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洋是“賣國政府”,袁世凱是“賣國賊”? |
| 送交者: 高伐林 2012年02月15日15:50:3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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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大學袁偉時教授在給全國中學歷史教師的演講中說:過去還說北洋政府是“賣國政府”,袁世凱是“賣國賊”,錯了,而且大錯特錯。你們作為歷史教師還不知道的話,要是考試,如果我改卷,這個答案會不及格;但你們改學生試卷,可能是80分以上。沒辦法,現實就是這麼荒謬
老高按:讀到中山大學近代史著名學者袁偉時教授一篇演講稿,很激動,禁不住要在這裡轉貼,與各位共享。 其實,袁老這些觀點,我過去早就接觸過,並不算太新鮮,而且覺得早已經是常識(楊奎松教授最近在接受《東方早報》採訪時說得好:“有些事情其實就是一個常識問題。對常識性的問題很多人之所以不信,只能怪過去真話講得不多不全”)。讓我覺得新鮮的、感到激動的,一是他演講的場合,二是這篇演講稿刊登的媒體。 他是應邀在中國歷史教學專業委員會2011年年會上演講,地點是在大連紅旗中學的禮堂;這篇長達18000字的演講稿,是在《中學歷史教學》2012年第1-2期上刊登。我個人認為,這是非常令人鼓舞的跡象! 為什麼這麼說? 過去有句話叫“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可以借用這個句法說:“思想文化界觀念已變,中國的中學教科書未變”。中國的中小學教科書,是最穩定、最保守的領域,被嚴格地規定,只能傳授官方(中宣部、教育部)欽定的標準論述。或許在過去年代,這有其一定道理,但是在思想文化界的新思想競起、新史料迭出之際,中國的中小學歷史教材“依然故我”,擺出一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的老面孔,年復一年地誤導、毒害中國的下一代,還是不由得讓我啼笑皆非,又心頭火起! 袁偉時教授應邀到中國歷史教學專業委員會年會上演講,演講文稿又被給中學歷史教師提供教學參考的《中學歷史教學》雜誌刊登,這就說明,袁偉時教授這些過去被視作“離經叛道”的看法,已經堂而皇之登上“大雅之堂”,有可能影響中學歷史教師,而後部分地滲透到中學生。 正如袁偉時教授在這次演講中所說:“……為什麼還要照本宣科、依照教材去教他們(指中學生)?有些歷史教材花不了多少時間就能看完,白紙黑字都寫着,用得着教嗎?我想不用。要教的話,最好挑一批你認為好的資料,包括幾種觀點不同的,拿給學生看,看完後討論。然後視他們思想的深度、有沒有獨立見解,給予適當評分。除漢語、外語等基本技能訓練外,人文學科最好的教學方法是討論,有些自然科學也適用這個方法。發達國家的學校從小學開始就注意培養小孩發現問題,收集材料,分析問題的能力和與他人討論的習慣,為什麼我們不能徹底告別填鴨式教學呢?” 袁偉時教授這篇演講實在太長,只能分成上、下篇。 中國近代史教學的幾個問題 ——在歷史教學專業委員會2011年年會上的講話(上) 袁偉時,《中學歷史教學》2012年第1-2期 (2011年10月15日上午;地點:大連紅旗中學) 很高興來到大連與大家交流。我講五個問題。 第一.好奇、懷疑、批判,是治學和創造的起點 最近蘋果創始人喬布斯逝世,各地有很多介紹,有沒有人注意到喬布斯的思維?這對我們有很大的啟示。喬布斯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我願意將我全部的科技換取跟蘇格拉底一個下午的交談。為什麼這位一代天才會有這樣一個結論,原因在哪裡?我想其中包含了非常豐富的歷史內容,哲學內容。 