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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九)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1月27日11:31:1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八千里路雲和月(正面抗戰那些事)(十九)

作者:關河五十州

  一場並沒打贏(當然我們也不承認打輸)的戰爭,能夠得到上述結果,至少我認為,已經算是不錯了。
  如果你一定要把日本人的衣服褲子當場剝光,然後讓他們光着屁股滾回東京,也不是不可以,問題是你要有這個實力才行。
  這跟有的哥們老是想着明天就登陸日本列島,給它也來個“東京大屠殺”什麼的,其實只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區別。
  對於這些兄弟超凡的想像能力,本人表示佩服,對他們的心情,我也可以理解。但我還是始終認為,我們畢竟不是整天生活在真空或穿越之中,我們的周圍也不是幼稚園,因此還是要腳踏實地,一步步地來。
  少做些白日夢,對我們自己,對別人,都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其實,也不能怪大家。對這個談判結果,當時就有很多人受不了。
  當然了,有些東西是從不會有所改變的。比如說,下面幾個“照例”:
  照例,要求是強硬到底,絕不妥協。
  照例,倒霉的還是在一線談判的人。
  照例,挨打受罪的是非軍人、不帶槍、搞外交(我總結了,這三個特徵都很重要)的外交官。
  上海某愛國團體代表數十人湧入郭泰祺住宅,這些人一開始還好,只是文斗,指着鼻子罵罵人,後來不行了,情緒激動起來,有人要武鬥,於是桌上有什麼就都朝郭泰祺劈頭蓋臉地砸將過去,郭泰祺被打得頭破血流,當即送往醫院救治。
  我不知道郭次長此時是個什麼心情。我想他一定在感慨,在中國,外交這一行當實在是個高風險的職業啊。
  沒錯。如果要讓我去的話(假設我有這個能力和資歷的話),我一定會買上一份大額的人身安全保險,然後戴個安全帽,再渾身穿上重甲。
  你們愛怎麼招呼就怎麼招呼吧。
  但是郭泰祺的反應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要求首先釋放被帶至警局的傷人者,並表示他們雖然行為過激,但所作所為均系出於愛國熱忱,他能理解。
  第二天,郭泰祺的傷還沒好,局子裡的這些人就被放了出來。
  這下可好,等到《淞滬停戰協定》正式簽定時,雙方的首席談判代表一個也無法到場。一邊被炸斷了腿(植田和重光葵,湊一塊才能來),一邊至少破了相,就算能強撐着過來也有礙國體。
  不過協定總算是簽了。5月16日至31日,日本“上海派遣軍” 第11師團(善通寺師團)、第9師團(金澤師團)、海軍第3艦隊(一部)逐次離開上海回國。
  細心的讀者會發現,這中間沒有那個興沖沖而來卻一仗未打的第14師團(宇都宮師團)。
  他們賴在上海了?沒有。早走了。
  去哪兒?充當救火隊員,到哈爾濱去對付北滿抗日部隊。
  好了,上海這邊可以暫時放一放了。別忘了,還有一個始終讓我們魂牽夢縈的東北。
  江橋之戰後,在日軍的軟硬兼施下,“抵抗將軍”馬占山意外地動搖了。現在哈爾濱(哈市)成了日本在滿洲要到達的“最後一站”。
  進攻齊齊哈爾,某種意義上就是對蘇聯的一個試探,看它會不會有所反應。
  蘇聯反應了,那就是向日本再次重申不干涉政策。
  那樣子倒像在鼓勵日本人:你專心點干吧,我決不會打擾你的。
  (267)

  關東軍本來就是一群滾刀肉,眼前的情形令他們更加急不可耐——國內,從陸相到參謀長(應該是參謀次長,因為那個親王參謀長不怎麼管事)都是戰爭的支持者,國外,蘇聯人知情識趣地躲到一邊去了,加上田中隆吉和川島芳子在上海一點火,國際輿論再也顧不上關注東北。
  此時不動手,更待何時。
  但在具體策略上,其內部又分成兩派。
  當然了,如果不到萬不得己,“以華制華”仍然是他們的首要策略。這兩派也一樣,都首先強調發揮漢奸或者偽軍的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
  一派以哈爾濱特務機關長百武晴吉(陸大33期)為代表。這一派主張用軟的一手,即通過張景惠來進行“內部策反”。
  另一派以吉林特務機關長大迫通貞(陸大35期)為代表。他們主張用硬的一手,即通過吉林熙洽掌握的偽軍直接攻占哈市。
  百武晴吉這派首先碰了壁。
  張景惠雖然早就暗中和日本人勾勾搭搭,並曾以東省特別區行政長官的身份宣布哈爾濱獨立,但他與吉林的熙洽不一樣,後者多少是有點兵權的,而他卻是個軟腳蟹,名符其實的“豆腐王子”,手上既無槍也無炮。
  沒有槍桿子,說話就不硬氣。也難怪日本人扔了一個“黑龍江省主席”的官帽過來,馬占山一瞪眼,就嚇得他連就職儀式都不敢參加了。
  哈爾濱的實際兵權掌握在濱江鎮守使兼第28旅旅長丁超手上。丁超是東北軍中的“士官系”,參加過中蘇同江之戰,至少軍隊裡的人對他不得不服。
  當時丁超的態度實際上是模稜兩可的。作為一個老牌軍人,他投降不甘心,抵抗又無把握,就在那裡晃過來晃過去,反正不輕易表態。
  丁超不發話,你就是借張景惠兩個膽,他也不敢明着把哈市把賣了。
  張景惠不爭氣,連累了他的後台老板。百武晴吉沒多久就走人了,頂替他的是那個無事也要生非的土肥原。
  在不想派關東軍直接上場的情況下,土肥原自然贊成大迫通貞的主意。
  兩個特務機關聯手,逼着熙洽這個奴才趕快對哈市動刀子。然而此時熙洽卻自顧不暇,別說動哈市的心思了,連吉林都有些搞不定。
   讓他如此不安的人叫馮占海,是張作相的外甥,“九一八”事變前任吉林副司令長官公署衛隊團團長。他帶的這個衛隊團不僅裝備好,而且編制相當整齊,除了有 3個步兵營外,還像模象樣地配有騎兵營、重機槍連、通信連等配合兵種。這種規模,當時只有日軍聯隊裡才有,連老蔣的德械師都不完全具備。
  “九一八”事變發生後沒幾天,熙洽就投他的多門老師做了漢奸。他知道衛隊團的實力,很想把馮占海拉下水,便對其以“吉林省警備司令”的官銜相誘。
  馮占海不吃這一套。
  什麼東西,我姨父讓你守着吉林,是要你幫他保家衛國,沒想到你卻賣國求榮去了。
  當即率領衛隊團打起了抗日的旗幟。
  這個旗號一打起來,不得了,找上門要打鬼子的人海了去。
  (268)

  來的人裡面有三種人打鬼子的熱情特別高:
  第一種是原東北軍官兵。當然不是服從命令聽指揮,撤往錦州和關內的那一批。這些人屬於不聽話的,他們既不撤退,也不投敵,就想在東北戰鬥到底,所以現在就成為好樣兒的了。
  第二種是青年學生。除了東北各大中學校外,還有特意從關內趕來要求參軍抗日的學子(那時候日軍對關卡的控制還不嚴密,一般老百姓走得出去,也跑得進來)。
  第三種——
  鬍子。
  要不是“九一八”事變,他們基本上屬於被官軍剿的那一類。但如今不一樣了,打鬼子這一共同目標把他們也召集了過來。
  馮占海的姨父、“輔帥”張作相對錯用熙洽這件事又悔又恨。他派人到吉林另建了臨時政府(建於哈爾濱下賓縣境內),同時正式委任馮占海為吉林邊防軍司令。
  此時,馮占海的部隊已由3千人發展到了2萬人。到江橋抗戰爆發時,他和馬占山一南一北,成了日偽軍頭痛不已的兩把利劍。當時的東北百姓稱他們為:“馬占山,馮占海,一馬占山,二馬占海,山海關前,排山倒海”,可見人心所向。
  對這樣的剌頭,熙洽當然必欲拔之而後快。
  現在他需要人才,幫助他對付馮占海這樣的抗日武裝的人才。
  很快就找到一位。
  於琛澄,綽號於大頭,出身北洋陸軍速成學堂馬科,做過東北軍騎兵師的師長。據說他對馬很有感情(可能跟專業有關),但凡死匹好馬,不僅要淌幾滴眼淚,情到深處還要立個碑哩。
  當年由於他涉嫌跟郭松齡一道反對張作霖,結果早早地就被罷了官職,只好回鄉辦廠做生意去了。
  收到熙洽的邀請後,於大頭起先猶豫了一下——我估計他是在盤算辦廠和做漢奸,這兩樁生意哪個更划算。
  到底腦袋大,猶豫了那麼一下,馬上就整明白了:做漢奸划算。
  熙洽隨即任命於琛澄為日偽吉林“剿匪”司令,糾集了5個旅的偽軍向吉林抗日力量發動進攻。
  當時,於大頭主要針對的是兩個人。
  一個當然就是馮占海,正駐在吉林舒蘭縣。
  另一個是吉林東北軍的張作舟,他在吉林和黑龍江兩省交界處的榆樹縣布防。
  應該指出的是,“九一八”事變後,由於時間倉促,撤往錦州和關內的主要是遼寧一帶的東北軍,吉林東北軍大多留在了境內(其實黑龍江的也是),想撤也撤不了了。這批留下來的部隊,從第22旅到28旅,計有7個旅,已經有2個旅先後投敵了,剩下還有5個旅。
  張作舟率領的是這5個旅中的第25旅。
  奔馮占海去的那一路開始很是順手,幾乎是輕輕鬆鬆地就攻下了舒蘭城。
  除了這次來犯偽軍數量較多外,與日本人在幕後躥來躥去也有很大關係。
  (269)

