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巴安那祺運動的歷史與教訓 |
| 送交者: 比較政策 2013年02月21日20:03:0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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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1959年卡斯特羅掌權以來,地處美帝國眼皮下的彈丸之地古巴一直是世界局勢的熱點之一。從1961年的豬灣登陸入侵、1962年的美蘇“古巴導彈危機”、不斷發生的難民逃亡[1]、簽名改革事件[2]、教皇訪問[3],委內瑞拉等中南美洲國家反美政權的興起,卡斯特羅的身體狀況以及前兩天胡錦濤的到訪,都不斷引起國際注意。國際上的關注多集中於卡斯特羅何時死去、古巴的一黨專制如何結止、以及美國的制裁如何完了,除了西班牙語世界,沒有多少人關心、理解、知道古巴短短的歷史上,自由社會主義(安那祺主義)扮演的角色和付出的犧牲。 Charles Bufe翻譯的Frank Fernandez西班牙語原著《古巴安那祺運動史》[4]是關於這個主題的權威文獻。這本簡練的記錄從1865年開始,因為美國的南北戰爭的結局,阻止了美國南方把古巴吞併的企圖,迫使古巴走上從西班牙分離的獨立道路。幸運的是,受西班牙影響的古巴社會主義運動,從一開始就接觸到蒲魯東和巴枯寧的自由社會主義,其最具代表的人物是Roig San Martin(1843-1889)。 Martin先投稿於古巴最早的具有安那祺傾向的刊物El Obrero《勞工》,並在1887年7月12日開始發行更有影響的El Productor(《生產者》),特別在煙草工人中組織宣傳。1887年10月1日,具有工聯主義傾向的古巴勞動者協會在哈瓦那成立,簽署六點聲明,互相支援,組織罷工等。1890年5月1日,大約3千名勞動者在哈瓦那成功舉行遊行慶祝國際勞動節,顯示出在拉丁美洲世界中最先進的工人運動。 1895年,受到弗羅里達的商界支援的古巴獨立運動在Jose Marti的指導下爆發成戰爭,持續數年。Marti作為“自由鬥士”,向安那祺運動作出許多承諾,把大部分戰鬥性很強的工人拉入“獨立”戰爭中。這是剛成型的古巴安那祺運動第一次面臨“社會革命”與“政治鬥爭”的選擇,其結果是慘痛的教訓:社會經濟方面,沒有達成任何成果;政治上,很多人附屬於支配“獨立”戰爭的資本家階級,為其付出了犧牲,獨立的安那祺運動不復存在,而“半獨立”的古巴脫離了西班牙的殖民主義,卻受控於美國的帝國主義。1899年12月,當著名的意大利安那祺主義者Errico Malatesta從美國趕到他為之戰鬥的“獨立”古巴,卻被占領古巴的美國軍事當局告知:“西班牙統治時期制訂的禁止安那祺主義宣傳的法令仍然有效”,Malatesta不能在古巴講演。當美國最終允許“古巴共和國”於1902年5月成立時,古巴的憲法卻被塞入一條Platt修正案,其中規定美國可以隨意視政治、經濟條件變化干涉古巴和其他原西班牙殖民地事務。 古巴的安那祺運動又得重新出發,再組織罷工、遊行、宣傳等,當“自由/免費教育”運動的創始人、西班牙安那祺主義教育家Ferrer在1909年被處死時,引發了古巴安那祺運動的公開抗議活動。1910年墨西哥革命的爆發,對古巴蔗糖業工人的政治覺悟影響深遠。第一次世界後,古巴的安那祺運動得以發展壯大,在1918-19年的哈瓦那,就組織了四次總罷工;在古巴的不到3百萬總人口中,有8至10萬的工人屬於安那祺—工聯主義派。