蘇格拉底有兩個很重要的特點,一個,他的社會責任感。他說他是一個牛虻,國家好像一匹碩大的駿馬,它前進得太慢,我就要叮它,催它前進。這是一個知識分子經典性的定義;就是知識分子要有責任感,對社會國家要監督,推動它前進。第二個,蘇格拉底與孔子的教育方法有根本區別。孔子是灌輸一些基本觀點,基本信條,什麼問題結論就是這樣,他告訴你了,雖然講舉一反三,整部《論語》就是格言和信條。但蘇格拉底,你看他的談話記錄,柏拉圖他們記錄下來的,都是教人懷疑,教人辯論,不斷提出問題,讓你思考。我想這就是中西文化的根本不同,也就是蘇格拉底偉大的精神所在。喬布斯還談到,他在研究工作的時候,對一千個事情說不,然後從這一千個說不當中,找到最好的一個答案和方案。這是什麼精神呢?懷疑,批判,不要一下就有個結論。這是一種思維方法。蘇格拉底的精神孕育了整個西方文化,使西方文化的成就遠遠超過了東方文化。西方文化的源頭也在東方,吸收了東方文化的精華。但是後來,它與貿易、工商帝國、市場經濟結合,發展出現代的西方文化。人類的現代文化,不僅是西方的,實質是東西方文化的精華,源頭在批判與懷疑。 所以學習方法、思維方法非常重要。當我上課的時候,對我的學生一定講一個故事。我五十年代在復旦念研究生,那時大家頭腦很熱,1956年提出了“向科學進軍”,我們那時念書,早上等在圖書館門口進去,關門才離開。有一次我的導師從北京開知識分子會議回來,向我們研究生講了一個事:于光遠先生當時是中宣部的一個處長,做科學哲學的,那時叫自然辯證法。他說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疑問號是個勾子?他說對一切事情沒有疑問的話,在知識的大海洋中就勾不到東西,只有疑問才能得到知識。這對我一生都有深刻的影響。所以我一再和學生說,治學的起點在哪裡?就是好奇和疑問。如果離開這條,就沒有治學,也沒有歷史教學。 回過頭來說,歷史教學應該怎樣?你們是全國30萬歷史教師中的精英,假如所有人文學科的教師都能給學生一個這樣的啟示:要把批判、懷疑、好奇的精神,作為自己一生思想活動的起點。不一定做學者,做其它事也一樣。喬布斯沒有成為一個學者,但他在商業領域有這麼大的創造,就是由於懷疑和批判。我想歷史教學也應該這樣,教會學生們方法,讓他們以後去不斷拓展自己的知識。 這樣去看我們的青少年教育,就有個大問題:太小看青少年兒童了。從幼兒園、小學開始,就低估了他們的接受能力。那些兒童文學,很多都是很膚淺的。我印象很深的,我們小時候讀意大利阿米契斯的《愛的教育》,覺得那個故事有什麼好?太簡單了。其實很多童話都是幼兒園時候聽的,一進入小學,開始有了閱讀能力後,那些孩子都不滿意這些讀物。他們想讀的都是大人讀什麼、父母讀什麼,偷偷拿來看。我過去很不喜歡讀《紅樓夢》,感覺很婆媽,很繁瑣,看幾次都丟下來,看不完,一直到大學畢業以後,毛主席號召要批判《紅樓夢》才把它看完。但是十多年前,有一次我的學生請我吃飯,帶着自己的孩子,其中有個小學五年級的小孩,說自己看《紅樓夢》,看了五遍。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女孩看了五遍《紅樓夢》,這是不是個例外?不是。我一個小孫子念小學的時候,有個暑假我花了一千多元給他買了幾十本書,除其中的《牛津兒童百科全書》外,其他的一個暑假都看完了。林達寫的《總統是靠不住的》等三部介紹美國法治精神的書,也看得津津有味。就是說,不要低估他們的閱讀能力。 我知道的境外好的中小學,都在建設“書香校園”。中央教育研究所深圳實驗學校多年來也提倡“書香校園”,一個星期要求看一本書。在這個情況下為什麼還要照本宣科、依照教材去教他們?有些歷史教材花不了多少時間就能看完,白紙黑字都寫着,用得着教嗎?我想不用。要教的話,最好挑一批你認為好的資料,包括幾種觀點不同的,拿給學生看,看完後討論。然後視他們思想的深度、有沒有獨立見解,給予適當評分。