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團記憶之五：逝者往事

在兵團期間有兩個人的離世給我造成強烈的震撼，因為他們都是非正常死亡。

一個是王排長，他是復員老戰士，中等個兒，皮膚黝黑，看見他總會自然想起“黑不溜秋靠邊站”那句台詞，他是牧業排排長。在我們班去牧業排以前，很少見到他，只是在全連大會上聽他發言令人印象深刻。他總是微低着頭，目不斜視，蹬蹬蹬一陣風走上台，掏出發言稿大聲朗誦：“東風吹，戰鼓擂，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世界形勢一片大好，全國形勢一片大好，兵團和我連形勢一片大好“，然後才講當天會議的內容。結束髮言之前，又是一通口號式排比句，久而久之形成了他自己的發言模式。王排長到兵團以後經人介紹結婚，從年齡上猜測應該是晚婚。我們班在牧業排那年的夏天某一天，我正在大畜配種辦公室協助工作，這個辦公室在那時是個技術含量比較高的地方，上班穿白大褂，有紗布也有獸醫。突然有個職工慌慌張張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王排長開槍自殺了，快去救他！”當時只有我和另一個天津知青在，他抓了幾塊紗布就跑出去，我也抓了幾塊大紗布，跟着跑出去。在路上看到有人騎着快馬往師部方向奔去。到了王排長家，我看到他坐在炕和鍋台角落的地上，槍還抱在懷裡，子彈從下顎打入從頭頂貫出，臉上一條一條血正在汩汩地往下流，他一口一口倒氣的同時，把早餐吃的玉米糊糊一口一口吐出來。天津知青把大塊紗布輕輕搭在王排長頭頂上，就退出去了，我木木地跟出去，傻傻地問：“他還有救嗎？” 他回答“救嘛呀？都打成那樣兒了，哪兒還有救？” 很快師部醫院的救護車趕到把人拉走，團部保衛處實施現場勘驗。傍晚我們聽到王排長過世的消息。當天下午和隨後幾天，我眼前總浮出現場血淋淋景象，早餐玉米糊糊更是沒法吃。聽王排長的鄰居講，上午聽到他家有吵架聲，後來好象動手打架，他妻子大聲哭。因為知道他妻子已懷孕七八個月，鄰居進屋勸架，把孕婦帶到自己家，同時勸王排長應當多讓着老婆，免得像上次那樣又流產。當時看不出王排長有什麼特別反應，一兩個小時以後，他家就傳出了槍聲。事後通過來自各方面的信息，人們得出結論，王排長一條道走到黑愛鑽牛角尖的個性，導致了悲劇的發生。俗話說三歲看大，聽說他四歲喪母，拒不接納繼母，冬天寧可光腳走在雪地上也不穿繼母給他做的鞋。這種偏執的個性自小到大沒什麼改變，最終導致悲劇結局。一兩個月以後，王排長的妻子生下一男嬰，據看到的人說，長相膚色活脫脫就是一個小王排長，但願性格千萬不要像他。

另一個是團里的趙處長。他看上去四十六七歲左右，聽說參加過抗美援朝。他帶領工作組到我們連蹲點兒，呆過一段時間，在連里大會上講過話。我們對他印象都挺好，他說話乾脆利索沒多少官腔套話，待人和善沒有架子。有一天團里的小車到連部，車上有剛接來的趙處長妻子和兒子。大兒子十五六歲，小的十三四歲。當時我們大都只有二十歲出頭，可是趙處長讓兒子問阿姨好，搞得我們很不好意思，兩個大男孩也叫得勉勉強強。印象中兩個男孩長得白白淨淨很精神。過了一段時間，突然從團里傳來消息說趙處長去世了，被他的大兒子打死了，這讓我們每個見過他們的人都非常震驚。後來陸陸續續聽到消息得知，趙處長是東北地區的滿族人，管教孩子非常嚴格。孩子犯錯被打、被罵、被罰跪都經歷過。大兒子十五六歲叛逆性比較強，管教越嚴，反抗越烈。他對父母的嚴格管教逐漸從不滿發展成仇恨，甚至動了殺機。那天大兒子不知犯什麼錯又受到責罰，大人沒放在心上，照常看書聊天，當孩子手提木棍一腳踹開門時，趙處長背對着門，竟然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大兒子掄起木棍猛地砸向趙處長的頭，不知是聽到妻子的驚叫還是聽到棍子帶起的風聲，他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棍子落在肩膀上，緊接着第二、第三棍打在頭上，他滿頭是血倒了下去。他妻子衝上去救護，大兒子殺紅了眼，也要對媽媽下手，二兒子手持叉草用的大鐵叉大喊：“你敢動咱媽，我和你拼了！“ 老大看看老二，沒再動手，轉身離開。趙處長被緊急送到醫院搶救，聽說當天團首長看他時，還能說話，除了感謝首長關心還說給組織上添麻煩了。第二天情況急轉直下，趙處長經搶救無效去世。他的的大兒子自知闖了大禍，驚慌逃出家門無處可去，漫無目的地在草原上亂走，很快被搜捕到案，沒過多久就被執行死刑。趙處長妻子遭到這樣慘烈的突然變故，一下子失去兩個至親至愛，心碎無語，儘快帶着小兒子離開這塊傷心斷腸之地，回老家去了。

我看到聽到這些現役軍人或退役軍人的家庭生活情況，感到他們比一般老百姓更不容易。主要是家庭成員常年分離，距離造成感情疏離，親情交流理解溝通都需要時間滋養，真是相見容易相處難。軍隊生活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人與人關係相對簡單，夫妻關係、親子關係儘管在那個年代沒有二奶的干擾和升學壓力的困擾，但要達到相濡以沫父慈子孝的境界，還是得靠在同一時空，同一個屋檐下日積月累逐漸磨合才能達到。當然軍人並不都是嚴父，我們連長就是一個慈父，他非常享受親子之情，有時甚至忘了軍人內務條例規定。一次他帶妻兒遊覽北京天安門廣場，孩子累了，他把五歲兒子抱起來走，沒走多遠就被軍人糾察隊停下來。妻子從後面趕上來問：“他們說什麼？” 連長答：“軍人穿軍裝不能在公共場合抱孩子''。遠離了糾察隊的視線以後，他照樣把孩子抱在懷裡大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