  一般情況下,關東軍對東北偽軍部隊並不放心,認為缺乏戰鬥力,必須進行“內部改造”。負責對於琛澄偽軍“改造”的是兩位日軍少佐:東宮鐵男和小野正雄。
  別看他們似乎名不見經傳,其實在東北早就“戰功赫赫”了,而且都跟策劃爆破有關係。前者在皇姑屯事件中親自按下了爆破開關,後者則在炸柳條湖鐵路時擔任奉天獨立守備隊第1中隊長。這兩小子平時對偽軍進行訓練,戰時負責督陣,逼着士兵們往前衝。
   此外日軍的飛機也給抗日軍隊造成了很大損失。在馮占海部隊包括後來的各類東北義勇軍中,除了原東北軍官兵外,很多人此前在軍事訓練上甚至一片空白。在經 過短暫教習後,讓他們趴在陣地上對着射擊還能湊合,一旦遇到日軍飛機轟炸,就不知道怎樣利用地形進行疏散隱蔽了,結果打仗時特別容易慌亂。
  拿下舒蘭城,等於是一炮打響,大頭這個得意,真以為自己神功蓋世,手指頭動一下,別人就得望風而逃了。
  他沒有意識到,馮占海之所以能與馬占山並稱“二馬”,手上當然是有牌的,除了衛隊團老底子不錯外,帳下兩員猛將相當不賴。
  這是兩位鬍子出身的戰將,一名宮長海,一名姚秉乾。
  要在江湖上揚名立萬,類似於座山雕那樣的,都得有渾名。比如宮長海叫做宮傻子,姚秉乾喚作姚雙山。
  前面說過,馮占海的部隊,數三種人的抗戰熱情最高,三種人裡面,又以前後兩種(原東北軍官兵和鬍子)為戰鬥骨幹。這前後兩種還有區別,其中第三種(鬍子)最為勇悍,日偽軍見了沒有不怕的。
  鬍子最厲害,這個結果既意外又不意外。
  據我分析,這大概跟鬍子本身的“職業要求”有關。因為那是要靠自己的本事搞飯吃的。官軍打不贏仗,糧餉總不能少他們的,吃的是“大鍋飯”,而鬍子就不一樣了,你今天打了敗仗,明天又打敗仗,後天還打不贏,那大後天就得餓死。
  沒辦法,形勢逼着你提高水平啊。
  卻說馮占海部隊退到一個叫水曲柳的地方就不再退了,因為守水曲柳的正是鬍子猛將姚雙山。
  任憑於大頭怎麼發着狠把腦袋往上使勁頂,對面的姚鬍子就是動也不動,他這才發現遇到更狠的了。
  水曲柳是舒蘭縣的一個鎮。名字起的倒不錯,不知道是不是跟此地盛產這種珍貴樹木有關。
  水曲柳,水曲柳,那是製作家具的上等木材,韌性大着呢,怎肯隨便彎腰低頭。於大頭選這個地方進攻,那眼力勁也真夠可以的。
  果不其然,沒多大一會,另一位宮鬍子便從後面摸上來了——雖然被人叫做傻子,打起仗來可一點不傻,還很“刁”。
  (270)

  姚雙山見狀,趁機從正面鼓譟而進,不失時機地發動反擊。
  於大頭此時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潰逃。督陣的那兩個日本少佐怎麼攔都攔不住,最後也不得不跟着一塊跑掉了。
  水曲柳一戰,不僅收復舒蘭,還大挫偽軍之銳氣。
  但與此同時,張作舟那裡卻亮起了警報。
  吉林東北軍一般部隊的戰鬥力,我們早在關東軍進攻吉林時就領教過了。雖然現在已經醒悟過來,知道不跟鬼子拼命不行了,但平時不用功,臨時想抱佛祖的大腳丫還是比較困難的。
  張作舟慌亂之中給馮占海寫了封告急信,要他過來幫忙。但等到宮長海奉命趕來增援時,張作舟已經敗退,榆樹縣也丟了。
  榆樹縣比舒蘭還靠後,這個地方一丟,舒蘭側背受敵,處於相當危險的境地。馮占海無奈,只得下令撤退。這一退,就退到哈爾濱周邊去了。
  熙洽高興了。在他看來,日本主子交待的任務就快要完成了。
  於琛澄尾隨在馮占海後面,窮追不捨。不僅是要消滅馮占海及其張作相設置的那個吉林省臨時政府,更大的目標還在於摟草打兔子,順帶把哈市也拿下來。
  馮占海退到了哈市以南的阿城。這裡離吉林省臨時政府的駐地不遠,可以對後者起到軍事掩護的作用。
  但是不久,他就出了點狀況。
  部隊沒糧了。
  照理,部隊軍糧是不用軍事負責人發愁的,那來是地方政府該幹的事,但現在不比往昔了。
  找熙洽?這個漢奸政府巴不得你找他呢。
  吉林省臨時政府倒是東北軍政當局正式委任的抗日政府,但那是個流亡政府,空架子,加上張作相委派的負責人能力一般,基本上只能混混事,起個象徵作用,要靠它來給馮占海的部隊籌糧辦餉顯然超出了其能力範圍。
  哈爾濱城裡也有政府,但已經宣布獨立了,而且這幫人各懷心思,有的想做漢奸,有的想逃跑,有的還拿不定主意,總之都不肯出頭幫忙。
  馮占海只好自己動腦筋,想辦法。
  幸好在阿城不遠就有一個好所在。
  這個地方叫拉林,是個鎮,但它又有一個名字,叫做拉林倉,以其清代開始,官府就在這裡建立官倉,儲備軍糧而得名。
  後來連日本人都驚嘆拉林鎮產糧之豐富,甚至不惜拿哈市來做對比:大大的拉林倉,小小的哈爾濱。
  守着這麼一個大糧倉不可能找不到飯吃。
  理所當然,馮占海要帶人去拉林籌糧,結果就在那裡遭到了於琛澄的伏擊。
  當年能蒙一向為人清高的郭鬼子看得起,大頭當然還是有兩下子的,最起碼符合老奸巨滑這一特徵。
  他跟着馮占海追過來後,吸取水曲柳一戰的教訓,並沒有貿然發動攻擊,而是一直蹲在拉林候着。
  我相信,你不可能肚子不餓,餓了一定會到拉林來碰碰運氣。
  馮占海這次出來,帶了1個支隊(相當於1個營),在被包圍後只得拼着死命往外沖。在支隊長受了重傷後,才勉強沖了出來。
  這時偽軍已經發現馮占海本人就在這個支隊裡,當然緊叮不放。在阿城的部隊聽到拉林傳來槍聲後,也匆忙趕來增援。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拉鋸戰,馮占海始終無法脫身。
  這時有人出手相助了。
  從此,馮占海的名字將和他緊密相連。
  (271)

  這個人叫李杜。
  現在這個名字可能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了。不過如果我告訴你,當年國共曾一致同意,讓他擔任東北抗日聯軍總司令(就是楊靖宇、趙尚志們那支部隊的總司令,後因故未能實際赴任),你可能就會對他另眼相看了。
  如果說東北軍後期還有較為優秀的軍政人才的話,李杜絕對可以排到前幾名。
  還記得那個幫宗社黨搞“滿蒙獨立運動”的蒙古叛匪巴布扎布嗎?他被張作霖打死後,其殘部陰魂不散,仗着馬快,仍然時常跑過來進行騷擾。
  那時候,李杜已經是吳俊升吳大舌頭下面的一個團長。他看出蒙古殘匪外表囂張,其實已經是黔驢技窮,力不從心,便毅然單騎闖關,在敵營里一呆就是大半個月,愣是把這幫人給說到了投降。
   此人長於治軍,他和丁超一樣,都曾參加過中蘇同江之戰。經過那場堪稱慘敗的戰役,有的人從此對與外寇作戰噤若寒蟬,輕易不敢再提“抵抗”二字,有的人則 繼續過着那種麻木不仁、醉生夢死的生活,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混上一天是一天,當然還有人會臥薪嘗膽,每天想着要從頭再來,一雪前恥。
  最後一種人在東北軍中很少,但並不是沒有。
  李杜就是一個。
    經過這次戰役,他看到了東北軍暴露出來的低劣軍事素質和業已走向沉淪的戰鬥精神,並且預見到了這種惡性循環的危險性。
  別人無法改變,只能改變自己。回到依蘭後,李杜開始對所部進行軍事改革,並特別注重基本動作、戰術意識和官兵關係這三條。
  前車之鑑,後車之覆。對李杜來說,同蘇聯部隊作戰那是有血的教訓的。同江一役之所以慘敗,並不完全是輸在武器不如人上面,技不如人,鬥志也不如人,這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所以他自此以後,對士兵的基本動作練習格外重視。在槍械使用和白刃拼剌等基本訓練方面,當時的一般東北軍軍官都懶得去管,只有李杜每次都要親自督練,決不肯有所馬虎。
  士兵知道怎麼打仗了,指揮的人不行也照樣完蛋。李杜在其旅部開辦軍官輪訓班,就是專門抓排以上軍官的戰術意識。他不僅開班,還親自上去當老師,給各級軍官講授兵法,分析戰例,一點一點地提高他們的實戰指揮能力。
  官和兵都會打仗了,還需要勁往一處使,擰成一股繩。李杜在這方面同樣做得不錯,很注意得兵之心,平時再忙,也要過問官兵的起居伙食問題。
  實踐證明,抓與不抓就是不一樣。所謂“柳營春試馬,虎帳夜談兵”,經過這番整頓,李杜所部向稱紀律嚴明,拉得出,打得響,是東北軍中戰鬥力比較突出的一支部隊
  更為人稱道的是,李杜還能文能武,在地方治理上很得民望。老百姓甚至在其門口獻上“名垂東北”、“政績斐然”的金匾以及萬民傘、萬民旗,以示敬意。
  要知道,在少帥時代,東北吏治是很成問題的,我們只要想一想萬寶山事件的起因以及處理過程就知道了。出污泥而不染,軍人出身的李杜能把清官好官做到這個份上,確實不易。
  這一點,就連日本人也看到了,並且一直為之頭疼不已,認為由於李杜“實施了相當好的善政”,(其所治理地區)“對於日本勢力的急劇滲透有強烈的反感”。
  (272)

