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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绝顶聪明的人 》(一百个人的十年)作者:冯骥才
《 绝顶聪明的人 》
1969年 15岁 男 B省S市某中学学生
那年全国人都疯了——白连长给我种神秘感——山东大汉抱一尊大瓷毛主席像定在前头 —
—脚一滑摔得粉粉碎——荒郊野外黑压压跪着一大片人请罪—— 一泡尿全尿在裤裆里—— 摔
碎的毛主席像竟然不翼而飞
我看过您几篇“文革”中人的经历,全都是受苦受难的。我给您变个样儿成不成?那时 候
谁没受难,几亿人,可谓一个赛过一个。比您写的那些更苦更惨的多的是。我姐夫口才 好,能
说善辩,大辩论谁也辩不过他,硬叫对立面逮去,拿剪子把舌头铰了。没舌头不单不 能说话,
还没法子吃东西,后来活活饿死了。那时候真好比唐山大地震,怎么活过来和怎么 死的都有。
所以我说,“文革”是毛主席领导的大地震,唐山大地震是土地爷发动的“文化 大革命”。咱
不说那些惨的,我想告您一件顶绝的事,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人都说, “文革”中人的才
智受压抑,其实不尽然,险中弄险显才能嘛!我说的这个人是我亲眼所 见,不是使耳朵听来
的———
六九年不是备战备荒、全民皆兵吗?毛主席一声令下,全国搞拉练。甭说机关学校;连 工
厂商店的人也都按军队的样子,组成队伍,到荒郊野外练习行军,有的一走几百里,走得 愈远
愈苦愈算革命。您也拉练过吧!穿军装,打红旗,在乡间山野一队队死走。那时人都疯 了,敌
人在哪儿呢!不知哪股邪劲儿,好比小孩子做游戏,拿假的当真的,真跟真事儿一 样。
那时我在上中学。拉练那天同学都很兴奋,人人都穿上草绿色军装,穿军鞋戴军帽,有 的
同学还打当兵的亲友那里弄来红五角星帽徽别在帽子上,真像战士,像新兵。女同学们都 把头
发塞在帽子里边;皮腰带一扎,斜挎个绿帆布军包,包上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包里放
着《毛主席语录》和干粮。那时代人真行,有这两样活着就蛮带劲儿;不像现在,彩 电冰箱录
音机洗衣机缺一样心里就空一块。对了,人人胸前还别一个毛主席像章。我把自己 珍藏的顶漂
亮的一枚别在当胸。这个像章当时的行话叫“大轮船八十圆儿”,“八十圆 儿”,就是直径八
十毫米,跟烧饼大小差不多,这算特大号的,愈大愈忠,愈大愈震人; “大轮船”,就是上头
毛主席头像,下头一艘乘风破浪大轮船,大海航行靠舵手嘛,头像和 轮船仿金镀铜,闪闪发
光,背景是大红太阳,涂帽徽漆,锃光瓦亮,这在当时是最新最大最 时髦的,绝对的精品。同
学们都冒着眼馋,时时处处拿眼瞄着我胸前。我挺神气,好像我最 忠,便在人群中走来走去,
得意洋洋,自我表现。
这天,学校里请来一连解放军战士,带我们一起去拉练,学军嘛。我一眼就瞧见连长, 而
且第一眼就挺喜欢他,这是种含着敬意的喜欢。他的气质与众不同,顶多三十岁吧,高高 个
儿,腰板挺挺,很有军人风度。他很少说话,嘴唇挺薄紧闭着,嘴唇上靠左有个黑痣。白 白脸
儿英俊又严肃,可没什么表情,那黑痣一动不动,这就给我一种神秘感。他挺像电影中 那种镇
定自若的英雄的形象。我们同学跟战士们都亲切说话,唯独对他,只是远远钦慕地 看,谁也不
敢过去与他说话。他姓白。
连部把战士一分为二,把我们学生也一分为二,掺进去,变成两连人。由白连长带一连
人;指导员,姓马,带另一连人,分两路出发,走不同路线。我很庆幸自己被分在白连长带 领
的这一连里。
我们一连分做三排,排长是军人,走在每排队伍的前边,还有个战士打着一面红旗。我 在
一排,一排最威风,红旗前面,一个大个子战士捧着一尊挺大的毛主席半身像,最常见的 白瓷
的那种,走在队伍最前头。我们一路齐声喊口号,背毛主席语录,喊唱革命歌,雄赳赳 气昂昂
走入乡野。大红旗的旗光旗影映在脸上,那感觉特像当年红军转战南北一样,愈觉得 浑身是劲
儿。现在想起来好笑,哪来的敌人呢,野地里飞的跑的除去鸟儿就是田园。这样打 清晨走到天
暗下来,也不觉累。一排长怕捧毛主席像的大个子累了,找人替他,立时战士们 都争先恐后要
承担这光荣任务,我们学生也争着要做。谁争在先,谁对毛主席忠。可那大个 子不干,后来他
急了,大叫:“我要保卫毛主席,重走两万五千里长征路!”这大个子是山 东人,一副山东大
汉朴实憨厚的长相。他的誓言真叫我们感动又钦佩,这忠诚使我佩戴大像 章的那忠诚,就显得