1925年8月成立的古巴全國工人協會CNOC代表128個組織的20多萬工人,其結構、章程和原則,都強烈受安那祺—工聯主義影響,而剛成立的古巴共產黨PCC只是其中的一個小派別。不過,訓練有素的古巴共產黨從一開始就蓄意奪取CNOC的領導權。據不同的參與者證實:“共產黨人象對付Machado(古巴總統)一樣對付安那祺主義者。共產黨的政策就是消滅CNCO中不是共產黨的所有成員,即使把他們出賣給Machado的警察也在所不惜。”(p.57)在CNCO的優秀安那祺領導者Lopez和Varona被綁架暗殺後,共產黨徹底掌握了CNOC。剩下的仍然堅持安那祺—工聯主義的FOH工會,在1933年被在蘇聯指令下的古巴共產黨分子火力攻擊,徹底終結了安那祺與共產黨的本來就脆弱的合作關係。 1933年,在美國支持下的軍事強人Batista上校推翻腐敗的Machado上台。Batista沒有政治勢力,提出“左翼民族主義”的腔調,拉攏共產黨,操縱選舉,共同排斥安那祺運動。例如,剛通過的“50%”法,規定業主必須僱傭至少一半以上的古巴人,迫使眾多西班牙身份的安那祺主義者離開古巴,削弱了安那祺主義運動。 1940年古巴的新憲法取消了Platt修正案,從政治上擺脫美帝國主義直接干涉的藉口,在社會經濟上也實行了一些社會民主主義性質的改革,例如,允許安那祺運動獨立合法化。安那祺主義者們解散兩個主要的組織SIA和FGAC,聯合成立“古巴自由主義協會”ALC[5],安那祺運動又恢復活躍起來,在1948年舉行的全國會議上,有155個代表出席,著名的老朋友Augustin Souchy[6]代表國際工人聯合會AIT出席講演。從現存的文獻記錄中,可以讀到反對共產黨、反對天主教、反對資本主義和反對美蘇帝國主義的綱領。 1952年,已經下台的Batista發動政變,推翻了腐敗的Prio政權,古巴共產黨和控制古巴工人聯合會CTC的領導人默認或支持政變。隨着Batista獨裁和腐敗的加深,冒出來一個出身資產階級、本身在美國受過教育的律師政治家——卡斯特羅來填充反對派領袖的角色。卡斯特羅並沒有打出社會主義、共產主義的牌子,只是要恢復1940年憲法。他的“M26J”(七月二十六日運動)吸引了許多戰鬥性很強的安那祺主義者,也接受古巴大資本家如Hermanos Babun Ship Builders等的數百萬美圓的資助。他的所謂“山區游擊抵抗運動”,從來沒有得到貧窮山民或“無產階級”的支持,而主要是為古巴資產階級服務的。 儘管有安那祺主義的刊物指出卡斯特羅與Batista一樣,只關心權力,不尊重承諾,但幾乎所有的Batista的反對派都認為卡斯特羅是必要的、暫時的、可控制的政客,但卡斯特羅證明他超過了馬基雅維里。Batista逃走後,卡斯特羅凱旋進入哈瓦那,成為無可爭議的最高領導人。他成立各種“革命委員會”和“革命法庭”,先把Batista派,再把中立派肅清,並恢復被1940年憲法廢除的死刑,由超法律的刑警隊執行槍決。他派出共產黨員到工會來“暫時”幫忙清除Batista分子,卻永久地占據着位子不再離開。古巴被迅速落入紅色恐怖中。 最著名的是Manuel Urrutia法官的命運。Urrutia同情M26J,被M26J任命為革命政府的總統。但是,Urrutia反對共產黨控制政府,並拒絕“任命”卡斯特羅出任“最高革命領袖”,結果被污衊為“貪污”,被迫辭職並逃到外國的大使館避難。此後,卡斯特羅過去的那些“親密戰友們”,包括起義軍司令,都被逮捕或槍決,幾乎所有反對Batista、支持M26J的有實力的人物都被肅清。