  “九一八”事變前後,李杜擔任依蘭鎮守使(依蘭縣在哈爾濱以東)兼吉林東北軍第24旅旅長。
  這個鎮守使和旅長職務都是張作霖給的,打那以後,他就再沒獲得過任何升遷。
  東北軍後期老是說選不出能將,可就這樣比萬福麟之輩不知要強上多少倍的人,卻不知為何愣是不入少帥法眼。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挑選人的。
  不客氣地說一句,在這方面,就連人家熙洽都比他強。
  當初,日本人極力慫恿熙洽謀取哈爾濱,這位過氣阿哥還是很有些顧慮的。除了像張景惠一樣摸不清丁超的底牌外,他最忌憚的人就是李杜。
  在他看來,李杜的態度如何對他進攻哈市的戰略舉足輕重。如其歸降,將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如其不降,則是一個可怕的勁敵。
  從行政區劃上,依蘭屬吉林管——從這裡,你也可以看出張景惠所轄的東三省特別行政區有多小了:就管一個哈爾濱市,以下的地方全歸吉林。
  熙洽擔任吉林省偽省長後,一面宣布與南京中央政府脫離關係,一面給李杜發了個函,要求他服從“新政府”節制。
  李杜的回覆,就是8個字:“拒不附道,堅持抗日。”
  隨後他便把手下跟這位原來的頂頭上司有點瓜葛的人都革了職,換上了自己信得過的人。
  既然做了漢奸,一般來說,臉皮那都不是一般的厚。熙洽也是如此。李杜幹得這麼“絕情”,他還繼續腆着臉上前“招納”。
  先封官許願。
  李杜毫不動心。
  再遣說客。
  李杜乾脆拿出了三國演義里周瑜對付蔣干的法子,酒照喝,話照談,但是寶劍就懸在那裡,你要敢涉及投日那檔子事,就別怪我不客氣(“幸無及其他,否則足資煩惱”)。
  說客臉都嚇白了,酒也沒喝舒服,沒坐一會就閃人了。
  熙洽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親自出馬,並且拿出了黑社會的那一套——直接找家屬。
  一邊送上古玩珍希,一邊遞來赤裸裸的威脅:不要敬香不吃吃罰酒,惹怒了日本人,有你們一家好看的。
  看到這一大家子被嚇得唯唯諾諾,禮物也收下來了,熙洽認為這回事情該辦妥了。
  誰知李杜強人身旁無弱妻,他老婆也是個厲害角色。據說不僅拳腳硬邦,而且善使雙槍,要不是看着家裡有老有小,怕他們遭遇什麼不測,估計這熙洽當時性命就得丟那兒了。
  當下,她帶上家人便去依蘭投奔李杜,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咱們寧死不做漢奸,我們一家人支持你!
  李杜也是這樣想的。為了防止日本人報復,他把家屬都化裝成難民,送到關內藏了起來。
  現在我單槍匹馬,你們還有什麼空子可鑽?!
  至於古玩珍希,您就別想再要回去了,因為我正用得上呢。
  李杜把這些東西都一古腦賣了,用這些錢抵了抗日的軍餉。
  熙洽虧大了,心疼之餘,這才對李杜徹底死了心。
  (273)

  就在馮占海危難之際,李杜聽到消息,立即拔刀相助,派了1個團過來幫忙,這才使馮部脫離險境。
  東北人重義氣,何況都是要保家衛國的熱血男兒,自此,東北雙雄便走到了一起。
  哈市此時已經大亂。
  於琛澄偽軍兵臨城下,臨時“負責”的這些大佬們又個個像丟了魂似的,整日顧左右而言其它,自然就把城裡的氣氛搞得古古怪怪,緊張兮兮。
  1932年1月25日,李杜、馮占海各率所部會於哈市東郊。此舉立即得到響應,除張作舟第25旅以外,吉林東北軍第22旅(趙毅旅)、第26旅(邢占清旅)先後宣布起兵跟隨。
  看情形,再不出頭就晚了。先前一再猶豫的丁超停止了猶豫,也率領自己的第28旅加入了陣營。這樣,5個東北旅就在抗戰這一主題上暫時達成了一致。
  當天召開抗日軍政大會,成立吉林自衛軍,李杜為總司令。自衛軍決心聯合打擊日偽軍,保衛哈爾濱。
  城內外軍民之心一時大定,哈市地方和銀行界爭相支援糧餉,使哈爾濱成為繼江橋後的又一個抗日救國中心。
  第二天早上,李馮聯軍分4路進入市區。
  李杜一進哈爾濱,日本方面馬上就知道味道不對了。
  用飛機撒傳單的、喊話的、發通告的,都來了,而且口氣都差不多,就是對自衛軍“重重抗議”(等於抗議的平方),並威脅要以武力“保護僑民”。
  李杜沒理,只是趕緊部署哈市防守。
  要來你就來,反正你總是要來,還裝什麼裝。
  日本人發火,李杜沒當一回事,城外的於琛澄可嚇壞了。
  要知道做漢奸也不容易,那是要整天看主子臉色過日子的。
  1月27日,大頭開始對哈市發動進攻。
  哈市的處女保衛戰開始了,一打就是兩天。
  第一天是防禦。
  頂住了。扛鼎的是李杜的第24旅和馮占海的新編第1旅(由自衛團骨幹組成)。這是自衛軍中最能打仗的兩個旅,偽軍碰到頭破血流,也沒能找到半點破綻。
  第二天便進入了反攻。
  一直以來,只要偽軍出動,天上一定跟着日軍的飛機。這次也不例外。不過與以往不一樣的是,自衛軍也多了一項優勢武器,那就是大炮。
  我們在前面曾經提到,多門師團進攻長春時,有一個炮兵營敗退下來。
  這些炮兵兄弟雖然表現很丟臉,所幸他們也沒有像熙洽一樣屈膝投降,而是選擇了和其它吉林東北軍差不多的辦法,拖着大炮一路狂奔,撤到了哈爾濱以南。
  驚魂甫定之後,他們自己也感到又羞又愧,便整天想着要把丟掉的面子再找回來。
  現在正好發揮他們的長處。
  偽軍慘了,這下他們也嘗到挨炸的滋味了。
  (274)

  在旁邊看着干着急的日本人同樣倒了血霉。他們派到哈市上空進行偵察兼轟炸的1架飛機被炮兵營給打中了,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迫降於距哈市西北8里路的松花江南岸。防守這一地區的是丁超的騎兵,他們隨即打馬過去看新鮮。
  本來想抓活的,沒想到飛機上的兩日本飛行員一個勁地頑抗,甚至還想幹掉兩個騎兵給他們墊背。真是找死,結果都被當場擊斃了。
  偽軍本來還能再抵擋一陣,但他們又碰上了那個令他們心悸的時刻——最喜歡玩心跳的鬍子大哥宮長海騎兵旅忽然從側後閃了出來。
  他們這些人平時大概對這類遊戲早已司空見慣了:劫人財物,就得唿哨一聲,然後從不知哪個角落裡殺將出來,不然那還叫鬍子?
  偽軍對這一陣勢的反應,和那些被打劫的客商一樣,驚駭萬狀,扔下財物(槍)後,撒腿就跑。
  宮鬍子帶的都是騎兵,仗着馬快,在後面拼命追,而且一追就是30里,沿途俘虜了大把的偽軍。
  哈爾濱保住了。從行將陷落到轉危為安,哈市人經歷了一場過山車似的經歷。
  李杜首次擔當總指揮,舉重若輕,出擊神速,此間譽之:飛將軍。
  雖然首戰告捷,但李杜本人的心情卻並不輕鬆。他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手上這些部隊,真正能拉出來溜溜的只有馮占海部和由他兼任旅長的第24旅,其它吉林東北軍看上去裝備倒還行,卻因為長期乏於訓練,在實戰能力和軍事素質上都差強人意。
  這種情況下,就得約人幫忙。
  首先想到的當然是給少帥發電,請他出兵山海關,南北夾擊。
  大家都知道這個希望很瀕茫,可總要一試。
  電報發出去後石沉大海。
  北平的張少帥對此保持了可怕的緘默。不僅未有支援,連江橋抗戰時的口頭鼓勵也不見了。大概自馬占山撤至海倫後,他對黑龍江局勢已經感到意冷心灰:齊齊哈爾打成那樣,還不是被日本人給占了,哈爾濱再怎麼折騰,估計也難逃厄運。
  1. 兄弟啊,人都是有血性的,寧可站着死,絕不躺着亡,雖然結果看似一樣,但卻有着本質區別。
  無奈,李杜只得另想它法。
  和日本人斗到現在,若論東北豪傑,非北面的馬占山莫屬,雖然他已經退到了海倫小城,卻仍然是抗戰的眾望所歸。
  李杜怕自己一個人沒有說服力,拉上丁超一道去面見馬占山(後者此時還未公開降敵),希望雙方能建立起一個統一的軍事機構,共同抗擊日偽進攻。
  在李杜看來,海倫有馬占山的邊防軍,哈市有自衛軍,如聯成一體,定能在北滿形成一個鐵拳頭,整個東北抗戰形勢將為之一變。
  毫無疑問,這確實是一個頗有遠見的戰略建議。
  但是一方面,馬占山已不是江橋抗戰期間的那個馬占山,思想已處於急劇動搖之中,另一方面,東北將帥的一個痼疾也在此時暴露無遺,那就是不團結,喜歡各打各的算盤。
  江橋抗戰,馬占山在最危難的時候,他沒見李杜、馮占海過來幫忙。反過來,看到哈爾濱這裡危機重重,馬占山也準備坐視不救。
  對李杜的建議,他口頭應允,實際上根本就沒往心裡去。他主動向李杜、丁超提出,說必要時要派部隊前去增援,並補助50萬發子彈給他們云云,其實也是空頭支票一張——看着李杜他們遠途趕來,不好意思不說點好聽的,敷衍敷衍而已。
  這樣一來,什麼好建議都白搭。
  哈爾濱危險了。
  (275)

