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卿:月中吳剛、西西弗斯與少林掃地僧 |
| 送交者: chang le 2014年09月07日19:00:20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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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識網 2014-09-08
小時候每過中秋節,少不得要聽長輩們煞有介事地講述一些有關月亮的神話傳說,當時最耿耿於懷的莫過“吳剛伐桂”。這個可憐的學仙者不知因為什麼事觸怒了上帝,被罰去到月亮上砍伐一棵能夠自愈創傷的桂花樹,只有砍倒這棵樹,吳剛才能重返人間或獲得仙術。我曾閒得蛋疼地為吳剛設計出N種方案以應付桂樹自愈傷口的情況發生——可惜終於無法驗證。現在想來,雖覺有些可笑,但也為自己那時的執拗暗自叫好。 吳剛是一個出身來路不明的半仙,在唐人段成式《酉陽雜俎》的記載之前,幾乎沒有關於他的任何線索可循,吳剛的命運從此僅和月亮緊緊綁在一起,其手持大斧伐木不止的Woodcutter形象更因此完全固化,嗣後我們甚至找不到任何吳剛在月亮以外活動的蹤跡及其記錄。 對月傷情,良有以也。千百年來,我們的幽思甚至根本逃不出謝莊、李白、張若虛和蘇東坡所抒寫的那些文字內外的情愫。宇宙之事無外時間和空間,在月光之下,我們既能敏感空間的浩闊與逼仄,又能悲慨時間的無盡與速逝。“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吳剛伐木丁丁萬年無休,似乎是一種人生的隱喻:明知一些改變無濟於事,但仍然繼續着——這既是因那莫名的“原罪”所帶來的懲罰,也是生命最根本的形態與最本來的面目。 在西方神話中,西西弗斯(Sisyphus)也是如吳剛一般的存在,他是科林斯城的創建者,因為激怒冥王,被諸神處罰要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但每近山巔,石頭由於自身的重量滾下山去,於是西西弗斯又得重新將大石頭推上去,並一直無止境地做這樣的反覆勞動。法國作家加繆由此寫出一部《西西弗斯神話》,直言生命的“荒誕性”。加繆感興趣於西西弗斯留戀人間的水、陽光、海灣的曲線、明亮的大海和大地這一想象,因此認為生活本身就是一種反抗——生活在社會與思想劇烈變動、災難與危機無時不在的二十世紀上半葉,加繆的思考與闡述或許正是對時代的一種回應。 劉再復先生認為中國文化有“原形”和“偽形”之分,像《山海經》這樣的圖籍屬於更接近我們文化本源的“原形”。在《山海經》中,精衛、刑天、共工等神話人物都是元氣淋漓、桀驁不羈的悲劇英雄,在遭遇“懲罰”、“陷害”或“災難”之後,他們的生命立刻能夠轉化為另一種形態進行復仇、雪恥或繼續未盡的使命。到了唐人筆下,吳剛對待懲處就顯得“心平氣和”而“順受之”,甚至不見任何性情與脾氣,歷來也無批評者如加繆解讀西西弗斯那樣去續寫吳剛的命運。 不唯抗爭的鬥志盡失,中國文學中的受難者與受罰者還在不斷謀求來自僭主或施罰者的諒解與招安。按《西遊記》的描述,原為天庭捲簾大將的沙僧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琉璃盞,就被玉帝打了八百大板、貶下界來,“又叫七日一次,以飛劍穿胸脅百餘下方回”。這種極為嚴苛與變態的懲罰方式與沙僧的過失完全不能對等,更何況這“七日一次飛劍穿胸”的嚴刑是持續無盡的。最終,沙僧選擇再度與官方合作,離開血漫千里的流沙河,成為取經隊伍中的一員,開始了一段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新”生活。 在受樂感文化影響的傳統語境中,“受罰”逐漸與“修煉”的內涵合同為一,悲劇的崇高感蕩然無存,人們甚至相信這種精神閹割能夠創造一類“文明”,瘋癲、叛逆、狂狷必須得到規訓和懲罰,因此不僅有了被壓在山下五百年後取得真經“修成正果”的美猴王,更有武林世界的“第一高手”少林掃地僧。 掃地是禪林基本的修習體道之徑,但終生掃地則與終生伐木一般令人絕望。電影《食神》裡,有一個13歲時得罪方丈後被罰一直掃地的八旬老僧,其存在的意義似乎只在警告寺內僧眾萬勿開罪領導。吳剛斧下的桂樹被砍後能夠神奇的癒合,這是凡間所未見之事,但掃灰塵與落葉卻實實在在地沒有盡頭——只要人居,便有灰塵;只要樹在,便有落葉。受罰掃地便是受罰伐桂的人間版和現實版。 不過,禪宗讓我們樂於接受掃地作為一種修持絕非僅僅是“懲罰”,此亦禪學得以生活化之可能所在。因此,我們在深通佛理的金庸的小說《天龍八部》裡,看到一個神一樣存在的無名掃地老僧:他數十年間一直在藏經閣掃地,閒暇時翻閱經書和武功秘笈,潛移默化之間,自然而然地成就高深武學和精湛佛學,並以一系列令人不可思議的方式化解了幾家的仇怨,甚至客觀上消弭了幾個政權之間可能產生的對抗與戰爭。掃地僧符合我們對於生活最理想的想象:在長久如一、循環往復地做同一件事的行為本身中發現與發掘修持的質素,以此自然提升生活的質量、消解生活的“荒誕性”。 與之迥然成異的是,古希臘的劇作家埃斯庫羅斯在編寫有關普羅米修斯的作品時,有意讓這位盜火的偉大英雄走向痛苦的毀滅。宙斯派天神用沉重的鐵鏈把普羅米修斯鎖在高加索山的懸崖絕壁上,讓他經受烈日暴雨的折磨,更有一隻嗜血之鷹每天啄食普羅米修斯的肝臟,夜晚普羅米修斯的肝臟會自動復原,次日再被啄食——其苦楚程度與頻率遠在沙僧之上。這樣日復一日地受懲,普羅米修斯仍未屈服求饒,最後因為宣揚有關宙斯被推翻的預言而被雷霆打入萬丈深淵。在段成式以後的文人筆下,中國的吳剛似無與施罰者決裂的勇氣與行為,卻在不少帝王和遊人造訪月宮時扮演了知客和東道的角色,毛澤東《蝶戀花·答李淑一》亦可為證:“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 求仙之術的最高級莫過於長生不死,就在吳剛辛苦伐樹不遂、永無竟時之際,他的生命也進入“死循環”的“無終端”狀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吳剛已經完成了修仙,真正做到了長生不死:日居月諸、春溫秋肅,他的生命隨着月亮的圓缺盈昃一同消磨或曰延展。我們甚至已經不再期待吳剛砍倒桂花樹的那一天那一刻,若是那一天那一刻真的到來,命運的弔詭與人生的玩笑或許更加令人悲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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