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教天國——析羅璽綱《太平天國史》中的唯心史觀

八、與“洋兄弟”交涉

作者：亦言

天國勢力盤踞長江一線，與列強勢力發生矛盾不可避免。從稱洪秀全創“拜上帝教”是“給鴉片戰爭所驚醒”起，《天國史》以很長文字盛讚天國“反侵略”：“太平天國的外交史，實際就是一部反侵略的紀錄”。

天國政教合一，“拜上帝教”是國教。天國領袖們的外交表現，離不開“拜上帝教”教義。即天王不僅是中國的天王，更是“天下萬國”的天王。所以天國與外國的關係是“天朝”與“藩屬”的關係，天國稱西洋各國為“夷弟”、“番弟”等。他們壓根兒沒有“主權國家”與“國家主權”概念。

中國歷代王朝自稱“天朝”，是自認昌盛強大，禮儀上邦。天國之稱“天朝”，是因為認定洪秀全是上帝賦命的“天下萬國太平真主”。說天國“繼承封建大國主義”，不準確！

天國之自稱“天朝”，還因為他們認為在“敬拜上帝”上，天國遠遠優於西方。這尤其顯示天國領袖的盲目自大與對西方世界的愚蠢無知。

1854年6月28日，楊秀清在給英艦拉特雷艦長麥勒西的誥諭中提出50問，被一些史論推崇為“質問英人五十條誥諭”，其實問的都是些諸如上帝多高多大、上帝長得啥樣、上帝肚子有多大、上帝鬍子啥顏色、上帝穿啥衣戴啥帽、上帝脾氣好嗎、上帝原配是耶穌和天王的“生母”嗎、耶穌啥樣、耶穌穿戴如何、耶穌有幾個兒子之類荒誕不經的問題。其中部分文字如下：

爾等夷人素稱能知敬拜天父，爾知天父有無所不知、無所不在、無所不能之權能麼？並又素稱識得敬拜救世主天兄耶穌，爾知天兄有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在之權能麼？

我主天王奉天行道，凡事秉乎至公，視天下一家，胞與為懷，萬國一體，情同手足。一切禮儀制度，荷蒙天父時時勞心，下凡教導。至天父下凡教導萬民，聖旨則降托本軍師口出；天兄耶穌下凡教導萬民，聖旨則降托右弼又正軍師西王口出。本天國自起義興師以來，所行所為，皆遵天父、天兄聖旨，大興仁義之師，斬邪留正，教行上帝真道，奸詐盡除。即妖魔有詭計萬端，時有天父、天兄鑒臨，何能作孽！有一點奸心，亦時有天父天兄鑒臨，總不能逃得過天父、天兄權能手段。爾等夷弟，住居海外，未知同此遵天父、天兄命令否？今觀弟等所言，多有不明天情，特此明白詳悉諭爾，使爾得領悉天父權能憑據，以便遵行也。各宜凜遵，毋違誥諭！

50文中之4問如下：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有人識得耶穌生有几子否？”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等各國是遵上帝聖旨、遵耶穌命令歟？抑還是不遵上帝聖旨、不遵耶穌命令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請問爾各國都齊會天國，是何緣故？是上帝默差爾等各國齊會天國，扶爾主、朝爾主、同尊上帝歟？抑還是上帝專差爾等各國齊會天國貿易也？”

“一問：爾各國拜上帝、拜耶穌咁久，現今上帝同耶穌降凡作主，誅滅妖魔幾年，因何不見爾等各國具些聖物進貢上帝，進貢耶穌，進貢萬國真主，還敢大膽強瞞無禮，詭向天國討取煤炭。爾等各國自想叛逆上帝為何如？叛逆耶穌為何如？叛逆上帝真命萬國真主為何如？請問合得天情否？爾亦當自思也！”

由於“同拜上帝”，在李秀成進兵上海以前，天國並不把列強侵略當作是侵略，而視外國為可以友好相與的“洋兄弟”。外國勢力則在清廷與天國之間持中立態度。這期間的天國涉外行為，一方面視外國為“藩屬”，另一方面則基本上滿足了列強所提的各項要求。

《天國史》稱天國“根據當時的革命形勢，制定對外的方針政策。他對外國資本主義侵略者進行戒備，他也不求外國資本主義侵略者幫助，但卻不要輕易失和以樹大敵。他預定在把清朝打倒之後，第二步就把外國資本主義侵略者驅逐出中國。”說的“好聽”，卻沒提出任何“預定”依據。

