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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的蒙古后妃
送交者: 一葉扁舟 2010年04月21日15:41:4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流浪的蒙古后妃

作者: 大好河山

 一.題解

“紅粉哭隨回鶻馬,
 為誰一步一回頭。”

  這是金末詩人元好問寫的一句詩。[1]元好問在金國滅亡時,親眼目睹了占領金國首都汴京的蒙古大軍,擄掠婦女的情形,故感慨萬千,賦下了這首詩。詩中的 “紅粉”指的是金國婦女,而“回鶻”是古代西北地區的一個少數民族,這裡比喻蒙古軍隊。這首詩真實地反映了女性在戰爭中所面對的暴行及污辱。當時在汴京的蒙古大軍,將金 國太后、中宮、妃嬪等後宮、佳麗、達官貴人家室及普通婦女押送向北,[2]其中金章宗的兩個妃子,一個叫徒單氏,一個叫夾谷氏,竟被蒙古人從繁花似錦的中 原遷徒到了沙塵蔽面的漠北阿不罕山的“鎮海八剌喝孫”一帶。[3]

 曾經統一蒙古的成吉思汗說過一句響鐺鐺的硬話:“鎮壓叛亂者、戰勝敵人,將他們連根剷除,奪取他們所有的一切;使他們的已婚婦女號哭、流淚;騎乘他們的 後背平滑的駿馬;將他們的美貌的后妃的腹部當作睡衣和墊子,注視着她們的玫瑰色的面頰並親吻着,吮她們的乳頭色的甜蜜的嘴唇,這才是男子漢最大的樂趣。” [4]他曾經在戰爭中向金與西夏等國強行索取公主來發泄,以此來踐踏敵國的尊嚴。十七世紀的一些蒙文史籍甚至記載了一個傳說——成吉思汗在強行寵幸俘獲的 西夏王妃時,被女方蓄意用鉗子弄傷身體的“隱秘處”而死。[5]這反映佛教傳入蒙古草原之後,人們產生的因果報應的思想。

 人在戰爭中成了搶掠的對象,而搶掠則是游牧民族的生產方式之一。歷史上,向老百姓施暴的不僅僅只有北方的游牧民族,東北 的漁獵民族及中原的農耕民族所組成的軍隊也一樣有這樣的頃向。例如當初東北的漁獵民族女真所建立的金國,在滅掉北宋時,也是將宋帝的後宮佳麗作為戰利品任 意分配的。歷史總是不斷地在重複着一幕又一幕的悲劇,當新興的金國將士在踐踏宋人的尊嚴之時,恐怕也不會料到他們的後代會被北方崛起的蒙古人所蹂躪。

 蒙古滅掉金朝,下一個目標自然是偷安於南方的南宋小朝庭了,南宋抵抗了六十多年,終於滅亡。公元1276年,蒙古大軍在進入南宋的首都臨安時,索取宮 女、內侍及諸樂宮等人,其中有百餘名宮女不甘受辱,投水自盡。

 南宋全太后及宮嬪在元軍的監護下前往元朝首都大都朝覲,而太皇太后謝氏有疾,病癒之後才啟程北行。到了大都之後,宮人安定夫人陳氏,安康夫人朱氏,與兩 位小姬一起自縊,以死明志,元帝忽必烈下命斬下屍體的腦袋,並將其懸掛在全太后的寓所,以示警戒之意。[6]

 不過,當時的忽必烈對待在大都的南宋太皇太后謝氏、全太后及宮嬪等還是比較寬厚的,甚至充許她們有自己的貨產等等。[7]


 就這樣,公元十三世紀的蒙古人,南下中原,經過南征北戰,先後滅掉了包括金國及南宋在內的一系列政權,建立了元朝、統一了天下。然而盛極必衰,當元朝在 公元十四世紀滅亡時,元帝的后妃的命運又是怎樣的呢?這個答案不難猜到,就是一些后妃落入了敵人的手裡;而另一些后妃逃離中原之後,重新倒退回遊牧狀態, 在無休止的動亂中顛沛流離。本文企圖通過從元順帝到林丹汗的二百多年時間裡,多位蒙古大汗后妃的命運,來反映出那個黑暗時代的一個側面。這些女性處於那個時代,她們有的隨波逐 流、身不由己;有的卻奮勇抗爭、力爭上游。所有這些女性的“流浪”生涯,難道不足以令人感嘆當今田園牧歌的和平日子得來不易,應該倍加珍惜嗎?

  二.聲色犬馬的元順帝時代

 元朝統一天下之後,上層統治階級長期動亂頻繁、各級官員貪贓枉法、再加上連年大災及瘟疫,各種矛盾迅速積累,最終迸發,形成了全國各地起義軍蓬勃發展之勢,加劇了元朝的滅亡。從元世祖忽必烈消滅南宋, 到元順帝妥歡貼睦爾逃離大都為止,元朝的統治維持了九十多年。

 元順帝在位時玩物喪志,曾自製龍船和宮漏,據說他相貌“清癯”,與身材魁偉的列祖列宗不同,這極可能是縱慾過度的結果[8]。史載其“怠於政事,荒於游 宴”,[9]尤其喜歡讓十六宮女戴上象牙佛冠、全身披上纓絡、穿着大紅銷金長短裙等衣飾,打扮成“佛菩薩相”[10]隨着奏樂跳起“十六天魔舞”(舞蹈的 內容大致是“天魔”企圖以色相引誘“菩薩”)。這種舞蹈只有內宮及臣屬之中受“秘密戒者”才能參預觀賞[11](“秘密戒者”,顧名思義是秘密受戒的人, [12],關於這方面的內容,下文還要提到)。上行下效,“十六天魔舞”開始流行於民間,例如在“浙西”、“浙東”地區亦可看到,甚至傳及西北的邊 陲。[13]

 “十六天魔舞”的文化淵源與佛教傳說有關,可見元順帝對佛教的喜好。當 時,藏傳佛教在元朝上層統治階級非常流行,而藏傳佛教“密宗”則以性慾為修道之法。例如藏傳佛教中寧瑪派甚至認為“修法的最後階段要通過男女的淫慾行為才 能成佛。”[14]元順帝信奉藏傳佛教,利用女性為修法伴侶。他經常修練一位西天僧傳授的“運氣術”,這種運氣術又叫“演揲兒法”(在藏傳佛教中屬於噶瑪 噶舉派)。“演揲兒,華言‘大喜樂’也”,[15]據說練了此法之後,“人身之氣或消或漲,或伸或縮”。[16]另外,元順帝還尊另一位西番僧為國師,並 修習他傳授的“秘密大喜樂禪定”。總而言之,這些宗教儀式是要借肋男女“雙修法”、[17]男女“多修法”[18]等秘密的性慾行為來達到修法的目的,相 當於漢人的“房中術”。[19]元順帝認為這些秘密佛法可以“益壽”,還專門讓皇太子修練。[20]那位西番僧可能是西藏歷史上噶瑪噶舉派著名的黑帽系第 四世活佛噶瑪巴,[21]元順帝賜與他“持律興教大元國師之水晶印”,藏文史籍說他“住在皇帝的後宮中,為皇帝父子二人傳授教法。”[22]

 獨樂不如與眾人同樂。元順帝時常與母舅老的沙及兄弟巴郎太子等十人男女裸居一室,君臣共蓋一被。[23],為此而“廣取女婦,唯淫樂是戲。”[24]當 元順帝與眾人“行大喜樂”的時候,頭戴上嵌有金佛字的帽、手持念珠,同時有上百名穿上纓絡等“菩薩裝”的美女吹奏着樂器、唱着金字經、跳着雁兒舞及十六天魔舞, 何等逍遙。[25]元順帝還“令諸嬪妃百餘人,皆受大喜樂佛戒”,使王室成為名符其實的“春宮”。[26]

 “大喜樂佛戒”又從王室漫延至大臣家中,一些大臣的妻室經常延引有“帝師”稱號的番僧於房中誦念咒語及作法,這種與性慾有關的受戒方式叫做“以身布 施”,當時的上流社會對這種受戒方式是充分理解和包容的,據說丈夫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聞娘子受戒,至房則不入。”[27]

 漢族的傳統文化代表是儒家,其倫理觀念認為利用女性修法是傷風敗俗的行為,因此很多士大夫認為流行於蒙元上流社會的密宗男女修道之法是“禮崩樂壞”的表 現,不足為訓。可是,元朝的綱常禮法僅僅只是用來約束漢人、南人而已,而蒙古統治者則始終沒有儒化,他們更嚮往的是藏傳佛教。例如皇太子愛猷識理達臘曾 說:“讀儒書許多年,我不省書中何意,西番僧教我佛經,我一夕便曉。”[28]

  享樂的時日總是過得特別快。公元1368年,起義軍朱元璋羽翼漸豐,在應天(今南京)成立明朝,史稱“明太祖”,當他派遣的北伐軍以破竹之勢逼近大都之 時,元順帝不得不“率三宮后妃、皇太子、皇太子妃”及大批官宦部屬永遠離開了這個日後令他魂牽夢繞的地方。[29]然而,元順帝匆忙撤離時,雖然將後宮佳 麗帶走了十分之八、九,但還是遺留下五百餘人,而且全部落入明軍之手。[30]由此可以判斷元宮後宮佳麗人數在五千左右。元順帝離開大都時,連太廟神主都 忘了帶走,[31]卻仍然沒有忘記帶走四千多後宮佳麗,正是:不愛江山愛美人。

  被明軍擄獲五百餘宮女全都成了“怨女”,“朝望御榻而悲,暮倚寢床而泣。”[32]漢族的傳統文化的道德觀接納不了藏傳佛教密宗的男女修道之法,明太 祖肯定對元順帝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33]因此他下令將這些宮女放出宮給予配偶,其中一個高麗女子還被遣送回國。[34]

 元宮中為什麼會有高麗女子呢?那是因為在元代,王室與高麗聯姻成了一種風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據說在元末,“京師達官貴人,必得高麗女,然後為名 家。高麗婉媚,善視人,至則多奪寵。”[35]元順帝也立一位叫“奇氏”的高麗女子為皇后,並立她的兒子愛猷識理達臘為皇太子。奇皇后恃寵生驕,與宦官相 勾結,禍亂朝政,後來跟隨元順帝撤離大都之後,下落不明。奇皇后也並非一無是處,她曾經挽着元順帝的衣服勸說其不要沉緬於天魔舞,宜“自愛惜聖躬”,結果 順帝動怒,因此兩月不到後宮。[36]

 元朝蓄養高麗女子的風氣潛移默化地流傳到了明朝,傳說明朝後宮也有高麗女子,例如明太祖曾經封一名俘獲的高麗女子為“碩妃”。[37]而元朝盛行的藏傳 佛教,也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明朝。據說嘉靖年間明廷曾經企圖除去宮中佛堂大喜殿裡的歡喜佛,而歡喜佛是由金銀鑄成男女淫褻形狀,主要起性教育的作用—— “傳聞,欲以教太子,慮其長於深宮,不知人事也。”[38]而萬曆年間明臣沈德符還在內庭親眼目睹可能是故元遺留下來的歡喜佛春宮畫,他在《萬曆野獲編》 中描述:“兩佛各瓔珞嚴妝,互相抱持,兩根湊合,有機可動,凡見數處。大璫云:每帝王大婚時,必先導入此殿,禮拜畢,令撫揣隱處,默會交接之法,然後行合 卺。”[39]



 [1]元好問《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之一)》:“道旁僵臥滿纍囚,過去旃車似水流。紅粉哭隨回鶻馬,為誰一步一回頭!”
 [2]《金史.崔立傳》
 [3]李志常《長春真人西遊記》
 [4]拉施特《史集》漢譯本第一卷第二分冊第362頁
 [5]《蒙古黃史》第二章之《成吉思汗之生平》;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26頁
 [6]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三
 [7]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十 .元史》
 [8]袁忠徹《符台外集》卷下,《紀瀛國公事實》
 [9][11]《元史.順帝本紀六》
 [10]葉子奇《草木子》卷三《雜制篇》
 [12][16][18][23]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70頁
 [13]王順《“天魔”舞的傳播及淵源》,《蒙古史研究》第8輯
 [14]彭全英主編《西藏宗教概說》第35頁
 [15][17][19][24]《元史.哈麻傳》
 [20]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96頁
 [21]王輔仁,陳慶英著的《蒙藏民族關係史略》73頁
 [22]蔡巴.貢噶多吉《紅史》97至98頁
 [25]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89頁
 [26]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104頁
 [27]葉子奇《草木子》卷四之《雜俎篇》
 [28]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115頁
 [29]劉佶《北巡私記》至正二十八年閏七月二十八條
 [30][32][34]《明太祖文集》卷十六
 [31]《元史.陳祖仁傳》
 [33]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之《開國規模(洪武二年夏五月已末)》
 [35]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96頁
 [36]權衡《庚申外史》中州古籍出版社任崇岳箋證本,第95頁
 [37]周清澍《明成祖生母弘吉剌氏所反映的天命觀》
 [38]翟灝《通俗編》
 [39]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六之《玩具》

三.憐香惜玉的明太祖

再說元順帝帶着諸多後宮佳麗、文武大臣離開大都,經居庸關於八月十五日逃到上都(今內蒙古多倫一帶)。眾所周知,元朝是兩都制的——一個是大都,另一個就 是上都。上都這座一度繁榮的城市位於塞外的蒙古草原,歷來是元帝的夏宮,城裡有用蒙古包製成的宮殿,專供貴族宴樂,也有平民居住的土房。不過,上都曾經在 十年前被起義軍焚毀過,一直未能恢復,昔日的宮闕變成了一片頹垣敗瓦,只有民間房室“間有存者。” [1]

  攻克大都之後的明軍並沒有立即出塞對元順帝展開大規模的追擊,而是將戰略目標指向盤據在山西、陝西的元朝軍閥王保保、李思齊等人,因此,北遷的元朝小 朝廷才能夠在上都平安地呆上大半年時間。元順帝在上都的時候是否仍然沉溺於利用女性修法,這已經無從考究。當時在上都苟延殘喘的官僚們卻不甘寂寞,又開始 計劃置家立室,那些執政大臣竟然爭相購買高麗婢女,完全故態復萌了。[2]

    明朝當然不會長期容忍元順帝在上都遙控指揮殘餘的元軍騷擾大都(這時已經改名為北平),明軍在山西、陝西等地連戰皆捷之後,遂於1369年分兵,由左副將 軍常遇春率步兵八萬、騎兵一萬自北平出塞,先後於錦川(今遼寧錦縣一帶)、全寧(今內蒙古翁牛特旗烏丹鎮附近)、大興州(今河北灤平縣一帶)等地擊敗元將 江文清、也速、脫火赤等,並於六月攻克上都。以元順帝為首的元廷在此之前已經匆忙向北撤走,明軍追擊百餘里,不及而還。七月,常遇春在回師途中病死於軍 中,其部屬轉由平章李文忠統領,繼續保持對元順帝的軍事壓力。

  顛沛流離的元順帝於1370年四月在上都以北的應昌(今內蒙古克什克騰旗一帶)患上痢疾而病死,時年五十一歲。大約一個月之後,早就從居庸關出塞的李 文忠部首先迫使興和(今山西萬全邊外)的元守將投降、然後在察罕惱兒(今河北沽源一帶)捕獲元平章竹貞、再在白海子之駱駝山(也在今河北沽源一帶)擊敗元 太尉蠻子及平章沙不丁、還令駐守上都的元平章上都罕投降、從而順利地攻克應昌。只有太子愛猷識理達臘等數十騎突圍而出,李文忠親自率領精騎一直追至北慶州 (今內蒙古巴林右旗察罕城)才折返。當他回師經過興州及紅羅山時,元將江文清與楊思祖帶着總共五萬二千九百多軍民,紛紛前來投降。

  元廷在應昌之戰中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愛猷識理達臘唯一的兒子買的里八剌隨同脫忽思皇后等后妃宮人,以及一大批達官貴人、殘兵敗將都在應昌被明軍俘 虜,[3]

   “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4]這首遠古匈奴的歌謠,反映的是游牧民在戰爭中失去土地的無奈。歷史又重複了這一幕,當李文忠派兵監護着包括蒙古 后妃宮人在內的大批俘虜踏上南下的旅途時,那些後宮佳麗們,應該也是花容失色。

   俘虜們在嚴密的監視之下,經過長途跋涉,於六月到達明朝南方的京城應天(今南京)。根據明朝制度,軍隊凱旋時是要押解着俘虜在廟社、午門等地向皇帝舉行 盛大的獻俘禮的,[5]可是,明太祖為了懷柔故元遺民,免除了傳統的獻俘禮,只是令男俘虜們穿戴上寬檐的“鈸笠冠”、[6]女俘虜們穿戴上高聳的“姑姑 冠”等蒙古民族服飾,[7]分批在雄偉壯麗的皇宮朝覲。[8]

    買的里八剌首先在侍儀司的引導之下在奉天殿朝見明太祖,行“五拜禮”,然後再到東宮朝見皇太子,行“四拜禮”;而買的里八剌的母親及其他蒙古后妃則到乾寧 宮朝見皇后。朝覲儀式完畢,俘虜們全部脫下蒙古民族服飾,換上中土衣冠。[9]

    讓蒙古俘虜換上中土衣冠,是明朝同化蒙古政策的一部分,明朝之所以採取這一政策,是因為元代蒙古人從未有真正漢化。元朝政府承認蒙古人與漢人風俗不同,用 “各從本俗”的辦法來治理蒙古族與漢族。[10] 也就是說漢人需要遵守儒家的綱常禮法,而蒙古人卻可以不必理會那套繁文縟節。以婚俗以言,蒙古人不拘輩份、不諱再嫁——蒙古男人不但可以娶“兄嫂”,而且 還可以娶不同輩份的“庶母、叔嬸”等,[11]這在重視“長幼有序”的名份制度、“從一而終”的貞節觀念的漢人士大夫眼裡,當然是“貽笑後世” 的。[12]儘管蒙古人從未企圖將自己的風俗強加於漢人,但漢人士大夫卻要求蒙古人改遵漢人風俗,“當守綱常”、“皆從禮制”。[13]一貫以“立綱陳 紀”而自命的明太祖從政治的角度看問題,對此猶為積極,在著名的《討元檄文》中痛斥“元之臣子”,“廢壞綱常”,“弟收兄妻,子蒸父妾,上下相習,恬不為 怪,其於父子君臣夫婦長幼之倫,瀆亂甚矣。”[14] 明太祖在立國之初就明令頒布“禁胡服、胡語”等,[15]還特別規定蒙古人“不許與本類自相嫁娶”,[16]從而強制改變蒙古人的婚俗,開始實行同化政 策。 明太祖認為蒙古等異族,“雖非華夏族類,然同生天地之間,有能知禮義,願為臣民者,與中夏之人撫養無異。”[17]回顧歷史,滯留在中原的蒙古人的真正漢 化,是在元明易代之後,這當然與明朝所奉行的針對性的民族政策有關。

   明太祖後來以憐香惜玉的口吻就被俘獲的蒙古后妃安置問題專門發了一番談論,指出歷代改朝換代之際,勝利者往往無禮對待被俘虜的亡國后妃,他形容這種行為 是“欺孤虐寡,非盛德所為”,不值得模仿。明太祖認為蒙古人適合居於寒冷的北方,不耐南方的暑熱,而且喜歡食肉飲酪,這與慣吃米麵的中土人士有所區別,因 此對俘獲的蒙古后妃,應該根據不同的情況,酌情處理。他特別以脫忽思皇后為例,認為如果此女因為水土不服的原因而願意重返蒙古,可以隨其所願。[18]

  明太祖上述的談話,表面上是說南北風土人情有別,卻在本質上揭示漢蒙兩族基本倫理道德的不同。一個民族的價值觀是受到居住環境的影響的,農耕的漢族與游牧 的蒙古族,兩者不同的價值觀短期之內很難調和。被俘的蒙古后妃宮人,有很多已經在戰亂中與丈夫生離死別,她們是遵從漢俗守寡不嫁,還是遵從蒙古本俗再婚, 這在當時是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但毫無疑問的是,明太祖絕不會充許她們隨便與不同輩份的男人苟合,為了避免在京城出現敗壞“夫婦長幼之倫”的事情,讓她們 重返蒙古也許是一個合理的選擇,這也是符合明朝對蒙古的懷柔策略的。也就是說,蒙古后妃如果願意的話,隨時可以脫下身上的中土衣冠,換上傳統的“姑姑 冠”,北返草原重新過上游牧生活,遵循與漢族不同的倫常觀念。後來,明太祖果然履行諾言,陸續將一些蒙古后妃公主送回蒙古草原,此舉被後人譽為“真千古大 聖人舉動”。[19]

 歷來亡國後裔,即使委屈求全,但在勝利者的猜疑之下,最終難免性命不保。例如金滅北宋,被金國俘虜的宋朝皇族宗室被遠遷至東北上京(今黑龍江阿城市)、 五國城(今黑龍江伊蘭縣)等地,受盡凌辱,史載金海陵王殺趙氏子孫一百三十人,導致在金國境內宋室嫡系的滅絕,[20]而元滅南宋,宋太后全氏等人被監護 至大都。因為“不習北方風土”,全氏要求重回江南,被元世祖拒絕。[21]後來,南宋廢帝瀛國公亦被多疑的元英宗賜死。[22]

 明太祖卻善待蒙古宗室俘虜,他不但關懷被俘的蒙古后妃公主,還冊封元順帝嫡孫買的里八剌為崇禮侯,並於五年之後將已經長大成人的買的里八剌遣返回了蒙 古。明太祖認為這樣做既可以撫慰買的里八剌的“父母鄉土之思”;又可以讓其有子承父業的機會,“庶不絕元之祀君”。[23]


