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扬州(2006-05-15 10:30:39)
作者:刘立人 汤杰 顾一平
《扬州史志》今年第一期,载有《〈扬州十日记〉是伪书》一文。该文断言:“此是伪书,毫无价值可言。”并称这是作者“细读此书”的“发现”。
本月10日,黄继林先生在网上发现《〈扬州十日记〉是伪书》的“母本”《〈扬州十日记〉证讹》一文。我们比照《证讹》,细读该文,发现该文的框架结构、思想脉络基本沿袭《证讹》,不少语言系抄自《证讹》的原文原句,而作者未作任何交代与说明。
《证讹》一文仅止于证“讹”,而该文则进一步证“伪”。“讹”也者,错误也;“伪”也者,造假也。“讹”之于“伪”,相距远矣!
《扬州十日记》果真是伪书吗?果真是毫无价值可言吗?我们的看法是:它绝不是伪书,而是不可多得、秉笔直书的史书;它不仅有史学价值,而且有文学价值。
《〈扬州十日记〉是伪书》一文,较之《〈扬州十日记〉证讹》,有所不同的是,增加了一些作者所见、所想的乡土材料,我们不妨对这些乡土材料一一加以考订。
扬州城墙置放大炮的宽窄问题
论据之一,《扬州十日记》中说:“先是督镇以城狭,炮不得展,城垛设一板,前置城径,后接民居,使有余地得便安置。”由此发问:“扬州城头上果真这样狭窄吗?”文章引用《乾隆江都县志》卷二记述,又引用《扬州画舫录》卷九记述指出:“扬州城厚一丈五尺,高三尺。”再以1950年作者来到扬州,登城的感受是“和今天南京保留下来的城墙差不了多少”,来加以印证。复以清初大炮长不到3米来类比,指出:“何况炮口还要伸出城墙之外。书中说由于城墙上过于狭窄,炮具无法放置,这是错误的。”因而“从这段记载可以知道,王秀楚没有见过扬州城的雄姿,也没有从书本上间接知道扬州城的高大。”也因而“王秀楚不是扬州人”。
扬州城,不但旧城高大,新城也同样高大,旅居台 湾的扬州籍杜召棠先生《扬州访旧录》说:“扬州新城建于明嘉靖乙卯(1555),以御倭寇。周一千五百四十一丈九尺,厚一丈五尺,高三丈。”《〈扬州十日记〉证讹》一文中也说:多铎为何“兵围扬州七天而不攻?主要原因是由于扬州城高、濠深……不宜强攻,采取围而不打的策略,直到攻城利器(红衣大炮)运到。”再如明代汤显祖的《牡丹亭》第三十一出曾这样描写“维扬新筑两城墙”的雄姿:“贺层城顿插云霄敞,雉飞腾映压寒江。据表里山河一方,控长淮万里金汤。敌楼高窥临女墙,临风酾酒旌旗扬。”但这城高、城厚、城壮,都是和平时期的感受与景象,一旦临战,不是一门大炮放置城上,也不是一人操作一门大炮,“城内官员军民婴城(环城)固守”(多铎南京布告语),城头上人来人往,“一丈五尺”何宽之有?
