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功高盖主-周恩来招毛猜忌,大祸临头
来源:高文谦《晚年周恩来》
功高盖主
尼克松访华后,毛泽东发现西方各大报刊对周恩来好评如潮,把中国外交说成走"周恩来外交"时,不禁醋意大发,由此萌生了要整治周的念头。毛的这种想法,随 着他发现周在实际工作中打着批判极左思潮的旗号,企图扭转文革以来国内政局的方向后而益发强烈起来。周由此大祸临头。
尽管周恩来行事如此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处处把自己隐匿在毛泽东的阴影之中,但到头来还是犯了中国政治上的大忌,因声名震主而在劫难逃。在尼克松 访华以后,中国在外交上打了大胜仗,在国际舞台上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而且稳住了文革败局的阵脚,在政治上帮了毛的大忙。然而,为此出了大力的周氏非但 没有受到奖励,反而因为在海内外声誉鹊起而招致毛的猜忌,大祸临头。
可以说,毛泽东对周恩来的不满由来已久,想整周的念头也不是一朝一夕了,但事到临头都被周氏一一化解。这与其说是由于周为人处世圆滑,善于自保,逢凶化吉,不如说他在政治上从来没有对毛构成过真正的威胁的缘故。本书在前面对此己经有所叙述。
长期以来,周恩来在中共党内的地位一直是第三号人物,这使得他能够在中共建国后频繁的党内斗争中相对超脱,避开了与毛发生直接的利害冲突。然而,林彪事件 后,周却被历史推上了党内的第二把交椅,虽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也绝没有任何越位非分之想,不过这让嗜权如命的毛放心不下,必欲整治而后才能心安。
毛泽东本来就生性猜忌,林彪事件对他心理上的重创,使得毛更是变本加厉,疑心大起。他看到周恩来在林彪事件后,在内政外交上连连得分,在政治上越来越得人心,而他本人却受林彪事件所累,威望大为跌落,心里很不是滋味。
尽管毛泽东很清楚周恩来在政治上并无二心,但早已习惯于唯我独尊的毛决不允许任何人的威望超过他本人,哪怕是有这种可能也不行。尼克松访华时,毛非常注意 西方舆论界对这件事的反应,不断让王海容、唐闻生等人收集翻译西方主要报刊有关这方面的评论。当毛泽东发现西方各大报刊对周恩来的好评如潮,特别是把中国 外交说成是"周恩来外交"时,不禁醋意大发,而且简直是有些忿忿不平了。尽管周本人一再声言毛才是中国外交的主角,然而被林彪事件弄得灰头土脸的毛,却不 能容忍让别人分享乃至夺走外交胜利的光环,由此萌生了要很狠杀一下周恩来威风的念头。毛的这种思法,随着他发现貌似忠顺的周恩来在政治上有异心,在实际工 作中打着批判极左思潮的旗号,企图扭转文革以来国内政局的方向后益发强烈起来。
更让毛泽东感到事不宜迟的是,中共十大召开在即,在政治上面临着重新选择接班人的问题。党内外多对毛抬出王洪文这样的"儿童团"来作接班人感到接受不了。 相反,主张由周恩来顺理成章接班的呼声却很高。这成了毛的一大块心病。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已在病重期间向周交权的事抹掉,又怎么可能再把权交给他呢?
为此,毛泽东决定选择在十大召开之前,以"敲山震虎"的方式,狠狠敲打周恩来一下,拿他掌管的外交部开刀。这样,既可打掉周在外交上的威风,又可借机在政治上给他脸上抹黑,为抬出造反派出身的王洪文作为接班人铺平道路。
一九七二年六月,美国和苏联签订了关于防止核战争和关于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等协定。这是当时世界上的一件大事。为此,美国驻中国联络处主任布鲁斯求见周恩 来,面交尼克松致周氏的信件,并通报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外交部为此起草了周会见布鲁斯的谈话要点,经周恩来修改后送毛泽东审阅。
一直想找题目做文章的毛泽东阅后,将周恩来所修改之处统统勾去,认为口气太软,腰杆不硬,并传话给外交部,说:"与资产阶级联合常忘掉斗争"。这在中共党内斗争术语中意味着犯了右的错误。在文革那种凡事左三分的年代,这是分量很重的批评。
周恩来见状,知道这是毛泽东在有意敲打他。为了不使事情闹大,他遂立即采取顺守之道,表示接受毛的批评,改正错误。随后,他在与布鲁斯的谈话中,按照毛的 口径,"采取了蔑视和批评的态度",抨击了美苏在全球争霸,企图主宰世界的想法。不仅如此,他还在事后向毛补报了检讨,并送上他与布鲁斯的谈话手稿笔录, 说"真口仍有错误,请即指正",尽量以低首下心的姿态,化解毛来者不善的批评。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恰好就在这时,外交师主管对美关系的美大司就美国和苏联达成防止核战争协议后的世界形势写了一篇评论文章,刊登在外交部的内部 刊物《新情况》第一五三期上。文章在分析美、苏之间既勾结又争夺的关系时,更多地强调了美、苏两国正在企图勾结起来主宰世界的一面。
其实,这并不代表周恩来对这个问题的全部观点,更准确地说,美、苏之间同床异梦,钩心斗角,在争夺世界霸权的问题上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是不言而喻的。不 过,周氏看后认为其中有些分析写得不错,值得一看,便向外交部打了招呼,要他们参考这篇文章,重新修改一下关于美、苏签订防止核战争协定的内诸口通报。
