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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鍾:“氣節”的代價——憤青怎樣變得老成
送交者: chang le 2014年07月19日11:40:56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2014-07-20
明萬曆五年(1577年)冬,在由江西通往嶺南的古道上,曾經出現如下一幕慘不忍睹的情景:一位年輕人拖着一條斷腿,徒步翻山,一邊走,一邊臀部的血在涔涔地流……
 
這就是時年26歲的新科進士鄒元標。這就是他彈劾內閣首輔張居正的結果:廷杖八十,打斷一條腿,流放萬山叢中的貴州都勻衛。
 
熱血青年鄒元標為了他所崇尚的“氣節”,第一次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據同時代沈德符《萬曆野獲編》記載:鄒元標的被杖是所有獲罪者中“最毒”的一個。大概事後有高明的醫生替他治療,剔去腿股上被打爛的腐肉,取來活的黑羊的膈肌敷上,再用藥縫裹,始得再生。但畢竟留下了終生殘疾,直到晚年,每逢陰天,股骨間還隱隱作痛,以致與人應酬時不能深深作揖。
 
在同一條流放官員的古道上,情節最相似的就是70年前的王陽明被貶貴州龍場驛丞。王因觸怒宦官劉瑾,被杖四十,貶至“萬山叢薄,苗、僚雜居”的龍場驛。有一天王陽明目睹一位不知名的小吏及一子一仆死於驛前的山坡上,便帶着兩童子去將屍體埋了,隨後寫下了名篇《瘞旅文》,文中,他嘆息那位小吏為了五斗米的俸祿,遠道赴任,卻不能持有樂觀的心態,以致半途而殞,還搭上了兒子和僕人的性命。於是發而為歌:
 
“連峰插天啊飛鳥不通,遊子思鄉啊不辨西東。不辨西東啊只有高天相同,雖是異域殊方都在環海之中。只要達觀隨處可家,何必非要是自己的老窩呢?靈魂啊靈魂啊,不要悲傷不要驚恫!”
 
當年輕的鄒元標拖着疼痛的腿行走在流放途中,他肯定不止一次想到了這位深心敬仰的前輩,使他在絕望中看到了曙光。“割不完的韮菜蔸,打不死的鄒元標!”鄒元標沒被杖死,沒有死在茫茫五千里路的長途跋涉,或正緣於有着王陽明這位精神導師的引領。
 
王陽明謫居蠻荒之地,一面教化土人,一面探究心學之大道,鄒元標也決意仿效前賢,渡人且渡己。之後他能成為江右王門的代表人物,顯然與這段貶戍經歷大有關係。
 
在都勻衛六年,鄒元標果然沒有虛度。陽明心學給他最大的啟迪,就是把宦海沉浮和人生功利看淡了,甚至,對張居正這個差點置他於死地的仇人,也不再那麼深深記恨了。
 
興許,他對當初遞交那份劾疏時的衝動、偏執,多少還有點後悔。
 
在那份劾疏中,他指斥張居正“才雖可為,學術則偏;志雖欲為,自用太甚”,“進賢未廣”、“斷刑太濫”、“言路未通”、“民隱未周”、“用刻深之吏,沮豪傑之材”,說得人家幾無是處。一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伙子,初出茅廬,也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怎麼說人家也是一位久經磨鍊、老馬識途的重臣啊!針對張居正父喪不奔的“奪情”之舉,鄒元標更是把對方罵了個狗血噴頭:“今有人於此,父親的後事不辦,父親死了不去奔喪,還自稱是‘非常之人’,這種人不是喪心病狂,就是衣冠禽獸!”話中夾帶着把皇上也數落了一通:你讓張居正奪情,道是因為老師要教學生功課,張居正要是突然死了,皇上難道就一輩子沒長進了嗎?
 
毋庸置疑,鄒元標與另四位在他之前因上疏參劾張居正而挨了板子的年輕官員,動機都是純而又純的(那四位其實還是張的門生或為張所器重的新進之士)。只是他們把“奪情”這件事看得太過嚴重了,認為是祖宗法度,事關萬古綱常,張居正位極人臣,反而不守常人的規矩,何以面對天下後世? 這是一群懷抱理想主義的憤青,以“氣節”自負,位卑不敢忘憂國,以為正是到了考驗自己的時候,必須挺身而出,申明大義,力挽狂瀾。他們不明白道德、氣節這些東西與複雜的現實政治之間的關聯與區隔。
 
就為了內閣首輔“奪情”這點事,鬧得滿朝廷劍拔弩張、勢不兩立,“奪情”風波的背後有沒有摻雜其它因素?不錯,本朝官員“丁憂”制度有“父母喪,守孝三年後起復”的規定,但也不排除因人因時因事而權衡方便啊。其時,張居正領導的有明一代最大規模的變法運動正棋到中盤,節骨眼上,首輔離任三年回鄉守喪,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一場事關國運的改革很可能中途變盤、前功盡棄!事實上,當時朝野正聚集起一股抗拒改革的力量,內外呼應,興風作浪,逼迫張居正去位。若從大局出發,秉公而言,首輔一人之私德與改革之存廢,孰輕孰重?
 