1851年12月17日，洪秀全在永安封王，其詔書稱：“褒封左輔正軍師（楊秀清）為東王，管治東方各國；褒封右弼又正軍師（蕭朝貴）為西王，管治西方各國；褒封前導副軍師（馮雲山）為南王，管治南方各國；褒封后護又副軍師（韋昌輝）為北王，管治北方各國；又褒封達胞（石達開）為翼王，羽翼天朝。”

可見，天國其實是“預定”把清朝打倒之後，第二步就是征服世界（有上帝佑助，成功應該毫無懸念）。然後，以中國為中心（天王直轄），其東南西北各國，分由東南西北各王管治。

天國確實“不承認不平等條約”，那是因為“清妖”所訂，一概不承認（無論賣國不賣國）；天國也不與外國訂條約（“天朝”豈能與“藩屬”訂條約）。洋人有什麼要求，只能請求天王恩准。基於“天下一家”，天王對外國所求，大都慷慨允准。

太平軍占江寧，令各國外交界感到突然和吃驚，普遍認為滿清統治將被推翻。紛紛建議本國政府在局勢進一步明朗前，對清廷和天國保持中立。

占領江寧的第二天，洪秀全就派人到廣州向各國公使遞送公函示好。遂有後來、法、美等國公使的先後到訪天京。

1853年4月22日，英國香港總督兼出使中國全權代表文翰乘哈爾米士艦前往天京。27日，到達天京。30日，文翰書面照會天國。一面宣稱英國政府對中國南北之爭採取中立立場，另一面要求天國承認《南京條約》，承認英國已經取得的特權。

5月2日，天國以東王楊秀清、西王蕭朝貴名義答覆文翰照會的黃綢誥諭送達文翰。將文翰之來稱為“願為藩屬”、“歸順我朝”、“勤事天王”，而為“嘉汝忠義”，許諾其“自由進出”、“隨意進退”、“貨稅不征”等等，實際已大大超出《南京條約》所予。

爾海外英民不遠萬里而來，歸順我朝，不僅天朝將士兵卒踴躍歡迎，即上天之天父天兄，亦當嘉汝忠義也。茲特降諭：准爾英酋，帶爾人民，自由出入，隨意進退，無論協助我天兵殲滅妖敵，或照常經營商業，悉聽其便。深望爾等能隨吾人勤事天王，以立功業而報答天父之深恩。

對此，《天國史》說：

雖然太平天國的領導者由於歷史條件的限制，缺乏近代民族國家的觀念，曾經漫不經心地把內河航行權和領事裁判權讓給外國侵略者。這是由於無知，我們不能苛求於古人。太平天國初期以天朝上國自居，把外國視為屬國，這固然是不對的，洪仁�疑n�对丛A蛺焱跆峁�茵h�、黶pan>

豈僅“無知”與“不對”！

文翰接了誥諭，見太平天國以藩屬待英人，他立刻答覆了一封照會，說：“敝國與中國政府曾簽訂條約，有在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口岸經商之權利。如貴軍或其他人等在任何形式之下對於英僑生命財產有所侵害，英國亦必採取與十年前抵拒各種侵之同樣手段，施以抵拒；彼時曾將鎮江、南京及其附近各城占據，並簽訂和約。”

發出照會後，文翰即離天京回上海。在仔細研究了從天京帶回去的各種資料後，文翰判斷天國不可能成功。但英國應繼續“中立”，以觀事態發展：

《天國史》以大篇文字渲染天國“反侵略”，可是很少提到具體史實。例如它說：

在清政府簽訂南京條約後九年，太平天國起義。在太平天國建都天京後四年，英、法資本主義國家發動第二次鴉片戰爭，第二年清政府簽訂天津條約。再過兩年，英、法又發動新的戰爭，清政府再簽訂北京條約。由於太平天國堅決保持中國的主權，維護中國人民的利益，而清政府卻屈服於外國侵略者，訂了一連串的賣國條約，因此，外國侵略者終於扶植反動的清政府，干涉太平天國革命。

事實是：

——在天國發布的所有各種文件中，對從南京條約到北京條約的列強侵略行徑，從未進行過任何揭露、譴責和聲討。

——定都天京後，英、法、美三國公使先後訪問天京，天國當局對這些國家此前的侵略行徑，從未表示任何指責批判。

——從南京條約到北京條約，清廷在抵抗失敗情況下，被迫簽訂喪權辱國的“賣國條約”。天國在沒有任何軍事失利因素下，就送出了內河航行權和領事裁判權。“太平天國堅決保持中國的主權，維護中國人民的利益”，無據。

