮導,屬於拿錢辦事的主,為了一點錢,把腦袋都弄丟了,也真夠冤大發的。
  事後處理者的解釋,很有點自說自話的味道:如果把中村等人放了(為什麼一定要放了?),關東軍不僅會要求賠禮道歉,還會把中村等人弄出的所有情報、資料等全部要回,並會繼續派間諜過來偵察。而且按照規定,屯墾軍在異常情況下完全可以行使緊急處置權。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弄到賠禮道歉的程度,也比事情鬧大強(不是說因為怕戰敗,要力避衝突嗎)。
  至於情報、資料,你白痴啊,不會說弄丟了,或者在上面塗塗改改,也搞一下行為藝術嗎?
  再者說,以東北軍在“九一八”時的應變水平和防衛措施來講,很遺憾,我以為並無什麼太大的保密必要。就算人家沒這些情報資料,照樣攻得進來。
  你沒見處理“中村事件”時,堂堂團長都串崗,跑瀋陽去了嗎。我開始還以為這是偶然,後來才發現,在“九一八”前後,主事的官員大都不在崗,在崗也的心不在焉,一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樣子。
  怪也就怪日本人做事太精細,非要搞什麼情報偵察,一傢伙搗過去不就可以照盤全收了嗎?別提多省事了。
  至於什麼防止再派間諜,就更可笑了。你興安嶺地區又不是什麼百慕大,丟了個把人,日本就不敢再往這裡派間諜了?
  緊急處置權這種說法,不知道是否有這個規定,但即使有,它也不適用於外交法規和國際公法,因為你已經把人抓到了,有充裕的時間向上匯報,並由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交涉。
  緊急在什麼地方?“九一八”還沒發生呢。
  三天后,這位辦事不過大腦的副團長大概是想到此事干係重大,畢竟怕擔責任,就帶着物證去向上匯報了。
  當天,在北平協和醫院養病的張學良就接到了這份快電。
  少帥的復電很簡單也很迅速,一共四個字:滅跡保密。
  (95)

  小偷被抓住,在公安到來之前就把人打死了。小偷固然該死,但這樣草率就置其於死地,畢竟太過了一些,要知道,這小偷後面的家屬可不是一般的人,鬧起來事情就大了。
  反正別人不知道,那就不如來個毀屍滅跡吧。
  公正地說,中村事件的“滅跡保密”和前面萬寶山事件的“力避衝突”,都反映了我們在做事方面的一個醜陋之處,那就是正大光明可以跟別人爭的,我們不爭,選擇忍氣吞聲;而不那麼光明正大,做事不是很符合規範的,我們卻往往會選擇得過且過,矇混過關。
  自然,這兩個事件都和其它東北事務一樣,沒南京中央政府什麼事,外交部就更插不上什麼手。
  混,不是不可以,但一定得看什麼事情,什麼時候,這不,再怎樣“保密”,紙糊的紗窗還是會給捅破的,而且直接捅到日本人那裡去了。
  最初是東北屯墾軍一個軍官的情婦率先說出去的。
  可日本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原因很簡單,這軍官的情婦也是個日本人。日本女人跟日本女人咬耳朵,她就把這件事當做一件秘聞告訴了滿鐵(全稱為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一名雇員的老婆。
  所以我前面早就說過了,對於東北屯墾軍而言,你根本就用不着費盡心力地派什麼情報人員去偵察。那多費事啊,直接找這個軍官的日本情婦不就什麼都搞定了嗎?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中村兄弟死得挺冤。他稱得上是一個勤奮而無畏的諜報人員,但絕不是一個偵察天才,有時甚至還不如一個——
  直說了吧。不如一個日本女人。
  雇員從他老婆那裡聽到了這個消息,趕緊如獲至寶地報告給了關東軍特務機關處。
  關東軍得信後,立即要求駐瀋陽總領事對此提出賠償和道歉。
  領事先生畢竟是正規外交人員,關東軍提供的這一信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而且從這件事的內容上來看,又是暗殺,又是滅跡,又是保密的,蒙太奇的味道實在太濃,所以也沒真放在心上,當然更未貿然向東北方面提出交涉。
  自始至終,有一個人一直很興奮,他用他那狗一樣靈敏的鼻子,敏銳地覺察到,自己苦心經營兩年的行動計劃,即將在眼前實現。
  這個人就是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石原莞爾中佐。