当时担任"主席联络员"的两位小姐王海容、唐闻生获知这一情况后,立即向毛泽东作了汇报。正在处心积虑敲打周恩来的毛这下抓到了继续往下做文章的题目,而 且火气很大。平心而论,毛在实施"联美整苏"策略时,并不真正相信美国方面对中美和解的诚意,一直怀疑美国借此打"中国牌" ,"踏在中国的肩脖上向苏联跳"。这次美,苏签订核协议,彼此之间打得火热,令毛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
更令毛泽东大为光火的是,这次外交部搞出来的"屁文件"居然跟著西方的舆论跑,渲染什么"美苏主宰世界的气氛更浓",根本不提他关于"当前世界的主要倾向 是革命"、"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论断。在毛看来,外交部的这种做法,完全是周恩来在暗中与他唱对台戏,企图在外交上搞自己的一套。毛本来就因西方新闻界大 加渲染的"周恩来外交"一直耿耿于怀,这样一来,更是火上浇油,非要大大发作一番不可。
于是,毛泽东决心施以重手,彻底打掉周恩来在外交上的威风。他在接获王海容、唐闻生报告的第二天,严厉地批评了《新情况》简报和外交部的通报,甚至使用 了"放屁一通!"之类的粗话,以表达他的强烈不满。毛在大发一通火之后,仍觉得意犹未尽。七月四日,他又亲自召见负责起草中共十大政治报告的张齐悟和准备 作为接班人培养的王洪文,在谈话中继续发挥,又把外交部狠批了一顿,虽然没有直接点名批周,但矛头所指已经呼之欲出。这里,不妨照录几段:
"都说此文不错(指《新情况》第一五三期简报-一作者注)。我一看呢,也许我是错的,你们贵部(指外交部--作者注)是正确的吧!不过与中央历来的,至少 几年来的意见不相联系。你们年纪还不大,最好学点外文,免得上那些老爷们的当,受他们的骗,以至于上了他们的贼船。凡是这类屁文件,我就照例不看。总理讲 话也在内,因为不胜其看。结论是四句话: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此调不冲动,势必出修正。将来搞修正主义,莫说我事先没讲。"
毛泽东这篇谈话,表面上虽是即兴漫谈,海阔天空,通篇重点却是冲着周恩来的。不过故意藏头露尾,指桑骂槐,要害的地方用语很重,露出杀气,已经大大超出了对一般工作中错误的批评,像"贼船"、"搞修正主义"的提法,都足以在政治上致人于死地。
其中有关"贼船"那段话,毛原话是这样说的:不要上乔老爷(指乔冠华-一作者注)、姬老爷(指姬鹏飞一-作者注)的贼船。谈话记录后经毛的修改,删去了" 乔老爷、姬老爷"的字样,改为现在这样。关于这一点,王海容、唐闻生后来在十一月政治局扩大会议批周时,特别向与会者作了说明,解释了"上贼船"这句话的 来龙去脉,说主席当时用"乔老爷、姬老爷"的说法,指的就是周恩来,因为乔、姬两人当时连中央委员都不是,根本没有资格当贼船的老板,能够当得上贼船老板 的只有林彪那号人物。
毛泽东在放出"上贼船"这番话来的时候,周恩来本人正在玉泉山接受治疗。一九七二年发现周患有膀胱癌后,由于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病情发展得很快。一九七 三年二月初开始出现了肉眼血尿,整个事情已经无法再瞒下去了。在这种情况下,中央不得不对周本人讲出实情,并批准医疗组的治疗方案。为此,周在三月十日住 进玉泉山,接受了第一次榜胱镜检查。
尽管汪东兴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命令医疗组只准做检查,不准电烧,但是医疗组的专家们在这次检查中还是悄悄地给周恩来做了电灼术,烧掉了他膀胱内的癌症原发病灶。之后,根据专家们的意见,定期对周进行膀胱镜检查、电灼术和灌药治疗。
这次,毛泽东在"七四谈话"中对周恩来的敲打,周因当时正在玉泉山接受检查治疗而一无所知。不过他已经从在此之前毛泽东对外交部《新情况》简报"放屁一 通"的批评中预感到某种不祥之兆。在这种小题大做的背后,一场政治风暴正在冲着他而来。于是,他立即采取主动,抢先作自我检查,以求能够多少缓和一下气势 汹汹的事态。
七月三日,周恩来在准备到玉泉山接受治疗之前,写信给外交部党的核心小组和美大组各同志,根据毛泽东对《新情况》第一五三期简报所作的批评,承认他自己" 在对美关系上没有能认真研究","更没有找你们务虚,讲些实质问题",表示他应对此事负主要责任,并建议外交部"也应以此为鉴,发挥钻研商讨的小极性" 。
在周恩来的带动下,外交部长姬鹏飞也以外交部党的核心小组的名义向中央写了检讨报告,承认外交部对整个国际形势的看这是"右的",表示:"我们在工作中没 有很好领会和认真执行王南的指示,没有做好总理的助手,干扰了主席和总理,使我们深感沉痛(重)和不安。对于这一严重的错误,我们负完全的责任。"
七月四日当晚,张春桥在政治局会议上传达了毛泽东"七四谈话"的内容。毛措辞严厉的批评,让不知内情的政治局委员们十分紧张,不知道出厂什么事。周恩来当 时刚刚做完治疗,见毛对自己主管的外交工作进行这样严厉的批评,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给毛写检讨,并把他此前写给外交部的信和外交部的检讨报告找出来一并 报送给毛。周在信中检讨说:
