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明揚:失敗者眼中的中國史 |
| 送交者: chang le 2014年06月12日01:31:51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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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11
誰來決定一個王朝的終結與否?
對於元朝的滅亡,正統的說法是亡於1368年,徐達領兵攻陷大都,元順帝在破城前星夜逃遁,用明朝官方編纂的《元史》來說就是,“大明兵入京城,國亡”。 這自然是一個非常正確的說法,至少對於明朝人而言。可是對於“被滅的”蒙元來說,這就是一個荒唐說法了——朝廷在,皇帝在,也沒宣布投降退位,憑啥說我大元亡了? 這就好比,毛主席和我們這些紅旗下的蛋會堅持認為中華民國亡於1949年10月1日,但人家蔣介石和蔣經國會同意麼?別說兩蔣不同意,就是馬英九也不會同意,人家的總統當得好好的,前不久還聲稱“法理上無法承認在中華民國的大陸領土上還有另一國家的存在”。 對於元人來說,何嘗又不是如此,其實不就挨了頓揍,離開北京遷個都麼,還有比台灣大上百倍的漠北草原老家在。先不說別的,就連“元順帝”這個諡號元朝人就不會同意,這本就是朱元璋“讚賞”前朝皇帝“順天命退避而去”而強加於人的說法,“元順帝”在蒙古人那邊的正經叫法是“元惠宗”。陰暗的說,“元順帝”是多“損”的一個稱呼啊,朱元璋分明就是在說,算你小子識相,跑得好,也懶得髒了我的手。用現在的語言表述,這和叫人“范跑跑”也就是一回事。 當然,這在元朝開國之初也有先例,據說和哥哥忽必烈爭位失敗的“阿里不哥”,名字中的“不哥”也是忽必烈和手下刻意“翻譯”出來的,“不把哥哥當哥哥”的弟弟不是一個好弟弟。 站在元人的角度,1368年不就丟了一個都城麼,就在史書中“被”滅亡了,那為啥宋朝丟了開封,宋高宗趙構在杭州成立的朝廷就還能是宋朝,這難道不是赤裸裸的民族歧視嗎?元人還可以自辯說,你宋朝連皇帝太上皇都被俘虜了,大元皇帝還“全身而退”了呢。更別說,在1368年丟掉北京時,大元朝不僅據有蒙古高原本土,甚至連東北、甘肅和雲南事實上也還在其手中,領土比當時的明朝還大,等最後丟掉雲南這些地方一直要拖到元順帝死後的1381年了 對於“偏安”漠北後的元朝政權,後世的官方說法叫“北元”。在這裡我得稍微多說幾句,歷史上所謂的“後漢”、“北周”、“南唐”、“南宋”、“後金”什麼的都是我們後世“自作主張”的給這些政權加的“前綴”,只是為了與前代同名政權區別而已,其實這些政權從來就沒有在自己的國名前加上這些莫名其妙的“前後”“東南西北”的說法。“南宋”是宋,“南明”還是明,“蜀漢”也就是漢,“北元”更是元。但被加了這些前綴後,多少會搞的這些朝廷有點不正宗不正統的感覺。 不過,元朝在成為“北元”後,日子確實也過得顛沛流離,從朱元璋到朱棣時代一直跟着“北元”屁股後面,打得“北元”一敗塗地,在草原里也越逃越深,朱棣為了斬草除根還屢次率大軍親征。逃歸逃,敗歸敗,北元朝廷卻從來沒被一鍋端掉。 