除漢語、外語等基本技能訓練外,人文學科最好的教學方法是討論,有些自然科學也適用這個方法。發達國家的學校從小學開始就注意培養小孩發現問題,收集材料,分析問題的能力和與他人討論的習慣,為什麼我們不能徹底告別填鴨式教學呢? 所有在大學工作過的,或者在大學做過領導工作的都知道,要讓年青教師成長起來,方式之一是組織討論班。讓他們讀書,報告讀書心得,然後自由討論,甚至激烈爭論,這是最好的成長方法。我們的教師完全有條件做到這條,為什麼不這樣做?對國家長遠負責,對年輕人的長遠負責,就要教會他們合適的方法。 這面臨一個障礙,高考怎麼辦?非常簡單,只要是動腦筋的人,文科高考那一套,用個把星期背一下結論,就行了。我相信不是太笨的學生,只要基礎知識、基本技能學得紮實,文字表達、理解能力好,邏輯思維清晰,記憶力正常,記住那個結論還不簡單?知道有這樣的觀點,另外還有別的觀點,就教他們考試的時候按照教科書觀點去答,就行了。而且了解多種觀點,會記得更牢,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第二,今年是辛亥年,還應該講一講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我今年已發表了十多篇東西。十幾萬字當中,有三篇最值得讀讀:一篇是《袁世凱與國民黨:兩極合力摧毀了民初憲政》,兩萬四千多字;第二篇是《炎黃春秋》今年第七期的《大清帝國的兩道催命符》,講革命為什麼會爆發,一萬多字;還有一篇六七千字,《辛亥革命的四大疑問》。這幾篇,要討論辛亥革命都值得一看,裡面提出很多新問題,論證也是充分的。 辛亥革命爆發的原因在哪?我說大清帝國有兩道催命符,一道是它關鍵時刻拒絕政治體制改革;另一道是它對民營企業出現的問題不依法處理,隨意侵犯民間資本。它侵犯了民間資本,結果引發保路運動。辛亥革命的開端其實應該是1911年9月7日,四川總督開槍打死了32人,引起四川人民反抗,武裝鬥爭爆發,比武昌起義早一個多月,武昌當地的革命組織趁這個時機組織起義。 再者,為什麼革命以後會出現這樣一個局面?我在問答中談到四個問題。第一,辛亥革命的最大收穫是什麼,勝利果實是什麼?兩個勝利果實,一個是三權分立的政治體制建立起來了,另一個是言論自由實現了。言論自由到什麼程度呢?那時同盟會裡有個很極端的人戴季陶,他是《民權報》的負責人,寫文章說:“熊希齡賣國,殺!唐紹儀愚民,殺!袁世凱專橫,殺!章炳麟阿權,殺!”總統、總理、社會名流都要殺,袁世凱也沒有下令跨省追捕。這證明言論很自由。言論自由後來為什麼被摧毀?亂。亂的原因首先是由於國民黨的奪權思想;其次才是其他軍閥的混戰。而且國民黨不走靠選票上台的正道,而是三次挑起戰爭,直到政權奪到自己手上、建立起黨國體制為止;他們沒有想到要把制度建設擺在第一位。 這裡就遇到一個問題:什麼是制度?制度是規則,人的行為規則,而且是強制執行的規則。規則有些是成文的,有些是不成文的。假如你把制度建設放在第一位,就會想,辛亥革命那些來之不易的成果要鞏固下來。 辛亥革命什麼時候失敗?我過去也說,二次革命後袁世凱建立了專制統治,辛亥革命就失敗了。後來想,不對,袁世凱稱帝沒有多久就死了,整個北洋時期,辛亥革命的兩個成果基本在延續,那怎麼能夠講它失敗呢?真正失敗,是在1926年4月20號段祺瑞宣布下台,他的執政府跨台了。在此以後,中國長時間沒有了三權分立的政治體制,取而代之的,短期間有張作霖自稱大元帥的軍政府,很快被國民黨的黨國體制、威權統治取代了。整個國民政府時期(1925-1948)都是獨裁專制體制,黨國體制;後來在台灣才慢慢恢復了三權分立的現代政治架構。辛亥革命失敗以1926年段祺瑞挽救共和的最後努力失敗為標誌。 同不同意這個觀點?同不同意都請看看我的三篇東西,不同意就寫文章批判。辯論當中我們的認識就會提高。我們如果不是這樣學歷史的話,怎麼能教出合格的受過歷史教育的學生呢?不可能。 第三,正確地理解民國歷史,關鍵在哪裡? 關於晚清歷史,20年前我出版了《晚清大變局》,很多人都看過,裡面對晚清歷史有全新的解釋。