这些错误与我的政治认识和工作方式有关。我在七月二日晚得到海容同志通知后,就于三日晨写了一封检讨信给外交部同志。现因不及再写,特将给外交部同志信要回附上,作为初步认识。待主席阅后,拟再向政治局报告。
为了化解毛泽东来势汹汹的批评,周恩来随后又放下手头上其它工作,全力应付这件事,设法消解毛的火气。周恩来这种主动请罪的姿态,弄得原本还想进一步大做 文章的毛洋东一时不好再搞下去了,只好暂时住手,表示:"检讨不要写了"。不过,毛还是存心给周审牵地抹了一笔。他对周的信作了批示,说:"此种顽症,各 处都有,非个别人所独有,应研究改正办法。"并下令在政治局会议上传阅。
接下来,毛泽东似乎还嫌这样做得不够,又授意负责起草中共十大政治报告的张春桥把他在"七四谈话"中批周的点睛之笔一"大事不讨论,小事天天送,此调不改 动,势必出修正"的意思,写入十大报告之中。通过此举,毛泽东不仅给周恩来的脸上刻上了"右倾顽症"的标记,并且在十大政治报告中立此存照,为其后继续做 文章留下了伏笔。
果然,批周这场戏并没有结束,更确切地说,才刚刚拉开序幕。四个月后,在毛泽东的一手策划下,已经在劫难逃的周恩来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被加上"莫须有"的罪名,遭到严厉的批判斗争,经历了其晚年政治生涯中最大的一场劫难。
顺便一提的是,有关这次会议的原始记录,已经全部销毁。事情经过是这样的:周恩来临终前,曾向邓颖超谈了对身后最不放心的两件事,一件是伍豪启事,另一件 就是七三年批他的政治局扩人会议,讲了这次会议给他加的种种罪名,要她留心。文革结束后,邓颖超和叶剑英联名向中央写信,要求给这件事平反,经由华国峰批 准,胡耀邦出面查找到后全部销毁。这件事情的前后经过,作者是根据对有关当事人的采访,参考一些当事人事后的回忆或揭发材料以及相关档案综合而成的。
政治局批周会议
事情的起因还是出在中美关系上。毛泽东抓住周恩来与基辛格会谈中的"纰漏",亲自出马,为蓄意已久的批周敲响了开台锣鼓,指周对苏联怕得不得了,擅自接受 了美国的核保护伞,如果苏联人打进来了,他要当儿皇帝!随后下令政治局召开会议,批判周的"右倾投降主义"。周由此经历了晚年最大的一场劫难。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中旬,基辛格第六次访华,而且是首次以美国国务卿的身份前来的。按照以往的惯例,周恩来总是先陪同毛泽东会见基辛格,由毛定下调子,然后 再同美方举行正式会谈。这一次多少有些不同。十一月十一日,周先与基辛格举行了第一轮会谈。由于不久前刚刚挨过毛的敲打,周在会谈中表现得十分谨慎,主要 是听取美方通报情况,自己不轻易开口表态,只是在基辛格恭维他时,周才打断了基辛格的话,表示:"你过誉了。这些话可以用在毛主席身上,我作为战友向他学 习,但学的不够。"
十一月十二日,毛泽东会见了基辛格,谈话的主题是"联美整苏"。作为精明而有眼光的政治观察家,基辛格已经觉察出这次会见时的气氛异常,他在日后写的回忆 录中,对毛刻意要让外界了解他才是中国外交真正的主角这种心态作了惟妙惟肖的描述,这为周恩来遭受随之而来的横祸,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历史注脚。基氏这样写 道:
1973年11月12日,星期一,我们开始明白在这次访问中为中国外交政策规定官方路线的并不是周恩来。新奇的是,毛泽东用明确的语言代替了他通常使用 的、富有特点的隐--虽然他的谈话和我前两次同他会见时一样是简短的、苏格拉底式的。这一次,他不想让周恩来为他转弯抹角的话补充实质性内容;他要代替周 恩来担任明确阐明政策的角色。他并不满足于指明总的方向;他打算把路线图也画出来。
周恩来当然更会注意到这一点,知道毛泽东近来对外交工作的敲打,火气是来自嫌他在外交上喧宾夺主,抢了锋头,要向外界显示毛本人才是中国外交政策的制定 者。这才是毛接连批评外交部的真正原因。在这种情况下,周在随后同基辛格的会谈中,更加谨言慎行,处处把毛放在前面,同时严格按照毛谈话的口径,表态回答 问题,并没有失当之处。
会谈中,基辛格按照以往惯例向中方通报苏联军事动向,对外传苏联准备对中国的核设施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的报导,采询中美军事合作的可能性,其中包括互通情 报、向中国出售武器以及建立防止核战争的"热线"等内容。为人一向谨慎的周恩来当然知道兹事体大,在请示了毛泽东之后,答以:此事现在不谈,等打起仗来再 说。双方谈得既坦率,也还融洽。按照预定日程,基辛格将于十一月十四日晨结束访问,启程回国。
然而,就在这次访问的最后一刻,突然横生枝节。十一月十三日在告别晚宴结束后,基辛格临时提议,希望再同周恩来举行一次单独会谈,继续讨论一下中美双方的 军事合作问题,正是这次临时会谈,触发了一场对周恩来酝酿已久的批判斗争,演成中国政坛上的一场轩然大波。
对此,中国大陆官方的出版物一直讳莫如深,或者故意语焉不详,一笔带过,把一切责任通通推到江青为首的"四人帮"身上,而为真正的幕后主使毛泽东遮掩开 脱。这是因为在政治上有难言之隐的缘故,因为它不可避免地涉及到毛、周关系中令大陆官方极为尴尬的一幕,以及刚刚复出的邓小平在批周时所扮演的角色和其后 获得重用的原因。
