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 |
|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1月04日10:06:29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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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
作者:關河五十州 老實說,張麻子這回是下了血本的。 他把家裡的三個主力團都派了上來,主將是他最得意的手下徐景隆。 他自己也親自壓陣,坐着專列就過來了。 不是說列車都讓萬國賓給拖走了嗎? 這新添的軍列是多門給的。為了讓這群孫子幫他打仗,多門除了不願給人,什麼都可以商量。 而張麻長之所以把聲勢搞得這麼大,也是因為他得對多門和關東軍有所交待。 第一次做了回軟腳蟹,第二次怎麼着也不能讓主子再失望。 “大兵掃蕩,草木無存,要拿出皇協軍的氣勢,否則皇軍會看不起我們。” 這句話是《我的兄弟叫順溜》中的著名漢奸、南方偽軍的優秀代表吳大疤拉的名言。 其實,北方偽軍的老前輩張海鵬張麻子也是這麼想的。 還沒走到江橋,張麻子和徐景隆就樂了,因為這裡的黎明靜悄悄。 除了一座橋和白花花的江水,哪有半個守軍的影子。 他們認為現在留給他的省城也許早已是空城一座,城裡的人都逃之夭夭了(萬國賓們的確如此),剩下的也許就是給“皇軍”報捷了。 為了防備萬一,張麻子先去吃飯,徐景隆則率部搜索前進。 沒動靜只是因為還沒進入火炮射程,張麻子一走,偽軍就陷入了炮火的包圍之中。 有的炮彈沒估准距離,落到了隊伍後面,慌亂不堪的偽軍以為後路也被抄了,掉頭就跑。 徐景隆急了,部隊這麼操蛋,回去怎麼跟姓張的交待。他當即把自己的殺手鐧——騎兵馬隊調了上來。 能被張麻子看中,這徐景隆的確是很有些二杆子勁頭的。為鼓舞士氣,他打馬揚鞭,沖在了最前頭。 騎兵馬快,利用打炮的間隙,很快就衝到了橋頭。徐景隆洋洋得意,以為已勝券在握。 他沒料到,徐寶珍還布有伏兵。 槍聲一響,馬隊人仰馬翻。 徐景隆是個老兵痞,子彈從空中划過,他知道是往哪個方向飛的。當下趕緊一撥馬頭,打馬就往小道躲避。 這一下,連累他的座騎跟他一塊倒了霉,地雷機關被觸動,人馬一齊飛上了天。 一桌意外的麻辣大餐,終於把這支張狂一時的偽軍給幹得沒了脾氣。 看到折了大將,張麻子氣急敗壞。他就象輸紅了眼的賭徒,怎麼也不肯從桌上下來,還準備試試運氣,讓自己的大兒子整隊再戰。 第二天早上,另一個兒子給他發來了電報。 看完電報,他就一聲不吭地帶着殘兵敗將回老家去了。 原因是留在洮南的兩個團搞起了窩裡反,再不回去,自己的老家都快要保不住了。 雖然擊潰了張海鵬,但謝珂參謀長的神經仍然崩得很緊。 只有他知道,今天之所以能一戰成功,除了武器占優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張部過於大意所致。 張海鵬手上已經有了日本人送的軍用專列,萬一己方防守出現空隙,對方可以直接開車衝過來,那樣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越想越擔心,為了確保安全,毅然選擇了一個折中方案,即在並不破壞整座大橋結構的情況下,派工兵部隊炸毀了其中的三孔橋梁。 令謝珂意想不到的是,這一純屬不得已的舉動,日後竟然也成了日軍大舉進攻江橋的一個理由。 兩天后的一個深夜,黑龍江省代政府主席、軍事總指揮馬占山帶着他的衛隊在齊市車站下車。 (124) 迎接他的只有副總指揮謝珂和少數幾個軍政要員。 因為其他人早已逃往了哈爾濱。 作為一個原生態東北人,馬占山卻生得個子瘦小,與我們心目中傳統的東北大漢形象實在相去甚遠。 我告訴大家一個小秘密,如果你在校園裡遇到東北同學,發現他與“大漢”橫豎搭不上什麼界,那你就可以查查他的家譜了,看看此君百年前的祖先是不是闖關東的。 因為我們已經屢試屢驗。 前面張作霖如此,後面馬占山亦如是。 馬占山的祖父就是從河北逃難來到東北落戶的。 闖關東的是好漢,他們的子孫也不會差到哪裡。 馬占山小時候給蒙古人放牧,練過馬術,後來參加奉軍,又加練了槍法,史載“精騎擊”。 我們記得,在奉軍將領中“精騎擊”的第一人,應該是大帥張作霖。但如果拋去名望地位和成就,單論功夫,第一人的桂冠應該是屬於這個小個子馬占山的。 “騎擊”到了馬某人這裡,已經成了一種藝術。 《火燒圓明園》裡有一個讓人很難忘的鏡頭,那就是僧格林沁的馬隊衝擊洋槍隊的場面。 眼看騎在馬上的兄弟被秋風掃落葉一樣從馬上干下來,心裡那個着急和鬱悶。 突然,有個看上去已經“死逑”了的騎兵迎着洋兵們衝過去,但見他腳挽馬鐙,腦袋垂於馬首之下,身體則掛在馬肚側面,一下子令洋兵失去了射擊目標和角度。 說時遲那時快,戰馬已飛奔到位,騎兵一躍而起,手起刀落,驕橫的洋兵應聲栽倒。 全場觀眾一片叫好。痛快啊。 後來才知道這就是馬術中的“蹬里藏身”。別說普通人,就是騎兵中會這一手的也是鳳毛麟角。 馬占山比這個還牛,他能藏在高速奔跑的馬肚子下面給敵人點名,用槍,且百發百中。 其人不僅藝高膽大,而且為人極重義氣,有“俠肝義膽”之稱。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如果別人求到你時,才伸出援助的手,那就不叫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老賊頭”張海鵬曾同為吳大舌頭所賞識和提攜。 每念及此,我都會不由感慨,怎麼着也算是師兄弟,怎麼做人的差距這麼大呢? 此時,江省首府齊齊哈爾正沉入一片夜色的迷茫。 它或許還在疑惑,這個初來乍到的東北“小漢”是否真的能挽狂瀾於既倒,解東北於倒懸? 馬占山一到齊市,面臨的首要困難還不是備戰,而是人心惶惶。 原來的一把手都帶頭逃跑了,每個人便都有了逃跑的理由和藉口。 事實證明,有魄力和沒魄力就是不一樣。 馬占山即刻拿起萬老爸的雞毛,給他逃到哈爾濱去的兒子發去了一隻令箭—— 江省指揮部致萬國賓電:“萬福麟長官有令,擅離省城者以棄職潛逃論罪。” 當然,這麼一個電令,是嚇不回那個高乾子弟的。 但它本身就意不在此。 在第二天的就職典禮上,馬占山再次重申該令,一下子把留守的文臣武將和大小公務員都給鎮住了——連萬國賓都要治罪,其他人還用說嗎? 於是,想逃的只好收住了腳 接着,他又重新任命了省府秘書長。三拳兩腳,總算把齊市亂紛紛的社會秩序給穩定下來了。 最酷的是他以江省代主席身份發表的《抵抗宣言》。 全文如下: “當此國家多難之秋,三省已亡其二,稍有人心者,莫不臥薪嘗膽,誓救危亡。雖我黑龍江偏處一隅,但尚稱一片淨土。爾後凡侵入我江省境者,誓必決一死戰。” 決一死戰! 這種話,先前連張學良也不敢說, 比之於“不抵抗命令”,這份“抵抗宣言”實在夠爽夠勁。 “九一八”後,東北大地上也終於有了敢於“死戰”的“死士”。 (125) 對付張海鵬,馬占山自有高招。 他來了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滿省貼出布告,稱:誰要是能把張老賊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軍人連升兩級,賞大洋1萬,普通百姓還要漲一倍(難度和要求高了),賞大洋2萬。 還說,我整天沒什麼事做,就守着這些錢等大家來拿(“儲款以待”)。這可是一件有名有利的大好事。還等什麼,快動手吧。 說實在的,賞錢就是再多,那張麻子的項上人頭也不是這麼好拿的。