   [1]劉佶《北巡私記》至正二十八年八月十五日條
  [2]劉佶《北巡私記》至正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二日條
  [3]《明太祖實錄》洪武三年五月辛丑條
  [4]匈奴歌謠: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出自張守節的《史記正義》,轉引《史記》第110卷,中華書局版
  [5]《明史.禮十一》
  [6]《元史.輿服一》記載元帝“冠寶頂金鳳鈸笠”
  [7]葉子奇《草木子》卷三之《雜制篇》:“元朝后妃及大臣之正室,皆帶姑姑,衣大袍。其次即帶皮帽。姑姑高圓二尺許,用紅色羅蓋。唐金步搖冠之遺制 也。”
  [8][9]《明太祖實錄》洪武三年六月乙亥條
  [10][13]《元史.烏古孫良楨傳》
  [14][12]《元史.順帝本紀七》
  [11][17]《明太祖實錄》吳元年十月丙寅條
  [15]談遷《國榷》卷三
  [16]《明會典》卷二十二之《戶部七》
  [18]《明太祖實錄》洪武三年六月乙亥條
 [19]沈德符《萬曆野獲編》卷二十八之《果報》
 [20]《金史.梁肅傳》
 [21]《元史》卷一一四《后妃傳》
 [22]《佛祖歷代通載》卷二十二,達倉宗巴—班覺桑布《漢藏史集》二二《大蒙古之王統綜述》,西藏人民出版社陳主英中譯本,一九九九年,頁141
 [23]《明太祖實錄》洪武七年九月丁丑條

四.將軍與后妃之間的“潛規則”

   愛猷識理達臘在元順帝死後不久便繼任為蒙古大汗,據《明太祖實錄》的記載,主要在西至和林(今蒙古國後杭愛省厄爾德尼召之北)、[1]東到全寧一帶來回 游牧,[2]“逐水草而居”。愛猷識理達臘是否仍然沉溺於輕歌曼舞,並利用女性修習藏傳佛教?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那個能歌善舞的舞蹈班子已經在應昌被明軍 一網打盡,更重要的是,指導蒙古上流社會修習佛法的西藏喇嘛們逐漸改變了態度,已經拋棄了那些失魂落魄的舊施主。例如曾經教導元順帝父子修習“演揲兒法” 的國師,噶瑪噶舉派黑帽系四世活佛噶瑪巴就可能歸順了新興的明朝。[3]

    正是因為愛猷識理達臘改轅易轍,遠離昔日聲色犬馬的生活,整頓朝政,能夠團結退入漠北的名將王保保,並於1372年擊退了明軍對和林地區的進犯,這樣才使 他能夠在明朝強大的軍事壓力之下倖存了八年左右。

  王保保及愛猷識理達臘先後於1375及1378年去世,導致局勢逐漸逆轉。繼承汗位的是脫古思貼木兒,雖然沒有任何史料顯示他縱情聲色,可是孱弱無 能,難以主持大局[4],令到北元陷入了生存危機。在此期間,明朝開展了一系列戰略攻勢,將元朝殘餘勢力各個擊破。

   1381年,明太祖令傅友德為征南將軍、沐英、藍玉為副將軍,率部攻克雲南,元梁王把匝剌瓦爾自殺,從而一舉消除了後顧之憂,騰出手來全力對付塞外蒙古 諸部。 明軍經過充分準備,於1387年正月由大將軍馮勝,左、右副將軍傅友德、藍玉等率部二十萬北征金山(今吉林懷德),並於五月迫使元太祖麾下名將木華黎的後 裔納哈出以所部二十餘萬人投降,此舉無異於折斷了脫古思貼木兒的一隻胳膊。明太祖打鐵趁熱、乘勝追擊,以藍玉取代馮勝為大將軍,馮勝宗、郭英為左、右副將 軍,於本年的九月率師出塞,企圖“肅清沙漠”、殲滅脫古思貼木兒為首的元廷。[5]


    1388年三月,藍玉率大軍十五萬,由大寧(今內蒙古寧一帶)進至慶州(今內蒙古巴林左旗西北),得知脫古思貼木兒所在的元廷正駐紮在捕魚兒海(今內蒙古 貝爾湖),便馬上從間道兼程而進,四月十二日黎明在捕魚兒海南岸飲馬時偵察到元廷在海東北八十餘里,當時大風揚沙,白晝如晦,明軍乘其不備,發動突然襲 擊,殺死元太尉蠻子及將士數千人,俘獲七萬七千多人,其後,又擊破哈剌章營,獲其部屬一萬五千餘人,獲得了勝利。

   此戰,明軍的俘虜中包括已故大汗愛猷識理達臘的遺孀、現任大汗脫古思貼木兒的后妃及次子地保奴、公主等貴族男女,還有宗室吳王、代王和名將王保保的弟弟 詹事院同知脫因貼木兒等一批政要。不過,大汗脫古思貼木兒與太子天保奴及知院捏怯來、丞相失烈門等數十騎乘亂逃跑了,其後,勢單力薄的脫古思貼木兒父子同 時在逃亡途中被旁系宗王所弒殺。

   藍玉派遣軍隊將地保奴及后妃、公主等人押送南返,一路風塵僕僕,總共歷時三個月左右才到達京城應天。這些被俘的蒙古貴族男女、官僚政要們在朝見明太祖時 奉獻上金印、金牌等,表示臣服。明太祖再回賜與鈔幣及住宅,令他們在京居住。經過一系列的繁瑣的禮節之後,朝覲儀式才算結束。

   明太祖有意以名爵之號冊封元帝后裔地保奴,“以盡待亡國之禮。”[6]然而好事多磨——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有知情者向明太祖揭發藍玉在捕魚兒海之戰結 束後,與脫古思貼木兒的妃子有染,雙方關係不乾不淨。本來蒙古婦女的貞節觀比起漢族婦女要薄弱得多,[7]即使姦情敗露也不是非死不可。但明太祖既然親自 過問此事,結果導致醜聞越鬧越大,脫古思貼木兒的妃子最終惶恐自殺,她的兒子地保奴因為口出怨語而慘遭橫禍,被流放到海外的流求島,封爵之事自然泡了湯。

  明太祖原本對藍玉這些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功臣是優待的,例如他規定“克沒官婦人女子,只配功臣為奴,不曾與文官。”[8],可是這次藍玉擅自淫人妻 女,明顯觸犯了軍紀。對蒙古諸部實施懷柔政策的明太祖過去已經公開高調揚言——如果不尊重俘獲的蒙古后妃,那就是“欺孤虐寡,非盛德所為”。此刻,明太祖 對藍玉的出軌行為感到非常惱怒,稱,“無禮至此,豈大將軍所為哉!”[9]飛揚跋扈的藍玉自釀苦果,很多年後,他終於被明太祖以謀反罪名處死。

  明太祖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藍玉,但是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曾經幹過這一套。例如他就承認在占領武昌之時,奪取對手陳友諒的妾侍而歸。[10]而作於十七 世紀初的蒙文史籍《蒙古源流》、《黃金史綱》也都宣稱元順帝有一個已經懷孕的妃子落入明太祖之手,生了朱棣。《黃金史綱》更說明被俘的妃子是出於盛產美 女,世代與蒙古王室聯姻的弘吉剌部落。[11]此事漢文史籍也有佐證,清初《廣陽雜記》稱:“(明太祖之子)明成祖非馬後子也,其母瓮氏,蒙古人,以其為 元順帝之妃,故隱其事。”[12]這些宮闈秘事的確切性難以細加考究,這好比:演義變成了秘聞,秘聞變成了歷史。

  自古以來,一些弱質女流之輩,為了保住自己或親人的性命,不得不委身於男性的淫威之下,這是戰爭中存在於男女之間的潛規則。所謂潛規則,就是人們約定 俗成的、潛在的行為規則。對於勝利者而言,如果放過敵人的妻女,那他的勝利成果反而會被別人質疑。前文已經提及,元太祖、元世祖等蒙古大汗就有在戰爭中擄 掠別人妻女的習慣,由此及彼,他們的後裔在被俘虜時也應該有逆來順受的心理準備了。所以,藍玉與脫古思貼木兒的妃子之間鬧出的那點動靜,在古代是司空風慣 的事,也是順應歷史的潮流的。不過,脫古思貼木兒的妃子的命運應該由明太祖來決定,藍玉先下手為強,這是他的僭越之處。


  [1]《明太祖實錄》洪武三年四月丙寅條
  [2]《明太祖實錄》洪武七年九月丁丑條
  [3]藏學家陳慶英在《簡論明朝對藏傳佛教的管理》一文中指出“洪武六年元朝攝帝師喃加巴藏卜舉故元官六十餘人時,可能也包括噶瑪巴在內。《明實錄》 記載,洪武七年(1374年)七月已卯,‘朵甘烏思藏僧答力麻八剌及故元帝師八思巴之後公哥堅贊(巴藏)卜遣使來朝,請師(封)號。詔以答力麻八剌為灌頂 國師,賜玉印海獸紐,俾居咎多桑古魯寺,給護持十五道。公哥堅藏巴藏卜為圓智妙覺弘教大國師,賜玉印獅紐。’這裡的答力麻八剌很可能就是噶瑪巴乳必多 吉。”
  [4]脫古思貼木兒大汗在愛猷識理達臘死後即位,關於他的身世有二種說法,一種說他是愛猷識理達臘的兒子買的里八剌,歷史學者薄音湖經過考證之後認為 這種說法可信,詳見薄音湖的《關於北元汗系》;另一種說他是愛猷識理達臘的弟弟,詳見和田清的《明代蒙古史》及寶音德力根的《十五世紀中葉前的北元汗系及 政局》
  [5]《明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九年丁未條
  [6]《明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一年秋七月戊寅條
  [7]《明太祖實錄》吳元年十月丙寅條
  [8]劉辰《國初事跡》
  [9]《明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一年秋七月戊寅條
  [10]明太祖《大誥》之《諭官無作非為》四十三
  [11]朱風、賈敬顏《漢譯黃金史綱》第46頁
  [12]劉獻廷《廣陽雜記》卷二

五.   美女與野獸

  自從元順帝逃離中原之後,子孫三代,屢經明朝打擊,宮廷財產損失殆盡、護衛親軍分崩離析,脫古思貼木兒父子在捕魚兒海慘敗之後,在逃亡中被旁系諸王也 速迭兒所弒,此後,數十年間,多位蒙古大汗交替相代於“瞬息之間”,“且未聞一人遂善終者”。[1]之所以出現這種反常的情況,主要是那些大汗實力脆弱, 成為權臣掌中的傀儡。

  明軍多次在塞外進行大規模的征戰,導致蒙古諸部“老者不得終其年,少者不得安其居”,[2]牧業凋敝,經濟惡化。大量蒙古人在戰亂中離開已經荒廢閒置 的傳統牧地漠南,不斷向北遷徙,壓擠了漠北牧民的生存空間,分享了有限的資源。漠北牧民的不滿情緒越來越大,蒙古內部醞釀着分裂的潛在因素,經過長期壓抑 之後必然大爆發,其導火線竟然是一位頃國頃城的美女。

  這位影響蒙古歷史進程的美女叫完者禿.皇.豁阿哈屯(蒙文史籍中的“哈屯”意思是“夫人”;以下簡稱妃子),她是額勒別克大汗的弟媳[3]。額勒別克 大約在1398年即汗位,執政時蒙古正處於內憂外患之際,他不圖東山再起,重振大元帝國,反而貪圖享樂、荒淫無道。

  一天,額勒別克汗在雪地上獵殺兔子,他借題發揮,大發感慨稱:願世間有面容象雪地般白皙,臉頰如兔血般紅潤的女人。在旁侍候的扎哈.明安氏.忽兀海太 尉心懷鬼胎地進讒言道:大汗弟媳的容貌比這景色還要美麗。

  大汗這時色慾已經蒙蔽了親情,他不懷好意地指示忽兀海大尉穿針引線做中間人,要與弟媳一聚。按照蒙古風俗,通姦是會受到嚴懲的,然而根據傳統倫理,處 罰的原則一般是“嚴於疏而寬於親”,也就是說,男女雙方沒有親戚關係而通姦的,姦夫淫婦往往會被置於死地;相反,如果男女雙方存在親戚關係而通姦的,“反 置之不問”,偶爾有處置的,也不會太過嚴厲,甚至比較疏遠的親戚,“亦略罰而已。”[4]不過,對於額勒別克汗而言,只要看中的女人,不管有沒有親戚關 系,都敢於有恃無恐地下手。

  出乎意料的是,當忽兀海太尉伺機將聖旨傳給皇.豁阿妃子,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為人正派的妃子當着太尉的面怒斥大汗為“黑狗”。[5]狗在蒙古傳統文 化中是一種骯髒的動物,因為狗會吃糞便,所以蒙古人從不吃狗肉。

  色字頭上一把刀,對弟媳垂涎三尺的額勒別克大汗獸性大發,迫不及待地尋找機會將弟弟暗殺在草原的路上,強行霸占了已經有三個月身孕的弟媳。

  哭天天不應,喚地地不靈。皇.豁阿妃子忍辱負重,決心為亡夫報仇。她乘大汗動身去放鷹之時,單獨接待前來候旨的忽兀海太尉,假意用好言相慰,用銀杯斟 滿“攙有黃油的豁兒扎烈酒”將其灌醉,[6]抬上大床,再弄斷自己的頭髮,抓破自己的身子,成功地偽造出太尉圖謀借酒非禮的現場,然後召來很多人見證,同 時派人通知大汗。

  額勒別克大汗回來之後,看見皇.豁阿妃子向隅而泣。此情此景,酒醒之後的忽兀海太尉百口莫辯,只好奪門而逃。大汗親自追上太尉,雙方互相廝殺。大汗最 終斬死了太尉,並剝下了他背脊上的皮帶了回來,然而在這場生死博斗的過程中,大汗的小拇指也被太尉用箭射斷。

  皇.豁阿妃子在迎接大汗時用嘴舔了其指上的鮮血,又舔了太尉皮膚上的油脂,表達了恨不得吞噬仇人的血肉之驅的憤慨情緒,隨即坦然向大汗講明真相,以求 速死。她心滿意足地說:

  “舔了黑心腸合汗的血,[7]
   舔了挑拔離間的忽兀海太尉的油,
  我雖為婦人卻為丈夫報了仇,
  如今即便何時死,也死而無憾,快點殺我。”[8]

  大汗深深眷戀妃子的美色,無意進行追究,為了彌補誤殺太尉的過失,便把長妻所生的撒木兒公主許配給太尉的兒子巴禿剌,以作補嘗,並授予丞相之職,令其 統管瓦剌。

  瓦剌由成吉思汗時代的斡亦剌部及森林民等發展而成,十三世紀以前生活在葉尼塞河上游一帶的廣大森林地區,元朝滅亡前後,瓦剌貴族率部南下發展,與北遷 的元朝殘兵敗將匯合在一起,從此走到了蒙古權力鬥爭的前沿。此刻的瓦剌在貴族兀格赤.哈什哈的掌握之中,他針對大汗任命巴禿剌為丞相之事大聲嚷嚷:我還在 世,怎能讓我的部屬巴禿剌取代我![9]

  哈什哈不滿大汗荒淫無道,使蒙古政局混亂不堪,忍無可忍,終於殺死了大汗,並且一不做二不休,乘機占有了皇.豁阿妃子,其後,“叛逃離去”,[10] 從汗廷返回了瓦剌的領地。哈什哈弒汗之舉,無疑是將漠南與漠北封建主們鬱積多年的矛盾徹底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此後,蒙古便逐漸分裂為蒙古本部(明朝稱之 為“韃靼”)與瓦剌兩大部份,雙方為爭奪霸權長期混戰。《黃金史綱》在評論哈什哈弒汗對歷史的影響時,稱:“故蒙古之正統,為衛喇特(瓦剌)所篡奪。” [11]

  絕代佳人皇.豁阿妃子,從被大汗強行霸占,再到落入哈什哈之手,時間只有短短的四個月,卻已經走馬燈似的換了三任丈夫。這個尤物,被上流社會政要爭來 奪去。哈什哈雖然把她弄到手,但既不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也不會是她的最後一個男人——故事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她就象漢族古史中的西施、王昭君、貂嬋、 楊貴妃這四個著名的美女一樣,雖然無力改變任由別人擺布的命運,卻能夠影響歷史進程。


  [1]《明太祖實錄》永樂六年三月辛酉條
  [2]《明太祖實錄》永樂二年三月辛丑條
  [3]《黃史》、《蒙古源流》說完者禿.皇.豁阿哈屯是額勒別克大汗的弟媳,而《諸汗源流黃金史綱》卻說是兒媳。
  [4]蕭大亨《北虜風俗》之《治奸》
  [5][6]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66頁
  [7]合罕,又譯“可汗”,古代北亞游牧民族最高統治者的尊稱,相當於中原的皇帝。
  [8][9]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67頁
  [10][11]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52頁

 六.紅顏找歸宿

  代表蒙古正統的蒙古本部(韃靼)與瓦剌在塞外長期鏖戰不休。明朝於1408年得到消息,就是蒙古本部“迎立本雅失里”為汗。[1]漢文史籍中的本雅失 里就是蒙文史籍中的“完者.貼木兒”,[2]他是霸占弟媳的額勒別克汗的兒子。

  本雅失里即位之前,曾經遠遊中亞的貼木兒汗國,後來取道別失八里(東察合台汗國)回歸蒙古,得到蒙古本部太師阿魯台等權臣的支持而登基。

  當時的明朝積極介入到蒙古本部與瓦剌的鬥爭中,經常是扶此抑彼,使塞外的形勢益加複雜。1409年,明成祖以蒙古本部擅殺明使等敵對行為為理由,派鎮 虜大將軍丘福率師十萬討伐本雅失里。意外的是,明軍竟然在臚朐河(克魯倫河)全軍覆滅。第二年,明成祖親率五十萬大軍北征蒙古,面對嚴峻局勢,蒙古本部上 層領袖在撤退方向的問題上發生分岐,本雅失里率一部分人馬離開阿魯台向西奔逃,從臚朐河一直馬不停蹄地跑到斡難河,在那裡遭到明軍的追擊而陷入困境,僅以 七騎突圍而出,不久在流亡途中被瓦剌殺害。本雅失里半生浪跡天涯,直到死時才結束奔波勞碌,然而他的妻子及外母卻被瓦剌擄走,繼續在塵世間浮沉。

  歷史雖然沒有留下本雅失里妻子的具體名字,但她顯然與“天生麗質”的皇.豁阿妃子“同人不同命”,不象後者那麼受瓦剌貴族的歡迎。因此,本雅失里的妻 子及其母親平時可能是與中下階層的婦女一起,在干着“縫衣、造酒、揉皮、擠乳、捆駝帳房、收拾行李”等“手足胼胝”的粗活,[3]這樣的俘虜生涯持續了十 五年,最後,兩人終於找到機會一起潛逃,然而始終無法在風雨飄搖的草原中立足,只好漂泊到風俗與蒙古迥異的中原寄人籬下,歸附了明朝。

  但明成祖的孫子明宣宗不念舊惡,寬大為懷,決定善待她們,“每月各與米五石”,[4]這相當於戎邊士兵四斗月糧的十多倍。[5]可見明帝對蒙古大汗遺 孀的關愛——雖然他們不是同一個民族,但都是貴族,同屬統治階級,這叫“惺惺相惜。”

  巾幗不讓鬚眉,本雅失里的妻子及其母親作為弱質女流之輩,能夠在有生之年結束流浪,找到安身立命的歸宿,也算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1]《明太宗實錄》永樂六年十二月癸巳條
 [2]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67頁
 [3]峨岷山人《譯語》
 [4]《明宣宗實》洪熙元年七月庚寅條
 [5]《明宣宗實》洪熙元年秋七月己卯條記載,大同官軍“人月支米五斗”,宣府“人月支米三斗”,多寡不同,明廷“均給四斗,仍為定例。”

  七.既是母子,又是政敵的蒙古公主與瓦剌太師

  天資國色的皇.豁阿妃子在被瓦剌權臣哈什哈霸占時已經懷孕七個月,後來涎下了一個兒子阿齋,為自己的首任丈夫保存了一點血脈。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哈什哈與皇.豁阿妃子同床異夢十六年,終於溘然逝去,臨死前還殺了過去差一點取代自己政治地位的巴禿剌,而他的兒子額薛古(又譯 額色庫)亦奪取了巴禿剌的妻子——已故額勒別克汗的女兒撒木兒公主。

  《蒙古源流》記載額薛古即了瓦剌汗位。[1]蒙古傳統的風俗是繼承父親遺產的兒子,要迎娶父親留下的無血緣關係的妻室,如果不這樣做反而會遭到同鄉 “訕笑”,[2]“笑其不能贍其婦”[3]所以,絕代佳人皇.豁阿妃子應該也避免不了再嫁哈什哈的兒子額薛古,與撒木兒公主共侍一夫的命運。但是,皇.豁 阿妃子與撒木兒公主雖然身在瓦剌,她們的心卻暗中向着娘家——蒙古本部,就象俗話所說的“身在曹營心在漢”。

  十一年後,額薛古死亡,死時三十九歲。[4]撒木兒公主與前夫巴禿剌所生的兒子脫歡把握時機在政壇上嶄露頭角,[5]揚眉吐氣的撒木兒公主乘機做出了 一個大膽的決定,悄悄將皇.豁阿妃子及其兒子遣送回蒙古本部,同時捎口信給蒙古本部上層統治者,建議其利用額薛古屍骨未寒的機會,立即出兵收復瓦剌。