现在该是还其历史本来面目的时候了。
如果说毛泽东在此之前,一直想整周恩来,但苦于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借口而屡屡搞不下去的话,那么这次他确实抓住了周的"辫子",显得"师出有名"。事情的经 过是这样的:十一月十三日晚,当基辛格提出临时动议后,周因事起仓促,来不及请示毛,而作为东道主也不便回绝客人的提议,便连夜与基辛格就中美双方军事合 作的问题又举行了一轮会谈。当时只有中方的翻译唐闻生和美方的温斯顿•洛德在场。会谈结束后,周当场并没有表态,只是表示要请示报告中央,在基辛格早晨登 机前再给予答复。
然而,令人感到蹊跷的是,事后证明,周恩来并没有请示毛泽东,便在第二天早晨答复了基辛格,表态说:中美军事合作的问题,双方今后可各指定一个人继续交换 意见。这就是后来指周在对美外交中犯了"右倾投降主义"的错误,事先不向毛泽东请示,就擅自接受了美国核保护伞的由来。于是,根据毛的提议,在政治同内部 展开了对周的批判斗争。
这里让人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一向奉命唯谨的周恩来办事竟会如此疏忽。这实在是与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判若两人。周氏办外交的一大特点,就是历来谨慎小心,总是 强调"授权有限",反复以"外交无小事"来提醒外事部门,而他本人又怎么会在事关中美军事合作这样敏感的问题上擅作主张呢?况且他刚刚挨过毛泽东的批评。
如果说毛泽东对周恩来"大事下讨论,小事天天送"的批评有几分道理的话,那么他只有"小事天天送"的问题,而绝无"大事不讨论"的可能。实际上,长期以 来,周总是有意无意地让人感觉到他只是一个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借以避开揽权独断的嫌疑。这正是周能够与毛共事多年而始终安然无恙的要诀之一。
因此,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周恩来在这个问题上都没有理由不光请示毛泽东就自己擅作主张,其中显然另有隐情。虽然后来周氏在接受批判时,吞下了这颗苦果,但 内心有难言之隐却是让人可以看得出来的。据当时担任周处理对美事务主要助手的乔冠华回忆,十三日夜与基辛格的单独会谈刚一结束,周就挟着皮包匆匆离去。一 直在外面等候的助手们都以为他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请示毛泽东。可是,从专门记载他每日活动的《工作日志》来看,周却在这之后莫名其妙地审查起毛泽东会 见基辛格的电视记录片来。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周恩来做出这种鬼使神差、不合情理的事情来呢?倒是负责照料他日常生活的警卫秘书在《走下圣坛的周恩来》一书中,道出了其中的隐情 -一原来周当时曾打过电话向毛泽东请示,但被告以"上帝正在睡觉"。由于警卫工作的性质,不可能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主脉,因而他们在书中谈到批周这件事 时,把时间和地点弄得有些张冠李戴,不过他们回忆当时周恩来在打完电话后的情形还是可信的。
记得周恩来当时很犹豫。毛泽东在尼克松访华前夕刚生过大病,休克了一段时间,身体还没恢复。周恩来在办公桌旁走了好几圈急步,正是人们常讲的"团团转",因为事情很急,不能等。最后,周恩来下决心承担责任,拍板作了决定。
事实也正是这样。在外人看来,周恩来表面上好像是在深夜审查基辛格访华的电视纪录片,其实是在得知毛泽东已经睡下后,正着急地等候消息,考虑下一步该怎么 办。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毛在战争年代养成的生活习惯是夜间工作,白天睡觉。由于他经常失眠,所以睡觉对毛来说是件头等大事,常常因为睡不好觉而大发脾气。 因此当毛睡下以后,周一向不去打扰。在这种情况下,他在十三日深夜和基辛格谈完后,为是否为这件事叫醒毛心里很踌躇。但事情又很急,不能等,所以才急得" 团团转"。
当然,这里也不排除毛泽东以睡觉为借口来挡驾周恩来,就像当年用同样的借口来挡驾即将大难临头的彭德怀、刘少奇一样。不过,周当时似乎并没有从这一点出发 来考虑问题,思量再三之后,最后还是按照在工作中一直恪守的规矩:当毛睡觉时,除非万不得已,决不惊动他。同时在情急之下,他采取了某种临时变通的作法, 由他自己拍板作了决定。
当然,周恩来还是考虑到这样做的后果,所以,第二天在给基辛格的答复中,说的是活话,避免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只是表示中美双方指定专人对此继续交换意见。应该说,这样做并没有越出作为一国总理的职权范围。
毛泽东似乎正在等待着周恩来迈出这一步。他虽然深居简出,各种消息却很灵通。在十一月十四日基辛格离京的当天晚上,他就把两位小姐王海容、唐闻生找去"谈 话",并让她们立即整理出周恩来与基辛格的谈话记录,从中找出了整周的把柄。为了不让周这回轻易滑过去,老于权谋的毛还授意王、唐二人不露声色地找周本 人"核实"谈话记录。周当时完全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只是技术性的问题,并没有在意。