但這個懸賞令妙就妙在,它殺不死人,卻能嚇死人。 張麻子真被嚇了個半死。 他整天輾轉反側,坐立不安,恍惚中老是看見外面有一幫人爭着搶着要來拿他腦袋換賞錢。 這日子沒法過啊,太缺乏安全感了。 老頭子一怯懦,馬上頭昏昏了。 他給張學良發了個電報,說日本人打過來,自己是沒辦法才想起來到省城去躲一躲的(“擬赴江省暫避”)。 他還委屈地說,自己這次去齊市,是得到張少帥您的親自批準的,沒想到卻意外地遭到了伏擊。 最後,又可憐巴巴地表示:現在我正整隊待命,靜候您的指示。您想讓我的部隊駐哪裡,我就駐哪裡。 事到如今,再怎麼如泣如訴,張學良也不會相信這老小子的話了。所以說了等於白說。 不過這份電報卻起到了另外一個效果,那就是把多門老師氣得要罵髒話了。 敢情我那麼多槍支彈藥都餵一白眼狼啦,你還討好起舊主子來了。 叛將如此窩囊廢,使多門對“和平演變”失去了信心。他向關東軍司令部請示下一步方案。 這時關東軍已得到情報,在張海鵬偽軍敗退後,江省防守部隊破壞了嫩江鐵路大橋。 關東軍參謀片倉衷大尉(陸大40期)一拍桌子:師出有名了! 他建議關東軍抓住修復江橋不放—— 如果橋還沒修好,維護洮昂線修理和保護日僑就是一個絕佳的出兵理由。 而一旦修復大橋,又可以幫助張海鵬運兵,順勢推動偽軍接着向齊市進攻。 這確實是一個一箭雙鵰的毒計。 坂垣和石原立即表示思路不錯,並向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予以匯報。 本庄繁同意照此方案實行。 他向參謀本部發了一份電報,聲稱應南鐵要求,決定武裝護衛鐵路。 接着,不等參謀本部回應,就命令進攻部隊開拔至江橋前線。 關東軍的本意是怕遭到“來自上面的干涉”。其實他們真是多慮了。哪能有這種事情發生呢,參謀本部本來就是跟關東軍穿一條褲子的,“九一八”之後更把他們當成了寶貝,根本不可能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只有若櫬內閣在得到關東軍要“保護嫩江鐵橋”的消息後,慌了。 知道這群狂人不是省油的燈,保不定又是想在北滿惹點事出來了。 幣原外相急出了一腦門子汗。在各國代表面前,他可以強辭奪理,認為國聯要求日軍撤軍的決議草案沒有法律約束力,但事實明擺在那裡,如果日軍不在預定的11月16日前撤軍,國聯這個婆婆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到時候,一定又要討論,譴責,決議,早已失去各國支持的日本,這回怕是更要在國際上把面子丟得一乾二淨了。 幣原其實想管管了。但和以往一樣,軍人的行動,連首相都無可奈何,更別提他一個外相了。他能做的,除了在家裡幻想關東軍真的是在執行和平使命外,就是派當地領事進行所謂協調。 根據幣原的要求,日本駐齊齊哈爾領事清水正式向江省政府提出交涉。 事實上,馬占山就任後沒多久,就已經敏銳地發現了這個可能被日本人利用的漏洞。 (126) 他一邊調兵遣將,加強防守,一邊命令洮昂鐵路局配合工兵營搶修江橋。 但修復一座鐵路橋必須需要時間,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工的。 清水的意思是,這座被破壞的鐵路橋對日本在東北的利益極其重要,必須儘快由滿鐵負責修復。 他還引用了一個數據,稱由於現在正是東北特產上市季節,鐵路不能正常行駛後,許多特產運不出去。 清水大膽地發揮了他那日本人才具有的想像力,分析說,如果這些特產能運出去,可以給日本賺多少多少錢。按照這種雞生蛋、蛋再生雞的理論,由於鐵路不通,日本每天損失個幾百萬日元只是眨眼間的事。 馬占山的回答不卑不亢:中國方面早已着手在進行修復了,不需要滿鐵插手。 碰了一鼻子灰後,清水只好找到齊齊哈爾特務機關長林義秀,兩人一同去見馬占山。 這次他們帶來了關東軍的最後通牒:橋由你們中國人來修也不是不可以,但限期一周,一定要給我修好!超過時間,由我們滿鐵修理,同時我們會派兵保護。 馬占山明白了,日本人是存心找碴來了。 誰都知道,這座鐵路橋,即使讓自稱技術水平高超的滿鐵來負責修復,也至少需要兩周左右時間。 與日軍這一戰看來已在所難免。 戰前的緊急軍事會議上,又出現了當初謝珂遇到過的那個場面。 會上,在得知日軍可能直接介入後,與會文職官員和大小士紳立刻慌了手腳。有人甚至拿着張學良要求避免與日軍直接衝突的電令,要求馬占山給張海鵬讓位,以免與日軍“意外擦火”。 馬占山不是謝珂,他當年可是在土匪堆里刀口舔血殺出來的。 哥們什麼沒見過,跟我撒潑放刁。 他霍然而起,憤然回擊此人:馬某奉中央令為一省主席,守土有責,“不能為降將軍”。至於黑龍江省代主席,那是中央紅頭文件任命的。我是中央的官,保衛國家領土完整是神聖天職。 那意思再清楚不過,就是張學良本人親自來了,也不能妨礙我抗戰。 衛隊團團長徐寶珍就沒耐心這麼文縐縐的了。純武人有純武人的做法,他拔出手槍就來了一句:誰敢再說投降,老子就請他吃花生米(“在座諸公,有敢言降者請死之”)! 還是這句最頂用,沒人再敢吵吵着要投降了。 整個江橋陣地隨即進入了緊張的備戰狀態,因為官兵已無退路。 夫戰,勇氣也。 所謂一周為期,地球人都知道這是日軍出兵北滿的藉口。 10月3日上午,到期了。 關東軍朝江橋開來兩列鐵甲車。車上除了滿鐵工人外,還有武裝日軍。 除了地下跑的,還有天上飛的。仙台師團出動的飛機在上空盤旋,用以掩護這幕強行修復江橋的醜劇。 在他們背後,仙台師團第16聯隊早已屯集嫩江南岸,隨時準備向對岸發起攻擊。 聯隊長濱本喜三郎大佐此時的心情是非常輕鬆的。 在他眼裡,自己的對手東北軍根本就不能稱其為軍隊,只不過是一群貪生怕死的烏合之眾而已。 東北的征戰充分證明了這一點。就連那些所謂的“士官系”軍官聽到關東軍殺來,也是抱頭鼠躥,老早就撒着丫子跑沒影了。看上去,他們似乎不是比誰更像勇士,而是比誰更像逃跑冠軍。 我在陸大的名冊里沒有找到濱本喜三郎的名字。不過這似乎並不妨礙濱本兄弟想要創造歷史的決心。 他跟他的同學(也不知道是哪所學校的同學)吹牛,說自己來江橋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證明自己是全日本最優秀的指揮官。 依我看,這種狂勁,都是讓形同幼稚園一樣的北大營給慣壞的。 (127) 在到達江橋之前,他已經聽說了張海鵬偽軍的慘敗。但這一事件在濱本看來其實毫無參考價值。 他認為,張海鵬偽軍只是一群比北大營的東北軍更爛更沒用的支那部隊而已,怎麼能跟“皇軍”相比。 顯然,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北大營時期”。 他不知道的是,馬占山並不是北大營的將領。 他曾是一個土匪。 從來只有土匪欺負別人,很少別人能欺負土匪。 而且打仗這碼事,有時候是需要一點悟性的。恰好,馬占山就屬於那種有點悟性的人。 他沒上過正規軍校,在綠林結寨時怕是連日本士官學校和陸軍大學在哪個旮旯都搞不清楚。但他上的是社會軍校。 整天打打殺殺,槍里來炮里去,倘若能僥倖活下來,並且腦子還不算太笨,就一定能捉摸出點道道。 比如著名的黃埔軍校,主要教的其實就一樣東西:黃埔精神,而且課時很短。然而這所學校卻教出了一批批不同凡響的學生,最後連老師也打他們不過。 原因就在於大部分課堂都辦在了戰場,軍人在戰爭中學會了戰爭。 馬占山很像一個人——東北大帥張作霖,他的腦子非常好使。 也就是說,他是一個靠腦子也能吃飯的聰明土匪。 到江橋抗戰,自然用不着他本人再在馬上玩“蹬里藏身”,不過他卻巧妙地把這一絕招運用在了戰術指揮上。 要守一座橋,有一種辦法,就是像當年的張飛張翼德那樣,當陽橋頭一聲吼,吼得百萬曹兵倉皇后退。 不過,這只是歷史演義。打仗基本靠吼的神話,在現實生活中是很難碰到的。 