正像作者引用《扬州画舫录》卷九的一段话:“今之旧城,即宋大城之西南隅。元至正十七年丁酉,佥院张德林始改之,约十里,周围一千七百七十五丈五尺,高倍之。”说:“《扬州画舫录》的记载有点问题,‘周围一千七百七十五丈五尺,高倍之。’照字面解释,扬州城比泰山还要高。这是著者笔误,或传抄有脱漏。此处应当是:‘周围一千七百七十五丈五尺,厚一丈五尺,高倍之。’增加这五字,才解释得通。”其实这是引文者自己对“高倍之”一语的误解,联系上下文看,“高倍之”是相对于宋大城的高度而言,不烦加这五字也。同样,联系“炮不得展”与“以城狭”的上下文来看,因为“婴城固守”,炮多人杂,才“炮不得展”,因为“炮不得展”,才觉得城狭而没有余地,才觉得安置不便,也因此才在城垛设板,“前置城径,后接民居,使有余地得便安置。”这样的记载倒正是合情合理,符合战时城头忙乱的实际。
文章提到戴名世的《扬州城守纪略》,说戴名世是“激进的民族主义者,思想偏 激”,说《纪略》中所记“以大炮击之,大兵死者数千人”,文章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当时的大炮是从炮口填进火药和铁丸,再舂实。它的原理是利用火药把铁丸抛向敌阵,其命中率低,杀伤力有限,每放一炮也很费时。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大炮一次要毙敌数千人也很少见,何况300年前极原始的大炮。”这里的论述又是误解。戴名世的《纪略》中并没有说只放一炮就毙敌数千人!当时扬州旧城西门“险而不固”(清李天根《爝火录》卷十),又是清军主攻之门,“史可法自守之”,大炮数量也要相对集中些。何况此时的大炮也非“极原始”,清军所谓“红衣大炮”原叫“红夷大炮”,最初是由红头发的荷兰人传到明朝来的,清军在关外作战中才从明军手里夺得“红夷大炮”,因忌讳“夷”字,改称“红衣大炮”,史可法造炮自然会吸取明朝军队早已掌握的“红夷大炮”技术,杜召棠先生幼年在便益门大街及东关城头所见的十余尊大炮,其中就“有明末遗物,上有史可法全衔,重者一二千斤至三千斤”(《扬州访旧录》)。若说“从西门外的扫垢山发射一颗十斤四两的铁丸到扬州府署大堂上,这种铁丸是不会爆 炸的”,并以此推论史可法的大炮铁丸也不会爆 炸,不具有多大杀伤力,这种说法与推论是以偏概全,以不爆 炸的偶然性来抹杀爆 炸的必然性。铁炮之所以具有杀伤力就在于铁丸爆 炸,散弹伤人。加之,此时西门城上是居高临下近距离集群炮击,清兵又蜂拥而来,命中率自然不低,杀伤力怎能不大呢?据《宝应县志》记载,助史可法守城者有宝应籍炮手郑鸣鹿,“发炮毙敌甚众,后因炮裂被炸殉国。”又据《扬州画舫录》记载,“扫垢山本名骚狗山。《梦香词》云‘走马试来骚狗地’即此。山无树木,古冢累累。”所葬就是清军尸体。因明人詈清兵为骚**,故民间向称从二钓桥起迄荷花池一带的土山为骚狗山。后因清康熙帝南巡,为避时忌,故改称扫垢山。又据《清史稿》卷487,清兵攻城重要将官阵亡者有:云骑都尉祖应元、参领金应得、闲散岱纳。又据意大利传教士马丁诺·马蒂尼(1614—1661)《***战纪》,“一个***王子死于这座城下。”其时这位传教士正流寓江南。凡此,都证明戴名世所言不虚。
书中提及的地名问题
文章认为《扬州十日记》“书中很少提到地名”,“除了何家坟一个地名外,尽是很概念化的地名”,不像无名氏《咸同广陵史稿》及臧谷的《扬州劫余小志》,记载太平军退出扬州城后扬城残破之状况,“交代的地名、方位、路线清清楚楚。反过来看《扬州十日记》说得混乱不清。只能有一个结论,作者不是扬州人,也没有到过扬州。”
文章还认为,王秀楚“住宅新城东”,据其所述分析,“可以锁定他居住在扬州城的东南角,在徐凝门内南河下(街)、康山一带居住”,而“从情理上推测,众兵将簇拥史可法从西门街东撤,在旧城内,过四望亭、汶河,折而向南,沿院大街(今万家福商城门前)来到南门街,本想从安江门出城去瓜洲,在安江门内受到阻碍,于是沿小东门街(今甘泉路)向东,又想从钞关出城,刚走出新城与旧城之间的小东门,又遇上了清军,于是遇害。”这样,王秀楚“照理是见不到史可法败走的情况的”,可是《扬州十日记》中却说王秀楚亲眼所见。
然而,作者没有思考,无名氏《咸同广陵史稿》及臧谷《扬州劫余小志》,均为事定后从容不迫地踏勘调查所记;《扬州十日记》则是事发时“身所亲历,目所亲睹”的逐日记录,所记皆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死危亡情状。前者可以清晰地说出地名、方位、路线,后者几不知身居何世、身置何所。这两者并无可比性。
所谓一沟、一池、一塘、一巷、一街“尽是很概念化的地名”,而未一一说出具体的“名字”,这也是不情之求。《扬州十日记》哪里是轻松愉快的导游,要一站一站地报出地名?