随后,根据毛泽东的旨意,王海容、唐闻生二人四处散风,说总理在这次会谈中闯了乱子,被苏联的原子弹吓破了胆,没有请示报告主席,就向美国承担了搞军事合作的义务,接受了美国的核保护伞。
十一月十七日,毛泽东亲自出马,为蓄意已久的批周恩来敲响了开台锣鼓。他在召集周恩来以及外交部有关人员的谈话中,严厉批评这次中美会谈公报"并不怎么 样",说:有人要借我们一把伞,我们就是不要这把伞,这是一把核保护伞。毛并放出很话:"当着你们的面讲,政治局开会,你们可以来,在后面摆一排椅子,谁 要搞修正主义,那就要批呢!你们要有勇气,无非是取消你们的职务。"
根据毛泽东的决定,中共中央政治局随后连续召开会议,"批判周、叶的修正主义路线问题"。其中主要是批判周恩来在外交路线上的"右倾投降主义",参加会谈 的叶剑英也成了陪绑,被指在同美国军方人员会谈时"右倾软弱"。这是毛泽东亲自为会议定下的调子。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张挞伐,周恩来虽在党内斗争中久经沙场,似一开始还是措手不及,缺少足够的精神准备,弄不清楚毛泽东为什么如此大动干戈。更令周氏难 堪的是,毛竟让他本人来主持批判自己的会议。不过,善于采行顺守之道的周恩来马上采取主动,一面向毛作出检讨,一面又在政治局会议上以介绍这次中美会谈情 况的方式,解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试图化解来势汹汹的批判势头。
十一月十八日,周恩来写信给毛泽东,报告中央政治局会议传达毛对中美会谈的批评和进行讨论的情况,并尽量根据自己的认识作了检讨,说:"美国以苏向东吓唬 我们,要我们当心,想套住我们,便于美苏争夺或暂时勾结中做筹码,我们不能受骗上当",检讨承认他自己"在这次会谈中做得不够"。
信发出后,周恩来担心这样说的分量不够,又赶紧补送一信,按照毛泽东的调子,给自己戴上"修正主义"的帽子,说:"应指出,目前的危险是防右,要号召和提 倡从中央起,中、青干部敢于斗争老干部的修正主义思想和右倾错误,并养成一种好的风气;要防止和批判国内资产阶级思想和作风对我们的侵蚀。"
周恩来的这种检讨,当然被毛泽东认为是没有触到疼处,企图敷衍过关,他需要的是彻底打掉周在外交上的威风,同时让他领教一下在政治上打出批极左的旗号,另 搞一套是决然没有好结果的。早在一旁蠢蠢欲动的江青对毛的这一意图心领神会,率先在政冶局会议上向周恩来开炮,想趁机在政治上把他搞臭。
江青在会上胡搅蛮缠,一会儿说周"左","是霍答","主张两个拳头打人",没有执行好联美整苏的方针;一会儿又逼周交待在同美国人的会谈中究竟干了什么 见不得人的事。道按毛定下的调子,给周恩来扣上"右倾投降主义"的大帽子,弄得周连话都讲不下去。
事情搞到这一步,完全出乎周恩来的意料之外。他一时难从接受上纲如此之高的批判,不大相信这是毛泽东本人的意思,还以为又是江青在无理取闹,所以开始时还尽量忍耐克制,希望毛能出来制止她的这种搞法。
后来江青上纲越来越高,指责周恩来"丧权辱国"、"蒙骗主席","给美国人下跪",逼迫他承认犯了"右倾投降主义"的错误,根本不由分说。周对这种在政治 上对他的栽赃污辱,实在忍无可忍,当场对江青拍了桌子,说:"我周恩来一辈子犯过很多错误,但是右倾投降主义的帽子扣不到我的头上!"
周恩来的顶牛,正好给了毛泽东大做文章的口实。毛随即下令扩大批斗会议的规模,并亲自拟订了列席会让的人员名单,除了让外交部的"四老四少"即姬鹏飞、乔 冠华、黄镇、仲曦东和王海容、唐闻生、罗旭、章含之以及中联部部长耿枫参加以外,还饶行深意地提议让邓小平出席会议。
这样,批周的会议由原来的政治局会议改为政治局扩大会议,地点从钓鱼台搬到人民大会堂,会议的主持人由周恩来改为王洪文。毛泽东并指定由王海容、唐闻生担任他的联络员,通过他们进行遥控,直接掌握会议的进展。
从十一月二十五日到十二月五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对周恩来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批判斗争。为了给会议加温,扩大会议一开场,就由唐间生介绍情况, 并原原本本地传达了毛泽东批周的最新指示和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对外交工作的批评,足足讲了八个钟头,调门非常之高,许多用语与毛对刘少奇、林彪所使用的一模 一样。诸如:外交部是周恩来的"独立王国",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等于文革前的旧北京市委;外交部不执行他的"山雨欲来风满楼","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外 交方针,因此要对外交部"甩石头"。("甩石头"一语,是毛在对付林彪时所采用的策略之一,意为发出警告一-作者注),不仅如此,毛泽东还危言耸听地宣 称:周恩来对苏联怕得不得了,如果他们打进来了,他要当苏联人的儿皇帝!