對於北元的滅亡時間,史學界內部也是爭議很大,有種流行的說法是北元的皇帝后來被打怕了,或者說是絕了“反攻中原”的念想,再或者說北元內部如台灣一樣“蒙獨”思想逐漸抬頭,反正就是不自稱“大元”了,偏安蒙古“一隅”獨立建國了。 對於這一說法,反對的意見也相當多,我在這裡也就不展開了。我想強調的是,在北元數百年的歷史上,除了很短暫的年代,成吉思汗和忽必烈的子孫,也就是所謂的“黃金家族”一直至少是名義上的北元之主。北元最榮耀的時刻,也就是我們熟悉的土木堡之變,傳統的說法都是說明英宗被“瓦剌”太師也先所俘,但不可忽視的是,作為蒙古支系的“瓦剌”當時仍然奉大元大汗脫脫不花為主。或者說,其實,明英宗是被一向被明朝打得落花流水的老對手“大元天子”或“元朝餘孽”打敗並俘虜了,當然,這是明朝官方所諱言的。 對於蒙古人來說,他們對於成吉思汗的崇拜已深入骨髓,他們無法容忍“黃金家族”以外的人成為大元之主。唯一的例外就是剛剛提到的也先,當然,他僅僅過了一年癮,就在眾叛親離中被殺。大元的天下,總歸是成吉思汗子孫的。 北元持續的時間之長可能會超出大多數人的預期。自“元順帝”起,北元的世系一直傳了二十八代,而至崇禎為止的明朝皇帝不過才傳了十六代而已。那麼,是誰最後滅掉了“元”? 北元明確的滅亡時間是1635年。1634年,北元的最後一位大汗林丹汗在戰敗後“駕崩”,而擊敗他的不是別人,是皇太極。可以說,林丹汗與皇太極的戰爭事實上是決定中國北方命運的一戰,如果林丹汗贏了,可能也就沒有皇太極稱帝,更沒有大清朝了,更誇張的是,可能最後滅掉明朝將是復辟成功的“大元”了。林丹汗敗亡的次年(1635年),八旗軍消滅了林丹汗的餘部,作為北元滅亡的標誌性事件是,在傳說中神秘了幾千年的“傳國玉璽”最後落到了皇太極手中。 說到這裡,我終於可以很有勇氣的告訴你,消滅元朝的可不是明朝,“滅元者,清也”。當然,在皇太極滅元的1635年,還沒有大清,那時還叫“金”(後世叫“後金”),這就更具有歷史魔幻感了。幾百年前,是蒙古人滅了以前完顏家那個“金”,現在愛新覺羅家這個“金”又給祖先報了仇,回過頭來滅了元。事實上,就在皇太極滅“元”的第二年,他就即了皇帝位,大清朝自此立國。 以1635年為終點,北元延續了整整267年。而我們所說亡於1368年,僅僅有97年短壽的元朝,在這個以戰敗者為主體的歷史版本中,變成了國祚長達364年的“元朝”。可笑的是,這個元朝滅亡後的僅僅9年(1644年),大明朝也在崇禎上吊後亡於李自成手中。也就是說,如果以一元化歷史觀來看,大明和大元算是“一個中國”旗幟下始終共存的兩個政權。 稍等,遊戲還沒有結束,在這個新的歷史邏輯中,明朝遠不是亡於1644年。 對於明朝的滅亡時間,史學界也素有爭議,畢竟,崇禎這個明亡了之後,還有“南明”,雖然,在清朝的歷史觀中,南明也就是“前明餘孽”,只是游擊隊罷了,當不了真。 不過,借用以上的邏輯,既然北元可以算作元,南宋可以算作宋,為什麼南明不是明?借用朝鮮學者成海應在《正統論》中的口徑:“皇明雖殘破,然弘光皇帝在南都,則正統在南都;隆武皇帝在福州,則正統在福州;永曆皇帝在桂林、在緬甸,則正統在桂林、在緬甸者,天下之正義也。永曆皇帝崩,正統於是乎絕矣……”。 好吧,按照正統的歷史說法,1661年,吳三桂在雲南最後滅掉了南明政權。當然,你也可以說,吳三桂在次年才在緬甸最後抓住了永曆帝——大明朝亡於緬甸。 請原諒我的索求無度,對於明亡於1661而不是1644這個結果,我仍然不太滿足。