當然,事情鬧成這樣子,張居正等執柄者自身也有責任,採取高壓政策,箝制輿論,並通過台諫“請留”的方式為首輔奪情造勢,效果適得其反。大明王朝以“廷杖”摧殘士大夫的氣節和尊嚴,已然成為習慣,以為百試不爽,卻對那些真正的勇士毫無用處。張居正如此高智商的人,在這個問題上也陷入了盲區,可見權力足以使人愚蠢、使人耳目失聰失明。據說,鄒元標考中進士時,主考官將他試卷中的一些議論轉告給張居正,張亦頗表欣賞,說:“此子性剛直,可堪大用”。而當張居正看了鄒元標對自己的劾疏,也曾為之動容,嘆道:“此人不怕死,真是個奇男子!”甚至打算寬恕他,只是因為秉筆太監馮保不同意,未能免除處罰。但無論如何,此事因其而起,他是有責任也有權力折中調處的。張若地下有知,或也會後悔當初下手太狠。
 
年輕人壓而不服,唯有生活和歷練可以使之改變。
 
何以見出鄒元標對當初的行為有所反悔?六年後,即萬曆十一年,鄒元標奉詔回京,擔任吏部給事中之職,也是言官,職位不高,卻可行使干預朝政監督百官之權。張居正死後才半年,就遭到萬曆皇帝的殘酷清算。當時是滿朝皆罵張居正,包括他原先的盟友和門生。在朝臣眼裡,鄒元標儼然就是反張英雄,這時他卻沒吭聲,更不隨聲附和。有個叫邱橓(此公官居禮部侍郎,負責抄張居正的家,做得非常過分,把張的大兒子都逼死了,以致引起不少正直人士的非議)的看着都奇怪了,就問他為何不罵張居正,鄒說:“我當年參劾張居正,是出於公憤而不是私怨,更不是投機。”結果把這位邱大人也得罪下了,以為是譏刺他“投機”。
 
不過,從中仍可以看出,此時鄒元標對張居正改革的意義還是缺乏認識的,只是秉持他一貫的不為落井下石之事的做人原則而已。
 
而既然身居言官之職,在其位,謀其任,彈人糾事之際,又再斷激活並強化了他那種與生俱來的正義感和義憤。這段時期,他上了兩道有影響的奏疏,一道毀了別人,一道毀了自己。
 
劾禮部尚書徐學謨,指責其始結張居正,繼附申時行,不由常規,徑拜尚書,有違幹部制度。遂令徐致仕歸養(徐本人亦上表請辭)。
 
而據明史記載,徐學謨這人堪稱有德有能。早年任職方主事,權臣仇鸞受命築堡寨,多以私人冒領食金,學謨督此工役,盡去其弊。鸞大恨,竣工後,人皆有賞,唯學謨無獎。後出任荊州知府,皇族景王多以富饒地占為己有,荊州沙市亦在其中,學謨以其違先王制,不與。景王彈劾學謨抗旨,無人臣禮。有詔逮問,御史按實情,減罪歸家。荊州人德之,稱沙市為“徐市”。
 
徐學謨與張居正交好,是張氏變法新政的積極推行者。張遭清算,徐為之不平,自然不能見容於時論。又因主持萬曆皇陵營建,因風水之爭,更被多方攻擊。鄒元標剛正不阿,眼中容不得沙子,攻其一點,不及其餘,所謂不知世無以論人,失之偏頗,在所不免。
 
倒是徐學謨罷官後很想得開,似乎早已預料到有這一天,曾對人說:“近世士大夫以官為家,罷官後就無家可歸。所以我在當年罷免荊州府後,就在老家建構了一處宅園,名曰‘歸有’。”他為此寫了《歸有園麈談》,其中多有妙語連珠。比如:“晉人以名理為清談,宋人以道學為清談,其間事功名實之殊,要自有辨。”“西周以後有豪傑無聖賢,凡學聖賢者,常遺誚於豪傑;漢唐而降有才子無文人,凡為文人者,僅可稱乎才子。”表示了對朝中一班華而不實的清流的不屑。“六卿但知從政,不知執政,是以題覆屢至變更;有司但肯當官,不肯做官,是以施為一切苟且。”“一人孤立,以在下者朋黨之勢成;六逆漸生,為居高者保持之念重。”對當時官場的頹風惡習看得更是透徹。
 
