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譚天榮

1.       引言

最近，辛之陵在題為《形勢和前途》的講話中，對馬克思主義提出了一系列驚世駭俗的新見解。本文將考察這些見解。

2.       關於恩格斯的93個字

首先，辛子陵從《英國工人階級狀況》美國版附錄中引用了他說的“恩格斯的93個字”：

“共產主義不是一種單純的工人階級的黨派性學說，而是一種目的在於把連同資本家階級在內的整個社會從現存關係的狹小範圍中解放出來的理論。這在抽象的意義上是正確的，然而在實踐中卻是絕對無益的，有時還要更壞。”

並對恩格斯的93個字作了如下解釋：

“共產主義（即科學社會主義）如同中國的大同理想一樣，是一種美好的理想，但它只‘在抽象的意義上是正確的’，千萬不要付諸實踐，它不是治國安民的現實政策，真要這樣辦，一定壞事，一定天下大亂。恩格斯說共產主義不是‘工人階級的黨派性學說’，這就是告訴工人政黨不要把共產主義寫進黨章，黨章是要實行的，如果寫上勢必把工人運動引錯了方向。這是歐洲工人運動脫離共產主義，走向民主社會主義的理論根據。”

這種解釋是不是恩格斯的原意呢？

這93個字摘自如下一段話：

“……在本書中到處都可以發現現代社會主義從它的祖先之一即德國哲學起源的痕跡。例如，本書很強調這樣一個論點：共產主義不是一種單純的工人階級的黨派性學說，而是一種目的在於把連同資本家階級在內的整個社會從現存關係的狹小範圍中解放出來的理論。這在抽象的意義上是正確的，然而在實踐中卻是絕對無益的，有時還要更壞。既然有產階級不但自己不感到有任何解放的需要，而且全力反對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所以工人階級就應當單獨地準備和實現社會革命。……”

從上下文來看，在這93個字中恩格斯批判了如下命題：

A.      共產主義的目的在於把連同資本家階級在內的整個社會從現存關係的狹小範圍中解放出來。

而恩格斯所堅持的則是與命題A相反的命題：

B.      共產主義的目的僅在於實現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

在這裡，命題A與命題B都認同共產主義以實現工人階級的自我解放為目的，分歧僅在於：命題A主張同時解放資產階級，而命題B則反對同時解放資產階級。

可見辛子陵的解釋就是在字面上也說不通，實在太離譜了！

3.       關於“恩格斯的遺囑”

恩格斯在《<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寫道：

“歷史表明我們也曾經錯了，我們當時所持的觀點只是一個幻想。歷史做的還要更多：它不僅消除了我們當時的迷誤，並且還完全改變了無產階級進行鬥爭的條件。1848年的鬥爭方法，今天在一切方面都已經陳舊了，這一點是值得在這裡較仔細地加以研究的。”

辛子陵把這段話稱為“恩格斯的遺囑”，按照他的意見，這篇“遺囑”把馬克思主義分成兩個階段，前一階段是共產主義或科學社會主義，主張暴力革命；後一階段是民主社會主義，主張和平過渡。這兩個階段的分界線是1880年，馬克思的三大名篇：《共產黨宣言》（1848年）、《法蘭西內戰》（1871年）和《哥達綱領批判》（1875年），這都屬於前一階段，從而都被恩格斯的遺囑所否定。

為了考察辛子陵的這一結論，首先的弄清楚恩格斯這裡所說的“我們當時的迷誤”到底是指的什麼？為此，讓我們看一看恩格斯在《<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中的另一段話：

“歷史表明，我們以及所有和我們有同樣想法的人，都是不對的。歷史清楚地表明，當時歐洲大陸經濟發展的狀況還遠沒有成熟到可以剷除資本主義生產的程度；資本主義……這個基礎在1848年還具有很大的擴展能力。歷史用經濟革命證明了這一點，從1848年起經濟革命席捲了整個歐洲大陸，……正是這個工業革命……徹底證明了，在1848年要以一次簡單的突然襲擊來實現社會改造，是多麼不可能的事情。”

從這段話我們看到，恩格斯所說的“我們當時的迷誤”指的是馬克思和他都沒有認識到：

C.      當時歐洲大陸經濟發展的狀況還遠沒有成熟到可以剷除資本主義生產的程度。

而他說的“我們錯了”則是指馬克思和他都以為：

D.      在1848年，工人階級可以通過一次簡單的突然襲擊來實現社會改造。

由此可見，恩格斯這裡所指出的錯誤，乃是“1848年的鬥爭方法”已經陳舊了。那麼，恩格斯指出自己的這一錯誤是不是就否定了馬克思的三大名篇呢？

4.       馬克思主義的核心

在《共產黨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中，恩格斯指出，構成《宣言》核心的基本原理是：

“每一歷史時代主要的經濟生產方式與交換方式以及必然由此產生的社會結構，是該時代政治的和精神的歷史所賴以確立的基礎，並且只有從這一基礎出發，這一歷史才能得到說明。”

在《〈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的開篇，恩格斯又寫道：

“目前再版的這部著作，是馬克思用他的唯物主義觀點從一定經濟狀況出發來說明一段現代歷史的初次嘗試。在《共產黨宣言》中，用這個理論大略地說明了全部近代史；在馬克思和我在《新萊茵報》上發表的文章中，這個理論一直被用來解釋當時發生的政治事件。可是，這裡的問題是要把一個對全歐洲都很緊要而又很典型的多年發展時期的內在因果聯繫揭示出來，照作者看來，就是把政治事件歸結為最終是經濟原因的作用。”