  撒木兒公主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因為在蒙古傳統社會中,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迷信觀念認為蒙古大汗必須要由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身的後裔來擔任。“成吉思汗 是受天命而生的”,[6]普遍信仰天神的那些在草原上生活的牧民,“稱天為‘騰格里’,極知敬畏,每聞雷聲砊磕,輒走匿,瞑目屏息,若將擊己。”[7]這 表明,儘管作為“天之嬌子”的成吉思汗的後裔們影響力每況愈下,但卻仍然具有不可忽視的威望。看來,撒木兒公主認為瓦剌的額薛古是一位並非成吉思汗後裔的 異姓貴族,既沒有資格登上權力的巔峰位置,也沒有能力結束蒙古的分裂。現在應該以其死亡為契機,重新回歸傳統,由成吉思汗的後裔來統一瓦剌,恢復昔日的封 建秩序。

  蒙古本部的阿台汗,是成吉思汗親族,[8]年僅三十五歲,他充分信任千里迢迢前來報信的皇.豁阿妃子,並迎娶她為妻,不久便與太師阿魯台等人從蒙古東 部的克魯倫河一帶出發,征伐瓦剌。

  阿台汗出其不意,在札剌蠻山(今新疆哈密北)一舉擊敗瓦剌部眾,凱旋之後接着娶了對成吉思汗後裔頂禮膜拜的撒木兒公主為妻。[9]有緣千里來相會,撒 木兒公主與皇.豁阿妃子這次又在新郎公的臥榻之側聚首,重溫共侍一夫的日子,大家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直到阿台汗被撒木兒公主的兒子脫歡殺死為止。

  脫歡是瓦剌新興的異姓新貴,他與標榜血統至上的母親撒木兒公主的政見完全相反,他不迷信成吉思汗後裔的統治權是由天而賦,堅信即使不是成吉思汗的後裔 的異姓貴族,也一樣有資格當上蒙古大汗。脫歡的所作所為顯示在封建混戰的浪潮中,傳統的倫理觀念逐漸被破壞,新的思維開始在草原上萌芽。傳說脫歡曾經野心 勃勃地在成吉思汗的靈堂“八白帳”中公然向成吉思汗的神像挑釁,[10]表明“來取汗位”的意圖,宣稱:“你若是福蔭聖上,我便是福蔭皇后的後裔。” [11]所謂“福蔭皇后的後裔”,反映了瓦剌貴族男性與成吉思汗家族女性世代通婚的史實——脫歡說這話的目的是彰顯自己也一樣擁有高貴的血統,言外之意是 在為取代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身的後裔的政治地位而尋找理論上的依據。

   脫歡自始至終站在繼父阿台汗的對立面,一場同室操戈的悲劇在所難免。蒙文史籍記載脫歡最初在戰亂中當了阿台汗的俘虜,被發往太師阿魯台家中當小廝使喚, 然而,腦後拖着一條小辮子的脫歡善解人意、[12]很快便使主人失去了戒備之心,阿魯台的妻子對他“十分愛憐”,甚至有時會不避嫌疑地親自給他梳辮 子。[13]以至阿魯台不得不婉轉提醒自己的妻子要與脫歡保持距離,“梳頭搔癢”時記得互相“迴避”。[14]

  撒木兒公主舔犢情深,成功勸說阿台汗釋放了叛逆子脫歡。[15]善於掩飾野心的脫歡獲得自由返回了故鄉,很快便故態復萌,召集了瓦剌部眾會盟,東山再 起,自封為太師,率軍向東攻擊蒙古本部,經過反覆較量而獲勝,擊斃了阿魯台。途窮末路的阿台汗流落到明朝甘涼邊外、寧夏地區,迫於生計,不得不入塞搶掠, 卻在1437年十月到1438年四月這段時間裡被反擊的各路明軍的重創,其後在明軍與瓦剌的圍追堵截之下敗亡。

  據說,阿台汗在最後一次戰鬥中被脫歡所俘,他提醒脫歡太師道:“我封你的母親撒木兒公主為妃,又曾經手下留情沒有加害於你!”可是脫歡將母親與阿台汗 共同生活這件事視為恥辱,根本不承認阿台汗是他的繼父,冷冷地回答:“難道我的母親沒有丈夫嗎?我沒有父親嗎?”[16]遂下手殺害了阿台汗。戰後,撒木 兒公主重新回到兒子脫歡身邊,而皇.豁阿妃子則下落不明。

  脫歡殺了阿台汗之後不久也死了,這兩位政壇巨人死在同一年。十七世紀的在蒙古本部流傳的蒙文史籍,記載脫歡在成吉思汗的靈堂“揮刀擊帳頂”,[17] 口出狂言,舉止悖謬,結果成吉思汗的神像顯靈,用箭將其射死。這個子虛烏有的故事反映了成吉思汗後裔對篡位的異姓封建主的惡毒咀咒。


  [1][4]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65頁
  [2]蕭大亨《北虜風俗》之《治奸》
  [3][7]峨岷山人《譯語》
  [5]《明太宗實錄》記載,被明朝冊封為順義王的馬哈木(巴禿剌)於永樂十五年死亡,他的兒子脫歡於永樂十二年遣使赴明請襲父爵(永樂十五年三月丁未 條、永樂十六年春正月條)。當時的情況可能是瓦剌分裂,馬哈木被殺,脫歡率部逃離,經過十多年的兼併戰爭,重新統一了瓦剌,參見烏蘭《〈蒙古源流〉研究》 第304頁注32。
  [6]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14頁
  [8]有關阿台汗的身世各種蒙文史籍記載不一,有的說他是成吉思汗的後裔,也有的說他斡赤斤汗國的後裔;還有的說他是哈撤兒汗國的後裔。[王雄《關於 阿台汗》(《蒙古史研究》第五輯第161頁
  [9]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55頁,原文說的是阿台殺死巴禿剌,並納其妻子撒木兒公主,但是根據《蒙古源流》的記載,巴禿剌在 此前已被哈什哈所殺,撒木兒公主亦改嫁給哈什哈的兒子額薛古,阿台進攻瓦剌時正處於孀居狀態。
  [10]模仿成吉思汗生前的宮帳而建立的八座白色氈帳叫“八白帳”,也是後人祭祀的靈堂。
  [11]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58頁
  [12]蕭大亨《北虜風俗》之《帽衣》記載“(蒙古人)自幼至老,發皆削去,獨存腦後寸許,為一小辮。”
  [13]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69頁
  [14][15]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56頁
  [16]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57頁
  [17]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70頁

八.只許佳人獨自愁

  皇.豁阿妃子共有三個孫子,分別是長孫太松、次孫阿黑兒巴只、幼孫滿都魯。蒙文史籍的太松就是漢文史籍的脫脫不花汗,此人身為成吉思汗的後裔,大約於 1433年作為傀儡在脫歡的扶持下即了汗位。[1]脫歡歷來有自立為汗的意圖,他違心擁立成吉思汗後裔,不過是為了在統一蒙古時增加號召力,收買蒙古本部 的人心而暫時妥協。

  撒木兒公主的兒子脫歡死後,繼任太師的是她的孫子也先。也先繼承父親脫歡的遺志,拙拙逼人地奉行擴張政策,是歷史上一位叱咤風雲的梟雄,他最著名的一 次勝利是在1449年大舉南進時,與倉促親征的明英宗在宣府之南的土木堡(今懷來東南)發生遭遇戰,一舉擊潰號稱“五十萬”的明軍主力,並俘虜了明英宗 (後來明蒙關係緩和,也先將明英宗遣返回明朝)。此戰使也先的自信心進一步膨脹,他在聲威日隆的情況下開始象其父一樣覬覦汗位。

  也先曾經與太松與在同一陣營,聯手對付擁有他們祖母的阿台汗。當阿台汗這個雙方共同的敵人死後,太松理所當然成為了也先通往汗位之路的最大障礙,雙方 必然發生齷齟,導致兵戎相見。

  漢文史藉記載,也先在1451年給了太松汗致命的一擊,“盡收其妻妾太子人民。”[2]太松汗騎着“野生黑鬢黃馬”,[3]在茫茫的大草原中騁馳。他 越過肯特山,渡過克魯倫河,經過了昔日的岳父沙不丹的領地。

  沙不丹的女兒阿勒台曾經嫁給太松汗為妻,然而太松汗妻妾成群,不能面面兼顧。獨守閨房的阿勒台忍耐不住寂寞,暗中與別人私通,當姦情敗露之後,太松汗 大發雷霆,殺掉了姦夫,割掉了阿勒台的耳鼻,並將其休退。阿勒台被迫帶着三歲的幼子,愁容滿面地返回娘家。

  現在,太松汗終於碰見了沙不丹,他提出想與前妻阿勒台見一面,沙不丹見太松汗的勢力已經瓦解,今非昔比,便動了報復之心,用辛酸苦澀的語氣拒絕道:沒 有姿容而被遺棄的妻室,還能破鏡重圓嗎?

  患難見真情——被毀容的阿勒台心裡並不怨恨前夫,她企圖阻止父親加害肩負“天命”的太松汗,說道:“過去是我錯了,要是害及孛兒只斤氏(元朝皇帝姓孛 兒只斤,這裡指成吉思汗的後裔),將來要遭不測。”[4]沙不丹對此嗤之以鼻,終於殺了失魂落魄的太松汗。沙不丹弒汗之舉揭示蒙古本部的某些封建主與瓦剌 的也先一樣,不迷信成吉思汗的後裔與生俱來就會呼風喚雨。


  [1](日)和田清《明代蒙古史論集》上冊,第216至218頁
  [2]《明英宗實錄》景泰三年二月壬午條
  [3][4]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74頁

九. 殺不盡的成吉思汗後裔

  太松汗死後,異姓封建主也先統轄了蒙古本部及瓦剌,繼承了父志,於1453年自立為汗,終於完成了多年的夙願,這時距離元朝滅亡已經八十五年了,他為 了防止成吉思汗後裔卷士重來,便大開殺戒,“殺元裔幾盡”。[1]有很多成吉思汗的後裔都在這次大屠殺中慘遭毒手。也先甚至連與自己沾親帶故的人也不放 過。

  也先的女兒薛扯克妃子,她的丈夫是太松汗的親弟的兒子——此人為了躲避也先的追殺而在逃亡途中死亡。不久,薛扯克妃子產下了一個遺腹子。也先知道後, 殘忍地傳下話來:“如系女嬰,便梳了她的發,如系男嬰,便梳了他的心。”[2]所謂“梳心”,就是“殺掉”的意思,也先不充許女兒撫育成吉思汗父系氏族出 身的後裔,連親外孫也不打算放過。

  也先派遣如狼似虎的手下來到薛扯克妃子的住所檢查嬰兒的姓別,薛扯克妃子為了保住這個男孩子的性命,“將孩子的陰莖扯向臀後,就象女孩子那樣把尿”, [3]檢查的人看後,誤認為真的是個女孩,便沒有下毒手,折返回去稟報了。可是也先還不放心,又一次派人來突擊檢查,幸好薛扯克妃子早有準備,將家中使喚 老媼的女兒放在搖車裡來冒充自己的孩子,再一次瞞騙過關。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薛扯克妃子知道世上唯一能挽救自己的孩子性命的只有曾祖母撒木兒公主,便秘密將孩子送到曾祖母那兒撫養。對成吉思汗後裔推崇備 至的撒木兒公主如獲至寶,給孩子命名為“伯顏猛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當也先知道被騙後,很快便親自追上門來,要求斬草除根。撒木兒公主倚老賣老,生 氣地對他說,“ 你可不要傷害自己的外孫啊!”[4]也先不敢公開頂撞祖母,只好暫且斂手退下,但仍不肯罷休,揚言要繼續找機會殺掉那個孩子。

  為了保住成吉思汗後裔的一點血脈,撒木兒公主當機立斷,將孩子送到了目己的娘家蒙古本部的滿都魯處,妥善撫養成人。

  也先統治其間殘忍嗜殺,搞到人人自危。很多蒙古人對此議論紛紛,人們擔擾照此下去,會把“蒙古人殺光的”,[5]也先沒有及時消除蒙古各部之間的鴻 溝,反而採取高壓政策,他因猜忌阿剌知院,便暗中在宴會中下毒鳩殺其子,老謀深算的阿剌知院詳作不知,隱而不發,伺機於1454年八月時,對正在打獵的也 先發動突然襲擊。[6]據史料記載,阿剌知院在殺也先之前,數落其濫殺無辜的罪行,稱:“天道好還,今日輪到汝死矣!”[7]

  這場突然爆發的內訌中,也先家破人亡,其母親及一個名叫賽因失里的妻子落入了阿剌知院的手上。[8]至此,蒙古又一次四分五裂,各部落各為其主,互相 傾軋。東蒙古哈喇沁部落的領主孛來率兵殺敗弒主的阿剌知院,“奪得寶玉並也先母。”[9]

  也先的死標誌着瓦剌失去了在蒙古號令諸部的霸權,從此,瓦剌逐步西遷,蒙古本部開始復興。蒙古本部的大小封建主為了與瓦剌爭雄,需要重新樹立代表正統 觀念的大汗,以收擾人心。因此,成吉思汗的後裔又有機會在政治舞台上登台亮相。太松汗的遺留下的兩個兒子馬兒古兒吉思及莫蘭台吉先後即汗位,但是,很快都 在政治鬥爭中被權臣弒殺,政局仍然混亂不堪。


  [1]何喬元《名山藏》之《王享記.北狄》
  [2][3]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76頁
  [4]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78頁
  [5]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72頁
  [6]朝鮮《李朝實錄》世祖元年八月辛亥條
  [7]《明英宗實錄》景泰五年十月甲午條
  [8]《明英宗實錄》景泰六年五月己酉條
  [9]《明英宗實錄》景泰64月戊戍條

 十.   年齡相差二十六歲的老妻少夫

  成吉思汗的後裔們非常有女人緣,總是有那麼多蒙古貴族婦女前赴後繼地擁護着他們——例如撒木兒公主、皇.豁阿妃子、阿勒台妃子、薛扯克妃子等等,繼承 這些女中豪傑們未競的事業而重振蒙古汗統的是滿都海福晉。[1]

  出身顯赫的滿都海福晉,是汪古部綽羅黑拜.貼木兒丞相的女兒,首任丈夫是於1475年即汗位的成吉思汗後裔滿都魯,並與之孕育了兩個女兒。滿都魯大汗 在位五年,年僅四十二歲時死去,沒有兒子繼承汗統。根據蒙古傳統的制度是,大汗死後,皇后可以實行臨朝專政,總理大政(例如蒙古大汗窩闊台去世之後,太后 乃馬真曾經臨朝統制,元成宗死後,皇后也企圖臨朝統制)。滿都海福晉作為遺孀,順理成章地進行臨朝統制,管理着大汗遺留下的宗本部落察哈爾萬戶,[2]一 躍成為有能力左右政局的人物。

  因為大汗權力日漸式微,所以蒙古本部就象瓦剌那樣,有很多部落被異姓封建主及旁系宗王所掌控。寡婦門前是非多,科爾沁部的頭領兀捏孛羅覬覦大汗的遺 產,[3]他心急火燎、迫不及待地盤算着把滿都海福晉弄到手——以求婚為名,行吞併之實——得到了大汗的遺產,理所當然就成為了大汗的繼承者。

  兀捏孛羅是成吉思汗親弟哈撤兒的後裔,在東蒙古叱咤風雲,炙手可熱。如果成吉思汗的後裔確實絕盡了,由成吉思汗親弟的後裔來繼承滿都魯大汗的遺產也是 合情合理的,但是滿都海福晉胸有成竹,她清楚了解成吉思汗的後裔尚未絕盡,所以拒絕了兀捏孛羅,認為:

  “吾汗之遺產,你哈撤兒的子孫能繼承嗎?
  你哈撤兒的遺產,我們能繼承嗎?
  有推不開的開扉,有跨不過的門檻。
  吾汗的後裔尚在,不能去你那兒。”[4]

  透過現象看本質,封建割據帶來的混戰使蒙古人口下降,經濟陷於崩潰的邊緣,廣大牧民渴望和平安定,而旁系宗王及異姓封建主都缺乏統一蒙古的號召力,所 以,成吉思汗後裔捲土重來在當時是眾望所歸,作為政治家的滿都海福晉具有遠見卓識,順應了這一歷史潮流。

  滿都海福晉一心希望能夠改嫁給成吉思汗的後裔,使汗統代代相傳下去。可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在封建割據的混戰中幾乎已經被殺光了,要找到一個成年男子談 可容易,蒙古沒有象漢人那樣要求婦女從一而終的貞節觀念,而是盛行收繼婚。滿都海福晉不可能違背傳統習俗而長期守寡,她決心避免遺產落入旁系宗王或權臣之 手,不讓非成吉思汗後裔擔任大汗的歷史重演,為了讓那些不懷好意的宗王、權臣們徹底絕望,當機立斷,決定與一個年幼無知的小男孩成婚。

  這個小孩子是成吉思汗的後裔,名叫把禿猛可。把禿猛可的父親就是差點被瓦剌也先太師殺死的伯顏猛可(太松汗親弟的孫子),伯顏猛可由叔祖父滿都魯大汗 撫養成人,曾經受封為“吉囊”(蒙語“吉囊”是元代“晉王”的變音,在當時權勢僅次於大汗)。後來,大汗因聽信應紹卜萬戶的頭領亦思馬因太師的挑拔離間而 錯殺了吉囊,[5]吉囊的妻子也被亦思馬因太師強行擄走——喪失父母而孤苦伶仃的把禿猛可,從此寄人籬下,輾轉之間,最終由有心人交予滿都海福晉撫養。滿 都海福晉將把禿猛可當“寶貝般”從“一歲起加以守護”,[6]精心撫育了六年。

  滿都海福晉想與小孩成婚的消息傳開之後,有人對此表示不可理喻,來勸她:“與其守候一個小孩子,不如嫁給兀捏孛羅這個“強大的”哈撤兒後裔,這樣對 “大家都有好處。”[7]滿都海福晉將熱茶潑在為兀捏孛羅王做說客的人腦袋上,怒斥道:

  “以為我可汗之裔幼小嗎?
  以為普土眾民無主嗎?
  以為哈屯(即“福晉”)之身的我孀居嗎?
  以為哈撤兒叔輩的後裔繁盛嗎?”[8]

  大喜的日子終於來到了,滿都海福晉給矮小的把禿猛可穿上三層的厚底高靴,[9]使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一點,然後牽着她的手來到元世祖忽必烈的母親 也失太后的靈前,經過莊嚴的“灑馬奶子儀式”,[10]正式宣告確立夫妻關係,並祈禱自己能夠孕育兒女,來延續煙火,使汗統生生不息。

  婚後,滿都海福晉讓把禿猛可繼承了滿都魯大汗的遺產,並即了汗位,號稱:“達延汗”(意思就是“大元汗”)。當時達延汗只有七歲,而“作為曾叔祖母” 的滿都海福晉這時“已經三十三歲了”,[11]他們之間相差二十六歲,這是一對因政治需要而結合的夫妻。對滿都海福晉糾纏不休的兀捏孛羅得知她再婚之後, 便心息了,還對她維護汗統的行為“稱讚不已”,無可奈何地承認了這個既成的事實。[12]

  改嫁給成吉裔後裔的滿都海福晉,確立了無可置疑的正統地位,開始實施政治抱負。這時,龜縮在蒙古西部的瓦剌仍然與蒙古本部不時爆發衝突,雙方處於對立 狀態。瓦剌異姓封建主篡位時的暴政讓很多蒙古人心有餘悸,滿都海福晉為了“報往昔諸汗之仇”而討伐之。[13]這次戰事發生在達延汗即位之初的1480 年,[14]當時英姿颯爽的滿都海福晉“把垂散的頭髮梳起來,做成髮髻,”[15]與放置在車輛座廂裡面的小丈夫一起踏上征途。率領部屬在特斯河與博爾河 之間的貼思孛兒圖地區對瓦剌展開攻擊,大獲全勝,繳獲很多戰利品。[16]《黃史》記載,滿都海福晉以征服者的姿態勒令瓦剌部落“今後不得稱房為舍,只許 稱宅;冠纓不得過二指;居常許跪不許坐;食肉許齧不許割;馬奶改稱為‘徹格’!”瓦剌人乞求食肉時用刀,滿都海福晉終於大發慈悲而充許了,據說瓦剌在往後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猶奉其約法。”[17]

  戰勝瓦剌的滿都海福晉,立下了赫赫戰功,不過,瓦剌異姓封建主時叛時服,戰火仍未平息。例如,一次驚險的戰鬥就發生在十年之後,已經長大成人的達延汗 率部游牧時遭到瓦剌的突然襲擊,不得不暫時後撤,而懷孕的滿都海福晉在後退時不慎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幸虧四位心腹將士及時趕到救駕,把她攙扶起來,騎上一 匹“草黃駿馬”,[18]才化險為夷。那時的蒙古本部與瓦剌暫時還不具備統一的基礎。因為蒙古本部逐漸南下與明朝加強經濟交流,而瓦剌則西遷與西域加強經 濟交流,雙方牧地南轅北撤,缺乏緊密的經濟聯繫。

  征伐瓦剌並不是當務之急,滿都海福晉真正的歷史任務是輔佐夫君,剷除權臣,重振汗權。回顧達延汗即位之初,實力在四分五裂的蒙古本部並不占絕對優勢。 蒙古本部號稱六萬戶,分別是左翼的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三萬戶;右翼的應紹卜、鄂爾多斯、滿官嗔三萬戶。達延汗屬下僅有察哈爾一個萬戶,各類大小封建主 割據一方,專橫跋扈。