在兵微將寡的情況下,馬占山放棄了死守南岸的做法,早早地就把防守部隊撤回北岸。 這在軍事上有一個說法,叫做半渡而擊,也就是如果你在敵人準備過河或過橋時發動攻擊,是最占便宜的事。 守橋的另外一種辦法,自然就是死守橋的一頭,不讓對方從橋的另一頭過來。 缺陷是防守部隊很難展開,只能集中一點,沒有縱深。 作戰要形成縱深,本應是軍事常識,當年卻沒人上心。 後來的淞滬抗戰(第二次淞滬抗戰),就是吃了缺乏縱深的虧,結果稍有一點頂不住,就開始稀里嘩啦了。 馬占山腦子靈活,他是一個懂得利用縱深的人。 他在離江橋18里路的大興車站設立了前敵指揮所。 表面原因,是清水和林義秀在交涉時提出了一個要求,即在滿鐵修復鐵橋時,中國軍隊必須退出15里路,而大興車站距離大橋有將近18里路,超出了日方的要求。 馬占山當然不傻,離江橋18里,那橋還怎麼守法。 玄妙在於,大興站只是他部署的全部防線的第二道。 以大興站為中心,經過謝珂和馬占山的輪番經營,已形成了覆蓋6里範圍的堡壘陣地。 馬占山將能用於作戰的2000人馬撒在這些蛇形工事中,部署三道防線,形成了一個層次分明的戰略縱深—— 第一道在橋北,第二道在大興站,第三道在三間房。 明面上的守橋部隊,馬占山都拉到大興去了,但他在橋北留下了釘子——埋伏在北岸蘆葦叢里的一個連。 一個連都有多大的威力? 這可不是普通的步兵連,而是一個火力超猛的機槍連。 (128)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一個連一百多號人,幾乎是人手一挺捷克式輕機槍。 其實那時候機槍連的編制很多,不過那也就是機槍比一般連隊多一些罷了。畢竟機槍在那會是個寶貝,你就是捧着錢還不知道去哪買呢。 這麼多機槍是謝珂無意中淘寶淘來的。 馬占山還沒來上任的時候,謝珂一邊備戰,一邊四處尋寶。 省城的文武官員,你要讓他們顯擺寶貝,那是一捧一大摞,而且個個是覓寶識寶的行家。在這方面,公子哥萬國賓就不弱他人。 不過他們的寶貝是名人字畫、古玩瓷器,而謝珂需要的寶貝卻是槍支彈藥。 前面已經烽火四起,達官貴人們還是抱着他們的寶貝不放,就是不願拿出來給抗敵的士兵發槍發餉。 退一步講,就算他們願意掏腰包,兵荒馬亂的,這槍一時也沒處買去。 謝珂沒辦法,只好讓軍備修械所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自己加班造點機槍出來。 名為修械所,當然主要專長不是造槍,更沒有造過機槍。 大家都懷疑這位謝參謀長是不是急糊塗了。 但既然參謀長發了話,有了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技師們只好先商量,看到底怎麼辦。 有人便提出來,不會發明,難道還不會模仿,去找一把槍來依樣畫瓢不就行了。 為了讓山寨版產品更像那麼回事,必須得找一個最新正版出來做樣品。 他們打聽到,以前老長官萬福麟從老外那裡買過一批捷克式機槍,一直放在倉庫里。 修械所便打了一份報告,要求從中借一挺出來做試驗。 報告遞上去後,江省臨時負責人萬國賓見是軍備修械所要用,而且只借一挺,就畫圈同意了。 機槍送到修械所,立即被大卸八塊,拆成了零件。 結果非常令人失望。 眾人折騰了半天,槍還是仿製不了。原因是這些逼上梁山的修槍師傅想的太簡單了。 捷克式輕機槍如果這麼容易被仿造,那捷克人早就去喝西北風了。 為什麼叫捷克式?因為人家捷克是在國際上申請過專利號的,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你別看捷克現在不聲不響,當年可是排在英美之後的世界第三大工業大國。 主打產品不是別的,就是軍火。產品質量個個有信譽保證,非常符合戰爭潮流。 諸多好東西中,最拉風的就數這種斯捷潘工廠出產的捷克式機槍。 全世界都知道:好機槍,捷克造。 在後來的中日戰爭中,中國兵用捷式式機槍曾有過多次打穿日本坦克的記錄。 絕對是尖端武器,堪比現在的飛毛腿愛國者。 修械所的同志們傻眼了。 槍仿造不了倒也罷了,畢竟是高科技的東西,小改小革難以攻克也情有可原。 最糟糕的是,槍拆了以後,沒人能裝得起來。 這個沒法向萬國賓交代啊。 修械所的人沒辦法,正好一五一十地向謝珂匯報,希望謝珂能幫着說說情,寬限幾天,讓他們有時間把機槍重裝起來。 軍械庫里有這麼多機槍,謝珂原本並不知道。 聽工匠一說,他眼前一亮:竟然有現成的好機槍,那還用得着仿造嗎,拿出來用就是了。 謝珂馬上起身就去找萬國賓要槍。 (129) 萬國賓賴不掉,只好承認自己的軍械庫確實有1百挺捷克式機槍。不過他推脫說,這些槍要拿出來,必須經他老爺子萬福麟同意才行。 公子哥心裡其實藏着個小九九:這1百挺捷克式機槍就是1百個寶貝(他還不知道借出去的那個寶貝已經裝不起來了),值老錢了。萬一缺銀子花,還能拿一些出去換錢,幹什麼要白白交出來。 見萬國賓不肯把槍交出來,謝珂可急了。 日軍攻擊瀋陽時,兵工廠那麼多好槍好彈,飛機大炮,都白送給了日本人,還讓他們拿着反過來打我們。莫非我們在齊市也要重蹈覆轍? 當着這個大難當前還在打個人小算盤的官僚的面,謝珂毫不客氣地扔下了一句話: 我是參謀長,非常時期有權控制調配所有軍事物資。如果萬長官怪罪下來,由我一力承擔。 萬國賓無話可說了。他再捨不得,也知道眼下是得罪不起謝珂的,只好同意從軍械庫里把機槍全搬出來。 本來是1百挺,但因為被修械所拆零了1挺,結果就變成了99挺。 這99挺捷克式機關槍在江橋抗戰中狠狠地風光了一把,以致事後關東軍甚至懷疑它們是由蘇聯人暗中提供的。 但是在江橋抗戰前,無論是張學良的電令,事變以來中日交戰的結果,還是對雙方實力的評估,都讓馬占山不敢輕易造次。 張海鵬偽軍與關東軍畢竟是兩碼事。再怎麼着,偽軍也是東北軍變過來的,大家知根知底,好打。關東軍就不一樣了,“九一八”以來,東北軍被他們打得像兔子一樣亂跑,大半個東北沒幾天就丟了。 所以,少帥張學良早就做出了判斷:跟關東軍不能打,一打准輸。 而且這時候,中國已得到了國聯的支持,老蔣和張學良對打贏這場國際官司有了信心,期望值也很高。 在這種情況下,張學良給馬占山的指示,毫無例外地還是那一句:“避免直接衝突”。 當然,這個指示對馬占山究竟有多大約束力,那就另當別論了。 作為一個真正有能力的戰將,左右他思維的決不單純是長官意志,而是瞬息萬變的戰場形勢。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他可以不理會張學良的電令,卻不能不正視一直以來東北軍兵敗如山倒的現實。 馬占山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愛國憤青,仗是要由他來負責打的,責任是要由他來挑的。攻守雙方誰的胳膊更粗壯一些,他沒辦法裝作不知道。 何況他本身面臨的困難確實不小。 連升幾級,擔任黑龍江省代主席,畢竟只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舉,領導者的威信並沒有隨着這個任命同步到位,一個“代”字就很能說明問題。 一旦和日本人打起來,下面的各防守部隊能不能服從他的命令和調遣,將是一個極大的考驗。 此前,東北軍步兵精銳,超過一半都在關內,關外的那一半,有的當場就被關東軍給滅了(比如那個潰散的北大營第七旅),大部分則早已撤往錦州至山海關一線。 省城能打一打的,主要是徐寶珍的衛隊團(包括那個很牛的機槍連)。除此之外,還能從全省其它地方調集到一些部隊,但能不能上陣殺敵還很難說。這中間又有 一部分是騎兵。這些騎兵部隊威風倒是威風,但以進攻為強項。你要讓他們從馬上跳下來,跑到工事裡去幫着防守,不僅太浪費,而且還是標準的弱項。 最後不可忽略的一點就是,打仗不是小朋友過家家,得花錢。 