 於大頭前面一失敗,關東軍企圖一文不花,就淨奪哈市的奇思妙想也就落空了。
  偽軍爛,那只好和江橋時一樣,我們自己上了。
  藉口是現成的。
  吉林打哈爾濱,中國人打中國人,純屬你們的內政,我們本不想管,問題是我們在哈爾濱的僑民太多了,被流彈打死了怎麼辦,得出兵保護啊。
  真是欲加之由,何患無辭。
  關東軍隨此向參謀本部打報告,表示要出兵到哈市“護僑”。
  報告交到真崎次長手裡。
  真崎在發動戰爭方面也是個激進派,而且原先金谷參謀長的教訓就擺在那裡:“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幹不成大事”,這說的都是誰?
  既然理由“充分”,蘇聯人又不敢吱聲,那還等什麼。
  同意,完全同意。
  1932年1月28日凌晨4點,參謀本部有關同意的復電發出。
  10分鐘後,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便向第2師團(仙台師團)發出了向哈市進軍的命令。
  同時鑑於馬占山的態度已日趨明朗,原駐齊齊哈爾市的混成第4旅團(鈴木混成旅團)也乘火車南下,從哈市北面策應仙台師團的進攻。
  仙台師團中首批出發的是在長春駐紮的長谷旅團。旅團長長谷急不可耐地準備上車,一低頭卻發現走不了——蘇聯鐵老大不讓走。
  按照日俄戰爭的約定,中東鐵路一分為二,長春以南至旅順歸日本人管,長春以北至哈爾濱歸中蘇共管(其實就是蘇聯人管)。
  蘇聯鐵路站的站長拿出當年的文件給長谷看,說你看上面白紙黑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寫着:北滿鐵路僅限於工商業經營。
  這是民用鐵路,做生意用的,不能用於軍事目的。所以我不同意你們日軍使用我的鐵路。
  長谷理都不理,一揚手把那些文件撥到老遠。
  想在這裡混,就得聽我的。拿這些破玩意來蒙皇軍,門都沒有。
  猶如被澆了一盆冷水,站長從頭涼到了腳。
  其實關東軍開始還是對蘇聯有所忌憚的,要不當初也不會決定“避嫌”先打齊齊哈爾了。
  可是日本人的性格有時就像小孩子,起初他去拿烤肉,怕被上面的火苗燙着,不敢伸手,後來嘗試着從旁邊摸了一下,沒事!於是大塊朵頤的同時,他連火苗也不放在眼裡了。
  現在長谷就不把蘇聯放在眼裡:以為是強人,不過是個縮頭烏龜,跟我們斗,還差得遠呢。
  知道狠不過這些日本軍人,站長只好甩開條約談現實,把事先想好的幾條理由拿出來說事:
  沒有足夠多的工人,鐵路職員都罷工了;
  沒有足夠長的鐵路,部分路段被破壞了;
  沒有足夠量的車廂,窄軌車箱又用不了。
  長谷不相信,但是查證後,發現人家一條條,一道道,說的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事實是事實,那部隊也不能不運,而且要快點運。只好逐一交涉:
  缺少工人?把民用的停掉,司機調過來,如果還不行,我們滿鐵可以借人;
  鐵路壞了?趕緊修啊,拜託,你們能不能學一學我們日本人,搞點加班加點什麼的,不要干一點活就去喝你的伏爾加;
  車廂不夠用?我拷——
  長谷真恨不得抽出刀來把眼前這個煩人的老毛子給活劈了。
  如果說其它兩條都是客觀情況,臨時發生外,最後一條實在是蘇聯蓄意為之。
  中東鐵路興建時,按照俄國的技術標準,採用的是寬軌鐵路,跟日本國內和朝鮮的窄軌鐵路不一樣。日本控制南滿鐵路後,就又進行了改建,把軌距改了過來,所以滿鐵使用的機車和車廂在北滿鐵路上就不能用,也就是說,你要往哈爾濱運人,就必須使用蘇聯的寬軌機車和車廂。
  可是蘇聯人說他沒這麼多車廂。其實是他們在“九一八”事變後,就把長春站的大部分寬軌機車和車廂,都向北調到哈爾濱去了。
  其它的好解決,就這一條解決不了。長谷就算再到惡人谷修煉兩年,人家還是這個答覆。
  好吧,那就一趟趟運吧。大家排隊。
  (276)

  就這樣,也一直拖到晚上,長谷才帶着一部分官兵先登上了火車。
  這是晚上9點的長春,幾個小時後,南方的大上海將被日本海軍燃起一片大火。
  只是為了爭風吃醋,看誰更能欺負中國人。
  然而,喪鐘最後究竟為誰而鳴?!
  本來長谷旅團的這批人花個大半天時間也能到達哈市了,但路不好——不是說了嗎,得修。弄到第二天拂曉,他們才到達松花江南岸,而此時中日雙方在閘北都打半天了。
  急死人了,能不能再快點。
  不能快,因為這時候沿路的東北軍騎兵過來騷擾了。這一下又乒乒乓乓打了好一會,列車才重新開得起來。
  繼續走。
  已經是晚上,日軍被騷擾怕了,天又黑,人又少(車廂不夠用啊),只能原地宿營。
  等到了一個叫雙城的地方的時候,已經是1月30日傍晚,而雙城離哈爾濱還有100里路哩。
  天黑了,長谷由於手上兵少,照例還是不敢走夜路,看來人的兇惡和膽量主要還是靠實力撐着的。
  糟糕的是,雙城附近住着一個東北軍的趙毅旅!
  趙毅在這條路旁邊守着,就是為了等日本人,連炮都給準備好了。
  晚上長谷在車站剛剛宿營,他馬上把炮搬了過來,對着車站就轟,而且一轟2小時不帶停的。天一亮,大炮又原樣搬走,閃人。
  又因為兵少,長谷不敢帶人去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趙毅旅怎麼來的,怎麼走掉。
  等到中國兵在眼前消失,長谷才敢站起來察看現場情況。一看,這個遭罪,被炮彈轟死,轟倒的房子砸死的日軍滿地都是。由於又冷又餓又受驚嚇,躺在地上站不起來的士兵也不在少數。
  這個樣子,就是爬也難爬到哈爾濱了。
  長谷只好請示多門。當然,他沒好意思把自己的窘境講出來,只說前方危險,東北軍大大的有,再往前走就要被吃掉了。
  多門不知道情況,以為真的有不得了的中國正規軍在為難他的長谷,便表示同意他們原地等待後續大部隊。
  長谷還沒來得及高興,多門又添了一句:反正你們在那裡也沒什麼事做,白白休息也是浪費,這樣吧,你們到附近去修一個機場出來,以後有用!
  長谷差點一口氣沒接上來。
  冰天雪地你讓我修機場,這是我們野戰部隊干的活嗎,這是工兵干的好吧。早知如此我還不如繼續往哈爾濱趕了。
  多門一修行多年的老狐狸,那都精啊。想在我這裡偷懶,下輩子吧。
  長谷毫無辦法,只能垂頭喪氣地向上司求情:機場您讓我修我就修吧,可是您真得趕快把大部隊派過來,這個地方房子都被炸壞了,冷的不行,晚上東北軍還要來放炮,大部隊再不來我們就要完蛋了。
  (277)

  完蛋了我也沒法子去給你們弄車皮!
  說這話的是那個蘇聯鐵路站的站長。
  這下,長谷你該知道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了吧,你可以不怕蘇聯政府和軍隊,但一個小小的站長就能輕而易舉玩死你。
  為車皮的事,多門自己都恨不得要給這位鐵面站長下跪了。
  那邊長谷又一個勁地打電話、發電報來催,說再不來怎樣怎樣,又是恐嚇又是威脅的,把個老多門急得就差拿根繩子上吊了。
  看他可憐,有人獻了一計,說是實在不行,乾脆我們就用卡車運吧。反正時間已經耽誤了,甭管怎麼着,能運多少算多少。
  事到如今,多門還能怎麼辦,只能依計而行。最後在長春調集了50多輛軍用卡車,每輛車都塞得滿滿的,先往北面開了再說。
  就這麼折騰來折騰去,到2月3日,長谷才搭上順風車到達哈爾濱西南的葦塘溝。此時離本庄繁發出命令,已經整整一個星期了。
  也就是說本來不到一天的車程,這廝足足用了一周時間!
  不要問哈爾濱究竟有多遠,sorry,它只是一個傳說。
  服了you。
  2月3日這一天,仙台師團主力集結於葦塘溝,但原計劃南下的齊齊哈爾鈴木混成旅團卻因為鐵路被破壞而未能如期至哈。
  時間被浪費了這麼多,沒法跟本庄繁和參謀本部交代啊,不等了,我們先上。
  第二次哈爾濱保衛戰打響了。
  很多人知道此戰是通過李幼斌版的《闖關東》,但當時戰況其實比藝術創作更為慘烈。
  與江橋抗戰相比,日軍對馬占山起初是相當輕視的,投入兵力也未一步到位,直到發現對手不比尋常時才逐次增加,實際上相當於用兵家最為弊病的“添油戰術”在打仗,這也是馬占山一開始能打勝仗和占到優勢的一個重要原因。
   哈爾濱保衛戰卻不一樣,一方面,在江橋戰後,即使驕橫如關東軍也意識到,東北軍並不都是“豆腐軍”和“太監軍”,能戰之將、能搏之士大有人在,另一方 面,關東軍進攻哈市是有一個前提目標的,那就是儘量避免進入城市打巷戰,以便確保他們“獵獲”的哈爾濱能夠完整無損。因此仙台師團一上來就用了全力,一點 沒有藏着掖着的意思,而從部隊實力和數量上來看,日偽軍要遠超自衛軍。除精銳的仙台師團傾力以戰外,還有於大頭的5個旅偽軍一直在給日本人鞍前馬後地賣 命。
  前面是黑壓壓的日偽軍,身後是哈市的關東父老,李杜像“朱傳武”一樣,面臨着一場生死大考。
  他的答卷是:知其難為而為之。雖千萬人,吾往矣。
  在哈市外圍,自衛軍事先設置了兩道防線。
  第一道,前哨陣地。
  長谷旅團與5個旅的偽軍組成右翼縱隊,天野旅團組成左翼縱隊,氣勢洶洶地撲了過來。
  李杜考慮,因時間匆促,在前哨陣地上,有的地方連簡易工事都未來得及構築。如果硬拼,傷亡太大,於是命令部隊退出該陣地,轉入主陣地。
  到此為止,多門還算是心情舒暢的。但是第二天他的日子就沒這麼好過了。
  因為大家都很清楚,這一天最關鍵。
  為了打好這一仗,李杜把手裡幾乎所有的牌都用了上去,包括那個寶貝一樣的炮兵營,他自己也親赴一線督戰,以振奮官兵士氣。
  來的還是昨天那幾位,連擺的造型都差不多,只不過這次是以鐵路為基準線的,長谷在東,天野在西,兩個自認的悍馬組合蹦噠着就過來了。
  這次李杜讓他們真正見識到了自己的待客之道:兜頭就是一頓開花彈。日軍連自衛軍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就紛紛哭着喊着飛上了天。
  炮火掩護歷來是日軍的強項,沒想到對面的自衛軍也用上了。
  (278)