太一般了。我们学生马上呼起口号:“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 敬!”战士们立刻用宏亮口
号应答:“向革命小将学习!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保卫毛主 席!”我们一呼一应,愈喊愈使
劲,为了使喊声响彻原野,让人听见,压倒敌人。这一鼓 劲,一直走到天黑地黑,深更半夜,
人可就累了,不知不觉投入再喊口号,黑糊糊只响着脚 步声。战士们脚步还齐,我们这些不中
用的学生,两条腿有点打架了。空肚子咕咕在里头 叫。在穿过一片小树林时,趁着天黑谁也看
不见谁,树枝草叶刷刷响,我伸手打挎包里抓一 块馒头塞进嘴里,怕人看见,嚼成块儿就赶紧
硬咽下去。白连长走到队伍最后边,这时他派 通信员传话上来说,再翻过一片高地,是百各
村,队伍进村休息。听了这话,真想一步踏进那村,大仰八叉地躺下。
部队没走近路,好一通走,终于翻过一片高地,还是不见村庄,前头一片黑暗,根本没 灯
火。左边是一条河,给月光照得贼亮,哗哗流水响;右边是高梁地,被风吹得簌簌像下 雨,黑
黝黝好比一道没尽头的高墙。夜雾浸得地面发粘,粘得胶鞋底子呱叽呱叽,愈粘脚愈 重。脚不
像自己的了,好比变成两块砖。我也不敢问哪里才是百各村,这是备战拉练呀!一 问思想就叫
人抓住,挨批。整个队伍闷声闷气地向前行进。跟白天那劲头完全两样,好像打 败仗回来的军
队了。
忽然就听队伍前面有人惊慌地“哎哟”一叫,同时啪啦一声,稀里哗啦,好象个大瓷盆 摔
在地上粉粉碎。大伙一瞧,原来前头那捧毛主席像的大个子脚底一滑,天塌地陷般要命的 事出
现了:毛主席大瓷像摔碎了!你想,他捧这好十来斤重的瓷像走了一天,哪还有劲,要 是有点
劲也会抱住毛主席像,宁叫自己摔倒也得叫身子垫住毛主席像呀!可是谁叫他死抱着 主席像不
放,排长叫人换他非不肯。可是当时谁也想不到该不该怨他,全惊呆了!把毛主席 像打碎,杀
头的罪过呀!没等大伙清醒一下,那大个子忽然两条大腿一弯“扑通”给毛主席 像跪下,请
罪!一排长给这意外的事弄得魂飞魄散,身不由己“扑通”也跪下,请罪!我们 一排人不用任
何人发命令全都跪下来。向毛主席请罪!
紧跟着二排队伍上来,一看我们一排全跪在道上,不知出什么事了。二排长问,没人 说,
都指指前面,二排长过去一看毛主席像摔碎,二话没说也跪下,二排人跟着“刷”地全 都跪
下。等到三排上来,白连长一看全明白,没等他想出办法,没等他发话,三排长和三排 人全跪
下了。人们都是抢着跪,谁先跪下谁就忠得最彻底,最坚决,最不犹豫。可那时候人 们这根弦
绷得一样紧,几乎同时唿喇喇一齐跪下,白连长也跪下。但这一跪就麻烦,没法起 来呀,毛主
席像摔得粉碎,谁先站起来谁就是不忠。可也不能总这么跪着,跪到什么时候才 算完?跪到天
亮也没辙。在这星月之下,荒郊野外,大土道上,黑压压,不知是傻是疯,跪 着这一大片人,
可没人吭声,土人敢动,谁也不敢看谁。都以一种悔罪心情面对着前边,地 上,那片给月光照
得白花花、不成任何形象的碎瓷片儿。(转贴者:其实,瓷器打碎了,就是垃圾了,原来也就
是泥烧出来的麽,如果本是古董,还是可惜的,但当年生产了那么多,多了去了,就不值钱
了。)
跪着跪着,渐渐觉得右腿膝盖生疼,使手一摸,原来右腿正跪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埋在 土
里,石尖朝上,正硌膝盖。我使了半天劲儿,才用手指把一块三角形的石头抠出地面,不 出声
地推在腿旁。不多时,忽觉要撒尿,愈憋愈想尿,哪敢把小便掏出来,忍不住时,索性 尿了。
这尿真他妈缺德,好大一泡,裤裆水淋淋,难受极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跪得愈久愈没有理由站起来。可就在这时,只见白连长突然刷地站 起
身,好像出了什么事,使他清亮的嗓子急迫地说(转贴者:如果真在战时,这么晚才反应过
来,这三排人马,早喂了敌人的机枪了。当年没有真正的敌事,如果有的话,人家敌人只需在
路上让你捡个泥做的瓷器毛主席像什么滴瘩,就能用这个法子灭了你这些拉练的狗p军队。而且
外加送你一句:不须放屁。):
“不好!前边村里有响动!敌情!可能是反动地主分子搞破坏!一排、二排、三排,全 体
集合,迅速跑步,目标左前方百各村。保卫贫下中农!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保卫党 中央
毛主席!”