  在對東三省的軍事偵察結束後,他和板垣便在關東軍甚至軍部內各搭了一個“滿蒙行動”的秘密班底。
  時間地點也都確定好了。
  時間初定於1931年9月28日。
  最初石原的設想是招一批浪人,讓這幫孫子穿上東北軍軍服,然後對日本總領事館和關東軍駐地發動襲擊,以此來挑起事端。
  後來又覺得不妥。因為這樣一來,牽涉人數太多,加上那些跑江湖的浪人又沒有經過專業訓練,人多嘴雜,難保不泄密。
  這樣就又回到了當年策劃“皇姑屯事件”的老套路,改為極少數人在鐵路上進行爆破,然後再嫁禍於人。
  石原把這個爆破點選在了南滿鐵路柳條湖段。
  因為柳條湖位於瀋陽北部,距東北軍駐地北大營只不過六七百米。
  六七百米,也就是一里路多上一點,鐵軌爆破後,關東軍幾個沖剌就能殺到北大營。
  為了助他成事,有人還特地給石原送來了大炮。
  (96)

  作為奇才,一般都不太善於搞人際關係。石原也是如此。
  但是欣賞他的人倒也不少。參謀本部軍事課長永田鐵山大佐(陸大23期)就是其中之一。
  提起永田鐵山,當年可算是一個人物。在巴登巴登泡溫泉的“四人幫”裡面,這位仁兄是和岡村寧次、東條英機肩並肩挨在一起吹過老牛的。
  在先前櫻會策動的那個“三月事件”裡面,永田鐵山也“重在參與”了一把。計劃流產後,他便把希望放在了石原等關東軍的“有為軍人”身上。
  1931年春天,永田鐵山到滿洲視察,發現瀋陽城牆比較堅固,一旦攻城還得用上重炮。
  回去後就批了個條子,從國內支援兩門大炮給關東軍。
  這兩門大炮口徑都達到24公分,塊頭不小,如果堂而皇之運過來,那挑釁打架的姿態就太露骨了。
  所以得保密。
  大炮首先被拆卸開來,炮身被放進一個好象棺材的大木箱裡,然後再搬上船。
  為了隱蔽身份,這隻裝炮的船既不是軍艦,也不是貨輪,而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客船。連負責裝卸的士兵,都穿上便衣,扮作了船上拖運行李的苦力。
  就這麼累死累活,神神秘秘地拖到瀋陽附近,卻發現了一個事先誰也沒有想到的雷人問題——裝不起來。
  這時的關東軍主要就是負責看守鐵路的,並沒有炮兵這一軍種。大炮運過來後,大家都傻了眼,因為光會拆,不會裝。
  想從國內調專家過來幫忙吧,又覺得實在丟臉,只好摸索着自己干。但干也沒法好好地干,得偷偷摸摸地干。
  說出來很搞笑,關東軍把裝大炮這門活整得像個地下工作一樣,主要還不是為了避中國人,而是躲自己人先。
  儘管運炮的路上小心了又小心,但日本外務省可不是吃素的,探子到處都是,不知怎麼讓他們聽到了風聲。
  外務省幫軍人擦屁股擦怕了。一聽關東軍有異動就兩眼直冒金花,不知道這幫小子又準備惹什麼麻煩出來了。
  沒有確鑿證據又不敢跟軍部說,他們只好找藉口,三天兩頭派瀋陽領事館的人去關東軍駐地附近轉悠,就想從中發現一點關東軍的秘密所在。
  這下好了,白天就別想把大炮搬出來裝了。
  “臨時技師們”最佳的工作時段是深夜十二點到凌晨三點,一個個都熬得眼睛通紅。
  一幫人白天睡覺,晚上工作,總得有個理由吧。
  正式理由是:打井。
  就這樣,緊趕慢趕,等兩門大炮裝到好,也用了兩個多月時間。
  看到地上一個螺絲都不剩了,大傢伙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時候巨暈的事情又發生了——沒人會操作。
  你別看《集合號》裡的“穀子地”連長想冒充炮兵似乎很容易,其實滿不是那麼回事。
  炮兵之所以能成為一種獨立兵種,那可絕對是一個純技術活。普通步兵上去填個炮彈可能沒問題,但要瞄準就一準得抓瞎。
  再一查這兩門看似威風凜凜的大炮,出廠日期竟然能一直追溯到日俄戰爭年代。
  性能那不是一般的差,是非常非常之差。
  (97)

  你還不能怪參謀本部推銷偽劣產品,告訴你,這貨色在日本國內就算好的了。
  一般人都以為日軍武器裝備好,其實那得看跟誰比。
  海軍還算可以,因為你有幾艘航母,幾隻驅逐,都是擺在明面上的。加上日本就是靠甲午海戰起家的,當年天皇都捐錢出來買軍艦,所以家當稱得上豐厚,與海洋霸主老美都有得一拼。
  陸軍就不行了。
  中國的土槍實在太寒蹭,所以都羨慕小日本的三八大蓋。
  你以為三八大蓋真是什麼高級貨,現代產品?
  錯,大錯特錯。
  三八大蓋可不是1938年制,那是明治38年,也就是1905年,武器專家南部麟次郎的作品!