馬占山對這點頗有體會,一來省城就問過謝珂,庫存里還有多少銀子。 謝珂給他伸了兩個指頭。 (130) 你猜猜,有多少? 不是2千萬,也不是2百萬,連20萬都不是。 只有2萬。 當家當到這個份上,萬家父子也真夠可以的。 就這點錢,給省城這幫人發工資都不夠,更別說糧餉了。 馬占山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拉下臉皮,四處化緣,這才得以勉強度日。 領導不支持,力量太弱小,腰包太羞澀,這種種的種種,都決定了馬占山根本不可能成為主動挑釁的一方。 用馬占山的話說,叫做“沙塞孤軍,後無救援,軍器窳敗”,自己的情況不是不妙,是相當不妙。 儘管他做了準備,態度倔犟,但作為一個弱者,如果不被逼到無路可走,誰也不願真的圖窮匕現。 可一切都由不得他。因為對面的關東軍就是名符其實的滾刀肉,就是要逼得你走投無路。 在日本人開始修橋後,馬占山下令讓駐江橋部隊撤退到大興站,以便符合日軍要求退至十五里外的要求。 本來是按照協議,給日本人面子,沒想到鬼子給了顏色就開染坊。那些日軍飛行員仗着誰也打他不着,竟然隨隨便便就把炸彈從飛機上一腳踢下去,不分青紅皂白就對中國後撤部隊來了一通狂轟濫炸。 馬占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漢子,一下子來了火,立即下令後撤部隊停止前進,重新開至江橋岸邊,並進入一級戰備,與日軍隔江對峙。 完全沒有勝算,但事到如今,不能被人指着鼻子欺負。拼了!(“既然戰亦亡,不戰亦亡,與其不戰而亡,不如誓死一拼以盡軍人天職。”) 中方的強硬出乎日軍意料,但或許這也正是他們想要的。 晚上,秋霧濃重。 濱本派出偵察部隊,坐着小船潛入北岸的守軍哨所。 這次行動很突然也很成功,三名哨兵未及做出反應,就被繩捆索綁後帶回南岸。 日版渡江偵察記的牛刀小試,顯然更加增強了濱本原先的認識:對面的東北軍一樣很菜。 11月4日凌晨,大霧未散,濱本聯隊先頭部隊300多人從嫩江鐵橋上對北岸中國守軍發動了偷襲。 歷史上著名的江橋抗戰打響了。 在中國,東北大漢那是跟山東大漢齊名的,說起來都是有點腱子肉的高大威猛漢子。然而,一個“九一八”事變便差點把這個招牌砸得稀巴爛。 人家打你左臉,你伸右臉,要那一身腱子肉有甚用? 屈辱、悲憤、苦悶,無時無刻不包圍和困擾着東北軍中真正的熱血男兒。 史上只有降將軍,無降典吏,更無降士兵。 這次,黑龍江的東北軍終於決定雄起一次,他們要挺起腰來走路。 但是當濱本的先頭部隊發動偷襲時,北岸的守軍似乎未做任何防備。一切都是那麼靜謐,使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不抵抗”的北大營。 也許支那人還在營地里睡大覺呢。這使進攻日軍大大降低了戒備心理。 一直以來,仙台師團在東北的作戰經驗都可以簡單歸結為:打仗跟玩似的。 可惜,這次他們要把自己的性命也一齊玩完掉了。 擔任防守任務的徐寶珍衛隊團並沒有睡覺,正趴在陣地工事裡,眼睛眨也不眨地瞪着他們。 沒有動靜,只是因為敵人還沒有進入最有效的百米射程。 一進入這個範圍,槍聲大作。 橋上日軍被打死打傷的頓時擠成一堆。慘了。 半渡而擊,在首輪就發揮了奇效。 日軍被打懵了,他們好象進入了時空錯位。 不能夠啊,支那部隊竟然會主動朝我們開槍?不是說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嗎? (131) 畢竟是日本主力師團,被擠兌到這個份上,還是有一些不信邪的。 他們愣是冒着槍林彈雨,衝到了北岸的橋頭陣地。 短兵相接,這些二杆子要亮絕活了。那就是拼剌刀。 拼剌刀,俗稱肉搏,通常屬於戰鬥中最剌激的一個節目。建議有心臟病、高血壓史者免看。 其實,要放在冷兵器時代,這類槍剌刀砍的,還都算是小兒科。只是到了近現代,喜歡並熱衷於此道的不多了。 日本軍人是個例外。他們平時接受的教育,就是精神萬能,有進無退。 拼剌刀這種讓人心驚肉跳的東西,顯然很符合這種胃口和虛榮心。 連日本的三八大蓋,也是專門為此量身打造的。槍剌特別長,遇到剌刀短些的,拼剌時很能占點便宜。 可他們這回算是撞到槍口上了。對方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火爆:你不是要玩剌刀嗎,老子奉陪。 失地之辱,守土之責,早就讓這些東北軍人憋屈得不行,個個眼睛仿佛都要噴出火來。 勇士們拔出大刀,挺起剌刀,吶喊着就沖了過去。 管你是什麼寶貝貨色,腦袋一樣會掉,身子也照樣可以扎得通透。 自稱不怕死的遇到真的不要命的了。 鬼子焉了,潰退南岸。 江抗首戰。中方取得大捷。 怕就怕打仗,結果還真打起了。被幣原交待過任務的齊齊哈爾領事清水着了慌。 他趕緊要求會見馬占山,商談避免衝突的辦法。 清水的辦法,是由雙方組成一個調解委員會,到江橋前線去督促各自部隊後撤,以便繼續恢復江橋修復進程。 辦法倒是不錯,問題是他沒法讓挑釁者先撤。 清水是個文官,他派林義秀替他到前線去撲火。 從內心裡來講,林義秀也是主張“向北滿進軍”的激進分子。無奈自己吃的就是對外交涉這碗飯,所謂屁股決定腦袋,只得答應擔任調解委員會的日方代表。 中方代表是馬占山的老部下石蘭斌。 這些調解委員坐着專列趕到了江橋北岸。 林義秀讓中國守軍先行撤離,理所當然地遭到了石蘭斌的斷然拒絕。 中國軍隊是正當防衛,要撤,也得大家一道撤。 林義秀語塞。他心裡很清楚,已經“榮譽受損”的關東軍根本不可能答應這一條件。 所謂的調解只能就地擱淺。 被馬占山兜頭打了一悶棍的濱本,還沒意識到這趟黑龍江旅行的風險有多麼巨大。他認為,先頭部隊的失敗,僅僅是個意外。 他決定繼續追加本錢,無論如何得在多門面前,把丟掉的場子給再找回來。 出動部隊增加好幾倍,達到千人以上,並有飛機和山炮掩護,氣勢洶洶地就撲了過來。 目標:突破北岸陣地,直取大興站。 這次總算仗着人多勢眾衝過了橋,但要想繼續前進,很難。 北岸地形對守軍非常有利。 正面是鐵路,區域極其狹窄,並不難守。 右翼不用守。因為那裡乾脆就全是沼澤,一旦陷進去,除了給別人當靶子,再也沒別的念頭可想。 左翼離江岸較近,而且沒有沼澤,不過上面除了有便於埋伏的煙草地,還有幾處高坡。 居高臨下,對守方而言,絕對占有地理之便。 日軍要想不跟沼澤打交道,只能選擇從正面或者左翼攻進。唯一的優勢就是借用山炮和飛機轟炸,為他們在前面殺開一條血路。 但是徐寶珍衛隊團已經打紅了眼,儘管蒙受着巨大傷亡,仍然死戰不退。 調解委員林義秀又趕到了。 對於關東軍不僅沒有撤退,還悍然動武的舉動,他只能解釋這是一個誤會,要求雙方到一線戰場解決問題。 很快,連林義秀自己也嘗到了本國軍隊不聽約束的苦頭。 載着雙方代表的專列剛剛抵達大興車站,8架日機就飛來問好了。 火車被炸彈掀翻,眾人全被震到了外面。 對己方的“卓越表現”,貌似很傻很天真的林義秀只能表示徹底無語了。 調停失敗,戰鬥繼續。 濱本在戰術運用上並非一無是處。 日本在軍事人才培養方面,應該說還是比較成功的。濱本採用的並不是均衡進攻,而是有所側重。 他把主攻方向選在了中國守軍的左翼陣地,山炮也在這一翼配合進攻。 但這並不是濱本的真實意圖,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正面才是他選中的最重要突破點! (132) 換句話說,側翼僅僅只是起到了一個轉移視線的牽製作用而已。 聲東擊西,指南打北,也是日軍的一個典型戰法。 在戰爭中,推測對方的主攻方向究竟在哪裡,往往是決定勝敗的關鍵。 有一個人已經看出了奧妙。 馬占山雖然沒去軍校念過書,但濱本的這根花花腸子卻被他一眼識破。 他將計就計,在日軍轉向正面之前,以煙草地伏兵為號,突然命令徐寶珍衛隊團發起全線反擊。 