也許,徐學謨這樣的能臣在廉潔方面並非無可挑剔,他本人亦有一說:“當始仕而即富者,其人無可用;若終不富者,亦無可用。”當官終富,富從何來?他未作解釋,而按明朝的正式規則,甚至迄至當今的政治制度,“當官不發財,發財不當官”才是正道。然而,自古及今,能夠恪守這樣的為官之道且終生不渝者,數得過來就是海瑞之類的幾個怪人而已。鄒元標誌在當清官,但他一生從政時間過短,所以史書也並未拿他與海剛峰並提。
 
明代言官對官員的監督,往往不是為黨爭所利用,就是失之於刻削而苛嚴。錯不在制度設計本身,而是由時代思潮促成,朝野各方均賦予言官過於沉重的道德壓力。而過於膨脹的道德優越感,必然扭曲言官們的價值觀和是非判斷。言官的一道劾疏,可以決定一個官員的去留,如若因此導致“劣幣驅逐良幣”的效果,那麼,制度的正能量也讓負能量消蝕殆盡了。
 
當然,在皇權統治系統內,言官通常又只是一顆小小的棋子而已,雖然“過河卒子”可資利用,但是被捨棄被犧牲也是常事。是以鄒元標又被自己的另一道不合時宜的奏疏打回了原地,只差沒再挨一頓杖板。
 
萬曆十二年正月,慈寧宮火災,皇帝詔令百官反省。有人將之歸罪於張居正餘黨猶存,應一律罷除,“勿容充位”。鄒元標則上書陳言:“臣曾經進無欲之訓,請陛下自省,果然做到無欲、寡慾了嗎?語云:‘欲人勿聞,莫若勿為。’陛下誠宜翻然自省,加意培養。”此話說得不得體了吧?當時,萬曆皇帝正值青壯之齡,格外留意聲色游宴,認為元標是有意諷刺自己,惱羞成怒,就把他連降三級,貶到南京刑部照磨(掌管宗卷、錢穀的小吏)。在南京呆了三年,旋遭母憂,乾脆辭官捲鋪蓋回家。時年39歲。
 
青壯年的從政經歷談不上成功,卻為鄒元標贏得了氣節之士的巨大聲名。這也是晚明時期風靡朝野的一種價值觀體現。那個時候,皇權的潰爛,宦官的跋扈,文官集團的黨爭,乃至張居正以個人威權推動的正當改革,都成了助長清流士風高漲的推手。誇張的使命感同時使得清流們失去了理性、務實的自覺,尤其是對士大夫氣節,多數的理解既缺乏內涵,又呈絕對、孤立的傾向。事實上,鄒元標其時的作為,很大程度上乃出於個人性情、性格,甚少理論的深刻見識和實務經驗層面的把握。
 
有個小故事:鄒元標少時就讀私塾,當眾指出老師對一段古文解釋錯了,老師擱不下面子,戒尺伺候,把他手心打腫了,他就是不肯屈服。
 
元標初期從政遭遇,幾可視為兒時這段故事的放大版。
 
史載他“里居講學,從游者日眾,名高天下。中外疏薦遺佚,凡數十百上,莫不以元標為首,卒不用。家食垂三十年。”所謂“家食”,就是說這三十年間,他一直不食朝祿,靠自己養活自己。
 
鄒元標三十年鄉居的謀生之道,就是辦學、講學。當然,這也是他平生最大 的一宗事業。他既要靠講學養活自己和家人,也要通過講學磨礪學問、傳播思想。據他老家《吉水縣誌》:“明朝,本縣建書院講學之風尤盛,萬曆十一年(1583),建仁文書院,內祀鄒元標及其弟子108人。”可見他對故鄉教育事業的貢獻。其間(萬曆十八年),他還回到曾經流戍的都勻衛所,在當地開課收徒,據說場面熱烈,應者雲集,堪稱開教育撫貧之先河。
 
氣節,在這種特定的環境中,顯示了它特殊的價值。可以想象出那樣一種情景,人們一聽到鄒元標的名字,便攜老挈幼聞風而至。元標教書,生源絕對沒有問題。所以,他的鄉居日子,應該過得不錯。他也有能力交結朋友,當時特別是與顧憲成、趙南星兩位著名清流人物來往密切,還組織了聯合辦學,共同開課。他本人因此躋身於“東林三君子”之列,並最終招來了閹黨的打擊。天啟二年,他回朝不久,便在京城集資創辦“首善書院”,與三千里外的無錫東林書院遙相呼應。魏忠賢以“宋亡緣於講學之風”為由,嚴厲鎮壓東林士人,禍及元標,不得不“疏辨求去”。受魏忠賢迷惑的天啟皇帝遂令其致仕歸家。
 