毛泽东这些充满火药味的提法,大有把周恩来从政治上彻底打倒的架势,使整个会议处于非常紧张的气氛之中。同时也使得周恩来猛醒过来,知道这并不是江青个人 在和他过不去,而是毛本人的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还不赶紧低头认罪的话,不仅于事无补,而且只会越闹越大,到头来咎由自取,落得和刘少奇、林彪一样晚 节不保的下场。于是,周恩来只好强忍满腹的委屈,不再为自己作任何辩解,而是按照毛定下的调子,开始给自己戴帽子,往自己身上泼污水,接受会议的批判。
应该说,与会的多数人并非全都真心拥护毛泽东的批周指示,而是却对周恩来心存同情。会上对周氏无限上纲、围攻批斗的场面,特别是江青指着周的鼻子大骂的阵势,更是让一些刚刚进入中央领导核心的工农代表心惊肉跳,不寒而栗。
但是,多数与会者慑于毛泽东的威严,在政治压力下,为了自保而赶紧和周恩来划清界限,表态拥护毛的决定,跟着往同身上泼污水,上纲上线,痛加批判。在会议 的发言中,"卖国"、"屈膝投降"、"目无中央"、"蒙骗主席"等一类提法,比比皆是。此外,还有人乘机泄私愤,翻历史老账,借批周来洗刷自己,狠狠踹周 一脚。
这种墙倒众人推的场面,周恩来虽然久经党内斗争的风雨,伹还是有些吃不消,为此精神压力很大,心情沉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过,他理解会上多数人的苦 衷,是在奉旨行事,所以并不计较,因为他本人就曾不止一次地扮演过这样的角色。两年后,当时参加批判会的乔冠华向已经病重的周氏当面检讨这件事,请求他原 谅时,周表示:"这不是你们能左右的事","那是总的形势,大家都讲了嘛,你在我身边工作几十年,又管美国这一摊,怎么能不讲呢?再说,我也有失误,也不 能说不能批评我。"
江青为首的文革派一干人在会议中扮演了核心角色。会议开始时,江青提议并经毛泽东批准,成立了一个批周的"帮助小组",由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 汪东兴、华国锋六人组成。每次开会前,江青等六人连同毛的两位联络员王海容、唐闻生,都先在钓鱼台开小会,商量在会上如何贯彻毛的意图,引导会议批周。会 后,他们又在一起凑着,研究怎样向毛汇报。开过几次会议后,华、汪两人便退出,剩下清一色的文革派一干人,这便是"四人帮"正式形成的开始,钓鱼台也由此 成为他们的代称。
周恩来身边的工作人员回忆当时的情况说:周恩来挨批判期间,当然由王洪文主持会议。周恩来在家等候通知去参加会议,不必再提前到达会场。散会时,他亦"知 趣"地即刻离开大会堂回家,因为有人留在那里商量下一步对付周恩来的办法。这本没有什么不正常,问题是,往日谁见了周恩来都会主动热情地打招呼,如今有些 人则尽力回避,即使正面相遇也表现冷淡。
会上,一心想在政治上露峥嵘的江青已经不满足于毛泽东所定下的调子,只是批判周恩来在外交上的"右倾投降主义",而是要抢到在政治上整倒周氏的头功,就像 毛曾一再表扬过的她在反对刘少奇、林彪的斗争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样。为此,江青仿效毛斗倒刘少奇的手法,把批周的调子提高到"路线斗争"的高度,称"这是第 十一次路线斗争"。同时又把毛在一九七二年初病重时向周恩来交权的事情翻腾出来,反指周"迫下及待地要取代主席"。
江青此举,果然语惊四座,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投放了一颗重磅炸弹,与会者听说周恩来竟然逼毛泽东交权,虽不大相信,但因江青是会上"帮助小组"的主角,而 周本人又缄口不语,于是不得不跟着批,纷纷升高了批斗的调门。这样一来,会上的气氛更加紧张,给周加的罪名越加越大。按当时的情形来看,加给周恩来的这两 条罪名坐实的话,已非被打倒不可了。这给批周这出戏的幕后导演毛泽东出了一道今后如何收场的难题。
应该说,毛泽东对于一直作为自己在政治上"炮手"的江青心情很矛盾,既欣赏她敢打敢冲的性格,也十分了解她为人的弱点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毛虽决意要狠整一下周恩来,但只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打掉他的威风,斗无意彻底打倒他。
毛泽东这样做并非想对周恩来手下留情,而是在政治上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不只会给林彪事件后已经风雨飘摇的政局造成重大的冲击,而且更重要的还在于把周 恩来一脚踢开之后,由谁来取代他的角色来管理这个庞大国家的日常事务。这是毛泽东在林彪事件之后,对周戒心大起后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可以说,正是出于这种 考虑,毛泽东才决心把邓小平解放出来,让他重返政坛。
邓小平在会上的角色
邓小平揣摩出毛泽东点名让他参加批周会议的用心。为了让自己的考试及格,在政治上更上一层楼,邓在发言中对周做了违心之论,话虽不多,分量却很重,仅仅几 句话就把毛对周的欲加之罪讲了出来,而这恰恰是让周恩来深感委屈的地方。邓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但为了重新获得毛的信任,还是昧着良心讲了出来。
在说明邓小平在批周会议上所扮演的角色之前,首先需要澄清一个问题。长期以来,人们有一种误解,认为周、邓之间的个人关系很好,邓小平的复出是周恩来起的 作用。事实上并非如此:从政治上来说,邓小平与毛泽东有着更深的关系。邓一直是毛的人,可以说是毛一手扶植起来的。毛很看重这一点,不但在文革之初,就是 在后来批邓时,始终都对邓留有余地,提议"保留党籍,以观后效"。
而邓小平在后来否定文革时,压制党内胡耀邦等人公开批毛的主张,仅从个人原因上来说,固然有充当"中国的赫鲁晓夫"之虞,恐怕更重要的还在于他与毛泽东的关系毕竟太深了,一损俱损,邓不愿背负弃主忘恩的骂名。