下面具體一件個案，以見天國“反侵略”。

1858年6月28日，《中英天津條約》簽訂，英國取得了在長江沿岸各口的通商權利。英國全權代表額爾金認為太平軍妨礙了條約的執行，想以武力威嚇天國，迫使太平軍撤出沿岸各口。11月8日（十月初三），額爾金率領由6艘艦船組成的艦隊，配備兵員3000人，闖進長江，在天京江面上游弋示威。在此之前，太平軍曾屢次通告：外國兵船於戰爭或封鎖期間駛近城堡時，須先派小船報告守軍，以免發生誤會。但額爾金置之不理，因而遭到太平軍各炮台炮擊。雙方“火器互攻，甚為稠密”。天國與它的“洋兄弟”之間首次發生軍事衝突。英艦被迫駛回，向太平軍要求允許過境。

這一維護天國主權與尊嚴的行動，因為是開罪了“洋兄弟”，卻令天王洪秀全勃然大怒。他一面下令將開炮的太平軍將士斬首，同時撰《天王賜西洋番弟詔》，派林紹璋送至蕪湖交與額爾金。詔書用七言韻文，共182句，概述“拜上帝教”的信仰主張、天國的目標和對外政策，認為天國與“西洋番弟”是“同敬天父同一家”。稱“西洋番弟把心開，替天出力該又該，替爺替哥殺妖魔，報爺生養戰勝回”，對“洋兄弟”們出手幫自己打擊“清妖”表示讚賞。認為額爾金之行是“西洋番弟朝上帝”，“萬國扶朕在天台”。期望“西洋番弟聽朕詔，同頂爺哥滅臭蟲”。（《天國史》稱“太平天國不求外國資本主義侵略者的幫助”）

在隨後的談判中，天國完全承認了英國在長江上的航行權。

為“塑造”天國“反侵略”，《天國史》對此的說法是“太平天國對於擅自闖進境內的外國兵艦，立即開炮射擊，對於走私貿易的商船加以制裁。太平天國這一堅定的對外政策，充分顯示了中國人民不畏強暴，堅決維護國家主權和民族嚴的革命精神。”完全不提洪秀全下令將開炮的太平軍將士斬首一事。對《天王賜西洋番弟詔》，也只引“朕據眾臣本章奏，方知弟等到天都。朕詔眾臣禮相待，兄弟團圓莫疑狐。朕慮弟們不知得，故降詔旨情相孚”6句。

《天國史》提到有英國特使建議英國與天國共同推翻滿清，兩國平分中國，被天國拒絕這樣一個故事，盛讚天國“反侵略”。

這個故事源於《李秀成自述》中的一段話：

鬼子到過天京，與天王及（敘）過，要與天王平分地土，其願助之。天王雲不肯：“我爭中國，欲相（想）全圖。事成平定（分），天下失笑。不成之後，引鬼入邦。”此語是與朝臣談及後〔不〕肯從。鬼云：“爾天王兵而雖眾，不及洋兵萬人。有我洋兵三、二萬眾，又有火舟，一手而平。”鬼云：“我萬餘之眾打入北京，後說和。今上（尚）少我國尾〔欠〕。爾不與合，爾天朝不久。待為（會）我另行舉動。此這鬼頭與天王〔談〕不肯，然後與及（敘）談

《天國史》認為是英國海軍提督何伯、參贊巴夏禮向天王提出這個建議的。

可是，第一、這僅見於《李秀成自述》的間接敘述，沒有任何其他佐證；第二、由於列強之間的相互牽制，英國想要攫取中國為殖民地，即使與天國聯手平分，也會遭到美、法、俄、日等國的強烈反對。所以英國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設想。如果《李秀成自述》的說法屬實，那也不過是是何伯、巴夏禮對天王的戲弄之辭，洪秀全把它當“真”了。

天京事變以後，外國普遍認為天國終將失敗，“中立”開始鬆動。1860年李秀成進兵上海，直接威脅到他們的利益，遂與清廷聯手對付天國。除支援清軍外，還有英法軍隊直接與太平軍作戰，雙方發生遭遇戰。互有勝負，但都不是決定性的。最後因洪秀全嚴令李秀成回救天京，太平軍西撤。接着，天國失敗！

《天國史》稱：“在中外反革命勢力結合起來的時候，太平天國給它們的聯合進攻以迎頭痛擊，不屈不撓，一直英勇戰鬥到底，表現了偉大中國人民反封建反侵略的英雄氣概，完成了他們的歷史任務。”

天國的“歷史任務”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