事實上,再一次回到朝廷的鄒元標,已完全不是從前的那個憤青。真正讓他成熟起來的不僅是年齡,更是三十年鄉居中對社會及對自我的體認和感悟。漫長而平淡的鄉居,對常人而言,無異是消磨精神稜角的鈍器,而對於鄒元標這種有抱負的士大夫,平靜無擾的歲月,正好是促使其思想之流無限生長和延伸的河床。
 
天啟元年(1620)四月,拄着拐杖的古稀老人鄒元標被召還朝,先拜大理卿,隨即晉升刑部右侍郎,後又改任左都御史,差不多是中紀委書記的角色,“典外察,去留唯公”,官員考察、去留升降由他說了算。但他卻讓一些人失望了,他身上的那股子銳氣、剛氣哪去了?呈給皇上的第一道奏疏,提出的竟然是“和衷”之說:“臣謂今日急務,惟朝臣和衷而已。朝臣和,天地之和自應。向之論人論事者,各懷偏見,偏生迷,迷生執,執而為我,不復知有人,禍且移於國。今與諸臣約,論一人當惟公惟平,毋輕搖筆端,論一事當懲前慮後,毋輕試耳食,以天下萬世之心,衡天下萬世之人與事,則議論公,而國家自享安靜和平之福。”就是說要講團結啦,要和衷共濟啦,特別是言官,論人論事要出以公心,要全面不要片面,不要輕信傳言,動輒上疏劾人哪。這哪裡是他三十年前虎虎有生的風格?他還明確提出要矯正朋黨之弊,對朝中大臣說:“倘復黨同伐異,在國則不忠,在家則不孝。”
 
最讓人大跌眼鏡的是,他居然提出要為那個打斷了他腿的張居正平反。上疏說,“張江陵功在國家,只是個人處事有過失,朝廷對他的批評,人死後就應該停止。稱他社稷之臣,是當之無愧的。”這讓他的一些東林朋友都大惑不解,有人甚至說他首鼠兩端,他亦不以為意。他的這道奏疏促成了張居正的恢復名譽,天啟二年,張居正復官復蔭。
 
其實,鄒元標能跳出個人恩怨,公正評價張居正的歷史功過,正是他長期來反覆觀察、思考後的認識超越。在野三十年,重登朝廷,鄒元標滿眼看到的是朝政日非,吏治腐敗,有一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預感,由此反觀當年張居正改革帶來國勢的蒸蒸日上,“沉浮半生,方知江陵(張居正)之艱辛也”。這是一個仁人志士的智性覺悟,唯有仁與智兩者結合,才能做出他這番可歌可泣的義舉。
 
從這一舉動中,也可見出鄒元標對自己平生崇尚的“氣節”有所反思。士大夫以氣節為立身之根本,但凡事不可偏執,過猶不及,若以道德高標為治國之戒條,悖離人之天性,除了誤事、誤人 、誤國、誤己,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在這個問題上,鄒元標不知不覺與他先前看不上眼的申時行走到了一起。申時行作為張居正的繼任者,因其穩重圓滑而備受清流的非議。而後世的歷史學家黃仁宇對其卻頗有好評,認為他對理想與事實的脫節有深切的認識。比如,要消除文官中不願公開的私慾是不可能的。“因為整個社會都認為做官是一種發財的機會。大多數人覺得在似合法又似非法之間取得一部分額外收入,補助官俸的不足,以保持他們士大夫階級的生活水準,與情操無損。另有相當數量的官員,則聲名狼藉,其搜刮自肥的劣跡令人憤慨。再有一部分極端人物,則屬清高自負,一介不苟取於人,這絕對的道德觀念,可以由古怪的南京都御史海瑞作為代表。這三者的差別,也就是文官之間不能和諧的一大原因。”申時行不是理想家,他深知人類的弱點不能完全避免。所以,他把主要精力用於增進文官之間的互相信賴。鄒元標的“和衷”之說,與申時行努力踐行的一套如出一轍。
 
這個帝國,可選擇張居正的有限度改革,亦可選擇申時行的曲意守成,唯獨不可取鄒元標早年信奉的理想主義。因為世俗的土壤中不存在道德高地。
 
經過三十年鄉居的“接地氣”,憤青鄒元標終於變得老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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