  大炮發威的時候,守軍趴在民房土牆後不露面,進攻的日軍只能幹着急。
  步炮配合的戰術,大家都會玩,並不是你們日本人的專利。
  雙方於是形成了拉鋸戰,你打炮,我也打炮,你開槍,我也開槍。守軍損失很大,日軍死傷也不小,戰鬥之激烈達到了白熱化程度(“日軍進犯哈長線以來,嘗以此役戰爭為最猛烈”)。
  這種時候,拼的就是意志,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是勝者。
  不幸的是李杜成為了失敗者。
  他自己可以意志如鐵,誓死不退,但臨時拼湊起來沒幾天的自衛軍卻難以做到這一點。
  幾個小時的廝殺後,意志薄弱的都現了原形。軍官裡面投敵的,脫逃的,潰散的,不一而足,這樣一來,別說正常指揮,部隊軍心就已經穩不住了,原先尚可一看的防線變得千瘡百孔。
  眼看兵敗如山倒,大廈即將傾於一刻。在最危急的關頭,作為最高指揮官的李杜挺身而出,帶着衛隊在市區邊緣臨時拉出了第三防線,這才硬生生地把日軍擋在外面。
  直到天黑,仙台師團始終未能再向哈市逾越一步。
  最後一天終於來了。2月5日,已被逼至絕境的李杜下令反擊。
  經過昨天的苦戰,全面反擊已沒有能力了。李杜把目標對準了鐵路東面的長谷旅團。
  既然我的全部打不過你的全部,那我就拿我的全部打你一個局部。
  長谷要倒霉了。
  這個時候,哈爾濱能不能守住,李杜其實比誰都清楚。他要做的只是維護中國軍人的尊嚴,完成那拼死一擊(“務期一舉殲滅暴逆”)。就象甲午海戰中的民族英雄鄧世昌一樣,明知必敗,仍不惜與敵同歸於盡。
  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他抓住自己手上還有炮兵這一優勢,如法複製了日軍的打法,先以大炮猛轟,繼之以步兵出擊。
  中日雙方仿佛調了一個個,長谷旅團被緊緊咬住不放,進不得,退不能,苦不堪言。
  李杜激動不已,哈爾濱保衛戰似乎要翻盤重來。
  但無情的現實告訴他,在大勢已去的情況下,這最多只是一種迴光返照而已。
  果然,多門很快發現其東路陷入被動,趕快調動炮兵對自衛軍進行攔阻射擊,同時把預備隊也調上來組織進攻。
  與之相比,李杜卻沒有預備隊。他自己,他的衛隊,都已進入一線搏殺,哪還有什麼預備隊。
  預備隊是要在軍力相對充裕的情況下才能配備的。現在自衛軍中連丁超都帶着人跑了,把他們一去掉,還能剩下多少人馬。在這種狀況下談預備隊,只能是一個可憐的奢望。
  長谷懷着一肚子牢騷在雙城修建的那個飛機場也在這時候救了他的命。先前在哈爾濱上空耀威揚威的日機都是“長跑”,好不容易來一趟,沒轉幾個圈就得氣喘吁吁地跑回長春去加油(第一次哈爾濱保衛戰中被打下來的日軍偵察機就是在這樣急急匆匆的過程中着了道的)。
  這次有了雙城飛機場,關東軍飛行隊沒有了後顧之憂,幾乎是全軍出動——一共5個飛行中隊,一傢伙來了4個,由長嶺龜助率領,對自衛軍進行輪番轟炸和掃射。
  那一天,天上的飛機根本就沒斷過,炸彈扔得像下雨一樣,自衛軍防空能力很弱,因此受到了很大損失。
  在飛機大炮的配合下,日軍不僅解了東路長谷之圍,而且全軍壓上,把李杜和趙毅旅圍了起來。
  李杜焦急萬分,一邊親自開槍射擊,一邊指揮部屬抵抗,到最後竟然把嗓子都喊啞了,說不出話來。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候城內又出了問題。維持治安的警察總隊在重壓和利誘下忽然反戈相向,從背後對自衛軍動起了刀子。
  彈盡援絕,腹背受敵,李杜知道無力回天了。
  (279)

  他要趙毅率部突圍,自己則留下做掩護,實際是要舉槍自殺,以一死報國,幸而被衛士及時攔下。
  雖說當自己領導沒多久,趙毅卻已對李杜心悅誠服。這位在雙城讓長谷吃盡苦頭的東北軍旅長,也是位不錯的軍人。見此情景,熱血上涌,他集中最後的力量,突然向日偽軍發起一陣猛攻。
  攻是假的,撤是真的。趁敵軍出現短暫慌亂之機,趙毅拼死打開一個缺口,迅速護衛着李杜撤出了重圍。
  2月5日下午,仙台師團進入哈爾濱。
  等待這座遠東大都市的,將是十多年日人鐵蹄下的沉沉夜幕。
  從表面上看,關東軍似乎已完全占領了東北四省區,他們應該為之哈哈大笑才是,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隨着江橋和哈爾濱的槍聲響過,東北大地固有的血氣之勇和陽剛之氣似乎已完全甦醒過來。
  如果在“九一八”時期,我們還在為世無英雄而扼腕嘆息的話,那讓我告訴你,後“九一八”時代,實在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
  這邊本庄繁剛剛準備為拿下哈爾濱慶功,一回頭,卻驚恐地發現,整個滿洲,義勇軍竟然已經遍地開花。
  從遼東到遼西,從江省(黑龍江)到吉林,抗日烽火到處都是。本庄繁不得不充當起消防大隊長的角色,天天不是奔這頭就是趕那頭,累得骨頭散架。
  但正所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火不僅沒有被撲滅,反而越燃越旺,都快燒到他屁股上來了。
  東北義勇軍的迅猛發展,當然離不開關內民眾的支持,而其中有一個人所起的作用則更為複雜和重要。這個人就是少帥張學良。
  從瀋陽到錦州,不到半年,他已經把老爸給的關外三省一區都丟光了。
  其實每一次做決策前都經過猶豫和彷徨,可毫無例外,最後下的每一着又都是實實在在的臭棋。他曾經很瞧不起那個末代皇帝(老了以後好象還是如此),但一連串的事實卻恰恰表明,如果從性格上來說,他們其實屬於同一類人,估計連星座都差不多。
  缺乏魄力,行事遲疑,當斷不斷,斷了更亂,結果把事情搞到一團糟。溥儀如此,少帥在東北的表現也好不到哪去。
  但是你要說他沒有家國之辱,不想打回東北老家去,那又錯了。
  想還是想的,不過這事最好由別人幫他干。
  明里他盼着國聯能幫他洗冤昭雪,把東北給要回來,暗裡就指着仍然留在東北的那幫兄弟能從內部抓起,直接把日本鬼子趕走,然後奉迎他聖駕回歸。
  當然這兩個願望後來一個也沒有實現。但是他在支持和推動東北義勇軍這方面,還是功不可沒的。
  由於這種支持必須是“默默的”,張學良想到要藉助一個外殼,這個殼就是北平救國會。
  北平救國會,“九一八”事變後沒幾天就在北平成立了。看起來是個民間組織,但實際上能量非常之大,很多具有相當規模的義勇軍都隸屬於它或受其援助。
  你要說這裡面沒有作為當時北平最高軍政長官的少帥的影子,打死我也不信。
  受北平救國會直接領導的,是遼南義勇軍,總部在遼寧鞍山的海城。這支義勇軍在領導層上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學生多,軍隊高層里很多都是一扔下書本就拿起槍桿子的白面書生。當然和東北其它義勇軍一樣,他們也不排斥此地特產——綹子的加入。
  這個跟前面介紹過的遼西溜子其實是一個意思,也就是鬍子。
  若論愛國大道理,綹子們肯定講不過雄論滔滔、滿腹經綸的讀書人,但他們有自己的看家絕活,那就是打砸搶。
  以前幹這個,那是為了混碗飯吃。偷偷摸摸,還要受人指責,十分不爽。現在不同了。對日本人打砸搶,這是愛國行為,百姓支持,國家認可,少帥獎勵,在駕輕就熟的同時,個個幹得盪氣迴腸,意氣風發。
  (280)

  遼南魯賓漢,以四個人最讓日本人頭疼,可謂之“四大天王”。當地人至今還都能叫得出他們當年的“字號”:老北風,項青山,蓋中華,蔡寶山。
  字號是為了名頭響亮。畢竟原來的名字是爹媽給的,誰生兒子時也沒想到他不當科學家,不做企業家,以後會去占山為王。
  不過後來這也成了一種遮掩真實身份的好辦法。日本人對付抗日游擊隊,歷來是找得到你本人就找,找不到本人就找家屬。這些好漢都是當地人,在附近沒有家小還有親戚,沒有親戚還有族人。他們最怕牽連旁人。有了字號,日軍搞不清他們到底姓甚名誰,也就很難株連九族了。
  他們當然都是有名有姓的。但請允許我還是喊他們的字號吧。因為我也覺得這樣更加順口。
  “四大天王”裡面,領頭的就是老北風。
  我看到有史料中把老北風叫做張海天,以為這是他的真實名字。但其實姓張是對的,海天卻是他的另外一個號,這跟現在一個人有好幾個QQ號或網名差不多。
  海天者,意謂在海城,他就是天。
  沒辦法,綹子嘛,就算是唬人也得往死里唬,要不然誰怕你。
  能位列“四大天王”之首,當然不是浪得虛名,只要看看他的另一個字號老北風的由頭就知道了。
  關於這個字號,有幾種說法,一種是說他能夠蹲着跑,而且跑起來一陣風。
  蹲着跑應該怎麼跑法,我一時也沒想明白,反正就是說他跑得特別快,大概相當於全運會短跑選手那樣的速度吧,只是跑步的姿勢確實古怪了一些。不過這我也想得通。中國地大物博,能跑善跳的多了,你不搞點異於常人的造型,如何能讓人記得住。
  另一種是說這兄弟天賦異賦,在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也可以不戴帽子,光着腦袋去頂北風。
  在下是南方人,不知道在東北的大冬天,如果不戴帽子在外面狂奔是一種什麼感受,但既然他身邊的人都認為此舉不同凡響,那肯定是不同凡響,至少屬於暴強一類的舉動。
  這兩種說法可以解釋老北風為什麼可以做綹子,而且可以做“炮頭”(專業術語,和“大當家的”相同)。
  能夠表現此人抗日意志的是最後一種說法。
  說是東北麻將有個規則(我不會打麻將,不知道這個規則是不是在麻將桌上能通用),“本庄”最怕“北風”,關東軍司令叫本庄繁,北風克本庄,老北風克本庄繁,“老北風”就這樣被拿來用,並頂替了原先的“海天”旗號。
  如果要歸納之最的話,老北風堪稱國內抗日第一人,抗日旗號也是他第一個豎起來的(說大了去,也可以說是他打了世界反法西斯的第一槍)。
  “九一八”事變後僅僅5天,老北風等“四大天王”便率領手下400名兄弟,突襲營口的發電所和水廠,並將水電廠都炸掉了。
  這招真夠毒的,也不跟你硬拼,就斷你電斷你水,看你怎麼辦。
  結果是整個日軍占領下的營口立即陷於癱瘓
  饒是這樣,關東軍一開始也並沒把老北風當回事,就以為是個普通土匪。漢奸頭目凌印清在日本顧問的攛掇下,甚至還要來對他進行“招安”。
  那時候關東軍還未進入錦州,他們出錢出人(日本顧問),幫凌印清組建了一支偽軍,讓他肅清遼南遼西“匪患”,以便為日軍長驅直入錦州鋪平道路。
   凌印清也是海城人,對老北風的厲害,他早有耳聞。這傢伙大概看過一點水滸,以為不管多麼厲害的綠林豪傑,只要“朝廷”足夠有“誠意”,最後都要乖乖地跟 着走。於是他也採用這種方法,在老北風的山寨之下擺了大量的軍械、被服等物資,然後帶着200個荷槍實彈的親兵(怕不小心被“做”了),親自過來勸降這位 傳說中的“黑老大”。
  看見沒,只要你隨了我,幫日本人做事,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我帶來的那一堆堆的好東西都是你的。
  這誘惑大啊。
  如果是正規愛國軍人,我估計他一定會正義凜然地對凌印清罵道:呸,你個漢奸,賣國賊,給我滾出去!
  凌印清狼狽而去——當然要想把他拖出去斬首也不太容易,畢竟這廝有備而來,還帶着200個馬仔呢。
  形象是不錯,場面很動人,但山下那些好東東就沒有了。凌印清不是傻瓜,他帶來的東西,你收了是要付出代價的。不跟着他做漢奸,當然什麼也不會給你。
  老北風不是正規愛國軍人,確切一點說,他是個愛國綹子,也就是國要愛,好東東他也想要。
  (281)

