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平陽城來說,公元318年,無疑是一個最為血腥恐怖的年份。城內血流成河,“鬼大哭,聲聞百里”(《晉書》),其狀慘不忍睹。一年內連續三次滅絕似的屠殺,也讓這座城市蒙上了一層陰森的氣息。屠殺最初源於一場陰謀,而這場陰謀中的一個重要環節,便是兩個女人吹出來的枕邊風。誰也不會想到,這溫柔甜膩的枕邊風,卻有如蝴蝶效應,打破了能量平衡,表現出異常強烈的後勁,不但吹落了一個帝國,吹滅了兩個家族,還讓兩個新的帝國應運而生。
枕邊風,指的是夫妻間女人對男人說的悄悄話,大概於床底之間說話最為隱蔽,所以叫枕邊風,很形象,也很貼切。枕邊風的大小,和這個男人的地位權勢有關,如果是皇帝,甚至會對整個國家產生巨大影響,烽火戲諸侯,不就是褒姒給周幽王吹的枕邊風嘛,最後把國家給吹沒了。古代女人直接走上政治前台的機會其實並不多,除了有限的幾個皇后或是皇太后,所謂女人禍國(這話正確與否咱先不討論),最重要的干預形式便是枕邊風。當然,枕邊風有好也有壞,不能一概而論。現在一些人為了想當官,多走夫人外交路線,就是設法擺平當官的老婆,利用的便是女人的枕邊風。
姻親嫁娶,強強聯手,也是枕邊風的一種外延。古代的朝臣,要想地位穩固,多和皇帝聯姻,比如當皇帝的駙馬,或者當皇帝的姐夫妹夫老丈人什麼的,成為外戚,就進入了皇族系統,再當官就容易多了,漢國的中護軍靳准,走的便是這樣一條路線。為了當官,他設法將自己的兩個女兒靳月光和靳月華,嫁給了皇帝劉聰。倆女兒長得那叫一個漂亮,“皆國色也”,很有實力。後來靳月光出軌,事發後羞憤自殺,劉聰還時常“追念其姿色”(《晉書》),足見長相確實不一般。
那劉聰是個什麼人啊,侄女侄孫女照單全收的主,“六劉之寵傾於後宮”,三輩同床,讓姑女六人同事一夫。都是他幹的。所以當靳准邀請他去家裡做客時,便毫不客氣的“納其二女為左右貴嬪”了。後來又立靳月光為上皇后,靳月華為右皇后,當然劉聰不止這兩個皇后,這哥們玩得比較猛,“時四後之外,佩皇后璽綬者七人”(《晉書》),什麼綱紀國法,到劉聰這全玩去。不過靳准作為皇帝的老丈人,也就父憑女貴的顯赫起來,奠定了他在朝中的地位基礎。 www.
但靳准真正攫取朝政大權,還是在兩次吹風之後,一次是他親自上陣,一次便是女兒的枕邊風。劉聰死後,其子劉粲將老爹的寵妃樊氏、宣氏、王氏一干人等,全部接手,“晨夜蒸淫於內”,也包括被封為皇太后的靳月華,這也就種下了日後枕邊風的隱患。劉粲能當上皇帝,也得益於靳准。劉聰的皇位本是搶的劉和的,奪位後劉聰曾禮貌性的謙讓劉淵的嫡子劉乂,還說“待乂年長,復子明辟”,所以立了劉乂為皇太弟、大單于,地位僅次於劉聰。這就招來劉粲的不滿。而靳准又和劉乂有仇,靳準的妹子本是劉乂的小妾,因為和侍從勾搭被劉乂殺了,還“屢以嘲准”,老拿這事擠兌靳准,所以“准深慚恚”(《晉書》),卻又敢恨不敢言,人家是皇太弟,法定繼承人,惹不起。但這也就埋下了血案的禍根。 www.
劉粲在靳準的煽動下,設計陷害劉乂謀反。為了得到口供,靳准將劉乂的親信們“懸首高格,燒鐵灼目”,搞嚴刑逼供,這幫人扛不住,便“自誣與乂同造逆謀”,這下鐵證如山,劉聰於是廢劉乂為北部王。劉粲又斬草除根,派靳准殺了劉乂,又坑殺劉乂的親兵15000多人,“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街巷為之空”(《晉書》),劉粲伴着刀光血影如願以償的當上了皇太子,總攝朝政,並在劉聰死後繼任皇位。 www.
人的欲望是永無止境的。平叛有功的靳准當上大司空後,仍不滿足,又想除掉前面的絆腳石。於是靳准故伎重演,再次向劉粲吹風,誣陷說群臣想擁立大司馬劉驥來取代他,結果這次劉粲沒聽(看來劉粲也不是沒有一點分析能力,先前聽靳準的,也是應了他自己的心思)。靳准不得不下猛藥,把自己的兩個女兒搬出來。倆女兒此時一個是皇太后,一個是皇后(此皇后並非靳月光,而是靳準的另一個女兒),都是劉粲的床上客,很有接觸領導的時間,獻言獻策的機會自然就多。 www.
於是“二靳承間言之”(《晉書》),每天在劉粲耳邊嘮叨。人都是這樣,誰也別說誰的辨別能力有多強,拿破崙不是說過嗎,真理就是謊話重複一千遍,你耳邊老是聽到這個人的不好,你還會認為他好呀,大腦皮層早就形成條件反射了,靳准先前利用的也就是這一點。這也就是那些整天在領導面前奏本的小人屢屢得手的不二法寶,對這種人你還沒別的辦法,擱我這暴脾氣,甭廢話,掄起板磚拍他個半死,肯定老實。不過你說是為民除害了吧,還要付法律責任,想想還真沒什麼好辦法。 www.
枕邊風很是湊效,劉粲毫無懸念的中招,開始了血腥清洗,將太宰、太師、大司馬、大司徒、車騎大將軍、吳王齊王什麼的全殺了。靳准也得到了重用,拜為大將軍、錄尚書事,“軍國之事一決於准”,終於將朝政大權牢牢控制在手。但隨後發生的事便有些蹊蹺了,手握大權的靳准不久發動兵變,不但廢殺劉粲,將“劉氏男女無少長皆斬於東市”,殺的一個不剩不算,還“發掘元海、聰墓,焚燒其宗廟”。當時情形可謂恐怖之極,“鬼大哭,聲聞百里”(《晉書》),很是滲人。靳准之亂最終被劉曜平息,流血慘案又再次上演,就像靳准殺劉氏一族一樣,劉曜也是“靳氏男女無少長皆殺之”(《靳准》)。劉淵建立的漢國,伴隨着這幾次大屠殺趨於滅亡,取代它的是兩個趙國:劉曜在長安建立前趙,石勒在襄國(今河北邢臺)建立後趙。 www.
靳准為什麼發動叛亂?目的是什麼?確實很讓人費解。如果單純為了權力,當時情況已是“軍國之事一決於准”,況且劉粲又是個整日“荒耽酒色,游宴後庭”(《晉書》)的主,基本就是個擺設,殺掉他實在沒有什麼必要。而且在路衛兵看來,靳准還承擔了很大的風險,因為當時的相國劉曜和大將軍石勒都領兵在外,未必會服從於他。事實上,靳准最終也是毀滅於二位之手;若說靳准想篡位當皇帝,也有可能,但即便這樣,以他兩次耍陰謀升遷的事實來看,靳准應是很講方法很講策略的人,做事不會太露骨。殺掉劉氏族人,這個可以理解,為的是斬草除根,但連劉家的祖墳都刨了,如果不是恨到極點,決然不會幹出這等事來。而這種憤恨從哪裡來?讓人很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