  即位剛三年的達延汗,在滿都海福晉的支持之下,派遣軍隊討伐與大汗唱對台戲的應紹卜萬戶,[19]殺死了亦思馬因太師,奪回了達延汗的母親失乞兒太 後。當將士們要攜同失乞兒太后一起凱旋而回時,她竟然賴在地上不肯上馬,傷心淌淚,似乎已經愛上了仇人。有的的將士當眾怒斥她:“你的丈夫吉囊不好嗎?你 的兒子可汗不好嗎?你的國家察哈爾不好嗎?你卻為何替他人哭泣。”[20]最後,將士們要靠抽刀出鞘恐嚇,才迫使哭哭啼啼的失乞兒太后上馬啟程。這生動地 說明在那個朝秦暮楚的時代,並非所有的后妃都象滿都海福晉這樣數十年如一日對汗統忠心不二。

  達延汗夫婦所進行統一戰爭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可是,代替亦思馬因太師成為應紹卜萬戶首領的是一位叫亦不剌的異姓封建主,這等於換湯不換藥,沒有消除 封建割據的隱患。此外,鄂爾多斯萬戶及滿官嗔萬戶也在異姓封建主的手裡。形勢的發展,需要找到一個徹底解決這些異姓封建主割據一方的辦法,最可行的辦法當 然是仿效祖先成吉思汗將部屬分封給兄弟及兒子等親族,取代異姓封建主在蒙古各部的世襲權。但是時機還沒有成熟,因為年幼的達延汗既沒有兄弟,也未有能力生 兒育女。

史載蒙古女人“善妒”,不許丈夫隨便沾花惹草。[21]然而滿都海福晉卻反其道而行之,充許長大成人的達延汗迎娶多位側室,這可能是讓達延汗有機會多生一 些子女,為以後分封親族提前做好準備。

體魄茁壯的達延汗逐漸與多位福晉生育了十一男及一女。在這場生兒育女的競賽中,滿都海福晉大熱勝出,涎下了四對雙胞胎,總共七男一女,[22]這就具備了 分封親子的條件。大家都認為滿都海福晉的盛產與先祖也失太后在天之靈的“慈恩旨意”有關。[23]以鄂爾多斯萬戶的打兒漢為首的一些蒙古右翼三萬戶的異姓 封建主認為應該請成吉思汗的後裔到來主持大局,他們主動派了三十個侍從啟呈達延汗,請求冊封一個皇子為右翼的“吉囊”,前往右翼主持祖宗的祭祀儀禮,以答 謝也失太后顯靈,賜滿都海福晉子女的恩典。[24]這反映了蒙古右翼的大小封建主們也並非鐵板一塊,而是矛盾重重,一些異姓封建主企圖借成吉思汗的後裔以 達到抑制另一些人的目的,

  達延汗順水推舟,決定乘機削弱異姓封建主的權力,派二兒子到鄂爾多斯萬戶任“吉囊”,派三兒子到滿官嗔萬戶,進行分封親子的初步嘗試。但是,鄂爾多斯 萬戶的滿都來與應紹卜萬戶的亦不剌卻有不同的意見,認為:“有什麼必要在我們頭上另立封主,還是自己給自己做主的好”,[25]便冒天下之大不韙,不顧打 兒漢的勸阻,殺死了達延汗前來就職的二兒子,發動了叛亂。

  這時的達延汗經過滿都海福晉多年以來的殷切調教,已經具備統帥能力,史載“小王子(指達延汗)與諸酋皆騎馬,自身為役,無肩輿,張蓋、鳴騶、控勒之 奉,其飲食器用與大虜無大異,惟其習勞茹苦,故能任戰,亦庶幾古名將與士卒同甘苦之意,故其下皆樂為用。”[26]然而,當達延汗率領蒙古左翼的察哈爾、 喀爾喀、兀良哈等三萬戶西征右翼,卻在禿兒根河(今呼和浩特城南的大黑河一帶)受挫,不得不後撤。現場一片混亂,達延汗在騎馬下河的時候仆倒在地,“盔頂 插進了泥里”,“直不起身來”,[27]要靠部下攙扶上馬,才能安全撤回。晚上,右翼的亦不剌與滿都來乘機率領三萬人追襲,達延汗及時移營,擺脫了敵人。

  左翼三萬戶之所以在失利的情況之下能夠撤回,是因為右翼滿官嗔萬戶的封建主火篩事先派人向達延汗通風報信,泄漏了右翼的追襲計劃。火篩雖然也參與了叛 亂,但是卻一直與左翼藕斷絲連,保持聯繫,還在叛亂中保護了達延汗的三兒子及其孫子。火篩的所作所為主要的的原因是因為他與滿都海福晉有很深的淵源——一 方面滿官嗔萬戶是滿都海福晉的娘家,她就出身於滿官嗔的汪古部;[28]另一方面火篩也是滿都海福晉的女婿,因為他娶了滿都海福晉與前夫滿都魯大汗所生的 女兒為妻。

  達延汗初戰失利,並不氣綏,他向“天帝申告,灑馬奶子祭奠,行叩拜大禮”,[29]用宗教儀式來重振士氣,又得到了東蒙古的科爾沁等部落的增援,便再 次出征右翼,平息叛亂。雙方答蘭貼里溫(今呼和浩特北面的大青山)展開了一場改寫蒙古歷史的決戰,達延汗在戰場上以六十一頭牝牛布下“牛角陣”對付右翼的 “弓形推車陣”,經過幾個回合,雙方參戰將士互相混淆在一起。右翼大部分軍隊誤認達延汗的黑纛為自己的旗纛,陷入了達延汗布下的陣而慘敗,[30]只有一 半人能夠突圍逃脫,其餘的人則投降了。達延汗一直追到了青海,擊斃了滿都來,而亦不剌逃經哈密時被當地的戴白帽子的穆斯林所殺。至此,達延汗全部收復了右 翼三萬戶,取得了徹底的勝利。

  在滿都海福晉的默默支持之下而統一了蒙古左右翼的達延汗,下一步就是削奪異姓封建主的世襲統治權,他決定只將自己的親生子分封為兩翼各部落的新的封建 主,甚至連成吉思汗親弟哈撤兒的後裔科爾沁人也排除在外。科爾沁人雖然在戰爭中站在達延汗的一邊,卻總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盤,他們以“讓敵人聚在一處,必將 危及後世子孫”為藉口,要求分取一部分右翼之眾,當被拒絕之後,便鞭打着馬頭悻悻而去。[31]

  達延汗先後分封了十一個兒子,除了滿都海福晉所生的七個兒子之外,還有其他二位福晉所生的四個兒子。當眾多成吉思汗的後裔以血統為紐帶,牢牢地控制着 蒙古本部各部落時,便一舉結束了異姓封建主長期桀驁不訓而導致的擾攘動亂的局面,標誌着成吉思汗的後裔在蒙古本部最終戰勝了異姓封建主,重新確立了牢固的 統治地位,重振了因元朝滅亡而日漸式微的汗統。

  蒙古撤出中原之後,各部落在明軍的壓力之下一度北遷,而十五世紀中期的土木堡之戰是明蒙關係的一個轉折點,隨着明朝國力的衰退,蒙古部落紛紛南下返回 傳統牧地漠南,使蒙古的游牧經濟在局部地區得到恢復。因為蒙古單一的游牧經濟制乏鐵器、布帛、茶、糧等農產品及附屬工藝品,所以對中原的農耕經濟依賴性很 強。當不能用和平的方式與明朝進行經濟交流時,便採用戰爭手段了。達延汗與明朝的關係是時和時戰,他即位之初,沒有能力對蒙古諸部令行禁止,所以當一些蒙 古部落騷擾明朝時,會引來明軍的犁庭掃穴式的打擊,1480年,明將王越出塞奔襲威寧海子,有六百多蒙古人被斬首及生擒。明軍還掠走了六千畜牲。[32] 蒙古諸部則連續三年入塞報復,“肆行剽掠。”[33]

  後來,達延汗派遣使者求貢,雙方關係有所緩和,朝貢是明蒙之間的一種貿易形式,蒙古的朝貢使團攜帶着明朝所頒發的敕書、印信等入塞,向明朝進貢馬匹及 土特產,明朝則回賜給彩緞、絹絲及鈔幣等物。通常在進貢完畢之後,蒙古還可以在指定的地點與明朝軍民進行互市,獲利頗為豐厚。

  達延汗向明朝朝貢時,“以敵國自居”,[34]明朝對其“悖慢”的態度在一定的程度上予以容忍,那時的明朝已經喪失了明初的銳意進取精神,對蒙古的戰 略已經轉攻為守了。1496年,達延汗上書明朝要求以三千人入貢,揚言“減我一人,三千人俱不來。”[35]明朝當然不可能放這麼多使臣入塞,因為招待這 批人的費用及回賜將會造成嚴重的財政負擔,所以只同意一千人入京,其後,達延汗與瓦剌爭戰,果然不來朝貢。達延汗最後一次朝貢是在1498年,他嫌明朝 “賞賜浸薄”,從此不再派使團入塞,而是用戰爭的手段在寧夏、延綏、大同等處大肆搶掠,“殆無虛日。”[36]

  總之,達延汗統一蒙古本部之後,經濟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加強與以農耕經濟為主明朝的聯繫,就已經成為了一件特出的大事,他大舉入塞也僅僅是為了經濟 利益,而不是為了改朝換代,消滅明朝而重建大元帝國。當然,經常靠近明境是有風險的,有一次,達延汗在一個名叫察罕格哷迪地方(明代的大寧原址附近)駐牧 時,恰巧一股可能是出塞“燒荒”的明軍經過此地,蒙古哨探急忙喚醒在斡耳朵中熟睡的達延汗及滿都海福晉,並“解來拴着的馬”,讓他倆騎上,迅速脫離了險 境,另一位名叫察罕章的福晉就沒有與達延汗同乘一騎的福氣了,她慌不擇路,“從牆的豁口處逃出。”[37]

  達延汗與滿都海福晉患難與共,兩人在有生之年未能緩和與明朝的緊張關係,停止對抗,他們的歷史功績只是統一了蒙古本部,結束了異姓封建主們的世襲,並 分封諸子,重振成吉思汗家族的汗統。不過,達延汗與滿都海福晉並沒有為蒙古左右翼設立一個中央機構,僅僅憑着自身的地位實行家長式的統治,隨着兩人的逝去 及時間的推移,各部封建主一代傳一代不斷分封下去,封地越封越小,各萬戶諸多封建主之間的血緣關係也日益疏遠,越來越多的人不再服從繼任大汗的號令——封 建割據的局面又開始在蒙古本部出現,最具影響性的事件大約發生在1547年左右,達延汗的曾孫打來孫大汗受到蒙古右翼的排擠,為了避免自相殘殺,不得不率 領察哈爾、內喀爾喀二部遷徙到遼河河套,他在漠南的牧地被蒙古右翼所占據。這次封建割據與過去不同的是,稱霸一方的部落頭目全部都是成吉思汗的後裔,而不 再是異姓封建主。


  [1]《清史稿.后妃傳序》:“福晉蓋‘可敦’之轉音。“可敦”又譯“哈屯”,是夫人的意思。蒙元北遷之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仍採用深受中土影響 的元代官制,而到了滿都海福晉時代,漢文化的影響已經衰退,她的第二任丈夫達延汗乾脆取消了元代官制,改用蒙古本土製度。所以,本文從這個時期開始,也將 “后妃”改為蒙古的傳統稱號“福晉”。
  [2]察哈爾(又譯“插漢”),是滿都魯大汗遺留的宗本部落,屬於明代蒙古本部著名的“六萬戶”之一。所謂“六萬戶”,分為左右兩翼,分別是由左翼的 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及右翼的鄂爾多斯、滿官嗔(土默特)、應紹卜等萬戶組成。六萬戶的起源可追溯到元順帝時代,《蒙古源流》稱元朝滅亡之際:“方大亂 時各處轉戰的蒙古人等四十萬內惟脫出六萬,其三十四萬俱陷於敵”,這裡的“六萬”就是指六萬戶。
  [3]科爾沁(又譯好兒趁)部,由成吉思汗的親弟合撤兒的後裔則組成。合撤兒汗國最初的封地位於今呼倫泊之北的海拉爾河、額爾古納河一帶;在元明兩代 屢經戰亂,到了16世紀,由合撤兒的後裔組成的科爾沁部南下到嫩江一帶游牧。
  [4]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83頁
  [5]應紹卜萬戶,明代蒙古本部“六萬戶”之一。
  [6]《阿勒垣汗傳》珠榮嘎譯註,第12頁
  [7]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83至284頁
  [8]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84頁
  [9]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89頁
  [10]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84頁
  [11][12]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頁
  [13]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83頁
  [14]薄音湖《達延汗生卒即位年考》
  [15]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頁
  [16]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350頁
  [17]圖巴的《黃史》第四章,烏力吉圖譯
  [18]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頁
  [19]《明憲宗實錄》成化十九年五月壬寅條
  [20]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90頁
  [21]峨岷山人《譯語》
  [22]圖巴的《黃史》第四章,烏力吉圖譯
  [23]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285頁
  [24]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353至354頁
  [25]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354頁
  [26]峨岷山人《譯語》
  [27]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357頁
  [28]《黃金史綱》第88頁中的“蒙郭勒津”即滿官嗔,寶音德力根《十五世紀前後蒙古政局、部落諸問題研究》第52頁
  [29]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356頁
  [30]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97頁
  [31]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98頁
  [32]《明憲宗實錄》弘治十三年六月壬寅條
  [33]《明憲宗實錄》成化十九年七月丙辰條
  [34]《明憲宗實錄》弘治元年五月乙酉條
  [35]《明經世文編》卷一二六,何孟春《上大司馬相公書》
  [36]《明孝宗實錄》弘治十三年六月壬寅條
  [37]佚名《諸汗源流黃金史綱》朱風、賈敬顏譯,第88頁

十一.     三個老頭子和一個奇女子

  蒙古左翼遷徙到遼東,與駐牧在明朝宣大邊外以及河套等地區的蒙古右翼分道揚鑣,此舉意味着蒙古本部實際上已經分裂。

  蒙古右翼希望與明朝互通貢市,不但可以獲得自身不能生產的生活必需品,還可以憑藉明朝的政治、經濟力量與蒙古左翼的大汗爭雄。[1]明朝出於對蒙古的 不信任,經常對蒙古右翼提出的“通貢”請求不加理睬,甚至進行經濟封鎖,結果導致蒙古諸部入塞搶掠——特別是在十六世紀的嘉靖帝在位時,蒙古右翼企圖用戰 爭來脅迫明朝通貢,持續三十多年不斷在明朝北部邊境燒殺虜掠,塞內外烽火連天,其中影響最大的一次是在1550年,達延汗的孫子——蒙古右翼的領袖俺答率 軍長驅直入,兵臨明朝首都北京城下,畿甸大震。蒙古軍隊在這次行動中“殘掠人畜二百萬”,[2]前後半月方收兵出塞,這就是著名的“庚戌之變”。

  但是搶掠是有風險的,就象俺答所承認的那樣,“入邊作歹,雖嘗搶掠些須,人馬常被殺傷”,[3]而且還面臨明軍出塞進行“搗巢”、“燒荒”等報復。連 年的戰亂使塞內外平民屍橫遍野,經濟凋敝。如何緩和緊張關係,停止對抗,已經成為明蒙雙方急需解決的問題。就在這時,化解這場危機的關鍵性人物——三娘子 登上了歷史舞台。

  三娘子是一代梟雄俺答的外孫女(蒙文史籍稱之為“鍾根哈屯”[4])她長得“眉曲目秀”,面上有一顆美人痣,[5]時人讚嘆為“美而艷”,[6]“蓋 虜中女品之絕代者”。[7]本來已經許聘給河套地區的封建主阿爾禿廝為妻,但尚未過門。可是俺答留戀三娘子的美色,不等其出嫁,便橫刀奪愛,自己收納了, 並為此而冷落了眾多妻妾。這對老夫少妻年紀相差四十餘歲。俺答非常寵愛正處妙齡的三娘子,開始讓她涉足政壇,“事無巨細,咸取決焉”,[8]

  阿爾禿廝失去了未婚妻,憤怒異常,俺答為了安撫他,又將孫子把漢那吉的未婚妻轉贈之。年輕的把漢那吉痛恨爺爺的禽獸行為,於1570年離家出走,投降 了明朝,“請出兵殺此老賊”。[9]

  明朝的封疆大臣——宣大總督王崇古、大同巡撫方逢時將送上門來的把漢那吉視為“奇貨可居”,[10]認為應該利用他作為籌碼與俺答進行談判。王崇古與 方逢時的主張得到了中樞的支持,這時嘉靖帝已死,繼位的是隆慶帝,而首輔及內閣亦經過了新舊交替,新的執政者認識到與蒙古諸部改善關係可以節省軍費,控制 財政超支,從長遠來看也有利於邊塞的繁榮昌盛。正醞釀着調整對蒙古的政策。

  把漢那吉投明之後,俺答家庭的矛盾公開化了,他的妻子大娘子老淚縱橫,[11]“朝夕泣,目盡腫”,[12]並拿木柴痛擊俺答腦袋,[13]勒令他立 即與明朝交涉,索回孫子,以贖其罪。

  自知理虧的俺答思孫心切,率領大軍直壓明境,明朝陸續派出使者與俺答進行多輪協商,最後達成了以把漢那吉交換逃入俺答帳下的明朝叛徒的協議。

  當明朝將士護送漢那吉到塞外與俺答及大娘子夫婦相聚時,祖孫不禁相擁而哭,恩仇盡泯。俺答在索回孫子之後,遣使道謝,同時乘機又再提出“封貢互市”的 請求,明朝見雙方關係有所改善,予以接納,正式冊封俺答為“順義王”,其餘蒙古右翼諸部的大小首領,亦受封為“都督同知”、“指揮同知”、“指揮僉事”、 “千百戶”等職。雙方還具體規定了封貢、互市等事項,先後在沿邊諸關隘開市。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俺答封貢”,意味着明朝與蒙古右翼的關係全面解凍,此 後,塞內外偃兵息武,邊民們和平地進行經濟交流。

  1571年封貢事成之後,頻繁的戰事逐漸終止,局勢的穩定使經濟迅速發展。物質生活得到滿足的蒙古上層統治者需要宗教做精神上的支柱,俺答開始象元世 祖忽必烈那樣推崇藏傳佛教,他還於1572年仿照昔日元朝首都大都的樣式在宣大邊外的豐州灘修建了呼和浩特城,並向明朝索取“佛象、經文”等物用以粉飾城 里的佛寺,[14]企圖讓元初盛事在草原上重演。

  這時在蒙古右翼地區流行的主要是藏傳佛教中的格魯派。格魯派是十五世紀初在西藏創立的,其教義提倡宗教改革,與時俱進,所以又稱新教。自從元亡之後, 藏傳佛教逐漸淡出蒙古部落,現在經過俺答不遺餘力地推廣,又重新復興,很快便風靡全蒙古。俺答攜同三娘子親自前往青海與格魯派領袖三世達賴喇嘛舉行了歷史 性的會見,據說趕來會集的漢、吐蓄、蒙古、畏兀兒之眾達到了十萬餘人,盛況空前,而達賴喇嘛提出“將血浪涌動的大江,化作乳漿澎湃的澄海”,也迎合了芸芸 眾生的厭戰情緒。[15]一大批蒙古貴族就在那裡剃度出家,皈依佛教。[16]

  俺答沉湎於藏傳佛教之中,大小政務委託三娘子這位賢內助辦理,對她非常信任,三娘子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不但“善番書”,[17]還“善騎射”, [18]在明朝與蒙古右翼達成“封貢”的事件中,扮演了一個不可或缺的角色,明人甚至稱:“封事成,實出三娘子意。”[19]當時三娘子“自練精兵萬 人”,在右翼之中影響力越來越大,據說“夷情向背,半系娘子。”[20]

  為了讓明蒙和平的經濟交流順利開展下去,三娘子親自在塞內外來回奔走,主持互市,“諸部皆受其約束”。[21]她仰慕漢化,達到了“求再生當居中華” 的地步,[22]甚至勸俺答用大明律來約束部屬。[23]然而,並非所有的蒙古貴族婦女都象三娘子這般親近明朝,俺答的長子黃台吉,納有數位“比妓”(蒙 古語“比妓”源於漢語“妃子”),這些比妓們在封貢之後還常在塞上惹事生非,明人視之“殆如虎狼也。”[24]例如黃台吉的比妓五蘭且沁的部屬奪取明朝通 事人“祿馬一匹”,而他的另一個比妓威兀慎也盜竊了明朝邊境葛峪堡軍人的盔甲,[25]時任宣府巡撫的吳兌(後來升任宣大總督)將這些不法行為“皆付三娘 子罰治”,[26]結果五蘭且沁被罰小色馬二騎、牛一頭,羊七頭;而威兀慎則被罰牛十八頭。[27]打狗還要看主人面,黃台吉對妻妾被罰感到很沒面子,口 出怨言,為此,三娘子親自向吳兌訴苦。[28]

  年過半百的吳兌體諒三娘子的苦衷,兩人情若父女,[29]三娘子經常“宿兌軍中”,自由出入吳兌臥室,看到喜歡的物品可以隨便“挾持而去”,而吳兌亦 投其所好,賜與“八寶冠、百鳳雲衣、紅骨朵雲裙”等物,兩人相處時不拘禮節,三娘子有時在吳兌面前跳起蒙古傳統的舞蹈,而且“善盤旋舞膝下以示昵”,還會 頃倒在吳兌的懷抱里。[30]在這種和諧的氛圍中,一些互市時的小摩擦自然也消彌於無形之中。