  快三十年過去了,他們還拿着老祖宗的破玩藝在到處現寶。
  後來向老美和老毛子的陣地發起衝鋒時,人家端着衝鋒鎗,就日本兵手裡拿着這些擀麵杖瞎沖亂撞,結果一個個都被打成了篩子。
  日本人要搞新武器,按說既不缺錢,也不缺技術,問題是他們不想搞。
  這也是他們最看不起老美的地方。有什麼啊。不就有點物質嗎。老子們地方小,沒物質,但是有精神。
  精神萬能論。並不是我們中國人才會放這種衛星,一衣帶水的日本人也會,而且更早更狠。
  於是從東京兵工廠拖出來的,就只有這種玩意兒了。因為物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沒有精神來使用它。
  石原本人是主張武器先進論的。據說早在一戰前,他就預言過軍用飛機在戰爭中將起到的巨大作用,後來甚至還提到過原子彈的威力。
  看着這兩個中看不中用的傢伙,石原啼笑皆非。
  但既然是領導特意關照給送來的,又費盡周折地裝了起來,怎麼着也不能提出來退貨,只好自我解嘲地對部下說:反正離得很近,也用不着瞄得太准,只要起到嚇人的目的就萬事大吉了。
  真正對石原的驚天行動起到強有力後援作用的,是他的老前輩、“光榮退休”的河本大作。
  “皇姑屯事件”結果不圓滿,把事情搞砸了的河本很不甘心,退出現役後,這老小子靠山吃山,傍水喝水,到滿洲鐵路上去混了。
  眼看着石原等一幫“後起之秀”在那裡折騰來折騰去,他也心癢難耐,自己不能親身參與,就出錢贊助。石原“滿洲行動”的活動經費幾乎都是河本一個人掏的腰包。
  前車之鑑,後車之覆。石原拿了老前輩的錢,卻也沒忘記吸取老前輩的教訓。那就是壞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這回可不是殺一兩個人的問題,而是得把東北軍統統干滅,由日本人獨霸滿洲。
  為此,他也給自己和關東軍投了一個保險,那就是想方設法把日軍駐朝鮮軍隊調至邊境,隨時準備越境支援。
  地點選好了,人馬配好了,就等東北出事。
  “中村事件”一出,石原認為機會來了。
  他見外務省沒什麼動靜,就自己起草了一個要求搜尋中村大尉的通知,以關東軍名義發至滿洲鐵路管理局,要求他們進行調查。
  事已至此,外務省不敢怠慢,也趕緊作出反應,第二天就命令瀋陽領事館對遼寧省主席臧式毅提出試探性抗議。
  之所以是試探性,是因為到現在為止,領事館仍然找不出半點有力的真憑實據。
  過了兩天,石原又想起了那個對他頗為欣賞、還送過來兩門重炮的永田長官。於是又急不可耐地給永田鐵山寫了一封信,訴說了事件的原委,並主張關東軍要以“中村事件”為口實,直接武裝占領東北。
  在信中,他清楚地表明了一個信號,那就是:永哥,咱們動手吧。
  天賜良機,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98)

  幾天后,日本政府公布了“中村事件”的調查情況。
  當然,中村等人進行間諜活動的實情都被隱瞞了。展示給公眾的只是一個到中國來旅遊兼考察的四人團,被“暴虐”的東北軍給暗害了。
  這次日本國內的反響比“萬寶山事件”還要來得劇烈。
  不光是內閣、陸軍省要表態,各大政黨和團體,甭管在朝的,還是在野的,一個個唾沫星子亂飛,都紛紛上演起了愛國秀
  此時的東北大地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想不出點事都難了。
  進入9月,東北方面的外交壓力越來越大。
  在瀋陽擔任留守之責的參謀長榮臻,急赴北平,向張學良請示如何處理“中村事件”。
  少帥給出了如下處理辦法:“沉着應付,勿使擴大,敵果挑畔,退避為上。”
  簡單說來,就是這事既然賴不過去,那就這樣拖着,反正別真打起來就行。
  第二天,他想想還是不放心,又趕緊給已趕回家處理事件的榮臻發了個急電,要求“務須萬方容忍,不可與之反抗”。
  離9月28日越來越近了。
  其實從參謀本部到陸軍省,都知道關東軍有這麼一個在滿蒙行動的意向,但並不清楚他們的具體計劃。
  和當年河本策劃“皇姑屯事件”有所不同,這個賭局實在太大,因為關繫到要吞下整個東北四省區,關繫到要與張學良和東北軍乃至中國政府公開為敵。
  石原膽子再壯,也不敢一個人偷偷地干。在軍內,他的“滿蒙生命線”理論和武裝解決滿蒙的主張是公開的。
  參謀本部到陸軍省一方面是支持,一方面是擔心。
  主要還是擔心關東軍在和東北軍的這關鍵一戰中,難以穩操勝券。
  要知道,彼時的關東軍可不是後來的關東軍。
  這時的關東軍,正規部隊不過1萬多。如果再加上在鄉軍人(退伍兵)和警察等雜七雜八的輔助部隊,滿打滿算也超不過3萬。
  而它的對手東北軍卻擁有40萬之眾,其中正規軍接近26萬,部分主力入關後,留在東北的正規軍仍有16萬、地方軍4萬,總計有20萬,其中駐守瀋陽的就有6萬。
  光看數量,僅瀋陽一地,東北軍和關東軍的比例就是二比一。
  武器配備上,東北軍也並不比關東軍差,有些方面甚至還要超過後者。
  瀋陽兵工廠在“東北版孔明”楊宇霆的多年經營下,其規模和技術已達到了日本大阪兵工廠的同類標準,向有遠東“克虜勃”之稱。
  別說造些普通槍支彈藥了,連大口徑火炮都能成批量生產。
  在衝進北大營之前,石原們大概無論如何想不到,就他們費盡心力安裝起來,並當成寶貝的那兩門24公分口徑的重炮,瀋陽兵工廠里有的是!