建議大家看看,看了以後同不同意都無所謂,能引發大家思考就很好了。 書上講過的這裡不講了,現在我要講民國這段歷史。除了辛亥革命以外,究竟怎麼理解民國歷史?關鍵在正確評價北洋時期。過去我們一講北洋,就認為都是軍閥。按照蘇格拉底的觀點,這就是應該討論的問題,從軍閥的定義開始就要反覆辯論。 北洋時期,因為辛亥革命兩大成果的作用,有很多輝煌的東西。 首先思想文化是了不起的,應該講二十世紀中國思想自由和言論自由最好的時期就是北洋時期。1912年到1926、27年,學術自由和言論自由都是最好的。你可以反駁說,這期間有些軍閥屠殺記者、封報紙。這些都有,政府動手的有,民間暴民專制的錯誤舉措也有。民國元年國民黨開先例,砸了進步黨在北京的《國民公報》。相對說來,暴民專制更厲害:著名記者黃遠生是國民黨暗殺的;1925年火燒《晨報》,是國民黨主導的,將當時全國最有威望影響最大的報紙燒掉。其它如軍閥張作霖殺邵飄萍等等,都有。但從整體來講那時是最自由的。學術自由帶來新文化運動。這是非常光輝的一個運動,中國幾乎所有的人文學科、社會科學,都是在北洋時期奠基的。 經濟上也是很了不起的一個時期。過去我們說,民國建立後經濟上有個高速發展的時期,是由於一戰爆發、西方列強無暇東顧,所以發展起來了。這有道理,但更重要的一條沒有講,就是市場經濟的建立。義和團事件以後,中國開始確立市場經濟制度;民國成立後繼承了清末新政的成就而且有所發展。袁世凱,很能幹的一個政治家,請出張謇等一些很有經驗的企業家來管經濟,結果很快實現了財政平衡,同時對經濟發展有所促進。很明顯的記錄,是民國最初幾年一直到1920年,工業發展的速度達到年均13.8%。一直到抗戰前,經濟發展記錄都是很不錯的。清末新政以後到抗戰前,是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黃金時代。國民黨為了黨派宣傳,說抗戰前是“黃金十年”,年均經濟發展將近10%。其實義和團以來都是這樣,這是市場經濟的功勞。北洋這方面的記錄也不差。 過去還說北洋政府是“賣國政府”。錯了,而且大錯特錯。這是不合格的結論,要是考試,如果我改卷,這個答案會不及格;但你們改學生試卷,可能是80分以上。沒辦法,現實就是這麼荒謬。實際情況怎樣?收回國家的主權、利權,是從北洋政府開始的。不講個別例子,一戰後德國失敗了,它原有的所有特權不能不放棄,新中德條約是平等的。這是被迫的,還有沙俄推翻了,蘇俄說要放棄特權,那是半真半假。有些它放棄了,比如庚子賠款就放棄了,其他國家也放棄了啊。但有些人說它把所有不平等條約都放棄了就是假的,把蒙古作為殖民地搶過去了,在東北的特權也不肯放棄。蘇俄繼承了沙俄的大民族主義和侵略,整個蘇聯的歷史就是一部罪惡史,這是很清楚的,沒有什麼可爭論的。假如這還要爭論就太低級了。看看蘇聯共產黨最後一任中央宣傳部部長雅科夫列夫的《一杯苦酒》,能知道很多東西,這是蘇聯共產黨自己的反思。 除此以外,舉個主要事實,假如不理解這一條,講民國歷史就會差之毫厘失之千里:1919年“五四”愛國運動很偉大,提出的問題是收回山東利權。結果是誰收回的?不是共產黨,也不是國民黨,而是北洋政府。1921年11月12日開始到1922年2月6日結束的華盛頓九國會議,通過英美的調解和壓力,中國和日本解決了山東問題,基本上五四時候提出的那些問題解決了,主權收回來了。那麼大的事都解決了,你說北洋賣國政府,是不是冤枉了人家?我想這很不公正。 另外,治外法權也着手收回,有些已經收回了。如1927年1月1日,上海公共租界會審公廨收回來了,是北洋政府收回的,是孫傳芳支持淞滬商埠總辦丁文江一手收回的。這些例子很多。段祺瑞他們根據華盛頓會議的有關決議,還專門召開了調查中國司法狀況的會議。為什麼開這個會?很簡單,為什麼中國喪失那麼多司法主權,各種各樣原因都有,很多解釋,但關鍵一條,過去中國人不敢正視:中國的司法太野蠻了。有人會跳起來,說污衊中國司法,但沒辦法,要講老實話。不相信就去試一下中國的傳統刑法,看是否能接受。