  與三娘子私交甚篤的明朝封疆大臣不止吳兌一人,後來代替吳兌總督宣大的鄭洛也經常與之互通書信。例如三娘子在1591年給鄭洛的一封信中就委託鄭洛購 買梭布、茶、白梭汗巾、硼砂、硫磺焰硝、小沙鍋、涼扇、書柬紙等物。[31]

  1581年,三娘子的第一個男人俺答辭世,享年七十五歲。[32]俺答很多的遺產都由三娘子管理,按照蒙古風俗,她應該改嫁給俺答的長子黃台吉。肥水 不流別人田,黃台吉對此也是志在必得。然而,三娘子卻不肯就範,她多年以來一直與黃台吉格格不入,主要有兩個難解的心結:

  第一,黃台吉的母親本是俺答的大娘子,由於俺答移情三娘子而失寵,“鞅鞅而死”。[33]黃台吉也因父親寵愛三娘子而“嫉妒,數詛詈之。”[34]

  第二,俺答死時的黃台吉已經是一個六十一歲的糟老頭子,[35]特別是他生來手臂偏短,[36]相貌醜陋,三十三歲的三娘子,在情感上一時難以接 受。[37]

  除此之外,支持貢市的三娘子與黃台吉在政治上也一直存在着分岐,黃台吉歷來不贊成與明朝進行和平互市,而是熱衷於入塞盜竊搶掠,過去只因受制於俺答而 不敢輕舉妄動,如今俺答已死,正處於無人管束的狀態。

  三娘子為了避開黃台吉的糾纏而“率眾遠遁”,[38]而黃台吉為了得到三娘子的垂青,不惜“忘母大怨”,[39]率部窮追不捨。漠南政治形勢急轉直 下,明蒙貢市為此而暫時停頓。

  明朝當然不希望看到漠南蒙古的穩定局面有任何的破壞,以致影響貢市,於是極力撮合三娘子與黃台吉成婚,目的是用親明的三娘子來制衡黃台吉,確保塞內外 長治久安。

  宣大新任總督鄭洛親自使人來勸告三娘子尊從本民族的習俗,改嫁與黃台吉,他語重心長地指出:“夫人能歸王(指黃台吉),不失恩寵。否則,塞上一婦人 耳!”[40]三娘子站在政治的角度,權衡各種利弊之後,決定顧全大局,不再介意黃台吉醜陋的外表,委身於他。經過一波三折之後,兩家和好,黃台吉成了三 娘子第二個男人,並如願以償地繼承了父親俺答的順義王之位。

  可是,黃台吉長期沉湎於喇嘛教中,受番僧所惑,“納‘比妓’(即‘妃子’)一百八口”,以此來象徵一百零八顆佛珠,[41]用女性作為修道的伴侶, “旦暮呻吟於床褥之間,盪甚。”[42]三娘子雖然也信佛,但對黃台吉的過份縱慾行為異常反感,不肯與之親熱,兩人成了掛名夫妻。這時,鄭洛看在眼裡,急 在心上,他明白如果三娘子移情於別人,則黃台吉“雖王無益”,[43]便苦口婆心地奉勸黃台吉要專寵三娘子一人,遣散眾妃子(已經生兒育女的除外)。黃台 吉言聽計從,不得不忍痛割愛,將那些妃子許配給屬下為妻妾。[44]

  黃台吉年老多病,政令多由三娘子所出,就象時人所評論的:“以俺答之剽悍尚且屈首聽命”於三娘子,“此非黃台吉所可約束。”[45]她嚴格遵守先王俺 答與明朝訂立的互市法規,使塞內外經濟交流繼續蓬勃發展。

  黃台吉與三娘子結婚僅僅四年就死去,按理將由其原配所生的長子扯力克襲順義王之位,三娘子也要改嫁給扯力克為妻,但是,扯力克歷來與其父不睦, [46]而三娘子也對扯力克素無好感,當初黃台吉還在世時,就已經和扯力克發生過齟齬,起因與俺答的孫子把漢那吉有關,自從把漢那吉被明朝遣返之後,迷上 了喇嘛教,終日“習佛事,殊無他腸也”,[47]不幸於1583年墜馬而死,並無後裔。三娘子想讓自己與俺答所生的兒子不他失禮迎娶把漢那吉的遺孀大成比 妓,以便繼承把漢那吉名下的富饒地區——板升。誰知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扯力克搶先一步將大成比妓弄到了手,併吞併了把漢那吉的遺產,自此之後,雙方關係 勢若水火。

  此刻,不甘受命運擺布的三娘子將明朝所頒的順義王王篆及兵符收藏了起來,企圖私下將它們交給兒子不他失禮,從而公開走上了與扯力克公開對抗的道路。扯 力克不甘示弱,自立為王,並揚言要從三娘子手中奪取順義王王篆。

   總是擔擾漠南局勢出現動盪的明朝,又一次出面調解,宣大總督鄭洛派人向扯力克宣稱:“夫人三世歸順,汝能與之匹,則王,不然,封別有屬也。”[48]明 確指出扯力克只有在與三娘子成婚的前提下才能繼承順義王之位,從而名正言順地與明朝通貢互市。另外,鄭洛為了撫慰三娘子,奏請朝廷冊封不他失禮為“龍虎將 軍”。

  明朝介入之後,扯力克與三娘子經過磋商,在雙方都作出了讓步的情況下達成了協議,扯力克先將大成比妓轉讓給三娘子的兒子不他失禮為妻,然後再娶三娘子 過門。

  扯力克就象他父親一樣,“盡逐諸妾”而迎娶三娘子,計劃於第二年受嗣封為“順義王”,並請奏封三娘子為“忠順夫人”。[49]那時,風韻尤存的三娘子 三十八歲,而扯力克“齒未五十,鬚髮皓然”,[50]已成了不扣不折的老翁。就這樣,三娘子為了事業,將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華奉獻了俺答、黃台吉、扯力克 三個老頭子,從這個女強人的無悔選擇中可以看到其所展現的政治家風度。

  扯力克缺乏俺答與黃台吉那樣的威信與魄力,因此難以約束漠南蒙古諸部。史稱其人“勢輕不能制諸虜”,[51]他洶酒無度,主政無能,明蒙之間的大小事 務悉由三娘子辦理,“凡致書中國,必扯力克與忠順夫人三娘子連稱之。”[52]

  一些部落違反貢約侵擾明邊,扯力克不但不能置之事外,甚至還首當其衝,他於1590年與三娘子一起護送死在蒙古的三世達賴喇嘛的骨灰返回西藏,途經青 海時,與當地明軍發生摩擦。扯力克一意孤行,不顧三娘子與不他失禮的“阻勸”,[53]聯合青海的蒙古部落,突入明境,在洮州、河州、臨洮、渭源等地大肆 擄掠,明朝舉國震驚,調集軍隊準備前往剿殺。

  黑雲壓城城欲摧,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鄭洛致信三娘子,讓她轉告扯力克要放下屠刀,洗心革面,即刻離開青海而東歸。同時,明朝一度考慮改封不他失禮為順 義王,以取代扯力克的政治地位,不惜冒險與扯力克全面對抗。這場幾乎讓明蒙和平毀於一旦的大戰最終在三娘子的斡旋之下得以避免,扯力克遣使向明朝認罪, {54]果斷返回漠南土默特故地,一場危機就這樣化解了。

  明朝為了懲罰扯力克,於1591年停止他的貢市與撫賞,直到1599年才恢復。扯力克於1606年死去,其長子早亡,長孫卜失兔躊躇滿志,視順義王之 位為囊中之物,並打算迎娶三娘子,但是三娘子之孫素囊(不他失禮與大成比妓所生,這時不他失禮已經死去)卻仗祖母之勢與之競爭,反對祖母與卜失兔成婚。

  三娘子與素囊祖孫倆同住在一起。卜失兔為了促成好事,殷勤地來三娘子的住所,每當他與素囊碰面的時候,就會用不甘示弱的目光盯住對方。素囊終於忍受不 了卜失兔的挑畔,與部屬商議報復,尋找機會將冒冒失失前來串門的卜失兔痛打了一頓。

  素囊敢做敢當,公開質疑長子享有繼承王位的優先權這一傳統制度的合理性,他認為:因為把漢那吉降明事件才導致俺答獲封順義王,所以,俺答死後,把漢那 吉要比俺答的長子黃台吉更有繼承順義王之位的理由,以此類推,把漢那吉的原配是大成比妓,他本人作為大成比妓的兒子,也要比黃台吉的後嫡卜失兔更有資格襲 封順義王之位。而三娘子對被打後再也不敢露面的卜失兔感到失望,認為此人“憨戇不足事。”[55]

  面對卜失兔與素囊之爭,明朝難以取捨,致使順義王之位空置六年之久。後來,黃台吉的次子五路把都兒台吉支持侄孫卜失兔,約會宣大、薊州邊外七十三部酋 長十餘萬人聚集在豐州灘與素囊對峙,脅迫三娘子改嫁給卜失兔,蒙古右翼又一次走到了分裂的邊緣。

  天下洶洶,為一婦人。時任宣大總督的塗宗浚根據儒家“長幼有序”的原則,決定支持蒙古傳統的長子繼承制度,他出面成功勸說三娘子與卜失兔成婚,維護了 蒙古右翼表面上的統一。卜失兔“貌好,弱如書生”——三娘子終於嫁給了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56]不過,命運又一次和三娘子開了個玩笑,因為這時候的 她已經是一個年近六十的老太婆了。素囊對卜失兔這個新任祖父非常不滿意,曾經加以嘲諷,認為老妻少夫搞在一起,“何以對眾施面目乎?”三娘子也難以釋懷, [57]“殊自慚皓首配孺子”,[58]不久於1612年病故。

  卜失兔在三娘子死後才襲封順義王,不過是徒擁虛名而已,實力更是今非昔比,原因是三娘子的遺產實際上掌握在孫子素囊的手裡,明朝為了安撫素囊,又封其 母大成比妓為“忠義夫人”。蒙古右翼諸部繞過卜失兔與明朝直接打交道,而讓蒙古大小封建主互相牽制,分而治之也是明朝的既定政策,明總督塗宗浚亦坦白地對 順義王卜失免說:“人自貢、人自市,無煩王也!”[59]。

  三娘子一生以大局為重,不懈地堅持與明朝通貢互市,維護和平,促進經濟發展。史稱三娘子“歷配三王,主兵柄,為中國守邊保塞,眾畏服之”,[60]使 明朝“四十二年中,猶庶幾枕戈無恙。”[61]三娘子死後,繼承了三娘子與明朝友好政策的是素囊的母親——忠義夫人大成比妓,她時常戒飭諸部切勿犯邊。繁 榮穩定是人心所向,故此,塞內外在一段時間裡仍然象三娘子生前一樣保持着有利於通貢互市的和平環境。



  [1]《明世宗實錄》嘉靖三十三年三月壬辰條
  [2]馮時可《俺答前志》
  [3]《玄覽堂叢書》之《北狄順義王俺答謝表》
  [4]珠榮嘎譯註《阿勒坦汗傳》第62頁
  [5]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6]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俺答列傳下》
  [7]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三娘子傳》
  [8]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9]關於把漢那吉降明始末,主要根據當事人方逢時的《雲中處降錄》撰寫
  [10]方逢時《大隱樓集》卷十一之《與王軍門論降夷書》
  [11]大娘子,蒙文稱“一克哈屯”,“一克”是“大”的意思;“哈屯”是“夫人”的意思
  [12]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順義王》
  [13]《明史紀事本末補編》之《西人封貢》
  [14]《明神宗實錄》萬曆三年十月丙子條
  [15]《蒙古源流》第429頁
  [16]珠榮嘎譯註《阿勒坦汗傳》第118頁
  [17]查繼佐《罪惟錄》卷二十八,《三娘子傳》
  [18]《明史紀事本末補編》之《西人封貢》
  [19]《萬曆武功錄》之《三娘子傳》
  [20]方孔炤《全邊略記》卷二之《大同略》
  [21]《明史.鄭洛傳》
  [22]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三娘子傳》
  [23]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24]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大嬖只傳》
  [25]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黃台吉傳》,本章關於此事的記載在時間上與《明史.吳兌傳》有出入,以後者為準
  [26]《明史.吳兌傳》
  [27]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黃台吉傳》
  [28]《明史.吳兌傳》
  [29]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三娘子傳》
  [30]《明史.吳兌傳》
  [31]《玄覽堂叢書》之《與經略尚書鄭洛書》
  [32]珠榮嘎譯註《阿勒坦汗傳》第138頁
  [33]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黃台吉傳》
  [34]《明史.吳兌傳》
  [35]珠榮嘎譯註《阿勒坦汗傳》第138頁記載黃台吉於青雞年(1585年)死時六十五歲,由此可知1581年他在父親俺答死時正好六十一歲
  [36]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37][38]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三娘子傳》
  [39]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黃台吉傳》
  [40]《明史.鄭洛傳》
  [41]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42]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黃台吉傳》
  [43]《明史.鄭洛傳》
  [44]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45]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三娘子傳》
  [46]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扯力克列傳》
  [47]瞿九思《萬曆武功錄》之《把漢那吉列傳》
  [48][49]《明史.鄭洛傳》
  [50]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三娘子傳》
  [51]《明史.西番諸衛傳》
  [52][53]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54]《明神宗實錄》萬曆十九年三月癸卯條
  [55]王士琦《三雲籌俎考》卷二《封貢考》
  [56]《明史紀事本末補編》之《西人封貢》
  [57]王士琦《三雲籌俎考》卷二《封貢考》
  [58]《明史紀事本末補編》之《西人封貢》
  [59]茅元儀《武備志》之《北虜考》
  [60]《明史.韃靼傳》
  [61]吳震元《奇女子傳》卷四之《三娘子》

十二.    丟妻的丈夫、棄女的父親

  達延汗的曾孫打來遜汗率領蒙古左翼的察哈爾、內喀爾喀二部從漠南遷徒到遼東,[1]仍然是名義上的蒙古大汗。右翼領袖俺答每年都派人對其進行形式上的 朝貢。打來遜汗死去,年幼的土蠻汗繼位,對右翼基本上失去了影響力,右翼乾脆“不復行朝貢。”[2]

  1571年,俺答被明朝封為順義王,雙方從此進入政治蜜月期,利用朝貢互市開展規模宏大的經濟交流。而左翼卻照舊與明朝處於敵對的狀態中,繼續受到明 朝的經濟封鎖。

  土蠻汗不甘心永遠被排斥在明蒙貿易的大門之外,公開宣稱:“俺答,奴也,而封王,吾顧弗如”。他特別強調自己是蒙古正統大汗這個獨一無二的顯赫身份, 藉此“欲以求王”,[3]想步俺答的後塵,接受明朝的冊封,開展通貢互市貿易。明朝的回覆是——土蠻如果也想與明朝通貢互市,那麼就應該象俺答遣返明朝的 叛徒一樣,將一些經常在遼東燒殺擄掠的左翼部落領主移交給明朝處理。[4]然而,土蠻汗不打算把自己的屬下縛送給對手,他試圖採用戰爭的手段來脅迫明朝通 貢,加緊對明用兵,聯合朵顏等部落,[5]變本加厲地侵入明朝境內掠奪財物。總之,俺答封貢之後明朝的形勢是,與右翼接壤的宣大等地區戰火已經平息,而與 左翼相鄰的薊遼那一帶卻仍然硝煙瀰漫,“七鎮皆寧,獨土蠻獗強猶昔。”[6]

  右翼單方面與明朝通貢互市,無形中在政治上孤立了左翼,這使土蠻汗受到很大的刺激,他希望重新恢復對蒙古右翼的宗主權,便以大汗的名義先後任命了五大 “執政理事”,其中包括右翼的三位封建主。[7]執政理事表面上是左右翼的中樞機構,但實際只是徒有虛名,在分裂的蒙古諸部中根本不能發揮有效的職能,這 只不過是土蠻汗做出與右翼加強聯繫的姿勢而已。

  土蠻汗絞盡腦汁、樂此不彼地拉攏右翼,終於得到了右翼一些封建主善意的回報,俺答的侄子——哈喇慎部封建主青台吉有兩個女兒,他將自己的小女兒嫁給了 土蠻汗,本意是通過政治聯婚使彼此的關係更加密切,誰知事與願違,這樁婚姻竟成了雙方反目成仇的導火線,從而令到土蠻汗拉攏右翼的政治意圖遭受重大挫折。

  事情的來龍去脈要從青台吉的的另一個女婿朵顏部落的頭目長昂說起,長昂的妻子是青台吉的大女兒,名叫東桂,她一貫親明,遠在未嫁之前,有一次跟隨父親 入塞朝貢互市,伺機來到明朝封疆大臣吳兌之前“訴窮”,吳兌心生憐意,親自勸諭與其同來參加互市的親兄弟們——每賣出一匹馬,即從交易所得中分出一些綢緞 轉贈給她。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東桂後來果然深明大義,時不時會暗中向明朝透露蒙古諸部的情報,例如她曾經向吳兌通報過土蠻汗將要進入遼東三岔河以東地 區搶掠的消息,使明朝得以提前有所準備,立下一功。[8]

  自從東桂嫁給長昂之後,便不斷“勸夫尊漢法”,儘量減少參與土蠻汗入寇的軍事行動,因為長昂所統治的朵顏部落,本來與明朝關係比較惡劣,例如長昂的父 親影克就是因為跟隨土蠻汗潛入邊塞搶掠,而被明軍用火器擊斃了。[9]

  東桂憑着過去與明朝封疆大臣結下的良好的私人關係,經常調解長昂與明朝邊將之間的摩擦,修補朵顏部落與明朝的嫌隙,使雙方越來越接近——長昂每靠近明 朝一步,就意味着與土蠻汗又疏遠了一段距離。

  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東桂不幸英年早逝。長昂如失股肱,正需要一個女人來鎮補愛妻的位置。恰巧在此時,東桂那個遠嫁給土蠻汗的小妹子從察哈爾趕來拜 祭——乾柴碰上了烈火,姐夫與小姨子這兩個傷心人竟然一見鍾情,互相撫慰,難捨難分。

  再說土蠻汗見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肆無忌憚地與長昂私通、而且流連忘返,不禁惱羞成怒。事情就這樣在草原上鬧得沸沸揚揚。按照傳統習俗,異姓通姦是一件 非常嚴重的罪行。土蠻汗當然希望岳父能出面主持公道,然而,老謀深算的青台吉卻害怕小女兒回到夫家會被嚴懲,反而默許她與長昂兩相廝守,白頭到 老。[10]

  長昂非常感謝青台吉的格外開恩,趕緊送來厚禮巴結。

  青台吉決定拋棄土蠻汗而選擇長昂,歸根結底是因為僻處遼東一隅的土蠻汗,其牧地的戰略位置比不上長昂。當時長昂的牧地大約從“大寧前抵喜峰口,近宣 府”,與明朝京畿地區毗鄰;[11]東接遼河河套的左翼察哈爾部,西接張家口至開平一帶的右翼哈喇慎部,處於十分重要的樞紐位置。青台吉作為右翼哈喇慎部 的封建主,希望利用朵顏的有利地理來加強與明朝的經濟往來,以謀取暴利。就象明人所指出的那樣,青台吉與長昂“東西合黨,巧為彌縫。東虜(指長昂統治下的 朵顏部落)則藉資於西(青台吉統治下的哈喇慎部屬),而西虜復附翼於東”,“各至我關市下,我亦予之上賞,無不人人各極歡而去。”[12]

  朵顏部落遠離左翼,向右翼靠攏——減少入塞搶掠,積極參與明蒙之間的和平經濟交流——這是大勢所趨。表明右翼與明朝進行朝貢互市成為歷史主流,左翼入 塞擄掠是支流。

  土蠻汗不想就此罷休,他計劃討伐長昂,又怕力不從心,不得不改弦易轍,厚着臉皮轉而希望與明朝搞好關係,約會明朝蘚遼總督蹇達共同出兵夾擊桀驁不馴的 朵顏部落,以解奪妻之恨。這正好印證了那句話:“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不巧的是,蹇達在這骨節眼兒成了明朝內部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被劾而罷官。出兵的事也泡了湯。“土蠻自是怨中國負約”,[13]與明朝的關係不再升溫,又回復冷卻狀態。

  費盡心機也沒有辦法奪回妻子的土蠻汗,充分暴露出志大才疏的本質,從此,聲名掃地。右翼的封建主瞧不起萎靡不振的土蠻汗——這在政治上起到了可怕的連 鎖反應——漸漸的,連左翼的大小封建主也不把他放在眼內,開始自行其是,正所謂“牆倒眾人推。”不久,他的親侄小黃台吉便公開發難。

  身為左翼“酋長”的小黃台吉看中了土蠻汗一個長相“皎好”的女兒,[14]想娶過門來做兒媳。土蠻汗最初可能不想與之聯婚。可是,小黃台吉迫不及待地 想奪得美人歸,他橫蠻無理地威脅土蠻汗說:如果答應,馬上送上“金繒貂裘”及馬牛羊等牲畜做聃禮;如果不答應,將準備“橫磨劍刃”,與之一決雌雄!土蠻汗 “恐啟釁”,[15]引發內亂,又一次退縮了。為了維護左翼表面上的團結,只好逆來順受,違心接納了這門婚事。

  按照蒙古上流社會約定習成的規律,成年男子欲娶成吉思汗後裔之女,必須要先住在岳父家中,待生兒育女之後,才能攜着岳父所賜的嫁妝,一家大小衣錦還 鄉。[16]這時候,土蠻汗已經顧不得那一套繁文縟節了,他早早預備袖襖、貂豹皮襖、蘭白布、盔甲等物作為嫁妝,將女兒奉送了出去。[17]