  尤其關鍵的是,如果一旦戰爭爆發,關東軍又不能迅速取勝,兩軍呈膠着狀態的話,不僅東北其它地方的10多萬部隊會蜂擁而至,平津一帶展開的那另外10多萬人馬也能迅速出關回援。
  此時,進退兩難的關東軍面對的將不是二比一,而是十比一。
  再加上當年張作霖老頭子提出來的關門打狗戰略,把旅大這兩個口子一紮,鐵路一掀,內無出路、外無援兵的關東軍就徹底陷入了絕境。
  說句難聽的,到那時,關東軍有可能連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正因如此,當時日本國內認為關東軍有必贏把握的人很少,包括軍部。
  雖然沒多少信心,但小朋友的勇氣還是值得鼓勵的,目標也是一定要努力爭取的,所以他們也都利用各種機會不斷給關東軍追加用於賭博的資本。
  (99)

  原來關東軍內的正規部隊實行的是輪換制,各個師團輪着去東北體驗一下高寒生活。
  為了適應東北作戰需要,軍部把輪換制改成了常駐制。部隊也由京都的第16師團改為仙台的第2師團(仙台師團)。
  這個仙台,就是魯迅先生師從藤野先生學醫的所在。它在地理和氣候特徵上都與東北相接近,按照魯迅的說法是“初冬就頗冷”,從這個地方出來的士兵自然也比較耐寒。
  此後,日本軍部又做出兩項重要人事調整。
  由曾任張作霖顧問的本庄繁中將(陸大第19期)擔任關東軍司令官,土肥原大佐(陸大第24期)擔任瀋陽特務機關長。
  把這兩個“中國通”調往東北,自然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本庄繁一到任,便由石原陪同,對關東軍各部隊進行了為期兩周的視察檢閱。其中瀋陽是其視察的重點。在他的檢閱下,駐瀋陽各日軍部隊聯合舉行了攻打瀋陽城牆的夜間演習。
  這在客觀上造成了“九一八事變”前關東軍的一次實力演練和總動員。
  儘管如此,當軍部無意中得知“滿蒙行動”的大致計劃和時間表時,仍然大吃一驚。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石原再怎麼蓋着捂着,結果計劃還是泄密了。
  其實石原的保密工作倒沒少做。
  石原在關東軍中搭的那個秘密班底中,起用了一個參謀花谷正少佐(陸大34期)。這哥們想在石原手下混,自然要拿點幹勁出來。他費了吃奶的勁,終於從瀋陽附近的關東軍部隊裡挑選了川島大尉等幾個干將。
  挑選的標準除了德智體美勞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得有一個嚴密的口風。
  畢竟是幹大事嘛,嘴上沒把鎖那還行。
  口風好不好,怎麼測法呢?
  總不能拿個測試儀讓大傢伙去對着吹氣吧。
  花谷正不愧是天才石原一手選定的准天才,他的辦法是喝酒。
  看看喝進去的是清酒,吐出來的是不是實話。
  於是為了接受組織的考驗,選中的人便都交上了好運,被這傢伙一個個找去喝酒。
  最後,川島大尉等幾個軍官就因為酒喝得再多也不吐真言而成為了“幸運兒”。
  至於落選的也不虧,甭管怎樣,一頓酒總是喝上了。
  你說花谷正請這麼多客,掏這麼多銀子,他就一點不肉疼?
  半點也不。
  因為他用的是公款。“愛國老前輩”河本給的。不用白不用。
  對着石原領導,花谷正拍着胸脯一個個數過來,打包票說這些兄弟絕不會把大事給泄露出去。
  可是他數來數去,卻忘記了把自己計算在內。
  回東京出差的時候,花谷正跑到酒館去“放鬆”,三杯黃湯一灌,便痛快淋漓地把“滿蒙行動”計劃都吐露給了那些歌妓們。
  軍官經常光顧的酒館,自然也是高官們定期不定期“考察”的重點。歌妓們可沒有什麼責任和義務要守口如瓶,今天一句,明天一句,調笑之中,把花谷正的原話都捅了出去。
  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傳到了外相耳朵里。這個外相不是別人,就是濱口內閣時期主張協調外交的幣原喜重郎。
  濱口被剌,成了流水的宰相,幣原的外相位置倒還是鐵打的。不過他聽到這個消息,馬上還是害了怕。
  要照關東軍這麼胡搞法,屁股底下的外相位置還能再坐幾天?
  (100)

  他趕緊報告內閣首相若櫬。
  若櫬早就被國內峰起雲涌的“愛國浪潮”搞得暈頭轉向,一聽關東軍還要趁亂起事,這還得了。
  可是軍人的事,連首相也不敢管。當年的田中那麼牛哄哄,到頭來還不是自個給自個吃了只大頭蒼蠅。
  這麼着,軍隊的事還只有讓軍隊的人來管。
  若櫬找到陸軍大臣南次郎大將(陸大17期),讓他負責把這件事給搞定。
  南次郎再回過頭來和娘家人參謀本部聯繫。
  參謀總長金谷范三大將(陸大15期)在得知關東軍有此計劃後,總體態度也是不同意。
  他認為“滿蒙行動”不是不好,問題是近期條件不成熟,最好要等到下一年度時機成熟後再發動。
  他派作戰部部長建川美次少將(陸大21期)前去東北,勸說關東軍暫停行動。
  陸軍省和軍部所不知道的是,在軍部內部也早就有了一個“滿蒙行動”的秘密班底,與石原在關東軍中的秘密班底向來都是一個鼻孔出氣。
  有“挺進將軍”之稱的建川就是這個秘密班底的重要成員。平日裡,他和坂垣的秘電碼從沒有中斷過。
  讓他去勸說關東軍豈非笑話一個?