千萬別忘了,1661年南明亡國之時,奉大明為正統的鄭成功還在。既然大明的臣子鄭成功還在,如果站在大明“腦殘粉”的立場上,你們憑啥說大明就亡了,按照中國歷史的慣例,至少要給個“東明”的說法吧。 根據連橫的《台灣通史》,鄭家退守台灣之後,朱元璋的直系子孫——“寧靖王”朱術桂也跟着來到了台灣,成為了“大明正統在台灣”的一個“鐵證”。儘管鄭經出於一些自立為王的“台獨”想法,並沒有讓朱術桂坐上大明皇帝寶座,但在明面上總是奉這個“寧靖王”為大明代言人的。一直到1683年,也就是康熙派施琅攻台那一年,朱術桂在知道了鄭克塽的歸降打算後,才和五個妃子先後一起自殺身亡,死前朱術桂身穿玉帶龍袍,並留下絕命詩“艱辛避海外,總為幾莖發。於今事畢矣,不復採薇蕨”。 令人扼腕的是,朱術桂的自殺完全採取了向先帝崇禎“致敬”的方式——自縊。直至在今日的台灣,朱術桂仍是一個無法忽視的存在:台南市區有“五妃廟”,高雄湖內鄉有“明寧靖王墓”,高雄市區有“寧靖王廟”。當然,這些“景點”是大陸遊客不太有興趣的。 1683年,在明朝的最後身影凋零於台灣之後,我終於可以承認,明朝是徹徹底底的亡了。在康熙六十年(1721年)的朱一貴起義中,這位冒牌朱明宗室還給了朱術桂一個名分——“明懿宗”。 如“北元”和台灣朱術桂這樣的前朝往事,在中國歷史上並不鮮見,只是常被有意無意的忽略罷了。歸根到底,這是一個有關“歷史解釋權”的問題。比如說南宋的滅亡時間,有一種說法是亡於1276年,元軍攻占南宋都城臨安,5歲的宋恭宗被俘。比如白壽彝主編的《中國通史綱要》就採納此說。這種說法遵循的歷史邏輯基本與元亡於明軍進京,明亡於闖軍進京一致。 但一個顯然更為感人的版本是,臨安城破後,張世傑與陸秀夫帶着先後被立為帝的南宋二王(益王趙昰、衛王趙昺)出逃,在南方堅持抗元,其中也不乏如文天祥這樣的忠臣義士,一直到1279年的最後一戰“崖山海戰”中,宋軍大敗,陸秀夫背負8歲的幼帝趙昺蹈海身亡,張世傑楊太后獲悉後也跳海殉國。至此,宋朝正式滅亡,故也有“崖山之後無中國”的斷語。 對此,即使是元人編纂的《宋史》也不得不承認,“張世傑死遂宋亡”。但《宋史》中卻也頗糾結的不承認趙昰和趙昺的帝位,將陸秀夫和張世傑的1276年後的“堅持抗戰”貶為“宋之遺臣,區區奉二王為海上之謀,可謂不知天命也已”。 我們可以合理想象一下,如果張世傑與陸秀夫一直帶着小皇帝在沿海漂啊漂,游而不擊很多年,是不是宋朝就不算亡了呢?那麼,這就又回到了“北元”和朱術桂在台灣的歷史邏輯中,為什麼大元朝廷好端端的跑到了蒙古高原,朱家子孫仍然在台灣的鄭家政權下稱王,就一定要被看作“亡國”了呢? 再比如說“遼朝”,正統的說法是說遼亡於1125年,天祚帝被金軍所俘。但遼國宗室耶律大石很快率軍西征,在西北中亞一帶重建了規模宏大的大遼帝國,史稱“西遼”,將遼朝的國祚又延續了上百年之多,期間還曾謀劃東征金朝以圖光復故土。在西遼的遼人心目中,大遼顯然沒有亡於金國。 最後,必須要說一個被我看作中國歷史一大騙局的說法。無論是《三國志》還是《三國演義》,裡面都愛強調“蜀國”,所謂的“魏蜀吳”三國。而事實上,置於當時的歷史中,哪裡有什麼“蜀國”,這個“蜀”其實就是“漢”。 公元220年,曹丕篡漢稱帝,改國號為“魏”。次年,劉備以漢室宗親的身份在成都稱帝,意在延續漢朝大統,國號自然仍是“漢”。正如錢穆先生在《中國史學名著》中所說,劉備是“漢昭烈帝”而不是“蜀昭烈帝”,諸葛亮在《出師表》說“漢賊不兩立”,而不是“蜀賊不兩立”。