  在這種心理支配下,他對凌印清的要求滿口答應。
  招安?那是好事啊。給“皇軍”當差,多有面子的事。弟兄們早就盼着“歸順”的這一天了。
  他還怕凌印清不相信,把山寨里的花名冊都搬了出來,對凌印清說,你看,人全在這裡,擇日就可以等你老人家來改編了。
  花名冊都繳上來了,凌印清不由得不相信老北風的“誠意”。雙方定了個好日子,然後他就喜滋滋地張羅去了。
  晚上,老北風帶人悄悄地把凌印清的住地包圍起來。凌印清和他那200個偽軍,甚至連槍都沒摸到就被當場逮住了。
  凌印清帶來的好東東當然一個不少都落入了老北風囊中。
  這一仗漂亮還漂亮在,除了沒費一槍一彈就活逮大把的漢奸和偽軍,使關東軍利用漢奸為他們攻取錦州“趟地雷”的企圖落空外,還抓住了日軍顧問3人、翻譯1人、日本兵12人,堪稱東北游擊隊在與日軍較量中所取得的首次勝利。
   就好象一個天生吝嗇的人不一定希望別人吝嗇,一個總是背叛的人不一定喜歡別人背叛一樣,北平的少帥雖然自己不敢或者不願舉起抗日大旗,但對於敢於這樣做 的人,他還是非常欣賞和抱有好感的。在獲悉此消息後,張學良特賞老北風、項青山(四大天王第二位)金懷錶各1枚、戰刀各1把,部隊軍費5萬大洋。不久,老 北風正式加入了遼南義勇軍的行列。
  關東軍自此不得不對這個“劇匪”引起高度重視。
  1931年冬天,關東軍發動“剿匪”行動,200人的一支部隊一路跟蹤而至,突然對義勇軍駐地發動襲擊。此時老北風身邊把他自己加起來,不超過10個人。10個人打200個關東軍,誰都認為這回跑不脫了。
  但是不用擔心。因為每當我在影院裡看到類似場景的時候(特指主角被包圍了),我都明白,這是導演準備讓自己的主角盡情耍酷的開始。
  作為觀眾,我們一定要保持鎮靜,要知道,不到最後一刻,作為主角的英雄是決不會輕易倒下的,被掛掉的只是周圍作為陪襯的那些壞蛋們(俗稱龍套)。否則,這片子沒法演下去啊。
  老北風上演的是英雄大片之現實版。
  他跑得快,不怕冷(前面都交待過了),地形又熟,帶着9個弟兄跑到了遼河堤岸上對日軍進行阻擊。
  遼河上結了冰,日本兵可以踩着冰跑過來,但一到河中央就沒戲了。
  因為進入老北風他們的射程了。
  不是就10個人嗎,老北風把大家疏散開來,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竟然拉出了一條長達300米的防線,看上去300個人都不止。
  既然是“炮頭”,又是我們的英雄主角,那槍法自然也差不了。老北風使的是雙槍(《平原游擊隊》裡的李向陽常愛擺的那種造型)——只要在他射程以內的,一人一顆花生米,公平合理,絕不賒賬。
  在這一射擊遊戲(感覺應該是這樣)中,他一個人就幹掉了十幾個關東軍,堪稱鬼魅型殺手。
  就在日軍人人自危,再也不敢隨便跑到河中間來玩兒的時候,他帶着9個弟兄,吹着口哨,從容離去。
  敵軍圍困千萬重,我自閒庭信步,有此經歷者,當可列入傳奇。
  其實,老北風本身,就是一個如何從騷擾民間的綹子轉變為一代良將的傳奇故事。
  加入遼南義勇軍後,他是有變,也有不變。
  變者,土匪之習氣也。
  老北風部隊有四不准:不准搶劫,不准姦淫,不准擾民,不准投日。對這四不准,他親自監督,且毫不含糊。
  有手下兄弟不理解。後面三個好說,前面一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我們以前可都是做綹子出來的,搶劫,這是咱的專業啊,怎麼能說丟就丟呢。
  老北風的回答是:我說的是不准搶劫老百姓,你有本事,可以去搶日本人嘛。
  有人不信邪,舊病復發,偏要去干綁老百姓票的勾當,結果被老北風一槍給崩了。
  來真格的,大家全信了。
  這麼說吧,你要說老北風的部隊變得和後來的老八路一樣,那就吹過頭了,但至少已能做到嚴守紀律(“四不准”),像一支拉出來就能打鬼子的隊伍了。
  (282)

  不變者,綹子之務實也。
  綹子這行當,最重實際,向來是搶一把就跑,絕不拖泥帶水。用在對付日本人上面,就形成了老北風作戰的一個基本特點,那就是很少主動跟日軍進行正面交鋒,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破壞鐵路,可以說是一支東北版本的鐵道游擊隊。
   如後來歌中所唱到的那樣,“爬上飛快的火車,像騎上奔馳的駿馬,車站和鐵道線上,是我們殺敵的好戰場”,這也是當年遼南義勇軍的真實寫照。雖然他們不一 定能像棗莊的微山湖游擊隊那樣,扒個火車就跟玩似的,但騎着馬破襲鐵路,攔個貨車,甚至攻擊沿途車站,也是抬手就來的事。
  面對着長長的鐵路線和對方變幻莫測的游擊打法,南滿鐵路守備隊無能無力,根本不知道應該朝哪邊去堵缺口。
  另一樁事情也能說明老北風的“綹子式”辦事風格。
  在《鐵道游擊隊》中,微山湖游擊隊的武器來源,似乎主要來源於打票車或者劫軍列——那些裝滿槍支彈藥的日本軍列。我小時候看這部電影時,就最愛看劉洪大隊長飛身上車後,把機槍一挺一挺往下面扔的段子,那感覺就是狠狠賺了日本人一把,心情實在爽歪歪。
  這樣的好事,老北風不可能每天遇到,而像凌印清那樣帶着大包小包軍火來自投羅網的笨蛋漢奸也不多見。
  繳鬼子的槍和子彈來用吧,也比較難,這幫孫子有個特點,就是死都不好好地死,往往咽氣前都要把槍毀掉(八路軍新四軍建的兵工廠,其工作之一就是修這些繳獲的破槍)。
  作為遼南義勇軍的主力部隊(遼南第3路),其武器供應主要來自於它的上級機構——北平救國會。這樣做一開始還沒有問題,來援的軍火可以從北平經錦州,從陸路通過秘密渠道運達。但後來隨着錦州淪陷,此路漸漸就不通了。
  怎麼辦,打仗多了,彈藥就有窮盡的時候,總不能用木棍子去捅鬼子,砸鐵軌吧。
  在這方面,老北風自有辦法。
  我概括了一下,在“四不准”之外,他還有“四准”;准因陋就簡,准廢物利用,准自給自足,准綁票勒索。
   老北風有個武器作坊,裡面的師傅都是原瀋陽兵工廠中逃出的工人技師。這些人在一無機器,二無原料的情況下,把中國人的民間智慧發揮到了極致。不是沒子彈 嗎,那就去撿空彈殼,然後用碎鉛生產鉛彈頭,壓上引火帽後照樣使。手榴彈也好辦,直接收集一些玻璃瓶子做成燃燒彈來代替就行了。
  後面這一種,我還專門查詢了製作方法,據說是在空瓶子裡面裝上用硫磺做成的火藥,插上導火線,用黃泥封好口,投擲前用火點一下就行了——連現在中國貨輪遇上索馬裏海盜都用這一招,只是由於沒有火藥,可能炸起來沒那麼猛而已。
  令人驚異的是,老北風的作坊也造槍。這種槍有一個名稱,叫“鐵公雞”步槍。史料上又把這種槍叫做單打一、撅把子、獨角牛。
  這個不解釋可能會有點搞不明白。所謂單打一,是指這種槍只能裝一顆,打一顆(這一點比較像鐵公雞)。撅把子,是說每次發射後,一定要將握的槍把向下撅開,才能便退殼上子彈。獨角牛,則是由於射擊前,必須將槍上的一個擊錘扳開,因擊錘酷似牛角,故此得名。
  土,那是相當的土。但你還不要看不起它。抗戰期間的游擊隊基本上都用過。也沒別的好處,造起來簡單啊。再說有聊勝於無,總比扛個木棍子上戰場強吧。
  以上“槍支彈藥”,威力當然談不上有多少,不過用來嚇嚇人某些時候還是可以勝任的。這個就叫因陋就簡,人窮也有窮的過法。
  以下是廢物利用。
  話說日俄戰爭時,日軍採用“封閉戰術”,想把老毛子的遠東艦隊都一傢伙堵在旅順港給憋死。沒想到連封四次都沒封嚴實,反而讓俄艦炸了窩一樣地四處亂跑。其中有幾艘顧頭不顧腚,慌不擇路之下,一頭鑽進海城的三岔河,擱淺在河灘上了。
  這些東西,日本人不一定知道,在海城土生土長的老北風再清楚不過。沒準小時候還天天爬上去玩呢。
  (283)