日軍部隊光惦記進攻左翼高地,並沒想到旁邊的煙草地還會藏着伏兵,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加上防守部隊反擊,在招架不住的情況下只能匆忙後退。 退路,已經沒了。 還記得我們說過的那個擁有99挺捷克式輕機槍,看上去很有些拽的機槍連嗎? 他們可一直鑽在蘆葦叢里沒有現過身。 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這些人一跳出來堵住去路,日軍就只好歇菜了。眼看着大橋近在咫尺,可是沖不過去啊。 當然還有兩個地方可以去。一個是跳入江中,一個是往泥沼里跑。雖是殊途,命運卻都差不多:給中國軍隊訓練神槍手提供移動或固定靶。 隔着大江,濱本親眼看到了自己部下的命運,急得他直跳腳,趕緊增派一個大隊(相當於中國的團)過橋救援。 馬占山也隨後調上了一個新的兵種——騎兵。 騎兵部隊正在工事外圍候着,見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立即驅馬揮刀,跑到橋頭對着日軍一頓亂砍,嘁里咔嚓,殺了一個過癮。 幾個鐘頭不到,被包圍的、想解圍的,統統算在一起,前後被幹掉了400多人。 “九一八”事變以來,什麼時候吃過這麼大的虧。濱本出離憤怒,聯隊領導層更加抓狂。 第16聯隊副參謀長田畑新一中佐很乾脆地執行了軍法,把逃回來的同為中佐的副聯隊長田中林一給斃了。 田畑這算自斷生路,因為沒了田中這個替死鬼,上場的就該輪到他自個了。 情急之下,濱本想到了開戰以前的那場“渡江偵察記”的成功。既然從橋上過不去,那就乾脆集體坐船渡江偷襲吧。 組織者:副參謀長田畑中佐。 濱本忘了一點,玩“渡江偵察記”的日本偵察兵人少,一條獨木舟足矣,現在人多,就不是一條兩條能打發得了的了。 出發時知道帶槍帶炮帶彈藥,可誰也沒想到要帶船。再說,這船是水上走的,也沒法帶。 所以只好滿江岸找船。 日軍有偵察兵,中國守軍也有。既然是找船,而且不是找一隻兩隻船,當然不可能不弄出動靜。 馬占山很快就得到了情報:濱本聯隊可能要大規模渡江偷襲。 他知道這一戰將非同小可,遂親自坐鎮大興車站進行指揮。 發布的第一個命令,就是讓江岸守軍回撤至大興。 與上次回撤完全不同,那一次是按照協議儘量避戰,而這一次則是示敵以弱,配合日軍“放心”渡江。 大敵當前,戰鬥方酣,馬占山之所以敢於做出這個膽氣很壯的決策,是因為有人給他壯膽——那個威猛的捷克機槍連。 回撤的情報用不着費心盡力地向日軍指揮部通報,天空的日軍偵察機非常盡職,把這一切盡收眼底,趕緊回去向濱本和田畑做了匯報。 這兩人隨即做出了比較一致的判斷:馬占山終於還是頂不住了,他要撤,此時夜色瀰漫,正是渡江偷襲的最好時機。 帶着濱本的期盼,田畑高高興興地出發了。 (133) 憑心而論,日軍的效率還是很高的。一個白天,就拖來了NN多的小木船。 乘着夜黑風高,先放100條下去。 為了儘可能多運點部隊過去,田畑把每條船上都塞得滿滿的,反正就是不弄到翻船就行。 這支隊伍浩浩蕩蕩地向北岸駛去。 江面上,可以看到一隻只黑色的影子在慢慢移動。 南岸的日軍考慮到江岸守軍都在撤往大興的路上,岸上早就沒人了,所以他們很貼心地為江上的弟兄們提供了便民服務。 這項服務的確夠貼心的。探照燈一照,前面看得清清楚楚。 船上的日本兵免不了要感動一下先。 前路照亮了,一隻只小船也都暴露在強烈的探照燈光束之下。 日軍不用急了,因為他們再也不需要擔心找不到通往閻王殿的大馬路了。 99挺捷克式,一挺機槍罩住一條船,差不多。 眼看就要停船靠岸了,登陸部隊等待着那個歡呼慶賀的時刻,然而他們等來的,只是死亡。 突然,從蘆葦叢里飛出無數火舌,而且大多準確命中目標。 上面有探照燈給你罩着,距離這麼近,武器這麼好,再打不中,也實在太遜了。 江面上立刻鬼哭狼嚎,亂成一團。 捷克式機槍,我們已經介紹過了,打薄皮坦克都不在話下,更別提這些木頭做的小船了。 眼前景象,只能一個“慘”字了得。 當場被打死的倒也算了,最倒霉的是那些沒死或者沒死透的傢伙。 船是早已不存在了,江水冰冷剌骨,別說想抓塊破船板漂一漂了,就算會游泳的,多半也凍個半死,臨了還被岸上餘興未消的槍手給點了名。 是役,偷渡日軍血染嫩江,沒剩下幾個人。 這幾個人中包括田畑。江面戰鬥慘到如此程度,這位仁兄居然還沒死,除了命大,估計跟他的指揮船太過靠後也有關係。 一天之內,報銷了將近一半。雄心萬丈的第16聯隊銳氣全消,不說完全癱瘓,也夠得上半殘了。 戰況進行到現在,連師團長多門中將聽了也大吃一驚。在手下戰將中,濱本並非無能之輩,這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中國守軍的實力。 他對濱本進行了一番嚴厲的訓斥。 鑑於第16聯隊本身已被打得千瘡百孔,多門除了從其他聯隊中抽調兵力進行補充外,還把他們原來瞧不上眼的張海鵬偽軍也拉了過來。 張麻子這回算是應禍得福,由於馬占山發揮得好,讓他在日本人眼中的印象分也高了不少(看來不是偽軍不行,而是馬占山太過了得),總算給了他與“皇軍”同場競技的機會。 濱本又羞又愧,咬着牙發着狠要與馬占山決一雌雄。 他找到那個昨晚剛撿了條命回來的田畑,把多門的一套劈頭蓋腦甩過去,隨後便讓田畑繼續組織進攻。 目標仍然是守軍的中心陣地:大興車站。 這次田畑沒敢玩什麼新花樣。他的戰術就一種,發揮二愣子精神,再找一些船,繼續渡江。 這次是大白天進攻,連偷襲也不需要了,但守軍的壓力卻陡然增加。 (134) 原因是中國機槍連已失去了隱蔽性,而日軍加大了炮火掩護的份量。除了8架飛機俯衝轟炸外,還在江邊集中了百門大炮對着北岸工事進行直射。 在十幾倍於己的敵人的拼死衝鋒下,江岸陣地失守。 徐寶珍衛隊團不得不且戰且退,撤至大興陣地固守。 作為一個具有相當戰鬥力的主力部隊,徐寶珍和他衛隊團不負眾望,把整整一個日本主力聯隊都打到半殘,早已是超額完成任務了。 形勢間不容髮。守軍處於極度危險之中。 馬占山決定親臨大興前沿就近指揮。 一般而言,三軍統帥不宜離前線指揮部過近。原因是三軍安危,繫於一人。如果這第一人報銷了,全軍極可能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狀態。 但這只是說的一般情況。在某些生死攸關的時刻,統帥到第一線,不僅可以通過對戰場形勢的觀察,做出相對準確的判斷、分析和決策,還能起到振奮軍心士氣的巨大作用。 為了這個決定,馬占山差點就殉國了。 不是在打得昏天黑地的前沿戰場,而是在前往大興的路上。 日軍3架飛機發現了馬占山所乘坐的吉普,意識到車上坐着的可能是中國軍隊的高級將官,立即進行超低空轟炸。 那年頭,給首長開車並不僅僅是一件有面子的事,還可能是一份風險高到要死人的特殊行當。相應的,司機也得具有十分高超的駕駛技能才能勝任。 馬占山的司機就是這類駕駛達人,那是換檔都不用踩離合器的。就這麼在飛機的炸彈中不閃不避,還愣是開着汽車沖了過去。 當然,另一輛卡車上的對空射擊機槍組也貢獻甚大。由於他們組成了低空火力網,才使敵機不敢過於囂張。 饒是如此,仍然嚇人一跳。 到了大興後一檢查,吉普車被打了整整29個彈孔。 馬占山人到前線,馬上組織部隊大反攻。 徐寶珍團早已筋疲力盡,這種樣子,能守住大興就算奇蹟了。還反攻?憑什麼? 正如高明的棋手往往都留有後着,優秀的軍事指揮官也必須掌握一些能夠派得上用場的預備隊。 簡單來說,馬占山憑的就是兩個團的外地援軍,一個是騎兵第2旅(吳松林旅)薩力布團,從克山和拜泉趕過來的,這個還不算太遠,另外一個是步兵第2旅(蘇炳文旅)吳德林團,他們來自內蒙古的呼倫貝爾大草原,路上騎着馬也得跑上好兩天。 馬占山一直沒有讓他們倉促上陣,就是要用在此處。 