这命令——保卫毛主席,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任务,使跪在地上的上百人唿喇喇一下站 起
来。起身的一瞬间,我有种轻松感,更有种紧张感,眼前真的出现敌情,就要发生一场战 斗
吗?要说军队动作真快,眨眼间集合好,在白连长带领下疾速前奔。大敌当前,军情如 火,谁
也顾不得地上那些碎瓷片,只是跑步向前时,脚下绕过那些神圣的瓷片,别踩上(转贴者:谁
踩了毛主席像,谁就必然是现行反革命)。
奔 出去十多分钟,往右跨过一道桥,又奔跑了十来分钟,就听见前边传来狗叫,苍苍茫
茫、夜 雾重重的原野出现灯火,前方正是百各村。原来刚才百各村里的人都入睡了,都熄了
灯。这一闹,灯火 愈来愈多亮起来,狗也愈叫愈凶,气氛真有些紧张,要打仗吗?我的心嘣嘣
直跳。战士们都 把背枪摘下来握在手里,飞快扑到村前。白连长下令,叫三排人分三路,战士
在前,我们学 生在后。
一进材,就见一片火把人影,还有手电光在眼前晃,影影绰绰那些人影拿着大杆枪。是 搞
破坏的反革命吗?白连长马上喊话:“不要开枪,我们是拉练的解放军!你们是谁?村里 是不
是有情况?”
对方一个大嗓门喊道:“俺们是大队民兵。听人喊狗叫的,俺们也不知有啥情况!”
白连长:“你们村里的四类分子呢?”
对方:“都老实在家呆着呢,夜里不准他们出来。”
白连长带队走上去说:“我们拉练路过这里,听见动静,以为有情况,怕四类分子搞破
坏,赶来支援你们。没事就好!”
大队民兵队长说:“感谢亲人解放军为俺们贫下中农操心。村里有所小学校闹革命,不 上
课,房子都空着,快进村歇歇脚,我们去给你们烧水喝… ”说着招呼人去担水、烧水、 借被
子褥子。
我们一连人就进入小学校,喝水,吃干粮,休息。白连长对一排长说:“有件事,刚才 路
上打摔那主席像,不能扔在地上,我去请回来。”
一排长说:“对了。可是主席像碎了,请回来该怎么办好?”
自连长面无表情,只说:“请回来再说!你们先忙着照顾学生们,我自己去。”
那个大个子山东大汉耷拉着脑袋,心情沉重,上来对白—连长说:“我跟您去。”
白连长什么话也没说,只看他一眼。这眼神很冷峻,似乎是一种拒绝。扭头拿着手电筒 独
个去了。过了一阵子白连长回来,手里空空,可是头次看他脸上有表情,好像很惊奇。他 说:
“怪事了,我怎么找了半天,地上却什么也没有呢。”一排长说:“怎么可能,深更半 夜,还
会有人拾去?您是不是找错地方?”白连长说:“哪会错。要不多去几个人找找,必 须找
到!”当即点了几名战士一起去,包括那大个子,还有一排长。我提出我要去,我说我 跪着时
有块带尖的石头,找到那石头就不会弄错地方。其实我还有个个人的目的。我刚才一 泡尿湿了
裤裆,走一走,过过风,好干。一排长说我累了,不叫我去,白连长却说:“你记 着那地方,
最好,来吧!”
我们靠几束手电筒光,穿过漆黑原野,返回那道上,按照大家共同的记亿找到那地方。 我
也找到那块带角的硬石头,按照方向,估计距离,我指着地面说:“没错,就在这儿!” 可令
人奇怪的是,在白连长手电筒扫来扫去雪白的光圈里,根本没有那些白瓷片,蹲下来细 看,竟
然连一个小瓷碴也没有,怪了,难道有人拾去,拾去干什么用?这深夜,这荒野,怎 么可能,
为什么拾得这么干净,连一个小瓷碴碴也不留下?东望望,高梁地一片如墨的漆 黑,西望望,
河水银光闪烁,流动着迷幻的波光,真叫人百思莫解。再望望白连长,那张白 白、英俊而冷漠
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嘴唇上那黑痣静静的一动不动。更奇怪的是,大 家呆了一阵子后,
谁也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找,回村去了。我在小学校几张拼在一起的小课 桌上躺了一夜没睡,
也没想出个究竟。天亮队伍起程继续拉练,白连长向大队革委会又借了 一尊毛主席像。红旗,
喊口号,唱革命歌,谁也不提昨夜那件事了。
也许当时我年纪太轻,无法猜透其中的奥妙。这离奇的问号却始终留在我脑子里。过了 几
年,经事多了,忽然一天猜到这事的究竟。一旦明白,愈想愈是其妙无穷。不由得对这位 精明
机智、沉默寡言、再也没见到过的白连长生出满心的敬佩。他可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由此我
还得出一个人生的道理:世上真正的聪明,往往是叫你事后慢慢悟到。
***畸型的社会,智慧也是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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