中國傳統的體制,行政權與司法權是統一的。西方中世紀慢慢發展出獨立的司法系統。中國沒有,承認嗎?洋人到中國來不願意接受野蠻的這一套。怎麼辦?學吧。慈禧比我們一些人還要開放一點,她原來很蠢,經過義和團以後就知道錯了。她批准將原來的中華法系廢除,分兩步走,第一步先將那些最野蠻的肉刑廢除;第二步修改刑律、民律、訴訟法,在日本人幫助下制訂了一套全新的法律體系。這是中國的大革命,這個革命在整個民國時期都沒有被否定。但中共中央1949年2月發出指示,要廢除和“蔑視和批判《六法全書》及國民黨其他一切反動的法律、法令”,“蔑視和批判歐美日本資本主義國家一切反人民法律、法令”[1]。這一否定,加上毛澤東說我們不迷信憲法,我們是無法無天。中國人為此受盡苦頭,都是無法無天的結果。反右,毛澤東說了幾條標準,違反了就是“右派”。他講幾句話就是法律,跟皇帝的聖旨有什麼差別?結果10%以上的知識分子變成右派——當時毛說有五百萬知識分子,其中五六十萬變成了右派。慘嗎?這就是沒有法律、不實行法治的結果。“文革”就更不用說了。 北洋時期一直在堅持原來三權分立,獨立司法的架構。在主權回收問題上,段祺瑞一方面開了司法調查會,另外還開了一個關稅會議。關稅會議旨在收回關稅自主權,這個談判在1925年11月19號達成協議,規定從1929年1月開始要將中國關稅自主權交回中國,還有些具體細節沒有談完,結果國民黨搗亂、軍閥矛盾,兩個因素匯合,段祺瑞倒台,這事就黃了。國民黨上台揀了個大便宜,於1929年1月如期收回關稅自主權。把這樣的政府罵為“賣國政府”,是不是有點離譜? 講到這裡還是在講現象,更深刻的是國際關係的變化。一戰後,國際關係發生了大變化,從原來的列強在中國瓜分勢力範圍這樣一個狀況,轉變為華盛頓會議體系。這個體系特點跟以前不同,以前是瓜分勢力範圍,然後美國插手,說要門戶開放,某個國家的勢力也要向其他國家開放。華盛頓會議以後不同了,除了日本還想將中國變為殖民地,其它列強對中國的態度變了,認為應該在維護中國獨立主權的基礎上,促進中國改革。國際上列強有這樣的轉變,再加上北洋政府的努力,雙方配合,所以北洋時候成為中國收回主權時代的開端。它沒有完成這個任務,但卻是良好的開端。反對的人可以去看材料。這裡我要特別推薦一部書,台灣學者唐啟華教授的《被“廢除不平等條約”遮蔽的北洋修約史(1912-1928)》,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北京版。講北洋外交和中國如何收回主權,是很優秀的學術著作。 有些問題,你們作為歷史教師還不知道的話,我就給不及格了。比如袁世凱是不是“賣國賊”?人家老早解決了,你去看九一八事變後王芸生編的《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作為歷史教師那是非看不可的書,“二十一條”怎麼提出,怎麼談判,怎麼鬥爭,怎麼評價,資料齊全,清清楚楚。可能比較模糊的是段祺瑞時代,也就是袁世凱逝世後的那些做法。比如善後借款,看看王芸生那本書就知道,善後借款條件在當時來講對中國是有利的。關於山東問題換文,裡面說山東問題換文本來從短期看對中國是很有利的,但沒有想到一戰馬上就結束了,不應該有這樣的外交交涉。所以這是外交上的一個失誤,就是說基本沒有問題,但有些失誤。這樣一講,北洋是不是賣國就清楚了。 北洋時期的主要問題在於亂,軍閥混戰。問題是,亂的根源在哪?過去我們簡單化,說帝國主義在後面搞鬼,是不是呢?這個結論不一定靠得住,很多找不到證據。反而有些就有確鑿證據,蘇聯在中國興風作浪,它把國民黨作為一個工具,錢,顧問,武器都是它給的,想把中國變為它的一個外圍,這個有根有據。 亂的原因,從根本上看是革命的後果。革命,不能隨便玩,要估計到後果可能很嚴重。原有的制度和規則,要是用暴力去摧毀,必然會經過一次大亂時期。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大亂十年,到1799年拿破崙當上第一執政,他老實不客氣地說,法國大革命結束了。