在這個推動古巴轉向斯大林(列寧)一黨專制的過程中,卡斯特羅的弟弟勞爾(國防部長)和切·格拉瓦(國家銀行行長)充當了急先鋒的角色。不過,現在我們知道,卡斯特羅嫉恨格拉瓦的國際聲望,趁格拉瓦去剛果推行“世界革命”在非洲叢林作戰之際,卑劣地公布格拉瓦的遺書,使得回到古巴休整的格拉瓦發現自己已經被標為“烈士”,無法出現在古巴公眾面前,只好再次離開古巴,去叢林戰鬥,最終被玻里維亞軍隊殺害[7]。在這樣的獨裁者統治下,可以想象古巴的政治生活。CTC被改名為CTCR(古巴革命工人聯合會),在1959年底召開的第十次代表大會上,雖然在2854名代表中只有265名共產黨代表,但革命政府的勞工部長以及卡斯特羅親自出面,主導大會,改組機構,葬送了近一個世紀以來工人階級自己組織、維護自身利益的歷史,古巴的工人階級由此被綁架在政府的機器上了。在這個過程中,那些幫助卡斯特羅奴役工會的機會主義者們,最終被卡斯特羅以同樣的“反革命活動”關押起來,或流放國外。 1960年8月,Souchy以農業專家的身份[8]應邀訪問古巴,他在考察期間,對於古巴農業的蘇聯化模式感到不安,批評這種缺乏個人自由、個人動力的集中化會萎縮農業。他的“古巴革命見證”被印為小冊子發行,但當他離開古巴後三天,就被政府收集起來全部燒毀了。幸好此文後來被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安那祺刊物發表。1960年12月15日,ALC的機關報在最後一期中對古巴革命出現的專政(專制,獨裁)提出警告:“所謂工人階級的集體獨裁,或者用今天的時髦用語,叫人民專政,本身就是一個矛盾用語。因為各種專制,包括人民或無產階級專制,都是把權力集中在少數幾個人手中而不是讓廣大人民分享權力。獨裁者不僅對被鎮壓的政治、社會階級有絕對的權力,同時對所謂的執政階級的成員也有同樣的權柄。不論你怎麼稱呼,從來不可能有一天實現一個叫做工人、無產階級、平民或學生的專制。獨裁者的權力落到每一個人頭上:資本家、地主、種植園主以及無產階級和一般的人民,也包括沒有直接行使權力的‘革命家們’。”(p.85)這是多麼深刻的教訓!一黨專制的卡斯特羅政權,以革命之名實行的是任何革命的敵人(包括美帝國主義)都不可能施行的反革命罪行! 在這種紅色恐怖中,美國中央情報局1961年4月17日策劃的“豬灣登陸”作戰遭到可恥失敗,成為卡斯特羅徹底鎮壓古巴一切反對派的藉口。過去在Machado或Batista獨裁政權下,人們還可以聲稱自己中立或不管政治而生存。現在,卡斯特羅為古巴人民只提供四種活着的選擇:執行槍決的刑警隊劊子手、順從國家獨裁的奴隸、監獄犯或者流亡。卡斯特羅在5月1日勞動節,無恥地宣稱自己終生都是“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正式宣布古巴成為“社會主義”國家,完成為向斯大林式專制體制的轉換。令人震驚的是,安那祺運動領袖之一Manuel Gaona Sousa於1961年11月24日發表“古巴自由主義者的澄清和宣言”,徹底背叛他自己的歷史和同志,在國內和國際上幫助卡斯特羅體制。後來流亡的古巴安那祺人士們,成立流亡自由古巴運動(MCLE),不得不異常艱難地面對古巴政府和Gaona這樣的叛徒的國際宣傳攻勢,幾乎沒法得到國際社會主義組織(包括多數安那祺主義團體)的理解和支持。Abelardo Iglesias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安那祺刊物中悲憤地呼籲:“剝奪資本家的資產,把它們交給工人和職員,這叫革命;但是,把它們轉化為國家壟斷而生產者只有服從的權利,這叫反革命。”