  土蠻汗重振雄風的努力總是事與願違,連連碰壁,他與明朝以及蒙古左、右翼大小封建主打交道時總是刻意凸顯自己是蒙古正統大汗的高貴身份,卻沒有引起別 人足夠的重視。所有的一切都顯示出“蒙古大汗”這個往昔至高無上的稱號,現在的聲望已經是一日不如一日。



  [1]左翼原本由察哈爾、喀爾喀、兀良哈三萬戶組成。後來,喀爾喀分為內喀爾喀和外喀爾喀,外喀爾喀的牧地在克魯倫河中下游、杭愛山中東部地區一帶; 兀良哈則在打來遜汗東遷遼東之前被蒙古左右翼所瓜分
  [2]王鳴鶴《登壇必究》第三十七卷
  [3]《明史.張學顏傳》
  [4]《萬曆武功錄.土蠻列傳上》
  [5]朵顏是兀良哈三衛的一部分,早在明初已經和明朝通貢互市,不過叛背無常。
  [6]高拱《撻虜紀事》,紀錄匯編本
  [7]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360頁
  [8]《明史.吳兌傳》
  [9]《萬曆武功錄.長昂列傳》
  [10]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順義王》,土蠻汗妻子被奪一事大約發生在萬曆十九年左右,詳見和田清著的《明代蒙古史論集》下冊第466頁
  [11]《明史.外國九》,朵顏衛範圍“自大寧前抵喜峰口,近宣府”,這是朵顏在明朝中期南下之後的駐牧地
  [12]《萬曆武功錄.青把都傳》
  [13]諸葛元聲《兩朝平壤錄》卷一之《順義王》
  [14]《萬曆武功錄.黃台吉傳(卷十)》,左翼的黃台吉與右翼俺答的長子黃台吉不是同一人,右翼的黃台吉在《萬曆武功錄》卷八中也有傳
  [15]《萬曆武功錄.黃台吉傳(卷十)》
  [16]蕭大亨《北虜風俗》之《匹配》
  [17]還有一種說法,認為向小黃台吉獻女的是女真人阿台,詳見《萬曆武功錄》之《阿台列傳》

十三.崇拜成吉思汗的人

  林丹汗是土蠻汗的曾孫子,於1604年即位,成為統率蒙古左翼的大汗,時年十三歲。最初,蒙古左翼主要有察哈爾及內喀爾喀兩個萬戶,察哈爾與內喀爾喀 的游牧地就象一字長蛇陣,從遼東寧前、錦州、義州邊外,一直向北擺到了廣寧、瀋陽、鐵嶺、開原邊外。隨着時間的推移以及貴族們的子孫後代的不斷傳襲,這兩 個萬戶被逐次瓜分,其中,察哈爾分為八大部、內喀爾喀分為五大部,分別隸屬不同的封建主。[1]

  少年得志的林丹汗,經常“沉緬酒色”,左翼的一些封建主欺負他年幼輕狂,便不再朝貢,各自為政。[2]林丹汗對這些人暗暗懷恨在心,準備象祖先成吉思 汗一樣,用鐵腕手段消除蒙古內部封建割據——他對外自稱:“統四十萬眾蒙古國主巴圖魯成吉思汗(‘巴圖魯’源自蒙古語,是勇士、英雄之意)。”[3]

  林丹汗雖然沒辦法完全駕馭察哈爾八部及內喀爾喀五部,但是他還擁有由八位后妃統率的的直屬武裝力量,足以傲視蒙古左翼諸部。自古以來,英姿颯爽的蒙古 婦女就馳騁沙場,據記載,她們“全都穿褲,有些婦女也似男子般射箭”。[4]后妃掛帥是蒙古的傳統,例如著名的巾幗英雄滿都魯福晉以及三娘子都曾經在草原 上盡領風騷。

  八位后妃分別統率八部。各部落“久居荒落,堅忍耐馳逐,多士馬,蜂屯蟻聚”,在戰鬥中令敵人“皆望風潰。”[5]其中,高爾土門福晉所轄的“中軍萬 戶”以及竇土門福晉所轄的“小萬戶”,一直伴隨林丹汗到最後一刻。[6]

  時勢造英雄,蒙古左翼諸部與明軍在遼東互相拉鋸,結果形成女真部落乘亂崛起的局面——中國最後一個封建王朝——清朝的創建者努兒哈赤在東北的白山黑水 中橫空出世,用三十多年的時間,控制了從開原以北、以東到黑龍江、烏蘇里江這個廣闊範圍內的大部分女真部落,組織了所向披靡的八旗勁旅,並於1616年即 汗位,國號“金”,史稱“後金”。一山難容二虎,林丹汗與努兒哈赤這兩個潛在的對手,在遼東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碰撞。

  日益強盛的後金威脅着明朝在遼東的統治,明朝於是採取了一系列防範措施,例如限制後金朝貢互市人數、減少雙方經濟交流的規模等等。明朝還調兵增援早已 經歸附的女真葉赫部,阻止努兒哈赤統一女真。雄心勃勃的努兒哈赤不滿足局限於窮鄉僻壤,他想稱霸天下,獲得更大的利益,於是在1618年向明朝發動了具有 歷史轉折意義的戰略進攻,首先攻克撫順,接着在薩爾滸之戰中大敗由遼東經略楊鎬指揮的號稱四十七萬的明軍,並乘勝追擊,一舉占領了開原、鐵嶺等地,令到遼 東地區一片風聲鶴唳,明朝滿朝文武驚駭。

  儘管蒙古左翼與後金一樣,都對明朝構成了威脅,但是,明朝的有識之士認為蒙古人歷來“所欲不過搶掠財物而止,無遠志”,僅僅是皮膚上的疥癬小恚;相 反,金人卻志在奪取土地,甚至企圖改朝換代,是致命的心腹大患。[7]因此,明朝果斷地採取了扶持蒙古左翼抑制後金的“以夷制夷”之策,通過開放互市之地 與蒙古左翼保持貿易往來,再輔以重金賞賜,以達到結盟的目的,共同抵抗後金。

  後金悍然奪取開原等處,等於是搶了蒙古人的飯碗——令蒙古左翼因喪失傳統的互市之地而遭受經濟損失。因為開原等地本來是明朝與蒙古藩屬福余衛的貿易場 所,[8]自從蒙古左翼遷入遼東,吞併了福余衛之後,便冒充福余衛的名義與明朝貿易,而明邊將為了減少邊患,對此既成事實予以默許。

  蒙古左翼內喀爾喀五部之翁吉喇特部頭目宰賽決心奪回被後金占領的開原等地,他斬釘截鐵地對明邊將說:“賜我重賞,夫倘不征滿洲(指後金),上天鑒 之。”[9]

  重賞之下出勇夫,宰賽在明朝的大力支持下率東蒙古各部萬餘聯軍偷襲後金,可惜兵敗被俘。後金將宰賽扣為人質,協迫內喀爾喀諸部與之結盟,反過來對付明 朝。然而,內喀爾喀的大小封建主們一腳踏兩船,總是在後金與明朝之間搖擺不定。

  內喀爾喀的大小封建主們是瞞着林丹汗與後金結盟的。林丹汗得知情況之後,大動肝火,痛罵內喀爾喀五部首領炒花屈服於後金的淫威之下,喪權辱國,稱: “炒花你是五營之主,[10]當初宰賽被東奴(指後金)拿去,你不與我說。宰賽女兒被東奴抱去,你又不與我說......”訓斥自行其是的炒花“不是漢 子”,為了苟且偷安,連親屬被殺掠也不顧。[11]

  努兒哈赤如果繼續在遼東執行擴張政策,必然會吞噬明朝與蒙古左翼更多的互市之地,進一步損害蒙古部落的經濟利益。林丹汗對此不能熟視無睹,他於 1619年11月向後金遞交了一封措詞強硬的信函,警告努兒哈赤適可而止,不要南下進攻廣寧,主要理由是廣寧已經成為蒙古左翼與明朝的互市之地——林丹汗 在那裡獲利頗豐。努兒哈赤不想放棄嘴邊的肥肉,針鋒相對地駁斥了林丹汗,嘲諷林丹汗道:“獨不思大明賞汝從未有如此之厚,今不過以我威勢臨逼,殺其男子, 遺其婦女,大明畏吾,故以利誘汝,非歟?.......”[12]林丹汗與努兒哈赤首次打交道就散發着非常濃郁的火藥味,雙方關係破裂,互相羈留使者,頻 臨戰爭的邊緣。

  後金奪得開原等地之後,暫時停止南下,倒轉了矛頭,北上消滅明朝的附庸——女真葉赫部,完成了統一女真的大業。蒙古左翼與女真葉赫部是唇亡齒寒的關 系,當時,在戰鬥中不屈而死的葉赫部首領金台什,他的兩個孫女都嫁在蒙古左翼,其中一個正是林丹汗的妻子。明遼東巡撫周永春及時遣使與林丹汗加強溝通,送 給金台什兩個孫女四千兩撫恤金,千方百計地籠絡林丹汗。[13]不久,又陸續賞賜林丹汗四萬八千兩銀子。[14]

  山雨欲來風滿樓,為了對付後金即將發動的又一輪攻勢,明朝守御廣寧的官員王化貞不惜以二萬六千兩銀子收買蒙古內喀爾喀及察哈爾各部封建主參與協 防。[15]蒙古諸部為了獨得更多的賞金,互相競爭,從而破壞了內部團結。

  後金非常清楚明朝聯合蒙古的防禦計劃,已經早有對策。努兒哈赤揚言要等到攻下廣寧之後再釋放手中所扣壓的內喀爾喀頭目宰賽,以此來要脅內喀爾喀部,令 其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16]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丹汗派遣妹婿貴英恰率領中軍配合明軍設防。貴英恰在外仗勢欺人,糟蹋了察哈爾八部中的兀魯特部的婦女,並且事後得到林丹汗的偏 袒。憤怒的兀魯特部頭目率領本部萬餘人逃離察哈爾,投奔內喀爾喀首領炒花。貴英恰親自帶兵追逃,殺掉了一百多個兀魯特人及兩個內喀爾喀人,大家為此結怨。 明朝為了平息事態,出面當和事佬,花錢打點有關各方,做好善後工作。而擅自收留兀魯特部的炒花亦怕林丹汗報復,移營遠避。[17]由此可見,內部矛盾重重 的左翼在後金攻明時不可能會有什麼大的作為。

  後金於1621年南下,攻陷了瀋陽、遼陽等地,蒙古左翼果然沒有支援明軍,僅有少數內喀爾喀人乘亂跑到瀋陽搶掠財物而已。後金見離間明朝與蒙古左翼的 目的基本上已經達到,便答應釋放宰賽,但要內喀爾喀交出宰賽二子一女及萬頭牲畜作為贖人條件。[18]

  1622年正月,後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廣寧。此戰,蒙古左翼仍然沒有軍事介入,只有明參將祖大壽出重金借了右翼哈喇慎萬戶二萬騎兵,阻擊從廣 寧南下的後金軍隊於寧遠城北。[19]

  廣寧失陷之後,蒙古左翼與明朝被迫終止了在該地的互市,林丹汗在經濟上損失慘重,就象明人所指出的那樣:“我之失廣寧不過甌脫沿邊之地,而虜之無廣寧 則失衣食養命之源。”[20]但是,撤離廣寧而退守寧遠的明軍仍然需要林丹汗抗衡後金,所以,每年贈與林丹汗十萬兩銀子作為經費。[21]

  林丹汗的近屬歹青為領取賞銀而在明邊境放肆叫囂胡鬧,與明將發生衝突而死。明朝邊臣為了修補關係,提議每年給予償命銀一萬三千,而林丹汗亦因此怏怏不 樂,產生了離開遼東這個是非之地的念頭。[22]

  後金奪取廣寧之後,暫時停止了對明朝的戰略進攻,主要是對在側翼活動的蒙古部落有所顧忌。[23]為了鞏固陣線,努兒哈赤自始至終力圖分化蒙古諸部, 他不斷用和親等各種手段拉攏科爾沁等部落的封建主。在東北游牧的科爾沁部由成吉思汗親弟哈撤兒的後裔統治,不屬於蒙古左翼,長期以來受到察哈爾與內喀爾喀 的排擠,失去與明朝直接質易的機會,只能與女真通好,因此歸附了後金,與努兒哈赤一起建立反對林丹汗的聯盟。1623年,後金為了疏通與科爾沁的交通,主 動出兵攻擊了內喀爾喀的一些部落,林丹汗作為左翼的名義上的大汗,對後金的侵犯行動沒有作出反應,而是韜光養晦,袖手旁觀,這顯示左翼長期積累的矛盾表面 化了,林丹汗已經不管左翼那些割據一方的封建主的死活了。

  林丹汗不帶頭反擊努兒哈赤,無疑削弱了其在左翼的影響力。隨着後金的領土的日益擴張,努兒哈赤先後遷都遼陽、瀋陽,拉近與蒙古左翼的距離,以便加緊滲 透。蒙古左翼也有越來越多的封建主瞞着林丹汗與努兒哈赤暗中往來。

  後金經略蒙古獲得了一定的成果,便放開手腳重新南下征明,於1626年進攻寧遠,不料卻在守城明將袁崇煥的新式武器——紅夷大炮的轟擊之下失利。努兒 哈赤亦受傷而回。形勢出現逆轉,內喀爾喀一些封建主利慾薰心,竟敢乘人之危,出兵搶掠後金汛地。這時,後金的勢力已經象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當然不能容忍 蒙古人狗盜鼠竊的行為。努兒哈赤以此為藉口,向蒙古左翼大舉進攻,先後在遼河河套、西拉木倫河一帶打擊了處於林丹汗與後金之間的內喀爾喀及察哈爾諸部,擄 去人畜五萬多。

  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林丹汗不但沒有支援在後金進攻之下損失慘重內喀爾喀及察哈爾諸部,反而幸災樂禍,認為這是清除那些自行其是的封建主的好機會,他一 貫主張的“先處里,後處外”,[24]打算吞併所有內部的割據勢力,再與外患後金攤牌。

  林丹汗迅速興兵,以破竹之勢兼併了逃到西拉木倫河的的內喀爾喀殘部。內喀爾喀首領炒花死亡,宰賽在戰亂中下落不明。

  戰後,林丹汗採取了大刀寬斧的手段對左翼諸部的領導層進行調整。儘管他與左翼的大小封建主同屬成吉思汗的後裔,血脈相連,但是他卻處心積慮地想趕這些 宗族下台,再讓忠於自己的異姓寵臣取而代之,以此來消除蒙古左翼的封建割據,加強中央集權。這在普遍由成吉思汗後裔的擔任領主的左翼諸部中引起了極大的恐 慌。例如林丹汗統治內喀爾喀五部時,“以異性之臣為‘達魯花’(達魯花是地方官衙及軍隊的監視官,這種官制源遠流長),居‘貝勒’(貝勒在滿語中是貴族的 稱號,這裡指身為成吉思汗後裔的左翼封建主)之上”,[25]令到昔日的皇親國戚淪為命如螻蟻的小民,喪魂落魄者甚至連奴婢也不如。

  林丹汗以武力為後盾,扶持異姓部屬凌駕於宗室之上的“削藩”措施激化了矛盾,促使左翼加快瓦解——很多內喀爾喀封建主為了自保,轉而投降了後金,在後 金的庇護之下苟延殘喘。甚至連察哈爾八部很多的封建主也兔死狐悲,責怪林丹汗“蔑棄兄弟,敗壞倫理”,[26]他們害怕失去權位,紛紛背叛離去。

  就這樣,內喀爾喀五部及察哈爾八部在內外交困中全面崩潰,基本上被林丹汗與後金瓜分,剩下的一些漏網之魚或者投靠明朝、或者背井離鄉。從此,林丹汗與 後金之間的緩衝區盡失,他已經直接暴露在虎視眈眈的後金之前。

  努兒哈赤進攻蒙古左翼凱旋之後,不久死去,他的兒子皇太極繼位。1627年,皇太極率軍攻打明錦州,寧遠,不克而還。後金接二連三地南下,嚴重威脅了 林丹汗與明朝在寧遠等地新設立的市口,明蒙在遼東的貿易處於風雨飄搖的狀態。

  面對嚴峻的政治及經濟形勢,未能完全統一左翼的林丹汗不想與咄咄逼人的後金硬拼,策劃避實擊虛——離開哀鴻遍野的遼河河套,重返宣府、大同以北的故 地,用武力統一那裡的蒙古右翼。然後,再將市口從遼東寧遠轉移到遠離後金的宣府、大同地區,繼續與明朝進行貿易往來。

  林丹汗西遷的目的地是遠在千里之外的蒙古右翼的老窩,這顯然是“鴆占鵲巢”,不可避免會帶來血雨腥風。蒙古左、右兩翼早有積恕。例如:右翼的哈喇慎萬 戶曾經支持朵顏部落強行奪取林丹汗的曾祖父土蠻汗的妻子,致使大家結下深仇。到了林丹汗在位時,其往來宣府、張家口“賣馬買貨”的部屬,經常遭到附近的哈 喇慎萬戶的刻意刁難,“往往截奪其貨物而殺之”;而派遣到喜峰口“領賞、貿易”的部屬,同樣也遭到歸附哈喇慎萬戶的朵顏部落的劫掠。儘管林丹汗嘗試找人調 解恩怨,然而“各部傲然不理。”[27]

  現在,忍無可忍的林丹汗決定新帳舊帳一齊算,他宣稱:“南朝止一大明皇帝,北邊止我一人,何得處處稱王?”[28]強調自己肩負着反對分裂、統一蒙古 的使命,以示師出有名。這時,蒙古右翼盟主順義王卜失兔有名無實,各部落的大小封建主互相傾軋。上層統治階級腐朽衰弱,流行修習喇嘛教。此情此景,與元朝 末代皇帝元順帝當政的情形非常相似,歷史仿佛又再重演。

  元代的薩迦派、噶瑪噶舉派等喇嘛教都認為只有統治階級才有“趨善的根基”,才有資格學佛,修成正果,因此以往的喇嘛教只在貴族當中流行,在蒙古民間沒 有太大的影響;而十七世紀在蒙古右翼廣泛傳播的格魯派,與十三世紀傳入元朝的喇嘛教有所不同,其教義已經推陳出新,又稱“新教”。新教認為統治階級與被統 治階級都具備修法的“根基”,都可以成佛,所以,在右翼,無論是貴族還是普羅大眾都沉緬於宗教的熱誠之中,“人人都嚮往成佛。”[29]“不殺生”、“悔 過向善”的崇佛思潮漸漸地在消磨着右翼的蒙古人的戰鬥意志。[30]

  蒙古左翼也受到喇嘛教的影響(早在土蠻汗時代,喇嘛教在遼東就已經捲土重來)。但是左翼所信奉的並非新教,而是未經改良的喇嘛教,故教徒僅僅局限於上 層的統治階級,尚沒有漫延至民間。就此而言,左翼的軍民仍然保存着與生俱來的彪悍作風,其戰鬥力無疑比右翼要更勝一籌。

  林丹汗於1627年發動西征,先後與右翼哈喇慎及朵顏部落在趙城(今呼和浩特)等地交戰。[31]右翼戰敗潰散。明朝對林丹汗的西征感到震驚,充許右 翼的一些殘部進入明朝境內暫避,[32]

  旗開得勝的林丹汗接着向土默特進軍。那時土默特最有實權的封建主素囊已死,他的兒子習令色與順義王卜失兔互不統攝,從而被林丹汗各個擊破——習令色投 降;卜失兔則向西逃往黃河河套的鄂爾多斯游牧之地。

  至此,明朝宣府、大同地區以北的哈喇慎及土默特兩部的牧地在僅僅一年左右的時間裡就被林丹汗控制了。

  林丹汗希望重新與明朝進行貿易往來,計劃取代右翼的位置與明朝在宣府、大同地區互市。但是明朝還不想拋棄右翼殘部,沒有立即答應林丹汗恢復經濟聯繫的 要求。

  林丹汗派遣妹婿貴英恰等率領數百騎至宣府新平堡,要求明朝賞賜銀兩。明參將方諮昆用計將在城外恣意喧譁的貴英恰等人引入新平堡門外的小城——瓮城,全 部殺死,然後,放火焚燒關將軍廟、搗毀城牆,偽造出貴英恰等人聚眾鬧事,自取滅亡的現場,將責任推卸乾淨。

  林丹汗的妹妹兀浪哈丈為替亡夫復仇,一馬當先,率領部屬砸開邊牆,繞過洪賜、鎮川等堡長驅而入,將大同圍了個水泄不通。大同軍民沒有做好戰爭的準備, “村屯未收斂”,“兵不滿萬人”,一下子處於非常被動的狀態。幸虧在城內主持大局的的代王臨危不懼,提倡“力守”,而明官吏又搜出奸細二十餘人,“悉斬 之”,[33]使人心稍定。

  林丹汗率領五萬人馬增援妹妹,他眼見大同一時難以攻下,便兵分四路,抄掠渾源、懷仁、桑乾河、玉龍洞等地,範圍波及二百餘里,殺死明朝“軍民數 萬”。[34]明蒙關係跌入了谷底,當時甚至有人認為林丹汗對明朝造成的禍患已經超過了後金。[35]

  為了對付來勢洶洶的林丹汗,剛剛上台的崇禎皇帝於1628年重新起用守邊老臣王象乾為宣大總督,並召見於平台,詢問安邊之策。王象乾認為應該馬上聯絡 逃入黃河河套的順義王卜失兔等人,統率哈喇慎、土默特殘部,與鄂爾多斯部一起反攻失地。同年八九月間,卜失兔糾集右翼的殘兵敗將,與林丹汗在挨不哈之地 (即艾不蓋河,在達爾罕茂明安聯合旗境內)展開決戰。[36]右翼在作戰時不堪一擊,全線崩潰。卜失兔死於敗退的路途中。