那邊,濱本總算在大興陣地擠進了一隻腳。 大興陣地相當堅固,日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相當代價。擔任前線指揮的田畑也瘋勁大爆發,身為聯隊副參謀長,竟然親自綁上炸藥,指揮敢死隊不要命地往守軍陣地上撞。 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他自己是不會真的第一個上前“玉碎”的。 這是在你死我活的戰場,不是在伊拉克阿富汗街頭,因此這些渾身綁着炸藥包的肉彈往往被守軍提前擊中,提前報銷。 其實日本人主要看重的也就是這種肉彈精神,至於效果如何,則另當別論。 以致於發展到後來,便有了那個拿腦袋撞石頭的神風突擊隊。 日本人有肉彈,中國人有血肉。 陣地剛剛被炸開,馬上就有守軍捨生忘死地上前填補,又重新把缺口縫合上了。 但是濱本相信,始終相信,只要他再往前擠上一擠,另一隻腳也能踏進大興陣地。 很快,他就不用再相信了。因為這時中國軍隊突然發動了反攻。 (135) 正感防線吃緊的徐寶珍衛隊團官兵在聽到馬占山親自督陣後,精神大為振奮,從工事後面一躍而出,向日軍沖了過去。 與此同時,薩力布團和吳德林團這兩支生力軍也從斜沖里殺了出來。中國騎兵充分發揮了其機動優勢,從兩翼出動,給進入大興陣地的日軍來了個包餃子。 濱本幸虧是跑得快,晚一點就要被包在裡面了。 他的副參謀長就沒這麼幸運了。田畑眼見突圍無望,拉響了綁在身上的炸藥導火索。 仙台師團在這一戰中的傷亡是空前的。 死傷千人之多,光死屍就裝了數十卡車,張海鵬偽軍榮幸陪綁,也死傷了7百多人。 這僅僅是江橋抗戰後的第二天,日軍傷亡卻比第一天增加了一倍還多。 馬占山在此戰中顯示出了高人一籌的膽略和軍事指揮藝術,自此成為一名令他的對手日本人也咋舌不已的東北名將。 關東軍內部爭相打聽,這個馬占山如此厲害,到底是從哪個軍校畢業的,是日本士官學校,還是東北講武學堂? 結果都不是,不過是個做過土匪的丘八。 那些平時走路鼻孔都朝着天的陸大畢業生個個面面相覷,做聲不得。 日本國內也議論紛紛,質疑起這個黑龍江守軍究竟是不是那個傳說中一觸即潰的東北軍。 關東軍第2師團(仙台師團)師團長多門中將這回要栽了。 第2師團,看看編號,就知道它的資格有多老了。在日本七大老牌師團中,第2師團可以排到前三名,在東瀛部隊中絕對屬於一流角色。 這支部隊早在日俄戰爭時,就曾為日本攻下旅順口立下過汗馬功勞。它最有名的師團長叫做乃木希典,是個大將。這廝在中國名氣不大,但是在日本卻很有名,被稱為“軍神”。 就是在多門手上,第2師團也很露臉。“九一八”事變後,它是東北的主要師團,遼、吉兩省都是輕鬆拿下,不費吹灰之力。其中,不費一槍一彈“和平接收”吉林市更是能讓多門吹上半天牛。不戰而屈人之兵,試問日本軍隊中誰有這本事?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多門的仕途將註定一片坦蕩。被日本人尊為又一位“軍神”也不是不可能。 可在嫩江大橋面前,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別說占領北滿了,連一座小小的鐵路大橋都攻不過去,還有臉吹什麼牛? 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對第2師團的近期戰績很不滿意,一邊急調援軍,一邊催促多門加緊攻勢。 丟了臉的多門親自趕到江橋前線,對自己的部下濱本大佐極盡諷剌挖苦之能事。 濱本已經毫無脾氣,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樣,現在就是上司說他是頭豬,他也認了。 不顧一切地要扳本,這是每一個輸急了的賭徒的必然選擇。 仙台師團再也不敢輕視對手,能押的寶都儘量押了上去。 集中嫩江大橋南岸的進攻部隊,除第16聯隊殘部外,騎兵第2聯隊也已趕到,共計4千多人,仍然交由濱本指揮。 這哥們一夜未睡,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忙開了。 攻擊計劃重新制訂。 正面,強行搭設浮橋後發動進攻。 兩翼,繼續用渡船實行鉗形搶渡。 後面,大炮以每三分鐘發一彈的頻率,不給守軍以任何喘息的空隙。 天上,飛機採用車輪戰法不間斷轟炸。 日本援軍還在源源不斷調來。 天亮以後,1千多援軍趕到江橋北岸。 張麻子的偽軍雖然不中用,但也狐假虎威地湊了3千多人過來加入進攻。 這是江橋抗戰以來戰鬥最激烈的一天。 (136) 馬占山此役調入了步兵第3旅的兩個營,由其參與防守中心陣地——大興車站。 第3旅是馬占山在黑河的老部隊,標準的近衛軍。現在是到了他不顧一切砸老本的時候了。 雙方兵力都傾巢而出,誓與對方決一生死。 身為戰場總指揮,馬占山立於槍林彈雨的一線戰壕而巋然不退,並號令全軍:無命令者不准後退,違則處以軍法! 日軍炮火像長了眼睛一樣,又狠又准,一會兒就把北岸工事砸了個乾淨,連高地都削成了平地。 守軍退至大興,在幾面受敵的情況下,已明顯處於劣勢。 很快,大興站陣地也快被炮彈削掉了。 千鈞一髮之際,馬占山重用的哼哈二將再次挽救了危局。 這二位,大家應該不陌生:吳德林和薩力布是也。 首先是吳德林。被日本人的炮彈炸得抬不起頭來,只好一頭鑽在坑道里,真是又氣又急。 他手下的偵察兵出去遛了一圈,結果在煙草地里抓到了一個正貓着腰、背着發報機發報的日本人。 這日本人被抓回來後還沒審問幾句,就一頭撞到牆上,死了。 不過死了也算白死。吳德林終於發現自己倒霉在什麼地方了。原來日軍的炮兵都有特務引導。這幫孫子事先潛入大興陣地,通過電台一刻不停地向敵人報告方位,也難怪日軍的炮彈一個個都這麼准。 發現了問題,解決問題就不難。吳德林派出偵察兵,逐一搜索,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沒人引導,日軍大炮便又失了準頭。 但是,這並不能改變戰場的整個被動局面。 這時候,薩力布站了出來。 薩團原本就是個騎兵團。騎兵當步兵來用,真是人才浪費。 好在他馬上就要真神歸位了。 就在大興陣地快要堅守不住的當口,他向馬占山主動請纓,要求複製昨天的打法,由他本人率騎兵對進入大興的日軍進行迂迴包抄。 騎兵從後方和側翼出現後,日軍退路被截斷,馬上陣腳大亂。 騎兵團長薩力布,一騎上了馬就恢復了其凶神本色。 別的騎兵拿的是馬刀,這位老兄的刀不是拿的,而是舉的,因為是大刀,跟三國時候關羽關雲長用的那種青龍偃月刀好有一比。 別人是一刀一刀砍,他是一片一片掃。 要放在古代,這就是一個很划算的買賣。因為那會計軍功,就是數人頭的,有幾個腦袋算幾個功。 你這裡才削一個,他那裡已經有十幾個入帳了。 騎兵團的兇悍,正面守軍的轉頭反攻,頓時讓被包圍日軍陷入了一片苦海之中。 回頭,卻連岸在哪裡都不知道。 守軍炮兵對江猛轟,把他們的後路給轟掉了。 中國炮兵的野炮射程很短,最遠不過15里,而日本的炮則能射到30里外。火炮對射固然不行,但要遠遠地轟一轟靠近北岸的浮橋和渡船,則是手到擒來的事。 浮橋和渡船都被炸飛了,援兵自然也無法大批過江。 對岸的多門終於體會到了昨天濱本所嘗到的那種無奈和苦澀。 望着陷於水深火熱之中的部下,他卻無計可施。 多門原本以為,前天或者昨天,才是他從軍生涯中的最黑暗一天。 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真的錯了。 原來沒有最暗,只有更暗。 (137) 濱本聯隊嘴裡就剩了一口游氣,來幫場子的騎兵第2聯隊(騎兵聯隊人數遠少於步兵聯隊,一般只有5、6百人)也被打折了腰,成了難兄難弟。 至此,仙台師團折損兵將近2千多人,下面的2個聯隊成了連走路都要喘大氣的殘疾人。 