《扬州十日记》所记地名,只记有“何家坟一个”,也不符此书实际。书中除交代“新城东”、“何家坟”两个地名外,尚有“廷尉永言姚公居”、“西商乔承望之室”、“本坊昭阳李宅”、“官沟”、“田巷”、“缺口关”,一共有八个地名。
“新城东”,既已锁定“在扬州城的东南角,在徐凝门内南河下(街)、康山一带”,就不再赘述。
“何家坟”,《乾隆江都县志》“坊铺”栏明确记有“徐凝门何家坟”。由此可以知道,何家坟不是一条巷子,而是一个区域,如同北京的“公主坟”一样,不是指孤立的一个小地点。从《江苏省扬州市地名录》所附《扬州府治城图》来看,“何家坟”后有“红水汪”(今方圈门一带),这一区域原为低洼的水汪地区,不乏沟、池、汪、塘,此汪之名“红水汪”,即因清兵屠 戮,血水汇聚而得名。江树峰先生在《耿家巷记》中说:“扬州耿家巷在新城之东南隅。此地明代河流纵横,一片沼泽。明代邑之文史学家陆弼访今耿家巷北之兴教寺云:‘野寺萧条绿水湾,入门秋潦没苔斑。’正说明当时的实际情况。明末扬州惨遭十日之祸,居民靡有孑遗,庐舍俱焚,尤为新城东南部抵抗最烈,毁坏亦最多。万寿、兴教两寺之前虽经百余年,仍为大片废墟,固无巷也。直至乾隆中叶,每逢雨季,其地即成大小不等之池泊。”
“廷尉永言姚公居”,在今康山。姚永言名思孝,明末江都人,崇祯元年进士,初官兵科给事中,后官大理寺卿,因称“廷尉”。其“屋宇深邃”,因其为高官大宅。
“西商乔承望之室”,在今北河下。“西商”指山西、陕西商人,嘉庆《重修扬州府志》卷52载:“西北商贾在扬者数百人。”在明代扬州盐商中,西商的财力远大于徽商。为便于打理盐运事务,明代盐商多聚居在东关街,“东关街住不下了,就沿运河向南发展,形成了北河下、中河下、南河下。我们现在印象中的盐商住宅区是在南河下,那是因为建造的时间较东关街的晚,房屋比早期的豪华,保存得也较为完好。”(黄继林著《扬州名巷》)
“本坊昭阳李宅”,即明大学士李春芳故居,旧称元老府,其地后建有田皇亲花园。田皇亲指崇祯皇帝田贵妃的父亲田弘遇,清梁章钜《浪迹丛谈》称,田皇亲居“扬州新城田家巷,东起东关大街,西至缺口门大街。”今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在此范围,即李春芳故居旧址。所言“本坊”,指王秀楚住处与李宅同属一“坊”,所言“昭阳”,指李春芳原为兴化人。
“官沟”,此为新城埂子街之下水道,《扬州府治城图》在挹江门处标有“官沟头”,即此下水道之起头处。此下水道由西向东,系自埂子街起,经穆乡巷(今木香巷)、永宁宫,迄南河下,在徐凝门处排水入古运河。《扬州十日记》说:“旧有官沟壅塞不能通流,至是如坦途,夜行昼伏,以此反罹其锋。城外亡命利城中所有,辄结伴夜入官沟盘诘,搜其金银,人莫敢谁何。予等念既不能越险以逃,而伯兄又为予不忍独去;延至平旦,其念遂止。”所述之地,指此。
“田巷”,即新城因田贵妃、田皇亲而命名的田家巷。
“缺口关”,即新城东南之通济门(俗称缺口)。扬州人“门”、“关”通用,有邗关、东关、钞关,不得认为“关”、“门”不是扬州人的通称。
以上八个地名,均不出扬城东南一片,都在王秀楚一家于死亡线上挣扎、辗转逃难的范围。对照这些地名,其忽西忽东忽南忽北的逃难路线,清清楚楚,绝非“混乱不清”,怎么能轻率否定王秀楚是扬州人呢?更怎么能说王秀楚连扬州“也没有到过”呢?一个从未到过扬州的外乡人,能说出这么多连今天许多扬州人都久已陌生的地名吗?