  當下,建川照樣出他的差。通風報信的活交給了俄國班長橋本欣五郎中佐(陸大32期)。
  這個橋本欣五郎也很有些名堂。陸軍里的憤青組織櫻會的老大就是他。那個“三月事件”也是橋本牽頭搞出來的。
  同“重在參與”的軍事課課長永田鐵山一樣,政變流產後,他也改弦更張,一心指望着關東軍能在東北率先弄出點什麼動靜出來。
  他領銜的參謀本部俄國班,被外界稱為“第二秘密參謀本部”。從他這個班長開始,幾乎都是鐵杆的“滿蒙行動”秘密班底成員。
  橋本一口氣給板垣和石原發了3份密電。
  第一份內容是:計劃已敗露。
  第二份內容是:已決定派建川前往滿洲,因此需及早動手,以免給他添麻煩。
  第三份內容是:希望能在建川抵瀋陽以前就動手。
  橋本發的是私人密電。9月15日,建川本人在出發前,也發了一個電函,他發的是明電。
  這份電函是專門給關東軍司令本庄繁中將看的。
  建川在電文上說,他打算3天后訪問滿洲首府瀋陽,預計於9月18日晚抵達當地。
  電文後還有參謀本部特加的兩句話:“希予款待,其任務系阻止事變”。
  關東軍的總部在旅順,而非瀋陽。
  電文明里的意思是,我不去旅順了,要去就去瀋陽。
  暗裡的意思是,兄弟們快點動手吧,占領瀋陽後好讓我也去風光一把。
  即使從東京到瀋陽,坐飛機用不了半天就能到。
  但為了給關東軍以充裕的準備時間,建川充分發揚了一下艱苦樸素的工作作風,飛機票都沒捨得買,坐着海船就來了。
  坐船也不是直奔東北,而是往朝鮮去的。近路不走,偏走遠路。
  橫穿過朝鮮後,再慢慢悠悠地來到瀋陽。掐指一算,正好三天。
  (101)

  9月15日當天,石原們接到橋本的密電,立刻着了急。
  “滿蒙行動”不比“皇姑屯事件”,用幾個工兵就能解決問題,這是需要動用關東軍全部武裝的大事,而要組織如此規模的軍事行動,沒有司令官的點頭是不行的。
  正好這時關東軍總部也接到了建川發來的電報,又正好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去瀋陽視察去了,石原們便成了這份電報的第一收閱者。
  看了建川的電報後,班底內部也出現了分歧。有人主張按照電文的暗示,立即動手占領瀋陽。“滿蒙行動”的總策劃師石原卻擔心如果行動過於倉促,會打亂他在時間上的精確安排,以致前功盡棄。
  不過最大的擔憂還是作為司令官的本庄繁會不會同意他們的提前舉事。
  畢竟本庄繁不是秘密班底里的人,又負一方責任,關東軍的存亡與否都在他手裡捏着,做決策自然要慎重得多。
  特別糟糕的是,萬一他把電報往旁邊一擱,來個順水推舟,接風歸接風,瀋陽就瀋陽,並同意“阻止事變”,那大家兩年的辛苦就等於付諸東流了。
  為了穩妥起見,幾個人把電報扣下不報,一起開了個緊急碰頭會,秘密商討對策。
  會上,“斷然行動”與“待機而行”這兩種意見仍然相持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這麼一直討論來討論去,一直弄到第二天凌晨兩點,討論依然熱烈,答案卻還是沒有。
  眼看這樣不是辦法,會議的主持者板垣便把一支鉛筆豎在桌子上。
  既然是賭,那就照規矩來,看色子究竟朝哪裡。
  眾人事先說好,鉛筆往右倒就“待機而行”,往左倒就“斷然行動”。
  結果,鉛筆毫不留情地倒向了右邊。
  “斷然行動”派們傻了。
  本指望老天給投個贊成票的,沒想到對方不賞臉。
  那就只好“待機而行”了。
  就在這節骨眼上,一個人霍地站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來了一句:“你們要是不干,那我就一個人干!”
  大家都把眼光齊刷刷地掃向這個人,看看究竟是誰這麼有種。
  參與“滿蒙行動”的幾個核心人物,官銜從大到小排,分別是板垣、石原、花谷正、今田新太郎。
  剛才作慷慨激昂狀的就是今田新太郎大尉(陸大37期)。
  今田屬於剛剛畢業的新生,跟板垣和石原不能比,就是那個花谷正,也比他高了3屆。
  這麼低的資歷,要說已經混到大尉就算不錯了。如果不是陸大出來的,估計還在下面慢慢爬。
  今田可不這麼看。
  這人本事還是有一點。據說特別擅長劍術,頗有點日本傳統的武士情懷。
  身上有點本事的人,大多上進心強。今田加入這個秘密行動小組,就是奔着肩上的牌牌去的,做夢都能夢見自己當上了大佐或者少將。
  現在忽然行動暫停,等於說美夢要擱淺了,這豈不讓他又氣又急。
  日本人很講資格。連今田這樣的小字輩都站出來表了態,板垣和石原們就覺得臉上掛不住了。
  豁出去了,那就干吧。
  提前十天,定於9月18日晚準時行動。
  因為時間無法推後。3天,只有3天,建川能幫同黨們爭取到的只有3天。
  再多,估計建川只能先到新馬太旅遊一圈再回來了。
  (102)

  幾個人簡單分了一下工。
  板垣負責趕到本溪去迎接建川,並把他帶回瀋陽交給花谷正,隨後坐鎮當地,就地指揮整個行動。
  石原莞爾呆在旅順,等本庄繁司令官視察回來,一俟瀋陽那邊有了動靜,便促使其下達關東軍全體出動的命令。
  今田負責通知執行部隊開始行動。
  花谷正分配到的活則一如既往地和喝酒有關:不管外面打得怎麼熱火朝天,只要能把建川灌醉,就是大功一件。
  關東軍那邊忙得上躥下跳,不亦樂乎,東北軍這邊還是一如既往地“以不變應萬變”。
  應該說,對關東軍在東北的一舉一動,起碼南京國民政府還算是警惕的。
  日本特務固然厲害,南京的諜報人員卻也不都是吃閒飯的。
  一直以來,關東軍舉行進攻東北大演習的情報就沒少往張學良的辦公室送。連9月18日那天下午,兩個日本兵剪斷北大營電話線這樣的細節,諜報員也沒給漏掉。
  但少帥似乎從來沒有因此上過心。
  莫非他以為東北的關東軍是傳說中的Hello Kitty?