至于周、邓两人的关系,虽说从历史渊源上来说,他们很早就相识,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并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样密切,原因在于他们在中共党内斗争中的经历大不 一样,在以毛划线的站队中立场完全不同。按照延安整风时的划分,周恩来是党内经验宗派的代表人物,而邓小平则是毛派的头面人物。不仅如此,在建国以后的权 力格局中,邓更成为毛泽东手中挟制周的一张王牌。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周、邓两人在政治上和而不同、同而不党的复杂关系非常重要。
周恩来、邓小平二人同是出身于中共党内的旅欧派,不过当时邓的年龄尚小,还是个玩心未泯的少年;而周则在五四运动中已经崭露头角,一到欧洲便很快成为中共 党团组织的领袖人物。两人在年龄、气质和兴趣上有不小的差距,明显不是在同一个层次上。回国后,周长期在上海中央工作,而邓则在下面闯荡磨练。在中央苏区 时,两人又碰到一起,不过周是临时中央派之牵制毛泽东的钦差大臣。而邓则跟毛很紧,成为苏区毛派的头子,眼着毛一道挨整。
毛泽东格外看重这一点,对邓小平精心扶植,由此奠定了邓一生的际遇。在延安整风时,周恩来作为"教条统治的帮凶",遭到整治;而邓则是党内著名的毛派人 物,受到重用,一路扶摇直上。尽管邓本人是政工出身,对军事工作不大在行,却被委任为统帅二野、三野两大野战军的总前委书记,锋头甚至超过林彪。
建国后,毛泽东顾忌周恩来担任政务院总理,同时又兼政府总党组书记的权力太大,很快便调"五马进京",邓小平是其中之一,出任政务院副总理,分周的权。八大后,毛更是安排邓以总书记的身份总揽全局,在政治上牵制刘少奇和周恩来。
周恩来、邓小平二人这种截然不同的政治经历和在权力格局中的相互关系,决定了两人在长期的合作共事中,虽说不是对头,老死不相往来,但也难以建立起亲密的 关系,更多的是井水不犯河水,在表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后,彼此都心照不宣。毛很清楚周、邓二人之间的这种关系,眼下想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在毛泽东看来,在林彪事件以后,党内只有邓小平才真正具有在政治上挟制乃至取代周恩来的实力,就像当年中共八大以后,指派邓以总书记的身份挟制周一样。不 过让毛踌躇的是,邓在文革中曾被打入冷宫多年,他能否不记旧账,甘心为自己听用,成为对付周的一张王牌,还有待观察。这就是毛之所以点名让邓小平出席这次 会议的原因所在。此外,老于权谋的毛还有更深一层用意,那就是有意借此在周、邓两人的关系中打入一个楔子。
为了不让江青打乱自己的部署,同时也看到周恩来已经被整服,毛泽东遂又换了一副面孔,出来纠"偏",给批周的政治局扩大会议降温。其实,工于心计的毛早就 为此预留了转圆的余地。就在他对周大兴问罪之师的同时,又故作姿态,让王海容、唐闻生传话,提出"要开成一个团结的会"。这次,毛一方面对这次会议表示满 意,认为开得很好,讲清了问题;另一方面,又不指名地批评了江青,说:"就是有人讲错了两句话。一个是讲第十一次路线斗争,不应该那么讲,实际也不是。对 总理可以批评,林彪就不行。一个是讲总理迫不及待,他不是迫不及待,她自己(指江青一-作者注)才是迫下及待。"
毛泽东还针对江青准备将会议的内容捅向社会的作法,通过王海容、唐闻生二人传话说:不能搞红卫兵上街贴大字报,打倒总理、叶帅的那一套,要内部开会解决。又要批评,又要工作,几个老同志和他自己,都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
在这种情况下,邓小平在会上扮演了引人注目的角色,尽管他这时还只是一个列席会议的普通中央委员。为人精明的邓当然看出毛泽东点名让他参加这次会议的用 心,是对他的一次观察和考验,期待他在批周的会上作出有分量的发言,讲出毛想要说的话来。只有这样,才能戴罪立功,在政治上更上一层楼,就像只有当他表 示"永不翻案"之后,毛才会高抬贵手,把他从江西的流放之地召回北京一样。
为了让自己的考试及格,邓小平对他在会上批周的调子颇费了一番心思,用心揣摩毛泽东的心事,而且一直按兵不动,直到会议快要结束时才作了发言。他的发言简 明扼要,切中要害,既讲清了周恩来问题的性质,并不是像江青所说的"迫不及待地要取代主席";又对周提出了"忠告",道出了毛对周的疑虑和担心,说:你现 在的位置离主席只有一步之遥,别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即,而你却是"可望而可即",希望你自己能够十分警惕这一点。
应该说,邓小平的这番话虽然不多,分量却很重,仅仅几句话就把毛泽东对周恩来的欲加之罪讲了出来,而这恰恰是让周深感委屈的地方。而且因为这是违心之论, 比江青加的罪名,更让周有口难辩。邓本人并非不知道周对毛一贯尽忠守分的为人,但为了重新获得毛的信任,还是昧着良心讲了出来。当然,邓小平是个聪明人, 这番话点到即止,随即转移话题,着重谈了他对国际战略形势的看法。
毛泽东非常注意邓小平在会上的态度,而且有意在会前不点明邓是否应作批周的发言,借以观察他的态度。会议进行中间,他专门向王海容、唐闻生了解邓的表现, 一再追问他发言了没有。后来,当毛得知邓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会议末尾出来批圃,作了有分量的发言,正好说出了他想说而又不便说的意思后,大为赞赏,高兴 地说:"我知道他会发言的,不用交待也会发言的。"不仅如此,毛还一时兴起,想马上把邓找来彻夜长谈,只是因为当时已是深更半夜,一时找不到人,只好作 罢。
经过这番观察和考验,毛泽东决定对邓小平委以更重要的职务,以便在政治上挟制乃至取代周恩来。半个月后,他亲自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讨论八大军区司令员互相对调的问题。会上,毛再度点了批周的问题,说:政治局不议政,军委不议军,这回不敢了吧?