但還是戰爭不斷。不過他制定一部《拿破崙法典》,法國大革命的成果鞏固了。英國革命什麼時候勝利?1688年的光榮革命,到1689年制訂《權利法案》一系列的法律文件,英國革命鞏固下來了。38年的混亂,400萬英國人死去20萬。我們講的包圍國會等,那時都有,克倫威爾就是這樣干的。你說北洋時期包圍國會、賄選等,凡是實行三權分立的,都有這樣一個腐敗過程。這個過程用武力是解決不了的。只能用民主制度自身的自我淨化機制,不斷改進。你看台灣選舉就是這樣,最初國民黨控制下賄選、操縱選舉都有,經過幾個回合的淨化,現在在台灣,賄選抓到一件,馬上就完蛋。有時要毀滅對方,製造一個類似收買選票之類的事件,一下子就會敗選的。都要經過這一段的。人是很野蠻的,是吃人生番演變過來的。我們過去歌頌民族英雄,反過來想,人就是野蠻,那麼多的人力物力都花在殺人掠奪上。沒辦法,人類就是要經過這麼一段。 三權分立制度要成長起來,也要經過這一段。這個亂,是革命的必然後果。原有的權威失掉了,規則不再有權威保證施行,一旦推翻就亂,亂了以後要建立一個新的體系,很困難。第二個原因,軍閥本身是為了私利而爭奪。第三個原因,有人打着革命的旗號來搗亂。跳出政治語言,以一個歷史學家的客觀態度來看,這些說法對不對?例如國民黨在廣州的護法,我們都歌頌。但這些革命政權幹了些什麼?1924年4月,孫中山下令,將大理院院長趙士北撤職。大理院就是最高法院,院長不是選舉產生的,孫中山想撤就撤。為什麼撤呢?因為趙士北堅持司法要獨立,跟孫中山主張的黨化司法不一致。孫中山那時開始在廣州建立政權,就是黨國體制。亂就亂在這裡! 剛才講了三個問題,還有兩個問題要講,一是怎麼看孫中山,另一是怎麼看蔣介石。對兩個人物理解了,很多歷史事件就清楚了。 關於孫中山有很多說法。我對孫中山有篇很長的文章,叫《孫文在辛亥革命後第一個十年的迷誤》,六萬多字,大家不妨找來看看。我自己寫下來都掉眼淚,寫到中間根本不願寫下去。為什麼我們過去眼中的一個革命英雄的所作所為是這樣?後來一些年輕人說袁老師寫完吧,我才寫下來,是1998年寫的。這篇文章現在看起來還是經得起推敲,基本方面應該說是站得住的。 我們說孫中山,不是說他個人的問題,而是說中國的歷史造就了這麼一個人物。那個階段,革命派的水平就是這樣,所謂先進人物的水平就這樣,這裡能提供很多啟示。 馬英九在紀念辛亥革命百年的講話說到一條,說孫中山領導了武昌起義,這是政治家語言,不是學者的回答,大家一聽都知道是錯的。孫中山跟武昌起義沒有多大關係。在號召起來革命方面,他有他的作用。但是,我們過去宣揚的很多是不符合歷史事實的。比如,說他1894年沒有見着李鴻章,立即對改良失望,一眼看透李鴻章和清政府沒有希望了,決定革命。這個說法很勉強。他給李鴻章的那封信——《上李傅相書》,放到當時的歷史環境下,是很膚淺的,遠遠沒有達到當時應有的高度。與同時代的鄭觀應《盛世危言》相比,差得很遠。李鴻章沒有虧待他,當時他正在處理朝鮮戰爭的問題,孫中山說想到國外考察農業,李的幕僚馬上給了護照,滿足了他的要求。現在如果有個年輕人上書要求出國考察,國家領導人會不會理你呢? 這還是小事。最關鍵的是在辛亥革命後,他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反而成為中國政治局面混亂的一個根源。 他發動三次戰爭,第一次是宋教仁案以後的二次革命。這裡有個問題,宋教仁誰殺的?這個問題今天不講,看看我的《袁世凱與國民黨:兩極聯手摧毀民初憲政》那篇文章講過了。最重要的,宋教仁案不能用戰爭、武力的手段解決,要通過司法系統解決。整個北洋時期的司法系統,應該講一脈相承是比較獨立的。甚至在“三一八”事件後,北京地方的檢察署不是為段祺瑞政府辯護,而是要起訴他,說當時執政府的衛隊錯了,已經觸犯了刑法,應該追究段祺瑞的責任。這個司法系統就很不簡單。宋教仁案後,上海地方檢察院也要傳趙秉鈞到案說明情況。