  對此,我也覺得十分鬱悶。人家都在你家門口放火了,而你愣是說聞不着煙味,連點最起碼的準備動作都沒做,這話講出來誰信?
  史料中有一個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
  “九一八”事變後,關東軍闖入了張學良在瀋陽的府邸,從他的保險柜中搜出了一大堆收款單。
  軍官們不看猶可,一看就瞪大了眼珠。因為這些收款人都是日本人,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日本人,個個都是日本政界要人。
  點一點,總共有53張之多,少數也有千把萬元。數字最大的一張是50萬,收款人是床次竹二郎。
  這床次竹二郎在日本政壇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他是日本兩大黨之一的政友會的主要幹部。後來政友會的犬養毅上台組閣,床次還做過內閣的鐵道相。
  為什麼給床次竹二郎的錢最多?
  因為當時床次想競選首相,需要選舉經費,張學良就把寶押在了他的身上,希望通過提供“政治獻金”的方式幫助床次順利上台。
  張學良身為東北少帥,錢自然是有的。但話又說回來,誰的錢都不嫌多。這些錢花出去,自然也都是要派用場的。
  按照行賄界傳統,砸出去的銀子一般有三種用處:其一,拉攏關係。其二,替我說話。其三,幫我辦事。
  既然收據都拿了,那就是說目的肯定達到了。中國政壇的潛規則移到扶桑後同樣適用。
  因此,我猜測,少帥並不像某些人想像的那樣,對日本方面的情況完全兩眼一抹黑。
  53張收款單,那就意味着53個人情,53條信息渠道,53份保證書。
  的確,那時候雖然相當多的日本政客嚷嚷着要動拳頭,其實也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不在國內選民面前唱唱高調,表表姿態而已。真要說馬上動武,沒幾個人會贊成。
  也許,正是基於這種日本短時期內不會動武的判斷,才使張學良在事發前未做任何認真準備。
  可惜,和當時國內大多數政治家一樣,張學良對日本軍政分離的體制似乎並不了解和熟悉,特別是沒有料到日本軍人會如此敢於鋌而走險。
  他以為搞定政客,就一定搞定了軍人。
  此舉大謬。
  不過,退一步說,即使他想到了,也一樣沒轍。
  因為日本軍人不是中國軍閥,用錢是搞不定的。
  (103)

  中原大戰前後,之所以金錢能發揮那麼大的威力,甚至湧現出像何成浚這樣的傳奇人物,一個重要因素是許多雜牌軍在裡面混事。
  這些雜牌軍本來就什麼主心骨,也沒太多的理想或者主義,他們就知道槍桿子等於自己的命根子。
  有了槍桿子,自己就是老總,就是司令,沒了槍桿子,扔大街上都沒人搭理。
  問題是底下養這麼多拿槍弄棒的不容易,那都是一張張等着吃飯的嘴。再加上槍支彈藥需補充,隊伍需擴大,當然就非常缺錢用了。
  與之構成鮮明對比的是,老蔣的中央軍里就極少有拿着銀子跟你跑路的。
  理由和日本軍官們一樣,那就是他們都是從軍事院校走出來的職業軍人。
  作為一個職業軍人,真正在意的是肩上的牌牌和星星,而不是錢。
  另外還有一點比較重要。通常來說,日本的高級軍官都比較窮,至少沒有中國的高級軍官那麼闊。
  東條英機那算牛了吧。做聯隊長的時候,部下有急事,向他借錢。他也沒有,只好讓老婆從家裡搜了幾件衣服,到當鋪去當了錢,再拿回來給部下應急。
  窮歸窮,但這點你不佩服不行,因為他們的軍官就是不收禮。
  很可能,張學良對日本政府不會主動動武是有把握的,但他沒有料到關東軍的少壯軍官和他們的政府並不穿一條褲子。
  當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測。
  至於東北軍為什麼在事變前防備如此鬆懈(容忍和防備應該是兩碼事情),真實的想法和原因就只能問他們自己了。
  把接待建川的任務安排給花谷正後,板垣來到了位於瀋陽的關東軍特務機關處。
  特務機關長土肥原此時剛好到東京出差,板垣便以代替他值夜班為名,坐鎮特務機關辦公樓,以便指揮全局行動。
  夜暮降臨,他發出指令:開始行動。
  9月18日晚的東北:今夜,將註定無人能夠入眠。
  時間是深夜10點。
  行動部隊105人來到柳條湖附近待命,進行所謂的夜間演習。
  爆破小組一行8人,假裝巡視鐵路,扛着炸藥來到了預先指定的鐵道旁。
  指揮者跟策劃“皇姑屯事件”的河本大作是本家,也叫河本。不過這個河本官小,只是一個中尉。
  要搞爆破,這裡存在着一個技術性的問題。
  炸自己家的鐵路固然心疼,但最要命的還是不能出事故,萬一鐵軌壞了,列車也上了天,那邊北大營卻還沒能攻下來,這就真成偷雞不着蝕把米了。
  因此事前,石原專門請了爆破專家進行精確測算。
  先算出一個安全長度,大概一米半長,然而又規定了炸藥數量。
  當年河本弄了一個“皇姑屯事件”,光炸藥就倒騰了120公斤,要用30隻大麻袋裝。