按照錢穆的折衷說法,當時歷史上沒有蜀國,我們不得已而稱之,但至少應稱“蜀漢”,以示別於前漢後漢,而不能單稱之“蜀”。 直白點說就是,說“蜀”是國號,就像說四川是國號那麼可笑,或者你不把“南宋”稱為“宋”或“南宋”,而說人家是“南”。 對此,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頗為躊躇,書中有“漢丞相亮率諸軍入寇”,但既然稱諸葛亮是“漢相”而不是“蜀相”,那麼,又何來“入寇”一說呢?我看應該是“討賊”吧。 而為啥陳壽在《三國志》中要改“漢”為“蜀”呢?只能說,迫於陳壽在晉朝為官的政治現實,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個“大魏沙文主義者”,他不能不由“尊晉”而“尊魏”(晉朝的天下就是從魏而來),他在《三國志》中只有為魏帝作傳才稱帝王級別的“本紀”,蜀吳諸帝都是臣子級別的“傳”。所幸,陳壽這套“化漢為蜀”說並未一統歷史,比如說朱熹在《通鑑綱目》中,就把“蜀漢”作為正統,據朱熹說,他就是因為看到《資治通鑑》中有“諸葛亮入寇”一說,感到不稱意,才存心來改寫。 一個歷史細節是,陳壽雖為晉臣,但生於劉禪時代的“蜀漢”。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從史書中“消滅”蜀漢和漢的他是真正意義上的“生為蜀漢人,死為蜀漢賊”了。 但錢穆也為陳壽辯護說,我們也要為陳壽着想,他不能稱三國為“魏漢吳”,因“漢”是王朝名,所以當時魏人決不稱“蜀”為“漢”,漢則已讓位給魏了,在魏人定稱它是“蜀”。 設想如果陳壽將“蜀”還原為“漢”,那麼《三國志》也得跟着顛覆,自稱得位於漢獻帝禪位的曹丕就徹底成了亂臣賊子,魏更不是一個正統的政權,因為,漢朝還沒有亡,漢朝的正統就在劉備那裡。 從蜀漢到北元,這仍然是一個“歷史解釋權”的問題。如果堅持“漢”而不是蜀,那麼,漢朝就不是亡於220年,漢朝的末代皇帝也不是漢獻帝;漢朝應該亡於鄧艾攻入成都的263年,漢朝的末代皇帝應該是“漢仁宗”劉禪——匈奴人劉淵給追封的。 誰來決定一個王朝的終結與否?在勝者的歷史敘述中,這一最終歷史解釋權自然是勝者的法定權利。平心而論,勝者的視角是一個很重要甚或說最為重要的參照,漢朝亡於獻帝禪位,元朝亡於明軍進京,明朝亡於崇禎自縊,這自然也沒錯;但既然要給一個國家宣判死刑,是否也應從敗者的角度,書寫他們的“歷史年表”——漢亡於劉禪請降,元亡於明清之際,明亡於施琅攻台——敗者的歷史敘述何嘗不是一種“平行世界”,“敗而不亡”更是一種無法迴避的巨大歷史存在,遠不是一句“前朝餘孽”可以輕鬆帶過。 偏安也好,流亡也好,小朝廷也好,你說他亡了,可他分明還在那裡。 這本是一篇應該寫於2011年10月10日“中華民國”百年的文字。漢朝在“蜀”的故事,北元在漠北的故事,明朝在南京福州桂林乃至朱術桂在台灣的故事,就是“中華民國”發生在台灣的故事。 敗者的故事遠未終結,蔣中正1971年“漢賊不兩立”的聲音還在歷史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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