三日三戰,在大挫仙台師團的同時,江省守軍也損失不小,傷敵2千,自損也有1千多。 馬占山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他決定棄卒保車,放棄橋北和大興站,主動撤至最後一道防線三間房。 在那裡,他將部署新的戰鬥。 從現在來看,這也不失為一個明智的決策,顯示了馬占山靈動的作戰思路。 江省守軍的頭三板斧,之所以能把日軍砍得毫無脾氣,主要應歸功於以下兩個因素: 一個當然是關東軍的驕傲輕敵。另一個則是江橋北岸之險和潛伏守軍的突然出擊(此處特指那個捷克式機槍連)。 但三個回合過後,原有優勢已不存在了。 關東軍連最高領導本庄繁都坐不住了,多門也灰頭土臉,哪裡還敢再輕敵? 北岸的高地如今變成了平地,南岸比北岸還要高,朝這裡打炮可以收到居高臨下的效果。 至於岸邊的蘆葦叢、煙草地,日軍吃了虧以後,早就派飛機和大炮把這裡炸得光禿禿的了,別說藏人,藏只鳥都難。 既然無險可守,那就索性不守。 如此,死棋又變成了活棋。 對於關東軍來說,既然已經被套住了,就算滿盤飄綠,也只能繼續追加投資,否則解套就沒有指望。 仙台師團作為日本主力老牌師團,在編制上絕對滿員滿額,下轄2旅團、4步兵聯隊,外加騎兵和炮兵、工兵聯隊。 本庄繁下令把兩個旅團(含3個步兵聯隊,1個炮兵聯隊)調往洮南。 為了增援江橋前線,滿鐵方面甚至把洮昂線上的客車業務都停掉了,全部改成兵車。 多門把新增援的2個步兵聯隊撥給濱本,讓他這次務必拿下大興車站。 場子是在你手上丟掉的,當然還得由你自己再把它給找回來。 說實話,濱本已經被打懵了。 每次興致勃勃,最後換來的都是狼狽不堪,無論是對人的自尊心,還是自信心,都是極大的傷害。 失去信心的濱本只好把希望放在鋼炮上面。 天野旅團的一個炮兵聯隊把所有重炮都運到了前沿,朝大興陣地進行了一輪又一輪的地毯式轟炸。 可也不能一直這麼無休無止地轟下去。最後還是得上人。 濱本帶着3個聯隊(包括他那個殘疾的16聯隊)硬着頭皮摸進了大興車站。 陣地上已經一片焦土,該炸的都炸到了。 濱本還是擔心,左看看,右看看,生怕中國軍隊又從哪個旮旯忽然跳將出來。 最後的結論是:陣地上真沒人了。 眼前的情景讓濱本有一種喜出天降的感覺。這個已經被失敗折磨得快要瘋掉的可憐人,立刻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一樣,又精神抖擻起來。 久旱逢甘露,大概說的就是這種心情吧。 (138) 濱本立刻向多門師團長匯報:我部已成功占領大興車站,支那軍隊倉惶逃躥。 此刻,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帝國軍人的操守了,反正挽回面子最重要。至於中國軍隊是怎麼消失的,為什麼要消失,根本就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多門一聽,以為是濱本小宇宙爆發,依靠實力打跨了馬占山。當下就激動起來:還等什麼,繼續追擊,把支那軍隊一口吞掉。 就在他派濱本正面進攻大興陣地時,高波騎兵隊也已奉命從右翼悄悄繞了過去,主攻目標就是大興後面的三間房。 用意很明顯,就是要抄掉馬占山的後路,對中國守軍形成全面包圍。 作為主力師團的師團長,日軍中將,多門比他的部下要強多了。 他親眼看到進攻部隊是怎樣被馬占山包餃子的,一樣的戰術,他今天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倘若馬占山不主動退至三間房,大興無疑就是他的死地! 三間房不光只有三個房間,實際上它是一個村落。 但這又不是一個普通的村落,而是北滿鐵路的交通樞紐。在它北面70里的地方,就是省城齊齊哈爾。 三間房如有閃失,省城將無屏無障,無險可守。 馬占山把他的最後一道防線設在這裡,已有做最後之抵抗的打算。 到了三間房以後,守軍已經明顯感覺到後援不足的問題。馬占山發出電報,調獨立騎兵第2旅(程志遠旅)緊急赴援。 然後他在齊市郊外的昂昂溪建立臨時指揮所,並以三間房為中心,對各個防守區域重新進行了設防。 濱本在多門的催促下,不得不準備再次動身。 不動身在領導那裡是通不過的,但是動身前可得預先想好打法問題。 這個問題,不是如何才能攻進三間房陣地,而是怎樣才能不被對方包餃子。 馬占山可稱得上是位稱職的廚藝大師,特別在包餃子方面。 東北的餃子我吃過。依南方人的口味來說,實在算不上好吃。皮太厚了,餡也不是很多。 但我想馬大帥的餃子肯定風味獨特,特別好吃。 因為濱本掐指一算,不過六天工夫,已連着吃了三次,平均每兩天吃一次,而且越吃越上癮,越吃勁越大。 他的搭檔兼部下田畑就是這樣給撐死的。 濱本總結經驗教訓,覺得無論如何不能重蹈覆轍。手下的聯隊他留下兩個,專門看着大興車站,以免給馬占山抄了後路。 跟他上路的只有自己的第16聯隊殘部。 開始囂張過度,後來又謹慎過頭,指的就是濱本這種人。 一支部隊是勝利之師,還是殘兵敗將,其實一眼就能看出來。 負責左翼進攻的第16聯隊從上到下,都是一副戰戰兢兢蔫頭耷腦的模樣,而且走起路來比烏龜還慢,半天都挪不了幾步。 那架勢不像是要去中國守軍拼命,倒像是去敘舊情的。 防守左翼的是步兵第3旅李青山團和第2旅(蘇炳文旅)吳德林團。 這兩個團的防守區域原本是屬於騎兵第2旅(吳松林旅)的。但由於高波騎兵隊從另一翼包抄過來,吳旅要去對付敵人騎兵,他們彼此就對調了一下。 在李青山和吳德林這兩個伏擊老手面前,接受正規戰教育的濱本很不適應。 所以這次,他又上當了。 (139) 本來誰上當也輪不到濱本。這哥們連日來被苦水泡了又泡,膽子已經變得比兔子還小,根本就不敢輕易發動攻擊,而是派了一支偵察小分隊先去探明情況。 但如果你因此小看了他,那就錯了。 濱本還是有點血性的,尤其在得知他派出的這支偵察小分隊被馬占山殲滅以後,更是暴跳如雷。 殲滅就殲滅吧,那麼多人都被殲了,還在乎這麼一點? 問題是這些偵察兵不是好好的被殲的。馬占山的部隊消滅他們以後,又把腦袋割下來,裝進麻袋扔在了路邊。 是可忍孰不可忍。濱本被徹底激怒了,確切地說,是在那些呆呆望着他的部下面前被激怒了。 猶猶豫豫,遲遲疑疑,自己不敢上,上的人又被莫名其妙地裝進了麻袋,這就是周圍大多數人的觀感。 濱本再不發作一下,感覺連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那還帶什麼兵。 於是,他毅然決然地率部追了上去,準備把中國兵的腦袋也割下來放進麻袋。 他沒仔細想一想,打仗這麼忙,馬占山怎麼還有閒情逸志搞這種人頭麻袋的恐怖藝術。 為了誘你嘛! 卜通一聲,他掉進了馬占山特地準備的另外一個口袋。 太不幸了。濱本慌忙帶軍突圍,誰料越陷越深,漸漸地連北在哪都找不着了。 萬般無奈之下,只能用上最後一招:呼叫SOS。 來救他的是高波。 高波騎兵隊在右翼毫無建樹,正騎虎難下,不知究竟是進是退,這時突然收到了濱本發來的急電。 內容我們也並不陌生,無非就是:向我靠攏,向我靠攏。 另加一句更經典的語錄:看在一起為天皇效忠的份上,請拉兄弟一把。 曾經立志要做全日本最優秀指揮官的濱本,竟然也說出了這種丟臉的話,看來實在是急糊塗了。 高波還是蠻講義氣的,立刻率兵前來搭救。 濱本不找別人,專找高波,倒不是他倆特別哥兒們,而是考慮到高波部隊騎的是馬,能夠在最快的時間內把他撈出來。 這下子,可把人家無辜的高波給害了。 高波騎兵隊順着方向跑過來,卻發現正面戰場已經合圍了。令他詫異的是,裡面槍炮聲已經漸漸稀落下來,從聲音判斷,竟然全是中國士兵的武器。 老兵油子高波隱隱約約感到不妙:莫不是濱本已經完蛋了。 他想的實在太過悲觀了。因為濱本還沒死,而且又給他發來了電報。 