  現在不需要了,黃色炸藥一共用了42包。
  別看數量不少,其實並不多,因為都是小包。
  42包是有講究的,少一塊炸不了鐵軌,多一塊得翻車。
  它要求達到的最終效果是:鐵軌雖然炸斷了,但高速行駛的列車能夠安然無恙,就算暫時晃那麼一晃,通過絕對沒有問題。
  你別說,搞到這麼精確,還真得找個專家才行。
  (104)

  為了使效果看起來更趨逼真,河本還匠心獨運,別出心裁地把炸藥埋在土裡,這樣一旦爆炸,就可以製造出煙塵瀰漫的景象。
  由於投資少了,再怎麼折騰,跟炸張作霖列車時的壯觀還是不能比。好在也不是給別人看的,自己知道就行。
  鐵軌總算是炸了。
  沒等河本慶祝成功,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心跳不止的事。
  早不來,晚不來,一列自長春開出的列車呼嘯着來了,經過爆炸地點時還特地歪了那麼一下下。
  河本一口氣差點沒抽上來。
  幸好,過了。
  列車沒事。
  河本抹了一把冷汗,隨即用電話機向瀋陽特務機關處報告。
  接到報告,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板垣一躍而起,以代理關東軍司令官的名義,命令各部隊“掃蕩北大營,進攻瀋陽城”。
  在對着北大營的那兩門爛炮嗚咽着響了幾嗓子後,柳條湖附近的行動部隊便在那個做夢都想當少佐的今田大尉的率領下,吶喊着向北大營衝去。
  人一個也沒多,就這105人。比水滸的108將還少3個。
  在他們對面,就是北大營。
  裡面駐紮的,是所謂東北軍中最精銳的部隊——東北陸軍獨立第七旅。
  1萬多人,步槍、機槍、大炮樣樣齊備,聽說是東北軍的“王牌”部隊。
  100比1。就算不是精銳,不是“王牌”,圍成一圈,踩也能把你踩死。
  帳誰都會算。顯然,日軍105將完全是抱着必死決心往裡面闖的。悲觀一點的,連遺囑都準備好了。
  拋開立場,我覺得這105將無論如何都能算是好漢。明知必死,還要飛蛾撲火,那真是需要一點不把自己當人,只當炮灰的決心和勇氣的。
  可是等他們閉着眼睛衝進去的時候,一睜眼,才發現情況大出預料之外。
  那1萬多人不是準備和他們拼殺的勇士,倒像是1萬多頭待宰的羔羊。
  天照大神啊,是你在保佑我們嗎?
  接下來便出現了世界戰爭史上難得一見的奇觀。
  1百多人追殺1萬多人,而且追得盪氣迴腸,毫無顧忌。
  都是軍人,還號稱“精銳”,對方不過是看看鐵路的守備隊(並非後來出動的仙台師團),當兵的差距怎麼會這麼大呢?
  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東北軍那裡沒人指揮。
  此時,北大營的最高軍事長官、第七旅旅長王以哲,竟然不在營內。
  哪裡去了?
  既非開會,也不是匯報工作,而是找樂子去了。
  旅長不在,不是還有團長嗎?
  三個團長,一個都不在。
  去了哪裡?
  也是找樂子去了。
  幸好還有一個負責的。只是這個負責的等於不負責,因為據說他不會打仗。
  這位兄弟的職務是旅參謀長。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混上去的。參謀長不會打仗,也算世間一奇。
  不會打仗但會打電話,趕緊請示更大的參謀長——負留守責任的東北軍參謀長榮臻。
  火燒眉毛的關頭,居然還能想到請示領導,這參謀倒也沒白當。
  榮臻那兩天正在給他老爺子辦壽誕,忙得暈暈乎乎,電話打過去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先用張學良前一陣給他的類似外交辭令的指示應付一下:暫時不允許抵抗,等待命令。
  然後趕緊打電話請示北平的張少帥。
  住在北平的張學良夜生活還是蠻豐富的,像他的七旅將官一樣,這麼晚了還在找樂子。
  他在看梅艷芳的《宇宙鋒》。
  得知這一情況,趕緊從戲院跑出來,連夜召開東北軍政首長會議。
  集體商討的結果是不能抵抗。
  (105)

  不能抵抗,雖然僅僅只有四個字,但裡面包含的意思很多。
  首先是對日軍此次挑釁目的何在的判斷。
  張學良的看法,是關東軍只不過仿效當年的蘇聯遠東紅軍,想通過一場局部戰爭來要求更多的南滿特權。
  是局部,還是全局,是想要求南滿特權,還是要獲取整個東北。這很關鍵。
  如果是前者,戰爭無非就是推動談判的手段,最終大家還是會回到談判桌上,那麼最後關東軍該回哪裡還是回哪裡去。
  如果是後者,那就關繫到端東北軍的老窩了。張學良不是二傻子。出來混靠什麼,一靠部隊,二靠地盤,而部隊又得靠地盤提供給養,如果沒了地盤,他張學良和東北軍還靠什麼立足?
  所以,前者可不必抵抗,而後者則非抵抗不可。
  張學良選擇的是前者。
  可不必抵抗,就是說可以抵抗,也可以不抵抗,那為什麼一定要選不抵抗呢?