不仅如此,在有各大军区司令员和政委参加的会议上,毛泽东当众又放出文革发动前夕屡屡说过的话来:"如果中国出修正主义,大家要注意呀。"还话里有话地 说:"我还可以打一仗呢","一打来,就可以分清,谁是真正愿意打的,谁是勾结外国人,希望自己做皇帝的。"毛泽东并在会上宣布说:"现在,请了一个军 师,叫邓小平。发个通知,当政治局委员、军委委员。政治局是管全部的,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我想政治局添个秘书长吧,你不要这个名义,那就当参谋长 吧。"
"他做脸,我们做屁股"
批周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最后以周恩来俯首认罪,作了一个上纲很高的检讨而收场。一直在幕后指挥的毛泽东见周已被整服,又转而出来做好人,让会议期间传达他旨意的两位小姐背黑锅。两位小姐当然不服,遂在私下里说出这番话来。
这场轩然大波,最后以周恩来俯首认罪,强迫自己喝下种种难以下咽的污水后而收场。十二月四日,他向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作了一个"上纲很高"的检讨。在此之 前,周曾要求见毛泽东,当面做检讨,却被毛一口回绝,说没有必要,要检讨就在会上作。江青则以"帮助小组"的名义,责令周恩来必须自己动手写出检讨,其他 任何人都不能插手。
在这种情况下,周恩来只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枯坐终日,对照毛泽东定下的调子和会上的批判发言,给自己上纲上线,进行自我批判。当年周在为"反冒 进"问题写检讨时身边还有秘书帮忙,现在则连个帮手也没有。他曾向担任毛联络员的两位小姐表示,自己年纪大了,眼花,写字手发抖,记不下来会上别人批他的 发言,想请她们帮他一下。结果遭到训斥,说他是企图通过她们摸毛的底。周只好作罢。
更让周恩来作难的是,现在别人对他避之惟恐不及,没有人敢给他通气,心里茫然无底,不知道究竟检讨到哪一步才算了结,只好一个人冥思苦想,最后索性照单全 收,把会上安在他头上的种种罪名硬加给自己,才总算交出了书面检讨。为了打消毛对他的的疑心,周在检讨的末尾明白提出他本人只能作助手,政治局的工作应交 别人主持。
周恩来这种低首下心、唾面自干的姿态,终于使得毛泽东高抬贵手,又像当年延安整风一样,对他网开一面。毛对周的检讨作了批示:可以了。不过,毛仍下令要在 外交部和军委传达讨论这次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内容,把周恩来在外交路线上的错误批透,改变"跟人不跟线"的状况,意在外交系统中把周彻底搞臭。江青为首的文 革派一干人也不甘心就此罢休,执意要把周扳倒,四处放风,交底打招呼,为倒周制造舆论。
这样一来,周恩来犯错误挨批的消息便在京城的政治圈中不胫而走,弄得沸沸扬扬。可是,毛泽东似乎仍觉意犹未尽。十二月九日,他在会见尼泊尔国王比兰德拉 时,特意用说反话的方式,将这一情况透露给外界。毛当着外宾的面,谈笑风生地说:总理啊,你挨整啦,听说他们整得得不亦乐乎啊,说是你爱插我的话,弄得你 现在都不敢讲话了,把我搞成了一言堂,等等。
然而,毛泽东毕竟对他本人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心里有鬼。为了开脱自己,毛又在这次会见时的谈话中嫁祸于人,让他的联络员王诲容、唐闻生背黑锅。他指着 王、唐二人说:她们整我,整总理,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将来就是要说她们整总理。对此,王、唐二人当然不服,在私下里发牢骚说:这是毛的一贯作法。"他做 脸,我们做屁股","他要我们去批总理,批完了,他给总理台阶下。"
周恩来最后总算是逃过了这场劫难,但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所遭受的折磨和打击,却是十分沉重和难以愈合的。在这段挨整的日子里,已经年逾古稀并且身患癌症的周 氏,面对种种横加的上纲高得可怕的罪名,而且明明是欲加之罪,却无处申说,只好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咽,满肚子的委屈和苦水,甚至连对自己的妻子邓颖超也不 能吐露一点,只能全部憋在心里。为此精神上非常痛苦,心情极度抑郁。这期间,他几乎变了一个人,脸色很难看,一天到晚呆坐在屋子里,不说一句话,甚至连胡 子也不刮了,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周恩来的保健医牛张佐良回忆当时的情形说:
这期间,周恩来的外事活动极少,其它的会议也不多。他的心绪不会好是很自然的,一天到晚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什么表情,少言寡语,如坐愁城。他不刮胡子,不理 发,回家后呆在办公室里,进餐也大多在办公室,偶尔与邓颖超同桌吃饭,也听不到老俩口的说话声,搞得整个西花厅的气氛很沉闷。
跟随周恩来多年的卫士长张树迎回忆道:
总理有近半个月的时间神情忧郁,落落寡欢。那些天中南海里天天开会(应为人民大会堂一-作者注) ,每次开会回来总理面色都很不好,但他什么话也下说,只是饭量锐减,常常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想心事。
在政治局扩大会议接受批判期间,周恩来在遭受精神折磨的同时,他的病情也明显加重,饱受病痛的煎熬。本来,在这次基辛格访华前,就已经发现他的膀胱癌复发,小便的颜色变深,接下来又出现了血尿。但相应的治疗工作却因这场平地风波而延宕下来。
会议期间,周恩来因无端蒙冤受辱,心情郁结而使得病情加速发展,体内的肿瘤细胞长得很快,侵犯了周围的血管,造成溃烂出血,膀胱里积存了大量血液,凝结成 血块,堵住了尿道口。他每次上厕所都很痛苦,要化很长时间,用力晃动身子才能排出。扩大会议后期,周的病情已经很重了,常常在厕所里半天出不来。在这种情 况下,会议只好暂时休会等待。为此,江青、张春桥还斥责周故意耽误时间,对抗会议的批判,又给他增加了一条新的罪名。
毛泽东在下令政治局扩大会议停开以后,心里并没有真正打消批周的念头,而是在考虑另外做文章的题目。江青一干人更是不肯善罢甘休,打定主意要扳倒周恩来,为政治上全面接班扫清道路。四此,一九七三年岁末的中国政局依然是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仅仅一个月后,毛泽东就在幕后发动了在全国范围内展开的批林批孔运动,由江青在前台唱主角。这场来势汹汹、令大多数人当时迷惑不解的政治批判运动,很快便 在表面文章之下显露出了本来面目:名为"批林批孔",实则批"党内大儒"周恩来,而周这时已是重病缠身,来日无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