  船是早就不能開了。艦炮也鏽得不成樣子,但架子還在那裡。老北風就讓人把它們拆下來,讓作坊的師傅們拾掇拾掇,敢修的修,該換的換,只要能發射就行。然後他在炮裡面填上十幾斤鐵片、碎屑和火藥,便把老艦炮改造成了新土炮。
  別瞧土炮外表鏽跡斑斑,頗不起眼,卻生猛得很,射距可達5里之遠,多了不行,一間房子總可以覆蓋得過來。
  老北風的部隊,下了山後講穿了就是一支農民部隊,不發工資,沒有糧餉,除了搶日本人能分到一點東西,其它一窮二白。那就只好八仙過海,自給自足了。
  簡單來說,就是不打仗的時候可以回家種地搞生產,要打仗了,一聲招呼,拿上自己買的刀槍,騎上自己養的戰馬,背上自己種的糧食,找到大部隊一道干。
  最後一條聽上去比較雷人:准綁票勒索。
  你不是說老北風“四不准”裡面不准搶劫(包括綁票)的嗎?
  那說的是不准綁中國老百姓。如果你不是,那就懸了。
  關於這一點,我們可是一直保留解釋權的。
  老北風要綁的票不是一般的票,是英國票,還不是一般的英國票,而是兩張很金貴的英國票——英國普濟醫院大夫的女兒和亞細亞火油公司(英國殼牌石油子公司,當時實力超過美孚石油)營口公司老闆的公子。
  人質到了手上,好吃好喝好招待(“按照英國習慣供給飲食”),然後給這兩家單位一家寄一封信去,要他們負責給義勇軍提供軍餉。
  老北風知道這兩家都得找日本人算帳,所以開出的單子一點客氣的沒有:步槍1000支、子彈15萬發、手槍500支、輕重機槍各20挺(言明“全要新的”,別拿二手貨來糊弄我)、大洋1000塊。
  收到信後,兩家果然都拿着信件到領事館告狀去了。英國領事把事情通報給了本國大使。
  英國大使得到報告,馬上向日本外務省提出嚴重交涉:
  就你們會瞎搞,弄一個什麼滿洲國出來,結果治安越來越糟。現在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總之得趕緊把人給我完好無損地撈出來。
  當時偽滿州國已經建立了,可英國從來不承認,只要出事,一榔頭就直接敲到日本人腦門上。
  日滿坐下來商量,覺得如果照老北風開出的單子給,威脅太大。那是抗日武裝,拿了槍擺明是要回過頭來打自己的。
  所以他們就派人跟老北風談判,表示可以把軍火折成錢,哪怕多給點也行。
  老北風堅決不答應,表示不給軍火不給人。
  有種你就派兵來打好了,老子奉賠。撒完票再打(這一點比較狠),反正豁出去了,砸鍋賣鐵就這一回,打贏打輸都一樣(“勝敗一概不顧”)。
  事情拖了一個月,還是毫無結果。英國人問起來,日本就裝無辜:這事是滿洲國弄的,跟我們國家無關啊,而且土匪開的條件太高了,你得讓我考慮一下。
  英國火了,我的人質在那裡受苦受難呢,還考慮個屁。難弄?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少在我面前裝無辜,佬佬。
  (284)

  有實力的人辦事就是不一樣。英國馬上派南洋艦隊3艘遠洋艦從新加坡直接開到營口。
  不幹什麼,就是示威,那意思,你不把這事給我擺平了,我就打你。
  大佬生氣了,日本人哪裡還敢再有所怠慢。
  他狂,那是在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弱國面前狂,見了這些歐美列強也就跟小弟見到大哥一樣,只有跪下來舔皮鞋的份。何況那時候英國雖然內囊已經有些空了,但日不落帝國的架子還在。別的不說,就日俄戰爭前,它賞臉肯跟日本簽了一個日英同盟條約,就差點沒把後者樂暈過去。
  有身份的人,咱得罪不起啊。
  不管心裡多麼憋屈,到這個地步,日本人也只好照單抓藥,把軍火裝箱打包,乖乖地送到老北風手裡,然後領回人質交差。
  老北風如願以償:拿着日本人給的武器再去打日本人,天下還有比這更爽的事嗎。
   這個段子,在以提出“潛規則”著稱的吳思的《血酬定律》中也曾出現過,不過他是把這樁往事列入土匪綁票之“血酬”例證的。儘管吳先生一直是我深為敬重的 學者,但可能是由於角度和切入點不一樣,在這裡,我仍然要不揣淺薄地說上一句:老北風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民國土匪,這件事也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土匪的行徑。
  民國時代,土匪綁洋票其實並不鮮見,但這回為贖票買單的卻既不是人質家屬,也不是中國中央政府或地方軍閥,而是侵占東北的日本人。
  在老北風給英國人的那兩封信中,其實已經開宗明義地道出了這件事的性質所在:如果日本能在一周內撤出滿洲,我們就無條件地交還洋票!
  樹大招風,隨着遼南義勇軍和老北風的名聲越來越大,除了招兵買馬不要貼廣告外,關東軍也常常要跑來“做客”。
  駐海城的河野基英大尉就是一個。
  這兄弟估計是個倒霉鬼(我查過,反正陸大名單裡沒他)。遼寧那麼大,什麼地方不好去,偏偏被派到海城這麼兇險的地方來了。
  要知道,這裡可是遼南義勇軍的總部。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四周圍都是“匪”,撲都撲不滅。在這裡面,尤其讓河野不省心的,當然就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北風。
  不在沉默里暴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有一天,河野實在受不了了,下決心要找老北風幹上一架。
  他打聽到老北風經常在盤錦的沙嶺鎮一帶活動,就選了個好日子,帶上200日軍,300偽軍,坐着車浩浩蕩蕩地就往這裡開來。
  到了沙嶺,卻沒找到老北風。河野判斷老北風可能不敢正面跟他交鋒,不過這個人的腦子倒是轉得挺快,想想這裡是老北風部隊的根據地,說不定出去轉了幾圈還要再轉回來。
  哼哼,這回我偏偏不走了,等你。
  傻勁一上來,河野晚上連覺都不睡,就帶着日軍在沙嶺埋頭苦幹,修築工事,擺出了一個守株待兔的陣勢。
  他猜的不錯,老北風過了一會真的回來了。
  不過是來取他小命的。
  (285)

  既然是游擊隊,選擇的打法當然都是占便宜的打法。
  還記得東北軍放棄錦州前打的那個鐵甲車遭遇戰嗎,當時跟19旅攜手殺敵的就是老北風率領的遼南義勇軍。在那次戰鬥中,義勇軍就屢屢採用伏擊方式打擊日軍,其戰果不比作為職業軍隊的19旅差多少。
  現在,老北風又想用什麼法子來逗逗這個自以為是的河野呢?
  他手裡有3000多人,人是不少,但論武器和實際戰鬥力,卻還是要比河野帶來的日偽軍差上不止一截。
  要打贏,那就得看變戲法的本事了。
  論變戲法,沒人能強得過老北風。
  人還不夠是不是,變啊。當初遼河邊“閒庭信步”時,能把10個人當300個人來用,如今也一樣,而且更不得了。
  他把3000人分成四路,從東西南北同時向沙嶺鎮的日軍發動突然進攻。
  這位要說了,兵宜集中不宜分散,你把他們拆開來,不是顯得人更少了嗎?
  那得看什麼時候。白天你要是這樣干,那就是標準找抽型的,非得給人家各個擊破不可。
  老北風選的時間是晚上9點鐘的時候。那時候天黑了,日軍也沒有夜視鏡,根本看不清義勇軍來了多少人,只知道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全是人。再一鼓譟,3千人,河野准以為是3萬呢。
  這人的心先慌了,哪裡還能打得好仗。
  如果嫌武器不行,那也能變。
  干游擊隊的,都是民間的點子大王。老北風讓人事先把爆竹放在水桶里,部隊一發動進攻,就噼噼啪啪地燃放起來,再用那個艦炮改裝的土炮轟一下,音響效果比美國大片還逼真。
  這麼老土卻有效的打法,河野根本連見都沒見過,怎能大腦不缺氧。
  進攻發起後,項青山從西路打得最急,這一邊的日偽軍見對方來勢兇猛,就想往沙嶺鎮內躲一躲,以便穩住陣腳。沒想到由於指揮系統出現混亂(河野已經暈場了),其它日軍根本就不知道退過來的是自己人,還以為是義勇軍突破防線衝過來了,趕緊予以還擊。
  這下好了,義勇軍反正子彈也不夠用,乾脆就不打了,蹲一旁看熱鬧。只是偶爾放兩個鞭炮,給雙方助助興。
  日偽軍到底戰鬥力強啊,一直打到天亮才歇手。
  不歇手不行了,因為指揮官河野大尉已經被打死了。最冤的是,這兄弟臨死都不知道射死自己的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是役,日偽軍傷亡100餘人,兩卡車都沒拉得過來,這裡面一大半都是“誤傷”的。
  這趟屬於日軍來惹老北風。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不回敬一下,總覺得過意不去。
  老北風準備到海城去逛上一逛。
  照例,首選目標是海城火車站。
  想抄老北風底的河野屬於閉着眼睛來抄底,對手的虛實都沒搞清楚,結果反被人家抄了底。老北風則不同,他在出手前一定要把這些都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我的小人之心揣度,大概是做綹子做出的習慣,不搞清楚目標有沒有錢,有多少錢,決不輕易下手,賊不走空嘛——開個玩笑。
  (286)