但孫中山看不到只有沿着法治的道路才能把中國真正變成現代國家,不能輕易訴諸武力。一個政治家沒有能力看清雙方力量對比,發動戰爭,一個多月全軍覆滅。一個政治家應該有聽取意見的胸懷,國民黨內幾乎一片反對聲音,他不聽,一意孤行。這是很大的錯誤。 第二次,袁世凱死後發動所謂護法戰爭,以廣州為根據地打了五年。這也是錯誤的戰爭,而且本身是不合法的。他賴以成立護法政府的所謂“非常國會”,最盛時也只有兩百多議員,根本就不夠法定人數。成立一個不合法的政府來反抗中央,這也是錯的。 第三次發動了北伐戰爭。這次他上了俄國人的當,建立了一個黨國體制,造成中國民主政治的大倒退。 三次戰爭就是這樣。現在的問題,對這三次戰爭的評價有不同意見,多數史家仍在盲目歌頌,這就要辯論了。回去好好研究一下雙方的材料,可能對你們的歷史觀會是個震動。 更深入地追究,為什麼恰恰是孫中山存在這些問題?應該講,這跟他的思想和知識水平有關係。廣東人有一句話說“竹升仔”,竹筒有節兩邊都不通。就是對西方文化不懂,對東方文化也不懂。嚴格說起來,孫中山就有這個問題。這不是故作驚人之語,有事實為根據。現代西方的精華,在於法治,民主政治,分權制約的民主政治,保障公民的自由……這些都是基本的東西。關於保障公民自由,他有言論說,中國人自由太多了,不應該講個人的自由,要講國家的自由和黨的自由。對不對?凡是講國家自由的,應該讀點馬列。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講到,講國家自由就等於說讓政府、領導可以為所欲為。因為我是政府領導人,我就是國家代表,我的話就代表國家意志。這是不通的。 另外他對政治制度的建構,沒有分權的概念。成立臨時政府,當時有個爭論,究竟實行總統制還是內閣制?內閣制就要受制於國會,由國會監督政府。孫中山當時說,我們革命了,自己人當總統,為什麼還要受國會的批評制約。他根本沒有分權的觀念,甚至到後來朕即國家的觀念還在他的身上有所體現。他說我是共和的締造者,民國的創造者,你講民主共和離開了我就是錯的。我就是共和,我就是民國!是嗎?你是臨時大總統,做了三個月下台了,怎麼還代表民國呢?在民族問題上他是主張同化的,有白紙黑字寫在那裡。他對東西方文化的認識就是這樣。當時臨時參議院通過決議將首都定在北京,孫中山、黃興對此很不滿意。他們正想將袁世凱拉到南京,好控制他,怎麼能定都北京呢?他們發話:趕快改過來。臨時參議院要求他們發咨文再議,這是有明文規定的法定程序,合理合法。但他們要上紫金山拜朱元璋,黃興說我不和你囉嗦,不改過來我就派兵把你們捆起來。這些人的水平就是這樣。 臨時政府一成立,孫中山向日本人借錢,說你不借給我,軍隊就要散了,我就要和袁世凱和談。談判中他開出一個條件,可以將東北蒙古交給日本管理。你說他是賣國賊?我不同意。他搞革命,為了救國,明知道要掉腦袋的也干,說他有意賣國恐怕不符合事實。核心是他沒有現代國家、現代民族的概念,他認為滿族是外國人,滿洲、蒙古不是中國,把那塊地方交給別人管理無所謂,反正不是我們的。這當然不對,真是人家的土地,你更沒有資格隨便轉讓。從這些事例看,他的思想水平有多高呢? 所以我說,要正確評價孫中山,就要站在國家社會的進步的立場,不要拜倒在某個人腳下,也不要黨派史觀。國家的進步,社會的進步,所有言行是不是對此有利。另外不要有英雄史觀,客觀地看,拿出材料討論,就知道他是怎樣了。 後期他的那些作為更加是受到蘇聯的蠱惑,有時他的水平之低是驚人的。比如1925年,他北上與段祺瑞商議如何解決國家當前問題。在廣州的告別會講話時說,今天來聽講的有武學堂的學生也有文學堂的學生,將中山大學和黃埔軍校的學生都看成黨和政治鬥爭的工具。他沒有想過教育是有獨立性的,大學不是工具。(未完待續) 刊登於《中學歷史教學》2012年第1-2期,本文是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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