這裡說的“馬克思的唯物主義觀點”通常稱為“歷史唯物主義”，在上面的《共產黨宣言》英文版序言和《〈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的兩段引言中我們看到：恩格斯指出了歷史唯物主義就是構成《共產黨宣言》核心的基本原理，也就是構成馬克思主義的核心的基本原理；而且直到1888年，乃至直到1995年，恩格斯也沒有說要修改這個基本原理，也從來沒有說過這一基本原理有什麼錯誤。他所修改的只是對這一原理的“實際運用”，而這一原理的“實際運用”本來就是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的。

由此可見，恩格斯在《<法蘭西階級鬥爭>導言》中所說的“我們錯了”，也只是對歷史唯物主義的“實際運用”的錯誤，這一錯誤並沒有否定了歷史唯物主義本身，從而並沒有否定立足於歷史唯物主義的“三大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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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再考察辛子陵的其他高論，僅從上面兩個例子就可以看出他的“新理論”真可謂是“斷章取義”的典範。然而，為什麼恰好在此時，中國會出現“辛子陵的新理論”呢？

5.       中國人與馬克思主義

1999年，英國BBC廣播公司曾以誰是公元1000年至2000年的“千年第一思想家”這一問題，在全球互聯網上公開徵詢，一個月下來匯集全球投票，結果是馬克思得第一，遙遙領先於得第二的愛因斯坦。

在我們這個星球上，中國人對馬克思主義的看法頗為奇特。自1989年蘇聯與東歐巨變以後，一向把馬克思主義尊為國教的中國善男信女們似乎突然從夢中驚醒，不再信仰馬克思主義，而且反過來用最惡毒的字眼來咀咒馬克思主義。中國的學者們對千年第一思想家的學說不屑一顧，卻對西方的三流學者的著作趨之若鶩。

誠然，中國人對馬克思主義的看法也並不都一樣。有少數中國人也堅持把馬克思看作一個學者，認為不該讓馬克思主義對20世紀的共產主義實踐負責任，他們和確認馬克思為“千年第一思想家”的西方人的看法一致或相似。也有些中國人雖然把馬克思主義與20世紀的共產主義實踐聯繫起來，但他們堅持從學術的角度考察問題，儘量擺脫個人的切身體驗，這些人對馬克思的看法各式各樣，因人而異。但絕大多數中國人卻是從他們的切身體驗來理解馬克思主義的。對於他們來說，馬克思主義總是伴隨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因此對馬克思主義怒不可遏。

這種現象其來有自：1949年以後，馬克思主義絕對地統治中國理論界幾十年，在這幾十年裡，中國人之所以接受的馬克思主義，只不過是因為“誰不接受就砸爛誰的狗頭”。不僅如此，中國人所接受的馬克思主義，都是“最高最活”的馬克思主義，都是“發展到了頂峰的”馬克思主義。這種馬克思主義一天一個樣，只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與馬克思及恩格斯的學說風牛馬不相及，而且一直在導致一個又一個的慘絕人寰的災難。

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絕大多數中國人對馬克思主義的態度會幾乎在一夜之間轉了180度，為什麼絕大多數中國人對西方的知識界把馬克思選為“千年第一思想家”茫然不解。

6.       中國出了個辛子陵

然而，也有部分中國人雖然也是從他們的切身體驗來理解馬克思主義，但對於他們來說，馬克思主義經常伴隨着愜意的特權與豐厚的收入，伴隨着寬敞的住宅與高級的轎車，……總之，伴隨着舒適的感受與甜美的回憶。但時至今日，他們卻心情不快，耳根不淨：一方面有“弱勢群體”怨聲載道、不絕於耳，另一方面又有新富新貴們甚囂塵上、咄咄逼人。面對來自兩方的侵擾，他們離開了馬克思主義就感到心慌。他們期待“馬克思主義”一如既往地守護着他們的既得利益。

不幸的是，過去統治中國理論界的官方馬克思主義離開暴力就無法生存，而現在由於所需的暴力已經運轉不靈，這種馬克思主義已經不能繼續守護他們的既得利益了。於是這一部分中國人切身感到：“時代呼喚馬克思主義的新理論！”

那麼，他們期待什麼樣的新理論呢？

首先，他們不愛讀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原著，什麼“波拿巴政變”，什麼“巴黎公社”，這些事件既相隔萬里，又時過境遷，他們讀起來味如嚼蠟。再說，只有傻瓜才去啃大厚本的原著哩！總之，他們期待的仍然是一種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但他們對過去的官方馬克思主義也並不滿意，這種理論似乎“中國化”得有點過頭，和時下大量進口的洋貨相比顯得有點“土”。為了與時俱進，即使是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最好也要加上一點原汁原味的馬克斯與恩格斯的用語，如果再引用一點經典著作的原文就更好了。除此以外，這一中國人的群體對於新理論只能是“新手摔跤，給什麼吃什麼！”不會有什麼進一步的取捨了。

這種社會需求，就是此時“中國出了個辛子陵”的秘密。

來源：譚天榮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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