  這還得說“中東路事件”和中蘇同江戰役給張學良以及他的東北軍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
  就在那場戰役中,東北軍傷亡將近1萬多人,海軍全軍覆沒。
  按照張學良的想法,關東軍的實力比蘇聯的遠東紅軍還要強(實際並非如此),如果東北軍獨自跟關東軍作戰,必然損失不小。
  當初,跟蘇聯人打,他還曾指望過中央軍能幫忙,可結果中央軍連個照面也沒打。眼下如果和關東軍大打出手,就更沒法動這個心思了。
  因為眼下,革命政府不是一個,是兩個,南京有,廣州也有。廣州的那個還想打南京呢。此外,中央軍還得分出力量到江西去和紅軍作戰。這種情況下,就算老蔣是他張學良的親哥哥,恐怕也愛莫能助了。
  正是基於這些複雜的考慮,他給榮臻的回覆是:要避免擴大衝突,不得開槍還擊。
  命令傳到七旅那個參謀長那裡,明確為:部隊既不許開槍還擊,又要立即突圍。
  這一番茶話會開下來,北大營的東北軍已經在地上躺了一大堆。
  官僚主義搞到這份上,也真是古今無二,丟臉算是丟到家了。
  回過頭來看,這些“抵抗”、“不抵抗”的問答其實也都是在扯犢子。
  北大營的士兵們,這種情景下,你們需要請示匯報嗎?
  人家剌刀都頂到胸口這裡了,第一反應就是哪怕赤手空拳也得奪下他的白刃,不然還能叫當兵的?!
  你人多啊。1萬多人好吧。日本兵就算是渾身長剌的八腳怪物,也只不過就1百來號。
  難怪自此之後,東北軍的士兵就再也抬不起頭來。
  恥辱啊。
  得到榮臻的指示,七旅官兵如遇大赦,推倒營房後牆,跑了。
  此時,日本瀋陽領事館的領事森島,聽到外面又是爆炸又是放炮又是打槍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趕緊四處打聽。
  一打聽下來,原來是日軍在進攻北大營和瀋陽城。
  這麼大的事怎麼沒人通知我?
  (106)

  事情緊急,領事先生也顧不得流彈危險,慌忙趕到瀋陽特務機關處。在那裡,他見到了正忙於向四處發號施令的關東軍高級參謀板垣大佐。
  為什麼要攻擊瀋陽的張學良部隊?是誰下的進攻命令?
  板垣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為張學良部隊破壞南滿鐵路,所以關東軍必須反擊。
  至於進攻命令嘛。板垣冷冷地看了森島一眼:是我代替關東軍司令下達的。
  森島領事見狀,試圖勸板垣保持克制,以便通過外交方式解決事端。
  板垣卻已扭過頭去,再也不理踩這個可憐的老夫子了。
  森島還想再說什麼,一旁的一名關東軍軍官已經拔出了刀,喝道:“你這個國賊,到底想要幹什麼?”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赤裸裸的人身威脅了。
  領事無奈,只好退出,跑回他的領事館裝聾作啞去了。
  9月18日晚上,北大營槍聲四起時,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已經回到了旅順。
  這時他接到了板桓發來的多份電報,一會說“暴虐”的中國軍隊把南滿鐵路炸了,一會又說他們發動了對日本軍隊的突然襲擊。
  本庄繁不是秘密班底的人,不知道板桓石原們究竟在搞什麼鬼,突然收到這種電報,自然有些丈兒和尚摸不着頭腦。直到石原把事情解釋清楚,他才恍然大悟。
  但是當石原勸說他下令全面攻占瀋陽時,他還是予以了回絕。
  因為作為關東軍的當家人,他必須掂量清楚,這一注投下去到底意味着什麼。
  瀋陽畢竟是東北軍的大本營,攻占瀋陽,就意味着向東北軍全面宣戰。不攻占瀋陽,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倘若對瀋陽開火,則一切覆水難收。
  正在他舉棋不定的時候,板垣再次來電,守備隊已占領北大營的大部分,駐瀋陽的仙台師團所屬步兵聯隊也向瀋陽發起了進攻。
  那意思,不管你同不同意,反正我們要干到底了。
  本庄繁接到報告後,閉目沉思了幾分鐘,然後對圍在他身邊的石原和參謀們說:這件事由我擔責,干吧!
  至此,關東軍開始發動全線進攻。
  十五年戰爭開始了(1931-1945)。
  這是日本史學界對抗戰的叫法,指的是從1931年的“九一八”開始算,一直到1945年結束。
  中國學界一般的劃分方法則是從蘆溝橋事變後,中日兩國政府正式宣戰起計算,即自1937年到1945年,一共八年,稱為八年抗戰。
  而我自己,對此有一個完全個人的意見,叫做前八年,後八年。
  前八年,從1928年(皇姑屯事件)到1936年。
  後八年,從1937年(蘆溝橋事變)到1945年。
  之所以我要堅持前八年,是因為從那時候起,日本就加快了它攫守“帝國權益”甚至全面侵吞東北的進程,而中國人(範圍為全體國民)也已經為着維護屬於自己的國家權益,付出越來越多的努力,乃至流血犧牲。
  憑心而論,從“九一八”的槍聲打響的那一刻起,張學良在東北的戰略判斷和決策已經錯得一塌糊塗了,而且他誰都怪不了,只能怪他自己。
  畢竟這東北是他老張家傳下來的江山(改旗易幟後也只是名義上算南京政府和老蔣的)。你不當心,難道還讓別人給你當心?
  此次日軍對東北閃擊戰的成功,除了石原“滿蒙行動”計划具有隱蔽性和突然性,日軍進攻戰術嫻熟外,與張學良平時疏於防範,緊急情況下判斷失誤,一味保存實力也有相當大的關係。
  不過到現在為止,他還並沒有全輸,在東北,張學良和他的東北軍還有足夠的翻盤機會。
  不到最後一刻,說誰贏誰輸都是沒有意義的。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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