  第一天,老北風派出了幾支部隊對海城及其附近滿鐵所屬區域發動攻擊,但這其實是佯攻。派出來的也並不是什麼戰鬥部隊,而是偵察小分隊。他們打海城是假,進行火力偵察是真。火車站裡有多少鬼子,武器怎樣,戰鬥力如何,臥底便衣都不用派,一打全知道。
  通過這次佯攻,老北風不僅摸到了海城火車站的底,而且得到了一個新的情報:離此3里,有一個大矢兵站,裡面存放大量軍用物資及軍草垛(餵東洋戰馬的)。
  得到這個情報,他兩眼放光,連海城火車站都暫時不打了,一門心思盯上了兵站。
  三天后的晚上,還是9點(這算是一個吉祥時間了),遼南義勇軍突襲大矢兵站,並點燃了軍草垛。守衛兵站的是南滿鐵路守備隊,他們驚慌失措,沒能採取任何補救措施。當天,軍草被燒掉30餘垛,大批軍用物資化為一道青煙。
  大矢兵站是當時日軍在遼南的一個大兵站,此處被襲,南滿日軍後勤補充受到很大影響,連關東軍司令部都對此大為震驚。
  對海城火車站,老北風採取的則是疲勞戰術,也就是隔三岔五地就要去騷擾一下。那種騷擾還不是一般的騷擾,聲勢往往很大,每次都要以兩到三千人進行包圍,包圍了也不往裡面死沖(那樣倒便宜日本人了),而是在外面嚇人,反正不把駐守車站的日軍嚇到口吐白沫,決不退兵。
  人是最不經嚇的,日軍也不例外。次數多了,這幫人猶如驚弓之鳥,稍有個風吹草動,就得找地方先躲一躲。據說有一天晚上,海城附近有個村子裡面請神漢驅鬼,放了一會爆竹,當時就把城裡的“日本鬼”嚇得夠嗆,還以為老北風又來拿他們尋開心了。
  最後一次進攻海城,老北風索性一把火把車站全給燒了,這下大家都別惦記了。
  好了,說過風格較為鮮明的遼南義勇軍後,我們再來說說另一支義勇軍。
  我有一個體會(完全是個人的):我們對自己身邊非常熟悉的東西往往容易淡漠或不予深究,比如說國歌。
   幾年前,我隨一個團隊在昆明的一座山上玩,看到路牌上有寫“聶耳墓”,很激動,便想去探訪一下。無奈那是一個揚旗排隊的旅遊團,同伴中文人基本沒有, “騷客”估計也就只有我一個。對看一個死人墓,沒人提得起興趣(儘管他是無人不曉的聶耳)。我這人集體觀念還是很強的,於是只好作罷。
  我對聶 耳墓的興趣主要來自於兩點,其一,我這人愛假充斯文,比較喜歡人文的那套東西,比如說這裡如果有一個划船項目,又有一個名人故居,給我選,我肯定選後者; 其二,我從小就聽說聶耳是被日本人害死的(後來知道並沒這回事,人家日本還很欣賞他的才華,專門在他溺死的地方建立了紀念碑),覺得這事很離奇,或者說蠻 有故事性。
  請原諒,從頭至尾,我就沒當他是國歌的作者看。
  因為那首歌真的是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們根本就不想了解它的起源,知道它的歷史,體察它的精神。
  我想,如果當時我能夠把歌的名字——《義勇軍進行曲》在心裡默念幾遍,也許我的看法會有所不同。
  聶耳在創作這首歌曲的時候,一定是飽含深情的。因為歌中描寫的其實就是一支真實存在過的義勇軍:他們曾在東北“發出最後的吼聲”,把自己的血肉“築成新的長城”。
  惟其真實,惟其感憤,惟其激越,才能傳之久遠,打動人心(“聞其聲者莫不油然而興愛國之思,莊然而宏志士之氣”),否則,不能解釋“紅歌”這麼多,為什麼只有它才能成為我們這個泱泱大族的代表歌曲。
  這支義勇軍,就是遼東義勇軍。
  (287)

  在那個時代,遼東義勇軍發展最快,風頭最健,為各路義勇軍之翹楚。
  吉遼地區的義勇軍,都各有各的特點。比如說遼南義勇軍,上層知識分子多,但中流砥柱卻是綠林出身的老北風等人,遼西義勇軍(黃顯聲等組織)呢,以警察為骨幹,有部分綠林加入,而遼東義勇軍,領頭的則大部分是軍人,綠林人物很少。
   遼東義勇軍的誕生,與兩個人有相大的關聯,或者可以說,是這兩個人從一正一反兩個方向成就了它。一個是于芷山,原任東邊道鎮守使,“九一八”事變後沒多 久,便帶着家當投了日本人。日軍在攻占錦州的時候,關東軍差不多全集結過去了,幫着他們看家的偽軍,除了張海鵬,就是這個于芷山。
  另一個人是于芷山部隊的一個團副,叫唐聚五。
  唐聚五是東北講武學堂第6期步兵科的,比黃顯聲低3屆。他是那一期的保送生,也就是不要考試就可以進去讀書了,而保送人,就是張學良。有了這層關係,他跟黃顯聲一樣,都屬於鐵了心準備跟着少帥干的東北軍少壯派。
  剛開始,于芷山因為把不準時局方向,沒有貿然投敵。但當唐聚五所在的那個團的團長投降了日軍,他主動請求帶兵予以討伐時,于芷山卻不同意。
  人微不一定言輕,匹夫亦能救國。一氣之下,唐聚五便跑到北平去找張學良告狀(那時關內關外來去還很方便)。張學良當然支持他,馬上升其為團長,要他回去相機行事。
  可這個團長當的實在是晚了一點,因為等唐聚五回來就職時,他發現于芷山已經帶着省防第1旅降敵了。他緊趕慢趕,只追回來2個營(省防第1旅第1團第1、3營)。
  但就是這區區2個營,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後來發展到了37個師(當時稱為“路”),有24萬人之多,成為義勇軍中數量最多的一支部隊。
  由此可知,如果東北軍缺一個組織部長的話,唐兄是絕對可以勝任的。
  人多,不一定都能打仗,何況也沒有這麼多的武器可以供他們使用,所以遼東義勇軍雖然聲勢浩大,但拿大刀長矛的比拿步槍的要多得多,基本打法也和遼南義勇軍差不多,即圍着鐵路打游擊,攔攔火車,炸炸橋梁,那是家常便飯。
  由於遼瀋鐵路被過於“關照”,南滿線上曾連續發生重大交通事故,關東軍甚至一度不得不考慮停止列車的晚間運行。
  除了進行鐵路破襲外,遼東義勇軍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火燒瀋陽東塔飛機場(原屬東北軍)的飛機倉庫,一晚上燒掉了14架日機,把日軍飛行員心疼得直掉眼淚。
  對義勇軍這種在自己家門口大鬧天宮的做法,關東軍當然不能不管,但苦於兵力不足,只能讓于芷山的偽軍先出馬,給他打頭陣。後者也不是省油的燈,趁勢跟日本人要了一批上好的軍火。
  讓于芷山和關東軍都沒想到的是,這批武器拿到偽軍手上沒幾天,就換了主人。
  (288)

  如同遼南的老北風愛把爆竹放在水桶里跟日本人玩惡作劇一樣,唐聚五的遼東義勇軍在對付于芷山偽軍時也用上了這一招,而且更有創意。
  一是不 用水桶了,用煤油桶,鐵傢伙一碰到炮仗炸得還要響還要歡。二是在一個固定地方放,效果不夠逼真,要逼真,就得搞成動作片。遼東的這些人腦子真夠好使的,他 們找來了驢子,把鐵桶系在驢背上。鞭炮一點,驢子馬上嚇得四處亂跑,聽起來就好象很多人端着機槍在衝鋒掃射一樣。三是用來打“神經戰”。遼東義勇軍人多子 彈少,捨不得用,晚上就拿這個在偽軍耳朵邊放,而且天天如此,樂此不疲,弄得跟義勇軍打交道的偽軍個個精神衰弱,萎靡不振,晚上不打仗的時候硬挺着,白天 真打仗的時候卻一個勁地要打瞌睡,結果當然不經揍。
  賴運輸大隊長于芷山所賜,遼東義勇軍有好幾支部隊都鳥槍換炮,扛上了“三八式”。
  這樣送法,關東軍再有錢也受不了,於是便擠出一股兵力前去督戰。
   偽軍“賤”,日軍“貴”,從日偽軍的排兵陣容上也能看出來:偽軍在前,日軍在後。槍彈無情,一般來說,先死的總是前面的人。誰知道這些偽軍打仗雖然無 能,但保命卻很有一套。義勇軍的槍聲一響,他們馬上呼啦一聲閃到了兩邊,就象事先商量好的一樣默契。這可把後面的日軍給害苦了,連找掩體都來不及,全都直 挺挺地暴露在槍口之下。
  僅通化一戰,日偽軍就被打死1000多人,義勇軍挖了一個超級巨坑才收拾乾淨。
  面對義勇軍的燎原之勢,關東軍司令本庄繁頭大如斗。
  如果克他這個“本庄”的就一個“北風”那還好說,問題是現在不止一個老北風,東西南北風,都一個勁地從門窗里刮進來,把他凍得牙齒格格作響。
  滿洲真不好呆啊。
  剛剛解決馬占山、李杜這些大牯牛,以為可以喘口氣了,卻不知從哪裡又跑出來這麼多義勇軍,趕也趕不盡,撲也不撲滅,可怎麼是好。
   當時關東軍能調配的部隊應該說也不算少,除鈴木旅團(駐齊齊哈爾)、村井旅團(駐遼陽)以及吉遼兩省的鐵路守備隊外,還有一個很能拿得出手的仙台師團 (駐哈爾濱)以及臨時客串的朝鮮龍山師團(駐錦州)。但把這些主力的非主力的部隊加一塊,往東北一撒,馬上就不見影了,根本就不夠用,依靠它們,只能勉強 控制一些大城市和鐵路沿線。稍微偏遠一點的,就只能採取補窟窿辦法。這邊發現義勇軍了,派部隊到這邊去,那邊又有了,再派部隊到那邊去,趕場子一樣地到處 亂跑。
  等到占領哈爾濱,連趕場子都來不及了。哈市周圍,除了李杜、馮占海餘部外,也冒出了義勇軍。
  看到關東軍在守備上已經捉襟見肘,參謀本部決定增兵東北,實際當家的真崎次長為此大開了綠燈。
  在此期間,雖然朝鮮龍山師團已打道回府,返回朝鮮,但來了第8師團(弘前師團)和第10師團(姬路師團),一進一出,反而多出了1個師團。等到“一二八”淞滬抗戰一結束,日本又迫不及待地把第14師團(宇都宮師團)調過來,這樣關東軍就破紀錄地達到了4個師團。
  此外,關東軍飛行隊也得到了國內增派的4個中隊,加上原有的5個中隊,麾下共掌握9個飛行中隊。
  給的人多,要求自然也水漲船高:不僅要打大的,也要打小的,不僅要完全控制北滿,也要確保吉遼的“治安穩定”。
  那段日子,重壓之下的本庄繁確實比較煩(繁),比較煩,比較煩。
  更煩的還不止這一件事,有人告訴他:李頓調查團駕到。
  (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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