  林丹汗乘勝進入黃河河套,席捲了鄂爾多斯,完全霸占了右翼在漠南的牧地,其勢力範圍“東起遼西,西盡洮河”,“威行河套以西矣。”[37]

  林丹汗在征服右翼的一系列戰鬥中,奪去哈喇慎諸部的“妻子牲畜”,[38]繳得了“順義王”之印,俘虜了卜失兔之妻閼氏。一些右翼部落為了躲避林丹汗 的壓近,不得不“求寄輜重、母、妻於塞內”,[39]明朝封疆大臣招撫有方,在塞內選擇水草便利之處予以安置,使其逃過一劫。

  哈喇慎、朵顏部眾的妻子以及卜失兔的妻子——這些女人,落入林丹汗手中,不會有好下場。因為林丹汗對割據一方的宗族從來不會手軟,充許部下加以凌辱。 早在遼東,他曾經縱容妹婿貴英恰明目張胆地霸占了同宗的察哈爾八部中的兀魯特部頭目明安的妻子,令到明安在察哈爾之內再也無法立足,流亡異域。[40]而 他在興兵兼併內喀爾喀五部之後,做得更絕,強行奪取內喀爾喀諸位貝勒的妻、女,轉贈給自己的奴僕——護衛軍傳宗接代。[41]

  林丹汗喜歡令對手妻離子散,這是按照他所崇拜的成吉思汗的話來辦的——“鎮壓叛亂者、戰勝敵人,將他們連根剷除,奪取他們所有的一切;使他們的已婚婦 女號哭、流淚......這才是男子漢最大的樂趣。”[42]



  [1]察哈爾八大部,各種史籍說法不一,明清文獻記載的察哈爾部落有敖漢部、奈曼部、克什克騰部、烏珠穆沁部、浩齊特部、蘇尼特部、兀魯特部、阿拉克 綽忒部等等,詳見薄音湖《關於察哈爾史的若干問題》,《蒙古史研究》第五輯208頁;內喀爾喀五部分別是:扎魯特、巴林、翁吉喇特、巴岳特、和烏齊埒特 部。
  [2]《崇禎長編》,崇禎元年七月己巳條
  [3]《清太祖實錄》天命四年十月辛未條
  [4]《北方民族史與蒙古史譯文集》360頁
  [5]《明史紀事本末補編》卷三之《西人封貢》
  [6]薄音湖《關於察哈爾史的若干問題》,引自《蒙古史研究》第五輯,第208頁
  [7]《籌遼碩畫》第一卷
  [8]福余衛,著名的兀良哈三衛之一,明初成為明朝藩籬,《明史.朵顏傳》記載明朝中期,該部南下駐牧在遼東“黃泥窪愈瀋陽、鐵嶺至開原”邊外,其 後,牧地被左翼內喀爾喀所吞併。
  [9]《滿文老檔》上冊,第104頁
  [10]喀爾喀五營,又叫喀爾喀五部
  [11]王在晉《三朝遼事實錄》第十六卷
  [12]《清太祖實錄》天命五年正月十七條
  [13]《明神宗實錄》萬曆四十八年五月戊戍條
  [14]《明神宗實錄》泰昌元年八月壬子條
  [15]王在晉《三朝遼事實錄》卷七
  [16]《滿文老檔》上冊,第124頁
  [17]《明熹宗實錄》天啟元年九月癸丑條;兀魯特部又稱“五路”
  [18]《滿文老檔》上冊,第225頁
  [19]《明史紀事本末補編》卷三之《西人封貢》;參戰的主要是游牧於薊遼邊外的朵顏部落,因歸附哈喇慎,所以冒稱哈喇慎部
  [20]王在晉《三朝遼事實錄》卷七
  [21]達力扎布《明代漠南歷史研究》,第290頁
  [22]《明史.韃靼傳》
  [23]《兩朝從信錄》引自《清入關前史料選輯》二,第274頁
  [24]《崇禎長編》,崇禎元年七月己巳條
  [25]《清太宗實錄》天聰元年二月乙亥條
  [26]《清太宗實錄》天聰元年七月己巳條
  [27][28]《崇禎長編》,崇禎元年七月己巳條
  [29]羅桑卻丹《蒙古風俗鑒》
  [30]《明穆宗實錄》隆慶六年正月丙子條
  [31]和田清《明代蒙古史論集》,下冊,第701頁
  [32]《崇禎實錄》天啟七年十月癸丑條
  [33]《明史紀事本末補遺》卷三之《插漢寇邊》
  [34]《明史紀事本末補編》卷三之《西人封貢》
  [35]《吳晗輯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第九冊,第3400——3401頁
  [36]王雄《察哈爾西遷的有關問題》
  [37]《明史紀事本未補篇》之《西人封貢》
  [38]《滿文老檔》下冊877頁
  [39]《明史紀事本末補遺》卷三之《插漢寇邊》
  [40]薄音湖《關於察哈爾史的若干問題》,引自《蒙古史研究》第五輯,第208頁
  [41]《清太宗實錄》天聰元年二月乙亥條
  [42]拉施特《史集》漢譯本第一卷第二分冊第362頁


十四.    后妃不知忘國恨

   林丹汗的兼併戰爭,致使遼東以及薊遼、宣大地區的一些蒙古部落損失慘重。這些顛沛流離的殘兵敗將屋漏兼逢夜雨,又再受到饑荒的困擾,無何奈何之下,一齊 向明朝“請粟”以賑災。然而,明朝拒絕伸出援手。崇禎帝意欲改善財政赤字,節省開支,便利用這些蒙古部落慘敗之機,革去了依照慣例在互市時應該給予他們的 賞賜。蒙古“諸部皆哄然”,為了生存不得不倒向後金一邊。[1]

  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後金成了林丹汗西遷的最大贏家,在占領林丹汗的遼東舊地盤的基礎上,勢力範圍進一步大幅度擴張到薊遼地區,到達明朝山海關以西至 宣府、大同一線,從東面威脅着明朝的京畿地區,而西面則與林丹汗剛打下的新地盤接壤。看來林丹汗怎麼也擺脫不了後金這個老對手,總是被後金如影隨形地緊跟 着。

  崇禎帝一方面在宣大地區禁止與林丹汗互市,另一面在薊遼地區加強對後金的經濟封鎖,如此一來,明朝邊境就存在受到林丹汗與後金夾擊的隱憂。

  所幸的是,林丹汗與後金在爭奪漠南蒙古霸權方面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不可能組成統一戰線來對付明朝。現在,後金勢力跨越遼河河套到達宣府、大同,隨時 威脅着林丹汗的新地盤。為了應付後金即將發動的進攻,林丹汗廣交盟友,分別與西藏的統治者藏巴汗、朵甘(川、甘、青三省藏族聚居一帶)的伯利汗、漠北外喀 爾喀的朝克圖台吉結成四人聯盟,以穩住陣腳。

  林丹汗還向明朝示好,當他如願以償地消滅卜失兔,奪得順義王之印後,多次派遣使者來到明朝,聲稱自己願意代替卜失兔為明朝“守邊”,[2]真實的意圖 當然是要全部控制右翼與明朝在宣府、大同地區的互市貿易。

  宣大總督王像乾為化解明朝邊境的危局,建議順水推舟,恢復林丹汗舊賞,與之重歸於好,利用其牽制後金,以保宣、大地區不受後金侵擾。但崇禎帝遲疑不 決。

  1628年,後金聯合歸附自己的蒙古左、右翼的一些部落以及科爾沁等部,準備按原定計劃征伐林丹汗。但是女真與蒙古貴族們在行軍途中經過商議之後,認 為其地遙遠,便改變了計劃,轉而進攻明朝。皇太極率部繞過明朝重兵防守的寧錦地區,從山海關以西至宣、大一線中的喜峰口突入關內,兵臨北京城下,大肆擄 掠,厚載而還,以此破壞明朝所實施的嚴密的經濟封鎖。

  心力交瘁的崇禎帝經過反覆思考,決定兩害相衡取其輕,繼續奉行“以夷制夷”之策,承認林丹汗吞併右翼的事實。明蒙雙方達到和議,在宣、大地區恢復互 市。同時,明朝為了扶持林丹汗抗衡後金,恢復給與予林丹汗的重賞,一次性補嘗賞金及馬價一百萬兩銀子,另外每年還給予八萬一千兩銀子作為新賞。[3]

  可是,明朝對林丹汗是否有能力長期統治右翼仍然有所懷疑。順義王之印是明朝所頒賜,是統治右翼的象徵。根據過去的慣例,在一般的情況下,蒙古右翼朝貢 使團要攜帶着順義王印信入塞,才能與明朝開展互市貿易。林丹汗也清楚這一點,他在開始西征時曾經說過:“吾欲得金印如順義王,大市漢物,為西可汗,不亦快 乎?”[4]然而現在明朝卻不准林丹汗再用“順義王舊印”,又沒有頒發新印,只充許其用無印的“白頭表文”通關,進行貿易往來。[5]

  皇太極始終不忘征伐林丹汗,他經過長時間充分的準備,於1632年從盛京(今瀋陽)出發,聯合附屬的蒙古諸部,召集了五、六萬大軍,向呼和浩特發動了 千里奔襲。[6]這時,林丹汗的同盟國明朝在大規模的農民起義的衝擊下,統治搖搖欲墜,根本幫不上什麼忙,而西藏、朵甘、外喀爾喀等盟友也是遠水難救近 火。

  林丹汗在右翼的高壓統治已經喪失人心,無力抵抗後金即將到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擊勢,為了保存實力,避免玉石俱焚,無奈只好採取“壯士斷腕”的方式,放棄 能夠與明朝進行貿易交流的宣、大邊外地區,向西撤退,企圖會合從漠北移牧到青海的外喀爾喀朝克圖台吉,控制前往西藏的交道要道嘉峪關,再與明朝在延綏、寧 夏、甘肅地區進行通貢互市。

  林丹汗臨走時派遣部屬將呼和浩特幾乎搜括一空,“驅富人及牲畜渡黃河,國人倉促逃遁,盡委輜重而去”。[7]這位蒙古大汗往西逃奔時,很多“臣民苦其 暴虐,抗違不往。”[8]

  林丹汗前腳離開,皇太極後腳趕到。然而,金軍浩浩蕩蕩進入呼和浩特這座不設防的空城時,並沒有獲得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不得不分散“入村收聚人畜。” [9]

  金軍行動迅速,一日之內在呼和浩特周圍七百里的範圍里進行了搜索,“西至黃河木納漢山,東至宣府。自歸化(即呼和浩特)城南及明邊境,所在居民逃匿者 悉俘之,殺其男子,俘其婦女,歸附者編為戶口。”[10]這支虎狼之師在完成竭澤而漁的搜括任務之後,對於帶不走的東西,如“廬舍糧糗”等等,全部焚 毀。[11]

  一些蒙古人逃入明朝境內躲避,金軍尾隨而來,向明朝在邊境守衛城堡的將士索要蒙古逃人及財物,[12]而明朝宣大官員為了避禍,也瞞着朝廷私自與後金 議和。

  戰果豐碩的後金,共俘獲人畜“十萬有餘”,[13]在離開時,乾脆連呼和浩特城也放火燒掉了,只剩下一片廢墟。

  從此,宣府、大同這兩處明蒙之間重要的市口就被後金所掌控。因為後金與明朝處於敵對狀態,所以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都不能直接出面與明朝開展貿易。後 來,皇太極將驅逐林丹汗時繳獲的順義王之印,付與歸降的原順義王卜失免的兒子鄂木布,令其打着順義王后裔的旗號,重返呼和浩特一帶,在宣府、大同地區與明 朝互市。[14]而明朝宣、大地區的官員深知後金的厲害,為了避免因互市停頓而遭到後金的攻掠——引火燒身,對後金間接通過蒙古右翼進行貿易一事也詳作不 知,繼續與蒙古右翼部眾保持往來。[15]

  再說林丹汗在西渡黃河之後,逃亡途中,“連遭兩月大雨,馬死了三分之二,達子亦死了很多”;[16]殘部想與明朝在延綏、寧夏、甘肅地區恢復經濟聯 系,想不到卻遭到了明朝邊將的拒絕。缺衣少食的蒙古人迫不得已,經常入塞掠奪,明延綏巡撫陳奇瑜、督師洪承疇等率部反擊,雙方為此衝突不斷。[17]特別 是寧夏的戰況,最為激烈,明總兵賀虎臣戰死,繼任總兵馬世龍在巡撫王振奇的支持下圍堵敵人,斬俘數千,“半歲中屢奏大捷,威名震西塞。”[18]

  四處碰壁、窮途末路的蒙古部落“食盡,殺人相食,屠劫不已,潰散四出”。[19]1634年,鬱郁不得志的林丹汗在打草灘(甘肅天祝自治縣一帶)抱憾 病死。

  林丹汗死後,部屬潰散,四處分布在宣府、大同、延綏、寧夏、甘肅等邊外遼闊的地方,而外喀爾喀、明朝、後金都爭相招撫這些散兵游勇。

  後金高度關注林丹汗遺部的動向,皇太極親自致書招撫這些人,稱:“朕聞,察哈爾西遷部眾,俱住明邊外,爾等與其住彼,不如歸我”,他在信中鄭重許諾, 凡歸附者都可以官復原職,接着,溫磬地提示道:“我兩國語言雖異,衣冠則同,與其歸附異類之明人,何如來歸於我,不惟爾等心安,即爾祖父世傳之衣冠體貌, 亦不煩變易矣”,又以右翼作為反面例子,指出“先歸附明之右翼土門蒙古等,長年累月不得家居,妻子不能相見,又累為我所殺,又驅之使戰亡命,爾等所目睹 也”,最後,進行了赤裸裸的威脅,稱:“若不從朕言,亦聽爾自便。以彼地以我,彼時爾等欲求我撫養,亦何益焉!”[20]與此同時,皇太極積極派遣軍隊在 林丹汗遺部出沒之地反覆搜索,招降納叛。

  後金軟硬兼施的招撫政策起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包括林丹汗的多位福晉及兒子在內的大部分部屬絡繹不絕地前來歸附。

  後金經過努兒哈赤、皇太極兩代人的努力,吞併了蒙古左右翼的大部分人馬,幾乎控制了漠南所有的牧地,完成了征服漠南蒙古的壯舉。後金下一個目標是明 朝,而征伐明朝需要蒙古部落的全力協助。皇太極為了懷柔歸附的蒙古貴族們,給這些人封官晉爵,讓他們繼續享受特權。

  後金貴族成為蒙古貴族的靠山,他們結成新的既得利益集團,共同統治蒙古。蒙古貴族為了讓信奉佛教的蒙古普通老百姓心安理得地接愛皇太極這個新主人,編 造了很多神話來讚美皇太極命中注定是“收服一切的皇帝”,肩負着養育眾生,“弘布佛教”的重任。[21]

  蒙古貴族不遺餘力地宣揚皇太極奪取林丹汗的政權是合理的,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們甚至處心積慮地強調林丹汗的一些福晉投降皇太極與“大黑天佛像”的旨意 有關。大黑天,又稱“嘛哈噶拉”,是藏傳佛教的護法神之一,自元世祖忽必烈時代開始,歷代元帝信奉此神,此神遂成為蒙古的最高護法象徵。元亡之後,奉祀於 五台山上一座用千金鑄成的大黑天佛像被人運出塞外,輾轉之間,落入林丹汗之手。傳說林丹汗死後不久,當蘇泰、囊囊兩位福晉及太子額哲等人慾將大黑天佛像載 於駝背之上,繼續前行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佛像在瞬息之間變得異常沉重,以至不能舉起。兩位福晉見佛像顯靈,向佛像“頂禮而祝日:‘自我祖宗以來,敬謹 奉佛,今我等危急之秋,未知所向,仗佛慈悲,指示去留。’”這時,平日向南的佛像,忽然轉動一下,面朝東方。兩位福晉恍然大悟,據此認為“東行吉。”便奉 着佛像東返,順應佛意歸附了從東面前來招降的金軍。[22]

  蒙古一般的百姓只是熱衷於拜佛,他們不懂漢文,沒有機會閱讀清朝史籍之中與蒙古傳說完全不同的記載。回顧一下清朝官方史籍的記載,就知道蘇泰、囊囊這 兩位福晉並非一起投降的,她們投降的時間分別是在林丹汗死後第二年的三月及四月。

  那是皇太極得知林丹汗死亡的確切消息之後,派遣弟弟多爾袞等人率精騎一萬,渡過黃河以西,招降林丹汗殘部。當大軍於三月份到達一個名叫西喇珠爾格的地 方,首先碰上囊囊福晉率部屬一千五百戶來降,多爾袞讓人護送他們先回盛京,自己繼續向前搜索。

  林丹汗的兒子額哲及其母親蘇泰福晉等千餘戶在黃河河套的托里圖附近徘徊。而外喀爾喀的車臣汗已經遣使勸額哲北投外喀爾喀,以圖東山再起。在這個關健時 刻,多爾袞搶先一步到達,控制了那一帶。

  當時,大霧縈繞,多爾袞為了避免蒙古人乘天地昏暗之機一鬨而散,暫時按兵不動,轉而採取了攻心之術,決定派遣南楮等人潛入蒙古大營進行招降。南楮是蘇 泰福晉的弟弟,早已經歸附了後金,當蘇泰福晉見到這個弟弟時,不禁號啕大哭,兩人擁抱在一起,其後,南楮向蘇泰福晉轉述金國招降之意,並保證金軍將“秋毫 無犯。”[23]蘇泰福晉與額哲為了自保,不得不投降了後金,而多爾袞為了消除蒙古人的疑慮,親自與額哲誓告天地,以示誠意。

  1635年四月,額哲與蘇泰福晉跟隨多爾袞東返盛京之後,額哲僅僅只向皇太極獻上了傳國玉璽,並沒有獻上大黑天佛像。因為大黑天佛像早在半年之前已經 落入後金手中——官修的《清太宗實錄》清楚指出,佛像是由曾經輔助過林丹汗的高僧沙爾巴胡圖克圖於1634年十二月攜帶來降的,與囊囊以及蘇泰兩位福晉無 關。[24] 既然囊囊福晉、蘇泰福晉歸附後金並非稟承大黑天佛像的旨意,那麼,蒙古貴族散布關於大黑天佛像顯靈,指引蒙古福晉前進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純屬虛構的。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一生推崇漢人的儒學,[25]並不信奉西藏的佛教,他曾經告戒國人切勿模仿蒙古君臣“俱學喇嘛,卒至國運衰微”,[26]尤其對某 些喇嘛的所作所為不滿,指責這些人“口作訛言,假以供佛持戒為名,潛姦婦女,貪圖財利,常悖逆造罪,索取生人財物畜牲,聲稱使人免罪於幽冥,誕妄莫過於 此!爾喇嘛造罪在此,索取財物牲畜也,至於冥司,誰念爾等索取之情面,遂免其罪孳乎?今之喇嘛,當稱之為妄人,不宜稱為喇嘛。蒙古人深信喇嘛之言,糜費財 物牲畜,懺悔罪過,欲求冥魂超生福地。愚謬莫過於此者!”[27]他還針對藏傳佛教利用女性修法的事實,提醒“凡人慾請”喇嘛等人“至家”做法事,“必主 人男婦須在,白晝方許請”;如果男人不在家,婦女擅自請喇嘛等人至家,“與犯奸者同罪。”[28]不過,皇太極出於懷柔蒙古的目的,在漠南採取了一些推崇 藏傳佛教的政策,而蒙古貴族據此誤認為皇太極會在普天之下“弘布佛教”,實是自作多情。

  林丹汗的直屬武裝力量由八位福晉所掌管,投降後金的有六位——除了囊囊、蘇泰兩位福晉之外,還有高爾土門固山、竇土門、伯奇、俄爾抬圖等四位福晉。剩 余的兩位福晉從“榆林西甘州之東口”等地逃入了明朝境內。[29]

  高爾土門固山、竇土門、伯奇、俄爾抬圖這四位福晉落入皇太極之手也與佛的旨意毫無關係,其中有的福晉很可能是在權臣的脅迫之下而降的。皇太極於 1636年四月十五日寫給朝鮮國王的一封信中披露:“插漢(‘插漢’即‘察哈爾’,這裡指林丹汗)不修德政,聽讒臣之言,與我媾兵,予往征之,窮迫而遁。 其讒臣反脅妻子,並牲畜等物來投。”[30]


  儘管林丹汗的一些福晉可能是被迫投降後金的,不過,她們在投降之後,將亡夫置之腦後,很快便適應了新環境,與後金貴族一起共享榮華富貴,正應了那句老 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

  林丹汗生前喜歡令對手妻離子散,而皇太極報復仇人的辦法也是霸占其妻妾,[31]這兩位領袖的處事方式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當林丹汗的福晉們落入皇 太極手裡的時候,無可避免地被後金統治者於1634至1635年間瓜分。

  首先被皇太極強行安排婚姻的是高爾土門固山福晉。本來,高爾土門固山福晉在投降後金前後,已經改嫁給原林丹汗屬下寨桑(蒙古語“寨桑”源於漢語“宰 相”)袞出克僧格,這樁婚事事先沒有得到皇太極的同意,皇太極為此譴責道:“袞出克僧格叛其主,又私娶其妻,大失臣子之義,勒令離異之。”不久,皇太極想 見一見高爾土門固山福晉,立即召她入宮相聚。在歡宴時,高爾土門固山福晉跪地獻酒,皇太極大喜,“為盡一卮”,盡顯帝王唯我獨尊的風範。皇太極接見過高爾 土門固山福晉之後,再將其轉賜給祁他特台吉為妻。[32]