在電報中,濱本奇怪而又急切地催問他:兄弟,你怎麼還不來? 下面他還通報了自己的處境:被圍着出不來,只剩下幾個兵和一部電台,速來救我。 高波鼻子都氣歪了,以為你那裡有多少部隊需要救,原來就你自個。 打到這個鳥樣還敢腆着臉喊救命,虧你的,面朝東方剖腹吧你。 高波把電報一扔,打馬就撤。 不關我事,俺是來打醬油的。 可是來不及了。 在他背後,大興站至江橋段的所有後路都已被堵得嚴嚴實實,風雨不透。 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吳大將軍。 騎兵團長薩力布的凶神惡煞,我們早已領教過了。現在該薩力布的主管領導、騎兵第2旅旅長吳松林吳將軍親自出馬了。 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 但反過來說,強兵之上卻未必有拿得住的領導。 幸好,這位吳領導是屬於能拿得住的。在他的訓練和統率下,吳旅向被稱為江省鐵騎。 到了省城後,馬占山索性把騎兵都交給他,這就又編了一個團,幫吳旅擴充成一個擁有三個騎兵團的整編旅。 做勤王之師,就是準備來出力打仗的,從沒奢望過擴充人馬之類的好事。馬占山此舉,把個吳松林感動得眼淚嘩嘩的,發誓一定不給省主席丟臉。 吳松林成為了七日這一天戰鬥中最重要的一個棋子。 (140) 高波騎兵隊一移動,他就知道機會來了,當即分兵兩處,調出一個騎兵營偷襲大興車站,其餘主力由他指揮,把濱本和高波一塊包了起來。 吳字號東北餃子新鮮出爐。 濱本真是太天真了,也或許是已經被馬占山給打昏了頭,他以為大興站有兩個強力聯隊就不會被包抄了,卻沒想到人家即使不打大興,也照樣能把他給包圓了。 只可憐了高波兄弟,這個陪葬品做得沒有半點價值。 這一仗,濱本、高波都被打得半死,最後是爬着回家的。 吳松林猶殺氣未消,覺得頗不過癮,轉身又率部向大興站撲去。 在這天的戰鬥中,張海鵬偽軍雖然也投入了戰場,但其戰鬥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有一些人不願意再助紂為虐,幫着日本人朝自己的同胞開火,遂主動投誠過來。其中有一個偽軍副連長,熟悉大興車站日軍的分布情況,而且還幫着看守過彈藥輜重車,彈藥輜重放哪裡,他也一清二楚。 騎兵營偷襲大興站時,便把他帶在了身邊。 負責看守大興車站的兩個日軍聯隊正在吃飯,只知道前面兩軍正打得起勁,哪裡會想到天黑了還會有人來給他們催命。 騎兵如一陣旋風沖入敵營,沒一刻工夫,就砍了一堆腦袋下來。 與此同時,在那位偽軍副連長的帶領下,另一股人成功地引爆了彈藥車,把日軍營房後面炸得稀里嘩啦。 日軍畢竟有兩個聯隊,短暫的驚惶之後,還是組織火力把騎兵營逼出了營地。 但這時吳松林整旅壓了過來。其他步兵部隊也陸續趕到,與日軍展開了巷戰。 本來日軍還是能乘着夜色在大興再逗留逗留的,但在他們發現逗留的意思就是要把自己的小命留下來的時候,終究清醒過來,着急慌忙地就往江邊逃。 一直駐防三間房的興安屯墾暫編旅(苑崇谷旅)已經提前到了江邊,正等着請他們吃苑字號餃子。 江橋南岸,多門早已得到情報,十萬火急地派出部隊救援,才拼着老命打開缺口,把對岸的日軍撈了回來。 除了地面殲敵外,守軍還破紀錄地打下了一架飛機。 在此之前,由於中國部隊缺乏有效的防空手段,飛行員成了日軍中最囂張的兵種。 日軍大炮的射擊距離雖遠,但是要想準確擊中目標,必須有人報告方位。 派特務潛仗這一招早已不靈了。有了先前的經驗教訓,中國偵察兵早就在陣地周圍等着,專門搜索這類狗特務。 日軍便派出兩架偵察機來客串特務的角色。它們一旦在上空發現守軍散兵線,便橫過機身,兩兩相對。 這邊日本炮兵看到,就明白了:哦,原來支那兵的掩體在飛機下面。 於是調整標尺,朝着那下面狂轟。這給防守部隊造成了比正面作戰還要慘重的損失,尤其是徐寶珍衛隊團,由於一直處於工事的最前沿,挨的炸特別多。 偵察機上的飛行員往下面一看,捂着嘴這個樂。 見守軍奈何他們不得,這兩架飛機上的豬頭也不同後方商量一下,就乾脆自己俯衝下來進行低空掃射和投彈。 玩着玩着,超低空表演終於玩出了火。 兩架敵機,被地面守軍打跑一架,打落一架。 日軍飛機究竟是怎麼被打落的,說法不一,有說是埋於土下的野炮擊落的,有說是守軍20人為一組,仰臥地上,用步槍向上射落的(個人認為這一說法可信度更大一些)。 不管怎樣,紀錄是創造了——這是中國人打下的第一架日機。 有了教訓,這些野獸飛行員再也不敢在低空亂擺造型了。 南岸日軍暫時偃旗息鼓,戰線又被重新推回江橋。 (141) 此役,關東軍再遭重創。但中國守軍亦付出了較大傷亡代價。 馬占山重新部署防線。 新防線放棄了死守江橋北岸,轉而以三間房為中心,仍設三道關:第一道為大興站及大興站以北;第二道為大興站和三間房之間區域;第三道設在小新屯、蘑菇溪。 小新屯、蘑菇溪位於三間房側翼,就是多門派騎兵企圖包抄守軍後路的地方。 三間房並非原先的江橋北岸,本來就無險可守,經過七日一戰,表面的村莊土坡也被轟得快與地平線平行了,結果弄得部隊連睡個覺都找不着地方。 在這裡再設一道防線,既可以有效防止進攻日軍再鑽空子,也利於部隊大營駐紮。 江橋抗戰引起了國內外極大囑目。 “九一八”事變後,還沒有一個地方政府、一支中國軍隊在日本人槍口的威脅之下,敢於大聲說不。 黑龍江守軍只是一支孤懸於東北一隅的地方軍隊,但正是這支孤軍,竟在江橋這塊原先誰也不知道在哪裡的小地方,勇敢地抵禦了數倍於己的倭寇部隊。 國人精神大為振奮,民族自尊心得到極大安慰。 時人有詩讚曰: 神武將軍天上來, 浩然正氣系興衰, 手拋日球歸常軌, 十二金牌召不回。 作者是著名的曉莊師範的創辦人陶行知。 在此國難當頭之際,人們是多麼渴望英雄出世,王者歸來。 那個精忠報國、還我河山的民族英雄在哪裡?我們呼喚你。 馬占山來了。 偉大的岳飛仿佛在他身上靈魂附體,他繼承了漢民族不畏強暴,與蠻族血戰到底的光榮歷史傳統。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全國人民都跟着馬占山一塊激動。各地賀信賀電絡繹不絕,捐獻物資和錢款源源不斷,連一向不問時事的出家人也跟着摻合了進來。 四川峨眉山有個和尚,一下子把自己的私房錢全都捐了出來。那時候寺廟也不收門票,和尚能收到的香火錢很少。這錢自然都是他從嘴裡一口一口省下來的。 民間已到了“平生不識馬占山,便稱英雄也枉然”的地步。 上海的南洋兄弟煙草公司推出了“馬占山牌”香煙(不知是否得到其本人授權),一時風靡滬上。消費者非常買帳,不管會不會抽煙,都要買兩包回去“愛愛國”。 馬占山和他的黑龍江守軍火爆若此,其聲譽傳遍了四大洲五大洋。 國際通訊社再不愁沒有最火的新鮮猛料了,中國的“抵抗將軍”馬占山也成為他們爆炒的對象(“謂中國軍人亦能戰者”)。 國聯則恨不得把日本外務省的耳朵揪過來問一問,你在我這裡說的話、發的誓是不是形同放屁。 在日本國內,若櫬內閣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既無法管束軍隊,又要厚着臉皮替軍隊擦屁股。 怎麼辦? 還不是得用上那套老程序:首相找陸相,陸相找娘家。 陸軍大臣南次郎給參謀總長扔了一句話:去管管你們那個寶貝關東軍,讓它別再在外面胡干蠻幹瞎幹了。 一向不把內閣當回事的金谷這次也有些無語。 是啊,這仗是怎麼打的? 沒幾天功夫,一個完整的步兵聯隊被打殘不說(濱本聯隊),連從旅團(長谷旅團、天野旅團)里抽調出來的兩個聯隊也差點沒能回得來。 這是“九一八”後那個逢誰滅誰的關東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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