(p.101)難道世界上的馬克思主義者們連這一最基本的“革命”與“反革命”的區分都不知道嗎?古巴的安那祺運動,在經歷被出賣、鎮壓、流放的命運後,又成為國際社會主義(包括安那祺主義)歧視、偏見、誹謗的受害者! 通過古巴這個典型的個例的研究,我們認識到一黨專制是卡斯特羅統治的本性,而“社會主義”只是掛在門前的羊頭以維持一黨專制;一黨專制(不管它叫“無產階級專政”或“人民民主專政”等花樣)不僅與社會主義(自由社會主義,或民主社會主義,即安那祺主義)毫無關聯,反而是極端對立的畸形墮落制度。這對我們理解蘇聯的形成和消亡以及今天中國的走向,都極具參考價值。 流亡在邁阿密的古巴安那祺主義者們最後的奮鬥是於1979年11月創刊Guangara Libertaria季刊,一直堅持到1992年秋天,總出版50集,印刷225,000冊。自從八十年代以來,國際上進步運動終於對卡斯特羅體制、對古巴安那祺運動的歷史開始有了正確的認識。雖然這種認識來得太晚,很難對古巴的安那祺運動的恢復有實質上的幫助,但我們確信,與世界上其他地方展開的安那祺運動所經歷的希望、挫折、失敗、再希望的過程一樣,只要人類渴望自由,就一定會見證安那祺主義的復興;吸取了慘痛教訓的安那祺主義在復興中,會學會重新組織人類的社會生活的更公平、更自由的社會秩序。
[趙京 2008年11月24日 美國聖拉蒙] [1] 1980年4月4日凌晨,有一小群古巴民眾沖入哈瓦那的秘魯大使館尋求政治避難。秘魯政府拒絕交出這些人,古巴就撤走了警備。當人們知道此事後,有上萬人涌到秘魯大使館要求避難。這是對卡斯特羅統治集團的嚴重挑戰,卡斯特羅不得不親自發布聲明,允許任何想離開古巴的人走掉。幾個星期內,有三十萬左右的人乘船逃到邁阿密。 [2] 2002年5月10日,有1萬1千人向古巴議會遞交簽名書,要求就一黨專制和一些基本社會經濟政策進行全民投票,被國際上稱為“Varela行動”(Varela是古巴19世紀的傳教士)。美國前總統卡特為此訪問古巴,面見卡斯特羅,希望古巴政府不要因此鎮壓簽名者。卡斯特羅以技術困難(無法一一證明簽名人的真實性等)為藉口拒絕簽名書,反而動員大眾,就是否堅持“社會主義”進行全民公決,達到“永久堅持社會主義”(即一黨專政)的目的。見筆者“The Cuban Question”,http://cpri.tripod.com/cpr2002/cuba.pdf. [3]與在別的中南美洲國度一樣,天主教在古巴仍然有廣泛影響。 [4] Frank Fernandez, Cuban Anarchism: The History of a Movement.Tucson,Arizona: See Sharp Press, 2001. [5] Asociacion Libertaria de Cuba.西班牙的安那祺主義者為了迴避迫害開始用Libertaria(自由主義)一詞,與安那祺主義同義。1970年代在美國成立的Libertarian Party(自由黨)與安那祺主義完全沒有關連。本書譯者在開首專門說明這一點。 [6]見趙京:“無政府主義者對自由的終生追求:舒奇的傳奇生涯”,2003年10月23日。 [7]這也成全了格拉瓦。今天,他成為許多中南美洲民眾心目中的耶穌(救世主)。即使在美國的墨西哥裔聚集的場所,也隨處可見格拉瓦的頭像。 [8] Souchy寫過《以色列合作社》小冊子,對猶太人的農業生產合作組織Kibbutz進行過考察,廣為人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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