  皇太極也是後金貴族當中第一個迎娶林丹汗遺孀的,那是在竇土門福晉歸附時,他親自出城迎接,並舉行盛大的宴會。以皇太極的二哥代善為首的一些後金貝 勒,不約而同地認為這位福晉條件不錯,上奏請求皇太極將其“選入宮闈”,以“撫慰眾心”。皇太極推辭不受,試圖讓與別人,稱:“貝勒中有妻不和睦者當與 之。”然而,代善等人樂此不彼地開解皇太極,認為迎娶蒙古福晉之舉“非好色”,“此福金(即“福晉”)乃天所賜,上若不納”,恐怕會“拂天意”。一言驚醒 夢中人,皇太極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早些日子駐軍於納里特河的時候,曾有一隻美麗的野雉飛入御營的幃幄之內,如今竇土門福晉來歸,正巧應了預兆,顯然是天意! 儘管如此,皇太極還是思考了三日,才半推半就地接納了竇土門福晉。

  皇太極要迎娶竇土門福晉的喜訊傳到了蒙古人那裡,很多人歡呼雀躍。在封建社會,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竇土門福晉的部下多尼庫魯克寨桑高興地說:“新附 諸國與我等皆不勝踴躍歡慶之至矣。”他望天而拜謝,屁顛屁顛地將竇土門福晉護送到皇太極宮中。[33]

  代善不是省油的燈,他早就對歸附的蒙古佳麗們垂涎三尺,看中了蘇泰福晉,心裡暗暗盤算,耐心等待皇太極納了竇土門福晉——首開瓜分林丹汗遺孀的先例 ——再步其後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還是晚了一步,蘇泰福晉已經被皇太極的堂兄弟濟爾哈朗搶先下手占有了。

  獨樂不如與眾同樂,皇太極派人傳話給代善,要他選擇“察哈爾有名”的囊囊福晉,可是,代善卻嫌囊囊福晉“無財帛牲畜”而拒婚。皇太極不滿代善的抗旨行 為,說:凡人娶妻,當先給女方聘禮,豈有貪圖女方“財物而娶之理乎。”[34]最後,皇太極自己將囊囊福晉納入宮中。[35]

  挑剔的代善終於找到了意中人,財色兼收。他迎娶了跟隨着蘇泰福晉一起歸附後金的泰松公主[36]——泰松公主是林丹汗妹子,同時也是一位“富饒於財” 的富婆。[37]

  伯奇福晉則被皇太極的兒子豪格所娶,皇太極的姐姐哈達公主的女兒是豪格的正室,哈達公主為此私下在皇太極之前埋怨道:“吾女尚在,何得又娶一妻也”, [38]“何故為我女增一嫉妒之人?”[39]哈達公主擔憂是有原因的,史載蒙古女人有“善妒”的習俗,[40]她不想自己的女兒被豪格冷落,受到委屈。 就這樣,掀起了一場家庭小風波。[41]

  後金貴族接二連三地辦喜事,皇太極的兄弟阿巴泰也不甘落後,迎娶了俄爾抬圖福晉。[42]

  後金歷來重視與蒙古諸部進行聯姻。從努兒哈赤時代開始,有很多公主及宗室女子嫁給了蒙古貴族,而後金貴族亦樂意娶蒙古女人為妻。隨着後金征服漠南蒙 古,雙方的聯姻掀起了新一輪的高潮。在這場有預謀的瓜分林丹汗的福晉的行動中,皇太極是後金貴族當中的最大受益者,他共娶了林丹汗的竇土門福晉及囊囊福 晉,這兩位福晉分別被封為麟趾宮貴妃及衍慶宮淑妃。[43]
  
  至此,林丹汗的福晉們在林丹汗死後委身於新興的統治者,保住了原有的位置,仍然母儀天下。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們在新任丈夫死後可能要守活寡,尤其 不能改嫁給與新任丈夫同姓的親屬,因為這些蒙古習俗被大力宏揚儒教的皇太極視為亂倫之舉,明令禁止。[44]1636年,皇太極在頒布給後宮諸福晉的冊文 中明確要求她們遵守儒家學說,“信守三綱五常”這些“亙古之制”。[45]



  [1]《明史紀事本末補遺》卷三之《插漢寇邊》
  [2]《明史稿.王象乾傳》
  [3]《崇禎長編》卷二十
  [4]《明史紀事本末補遺》卷三之《插漢寇邊》
  [5]《崇禎長編》卷十九
  [6]《明史紀事本末補編》之《西人封貢》
  [7]《東華錄》天聰64月
  [8]《東華錄》天聰八年六月
  [9] 《滿文老檔》下冊,1285頁
  [10]《清太宗實錄》天聰六年五月甲子條
  [11]《滿文老檔》下冊,1285頁
  [12]《清太宗實錄》天聰六年六月庚午條
  [13]《清太宗實錄》天聰六年五月辛未條
  [14]《滿文老檔》下冊,第1552頁
  [15]達力扎布《明代漠南蒙古歷史研究》,第332頁
  [16]《明清史料》乙編第二本,第110頁
  [17]《明史.韃靼傳》
  [18]《明史.馬世龍傳》
  [19]《清史稿.太宗本紀》
  [20]《內國史檔》第81頁
  [21]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474頁
  [22]羅密《蒙古家譜》
  [23]《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五月丙子條
  [24]《清太宗實錄》天聰八年十二月丁酉條
  [25]《清太宗實錄》天聰五年閏十一月庚子條
  [26]魏源《聖武記》第十二卷
  [27]《滿文老檔》下冊,1406頁
  [28]《清太宗實錄稿本(清初史料叢刊第三種)》,第十四頁
  [29]《清太宗實錄》天聰八年閏八月庚寅條
  [30]《清太宗實錄稿本(清初史料叢刊第三種)》,第二十頁
  [31]《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十二月辛巳條
  [32]《清太宗實錄》天聰八年八月辛丑條
  [33]《清太宗實錄》天聰八年八月癸丑條
  [34]《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九月壬辰條
  [35]《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秋七月戊辰條
  [36]《清初內國史院滿文檔案譯編》上冊,第192頁
  [37]《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秋七月戊辰條
  [38]《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九月戊午條
  [39]《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九月壬申條
  [40]峨岷山人《譯語》
  [41]《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九月庚申條
  [42]《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九月辛未條
  [43]唐邦治《清皇室四譜》卷二之《后妃》
  [44]《清太宗實錄》天聰九年十二月辛巳條;皇太極於1643年死去,年僅五十二歲,年幼的順治帝即位,朝政大權掌於攝政王多爾袞之手。相傳,多爾 袞娶了皇太極的福晉,但至今仍未有確切的證據,所以專家們在這個問題上仍有爭議,詳見孟森《清初三大疑案考實》。
  [45]《滿文老檔》下冊,1530頁

十五.  尾聲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處夫妻同羅帳,幾個飄零在外頭?

  這首耳熟能詳的民歌深刻地揭示了在亂世中,無論是天潢貴胄,還是尋常百姓,都隨時面臨着家破人亡的厄運,不知有多少妻離子散的人間悲劇在一幕又一幕地 上演着。1644年又是一個歷史的轉折點,中原農民起義軍李自成率部攻陷北京,走投無路的崇禎帝在煤山自縊,明朝滅亡。不久,八旗軍在歸附的遼東軍閥吳三 桂的引導之下進入山海關,擊敗李自成,將其逐出北京,接着遷都北京,參與逐鹿中原。後金從努兒哈赤開始,經過幾代君主的努力,到了1661年的時候,基本 上殲滅了明朝及農義軍的殘餘勢力,初步奠定了大一統的局面,他們成功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在入關之前斬斷了明朝的羽翼,征服了漠南蒙古,而征服漠南 蒙古的關鍵在於消滅了林丹汗這個強勁的對手。


  林丹汗在戰亂中敗亡,後裔也一樣逃脫不了滅亡的命運,他有兩個兒子,長子叫額哲,次子叫阿布奈,與後金統治者交往時真是伴君如伴虎,飽受欺凌。皇太極 的堂兄弟濟爾哈朗娶了額哲的母親蘇泰福晉,而皇太極為了懷柔額哲,又將自己的女兒固倫公主,許配給他,表面算是親上加親了,但是暗地裡雙方互相猜疑,面和 心恨。


  1636年四月,後金於盛京召開大會。蒙古十64十九台吉與後金貴族、漢人官僚一起,給皇太極上“博格達徹臣汗”的稱號,尊其為蒙古大汗。皇太極銳意 革新,將女真舊號改為“滿洲”,並廢金國號,改為“大清”。清朝為了加強對額哲所部的管理,封額哲為和碩親王,將其部落改編為察哈爾旗,牧地劃分在西拉木 倫河以南(今庫倫旗)一帶。


  可是,額哲一向自負為蒙古正統大汗的後裔,對固倫公主反應冷淡,不夠熱情。皇太極決定找機會挫一挫這個年輕人的傲氣。1636年八月,額哲陪同固倫公 主一起到盛京朝覲皇太極,當固倫公主進入清寧宮的時候,提前一步到達的額哲及其親信袞定顧實喇嘛沒有及時起立迎接,為此,他們都遭到都察院的劾奏。皇太極 抓住這件事大作文章,高調宣布額哲犯了錯誤,但年紀尚幼,暫不擬追究,而袞定顧實喇嘛則交由刑部議罪,最後竟然定了個死罪。幸好皇太極不想把事情鬧大,他 見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經達到,便以袞定顧實喇嘛是出家之人為理由,從寬處理,免去死罪。[1]


  額哲受此挫折,對自己寄人籬下的地位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傲氣自然收斂了不少,他於五年之後鬱鬱而終,沒有留下後裔,妻子固倫公主遵從蒙古習俗改嫁給 其弟阿布奈。


  阿布奈是囊囊福晉在丈夫林丹汗去世的當月生下的,她降清不久便成為了皇太極的女人,阿布奈自然也被皇太極所收養。[2]阿布奈在額哲死後繼承了和碩親 王的爵位,顧盼自雄,於1659年擅自處理發生在察哈爾內的一起刑事案件,既沒有經各旗會盟審理,也完全繞過清朝的理藩院。[3]為此,他受到了繼皇太極 之後即帝位的順治的處罰。[4]阿布奈負氣不進宮朝覲清帝,甚至不撫養自己與清朝公主所生的幼子羅卜藏,將羅卜藏寄養於已經分家的長子布爾尼那裡。


  阿布奈以蒙古大汗的後裔自居,蔑視清朝,他犯了與額哲一樣的錯誤,但沒有象額哲那樣得到清帝的原諒。順治死後,繼承帝位的康熙忍無可忍,終於怪罪下 來,在1669年將連續八年拒絕進宮朝覲的阿布奈削爵,並拘禁於盛京,命其長子布爾尼襲爵。


  布爾尼是孝子,他心中怨恨清朝,默默地在等待時機,準備拯救被拘於獄中的父親。1673年,爆發了危及清朝統治的“三藩之亂”——雲南的吳三桂、廣東 的尚可喜、福建的耿精忠三位漢族軍閥反清,並得到全國各地一些漢族官員的響應,半壁江山陷入戰火當中,四方震動,人心動搖。在此其間,布爾尼乘清軍主力南 下平叛之機,與其弟羅卜藏一起在北方起兵,企圖救出拘禁於盛京的父親。然而,布爾尼兄弟反清的軍事行動在漠南蒙古只有少數人響應,沒有得到大多數蒙古貴族 的支持,因為滿洲貴族早已經用聯姻、封爵等形式與蒙古貴族結成比較牢固的聯盟。東蒙古的王公們紛紛跟隨清軍鎮壓布爾尼,雙方在在西拉木倫河以南的達祿山決 戰,察哈爾軍大敗,布爾尼兄弟倆在逃亡時,被蒙古科爾沁沙律親王從後趕上,用箭逐一射殺。


  布爾尼發動的叛亂僅僅兩個月就被清朝平息,康熙帝獲勝之後,決意斬草除根,下命絞殺獄中的布爾尼之父阿布奈,又拘捕布爾尼與羅卜藏兩人所有的子女,男 的於軍前正法,女的入宮為奴婢。此舉使蒙古大汗的後裔徹底滅絕。清朝還懲罰了追隨布爾尼發動事變的蒙古人,並取消了察哈爾旗,將其壯丁分散編入八旗滿洲和 八旗蒙古,在佐領的管轄之下披甲服兵役,老弱則賞給平叛有功將士做奴。[5]從此,剷除異己的清朝在漠南蒙古的統治進一步鞏固。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蒙古大汗後裔滅絕的同時,也意味着蒙古后妃退出了歷史舞台。本文寫到這裡,到了將要結束的時候,最後交待一下蒙古人在清朝統治下 的命運:


  清朝征服了漠南蒙古,經略漠北蒙古是遲早的事。康熙帝平定了“三藩之亂”,利用西域的衛拉特(即明代的“瓦剌”)中最強大的準噶爾部入侵外喀爾喀的機 會,軍事介入漠北蒙古,將發生內訌的準噶爾驅逐出外喀爾喀牧地,外喀爾喀部眾因此而臣服於清朝。準噶爾部於1717年秘密進軍藏傳佛教的聖地——西藏,攻 占了拉薩,扶持傀儡政權。當時藏傳佛教格魯派已經在漠南、漠北、西域等地的蒙古部落中發展得如火如荼,很多虔誠的信徒唯西藏的宗教領袖馬首是瞻,因此清朝 不會對準噶爾控制西藏坐視不顧。康熙帝派軍入藏擊敗準噶爾部,將青藏地區納入勢力範圍。退回西域的準噶爾部由於繼位問題接二連三地發生內訌,破壞了統一, 削弱了實力。使清朝有機可乘,經過康熙、雍正、乾隆三代的不懈努力,終於在十八世紀中葉徹底征服了包括準噶爾在內的衛拉特各部。準噶爾部在戰亂中損失慘 重,既遭到清軍不分良莠的野蠻屠殺,又受到傳染病的襲擊,“痘役盛行”,[6]致使大部分人死掉,還有一些人逃離故土,遷移到哈薩克、沙俄境內。至此,清 朝逐步實現了統一蒙古諸部的宏偉霸業。


   
  清朝在征服蒙古的過程中,為了加強對蒙古諸部的管理,設立了理藩院,制定相應的法規,陸續將歸附的蒙古部落分為蒙古八旗、內屬總管旗、外藩扎薩克旗三 大部分,定期編審丁冊。


  蒙古八旗是仿效滿洲八旗而設的,與漢軍八旗一樣,待遇從優,同屬清朝的裔系部隊,駐紮在京畿及全國各地。內屬總管旗則分散駐牧在熱河、宣大同邊外、漠 北、新疆等地,[7]沒有世襲的封建統治者,由清朝直接管轄,雖然不用納稅,但需要服兵役、站役等等。外藩扎薩克旗是游牧在漠南、漠北、青海、新疆等地的 蒙古部落改編而成,每一紮薩克旗均直屬清政府,旗主由王公、台吉等封建貴族世襲,在劃分的牧地之內放牧,不用納稅,可是也有為清政府效勞的責任,例如戰時 奉調出兵等等。清朝在扎薩克旗之上設立“盟”,各旗需要定期會盟議決大事。


  蒙古地區的人民,只有獲得清政府的准許,才有機會來到內地進行朝覲、拜佛及商貿等活動,平時不能隨意進入塞內。滿清同時限制漢人遷入蒙古,長期禁止漢 人與蒙古人通婚,用各種措施費盡心機以達到將蒙漢兩個民族隔離的目的。


  雖然清朝統治者早已經認為藏傳佛教可能會使“國運衰微”,[8]因而嚴禁在滿洲人居住的地區傳教,[9]但是卻鼓勵蒙古人信教,處心積慮地在蒙古推廣 藏傳佛教。清朝不斷撥款捐資在蒙古各地興建寺廟,大力扶持蒙古宗教領袖,對上層喇嘛實行等級制度,冊封了兩大活佛(分別是外蒙古的哲布尊丹巴;內蒙古的章 嘉[10]),承認他們是蒙古地區擁有崇高社會地位的宗教領袖,還設立了專門由活佛管治的喇嘛旗。根據藏傳佛教格魯派的制度,活佛圓寂之後,就會化身靈童 轉世,以此來解決宗教首領繼承問題。通過轉世制度,各個活佛可以一代一代地傳襲下去,從而保證了宗教政策在蒙古地區的一貫性。清朝統治者還規定每個蒙古家 庭要有一個以上的男子當喇嘛,並在嘉慶年間正式立法禁止出家的喇嘛娶妻組織家庭,[11]這樣做的直接後果就是令到蒙古繁殖率底下,人口不斷減少。時間越 往後移,問題越嚴重,到了清末民初,人口“已減少至五十萬人”,[12]而且,這五十萬人當中喇嘛亦占了很大一部份,根據1918年的統計數據,僅僅在漠 北的喀爾喀地區,喇嘛就“約占蒙古人男性總數的百分之四十四。”[13]


  信奉喇嘛教的蒙古上層統治者利用女性修法;中下階層也由於男女配偶比例不平衡的原因,婚外濫交非常嚴重,導致性病在蒙古社會各個階層大流行。清末民 初,據說“蒙古青年十七歲至二十五歲者百分之八十五都患有花柳病;二十五歲以上者,所占百分比自然更大了。”[14]流行病長期猖獗,下至牧民,上至活佛 都未能倖免。民國初年出訪外蒙古的馮玉祥將軍曾經記錄下所見所聞,道:“其時,蒙古喇嘛教領袖即是活佛,名哲布尊丹巴。在過去,活佛的地位等於專制時代的 皇帝,一切生死予奪之權都歸他一人掌握。他可以為所欲為,沒有任何的顧忌。每年各地的王公及其眷屬要來朝拜一次;王公的眷屬中有年輕貌美可使活佛中意的, 活佛便有權強她留在宮內,與他們做‘歡喜佛’。王公們一則憂於他的淫威,二則恐怕也已積久成習,視為當然,對此橫行,絲毫不加反抗。這位活佛因淫慾無度, 不但患有花柳病,爛塌了鼻子,而且鬧得身體虛弱達於極點,兩眼漸致失明,甚至坐着不動時,也須人扶持。”[15]


  政治、文化、生活都與經濟息息相關。自從清朝在乾隆年間擊敗準噶爾之後,蒙古地區再也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爭,與中原的商品貿易也有急促的進展,過去的 朝貢互市貿易已經逐漸被城鎮貿易所替代,經貿市場由張家口等傳統處所擴散到大漠南北新興的呼和浩特、庫倫、烏里雅蘇台等處。儘管客觀環境如此有利,蒙古本 民族的經濟卻不容樂觀,仍然是以單一的畜牧業為主,只在某些地方形成了農業,而工商業則沒有多大的發展,篷勃的商業主要被漢商所控制。造成這種經濟日益衰 頹的局面,原因是多方面,可是,求神拜佛的世界觀禁銦着人們的思想,大批喇嘛脫離生產,不耕不牧,是經濟發展步伐緩慢的原因之一。蒙古人將大量金錢捐獻給 寺廟,不過,很多喇嘛並不滿足,還利用替人念經、放貨等各種手段進行敲骨吸髓式的斂財,有學者生動地容易:“在廣漠無際的草原上聳立着堂皇富麗的喇嘛廟 宇,試將其內部的絢爛威儀和那污損成灰色的蒙古包一比,便可大致了解它壓榨旗民膏血到如何地步。”[16]

  整個清代,喇嘛教雖然給蒙古帶來文化上的繁榮,但也在政治、經濟等方面產生深遠的負面影響,促使積弱的蒙古在近現代淪為沙俄、日本等東西方列強的附 庸,任人宰割,這是當初在蒙古人當中宏揚喇嘛教的元世祖忽必烈、俺答汗等貴族們所預料不到的,當然,他們的子孫後代默守常規,不思變法也應該負一部分責 任。


  一首佛教偈頌說得好:“猛虎行步處,野豻不能行,獅子跳躍處,驢跳必致死。有福成甘露,無福乃為毒。”[17] 活生生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如果不顧及本國國情而盲目全盤接愛外來先進的文化,很可能會引起災難性的後果,殆及後世,這一點在今天仍有借鑑意義,正所謂“後 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18]



    [1]《清太宗實錄》崇德元年八月丁亥條
  [2]烏蘭《〈蒙古源流〉研究》第473頁
  [3]《清世宗實錄》順治十六年五月庚辰條
  [4]皇太極於入關前夕病死,年僅六歲的順治即位,成了入關之後首位清帝,但實權被叔父攝政王多爾袞所操縱,多爾袞於1650年病卒,順治開始親政, 於1661年病死,時年二十四歲,南明最後一位皇帝永曆亦在同一年被清軍所俘殺。
  [5]《清聖祖實錄》康熙十四年五月丁丑條
  [6]魏源《聖武記》卷四《乾隆蕩平準部記》
  [7]新疆,古代屬於西域的一部分,清朝乾隆年間逐步統一衛拉特諸部,平定該地的叛亂,改稱新疆。
  [8]魏源《聖武記》第十二卷
  [9]《東華錄》天聰五年閏十一月庚戌條
  [10]西藏地區的兩大活佛是達賴與班禪
  [11]《呼和浩特掌印扎薩克.達.喇嘛印務處檔案》,嘉慶二十二年,字94項,蒙文付抄本,轉引《蒙古史論文選集》第二輯,第108頁《喇嘛教與蒙 古封建政治》,金峰著
  [12]馮玉祥《外蒙古紀行》
  [13]邁斯基《外蒙古共和國》下,第299——306,轉引田山茂的《清代蒙古社會制度》,第126頁
  [14][15]馮玉祥《外蒙古紀行》
  [16]田山茂的《清代蒙古社會制度》,第218頁
  [17]《道果延暉集》第50頁
  [18]杜牧《阿房宮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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