史可法撤退路线问题
《〈扬州十日记〉是伪书》一文的作者,按照自己的想象,为众兵将簇拥史可法从西门撤退画定了一条沿大街直行的路线,以为那样才合理。作者没有考虑到,当时扬州城内已展开巷战,军情瞬息万变,岂能如和平时期,沿通衢大道从容行走?何况兵败撤退,必得迂回曲折,辗转以达。对此,杜召棠先生的《史可法殉难考》,综合《明史·史可法传》、《雍正扬州府志》、戴名世《扬州城守纪略》、全祖望《梅花岭记》、《乾隆江都县志》等记载,并结合“扬州街道形势”,详加考察,指出:“破城日期,为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已无疑义。城破后,史公自刎不死。亦无疑义。唯所出城门,共有三说,方向且绝对不同:一为小东门;一为天宁门,与北门平行;一为南门。差异如此,大堪考证。此三说中,除天宁门近于附会,已由全祖望《梅花岭记》中斥为蛇足,负翁(杜召棠笔名)以为青衣乌帽,更非戎马仓皇时服装。天宁门外无江,更可见其正确性甚微,可置勿论。兹所成为问题者,为小东门与南门而已。负翁小心求证,乃于《扬州十日记》中,竟然获得答案。”杜召棠先生认为:“《扬州十日记》,为江都王秀楚身处危城之中所写,是纪实文字,遇事直书,绝无烘托,文字未加修饰,堪为信史。中有一段,五十三字,至关重要,照录如左:‘忽数十骑,自北而南,奔驰狼狈,势如波涌,中拥一人,则督镇也。盖奔东城外,兵逼城,不能出,欲奔南关,故由此。是时,始知敌兵入城无疑矣。’……曰‘狼狈’、曰‘拥’,神态中已见自刎不死之史公矣。重要关键,为五十三字中四个方向字:曰‘自北而南’,曰‘盖奔东城’,曰‘欲奔南关’。”为弄清这四个方向字的确指,负翁“卒于《乾隆江都县志》三卷十四页‘坊铺’栏得之,如获至宝,上书‘徐凝门何家坟’六字,则何家坟,确在徐凝门”,“明了至此,则史公殉难经过,可据一切史料而贯通之”,这就是“盖史公自刎不死,参将许谨等拥出小东门(西门直东为大东门,史公守陴西门,不直向大东门而出,而绕小东门,盖城之西北,业已崩溃,清军已涌入矣)。直趋东关,极为外兵所阻,不能夺城而出,乃又从北河下、中河下、南河下,以出南门。”杜召棠先生认为,王秀楚当时所在地,系在中河下,即在城内康山之东或东北”,为“城南转角处”,自然可以见到“自北而南”的史公撤退人众。我们还要补充的是,《扬州十日记》中还有很重要的“再至市上”四个字,这就表明王秀楚虽住在新城东由北向南的城墙转角处,但不是坐在家中看到的,而是走到中河下的街道看到的,这就十分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