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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征讨者逆
果敢同盟军趁缅共当局还没醒过神来,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西渡萨尔温江,兵发卧榻旁酣睡的缅共孟古北方局。
缅共人民军与缅甸政府军的最后一次收官(围棋术语)之役是1986年底的水井湾之战。水井湾高地是缅共江西根据地的门户,它屏障着棒赛镇和缅共粮仓孟波坝子,遏制着中缅两国的国际贸易通道滇缅公路,战疟地位非常重要。笔者1970年刚参加缅共人民军时,就随4045部队驻守过这座可俯瞰中国瑞丽坝子的高山梁子,其地形之险要,不亚于笔者1979年率部坚守了42天的景北地区班马高大山。如果缅共的战斗力还有如1979年以前的话,缅甸政府军要登上这座山顶,需要付出多大代价是可想而知的。但是1986年精神失落的缅共人民军,与中国知青干将云集的鼎盛时期的缅共人民军已经没有可比性,当并不擅长阵地进攻的缅政府军潮水一般涌上水井湾高地时,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缅共人民军竟然像纸糊的一样脆弱,连缅军都大吃一惊,对共军传统的畏惧心理一扫而光。再接再厉,乘胜进攻,1987年1月6日,边境口岸重镇棒赛,于陷落缅共之手17年后,终被缅甸政府军收复。在这个过程中,一贯在紧要关头拉小兄弟一把的红老大哥,一点不动声色。完全可以这样理解,中缅两国传统的陆路贸易恢复畅通,这正是中国如火如荼的边贸口岸建设所需要的,老大哥对缅共的不再提携或者干脆就是拆台,从水井湾的溃败、棒赛的易手,已可见端倪。这也正是日后果敢彭家声部敢对缅共造反并轻易得手的最重要原因。
水井湾、棒赛陷落以后,丧师失地的缅共北方局退而求其次,收缩至孟古、黑孟龙、孟牙、孟洪一线,背倚国境线和萨尔温江、果敢做苟延残喘。缅共江西根据地危如累卵,开山守土20年的缅共二旅和从湄公河流域方向增援而来的缅共48师官兵们连年征战,非死即伤,已经不足三千人马,士气低落,正愁没有出路。突然欣闻身后一声炮响,老上司彭家声重新扯了杆旗子,无不人心所向,“老倌有钱,跟他干划算!”士兵们心理非常简单。一见果敢叛军从背后掩来,枪口都懒得转过来就纷纷愉快地投入了原本就是自己人的麾下。
此时最尴尬的当属该部几位中国知青主官如政委罗永武、旅长高良等。他们从红卫兵时代起,干的都是“造反有理”的勾当,绝没想到现在要自己造自己的反,造缅共的反就等于造亲娘老子的反,造红色鼻祖马恩列斯毛的反,平常虽说牢骚满腹,可事情真到了这一步,又觉得未免又太大逆不道了点!下令抵抗吧,可这明明是窝里斗,双方都是自己人,多年的老战友,面对面的抠枪机,实在难以下手。跟着起义吧,可这起的啥义呀?背叛“解放全人类”的初衷,当了红色叛徒,还能叫“义”吗?再实际点,父母亲人在中国,根系红土地,一旦叛逆红色祖宗,事情就做绝了,身后的国门就更森冷,回国就更没指望了。好吧,根据“造反有理”的逻辑,就算这是“起义”,那就得把缅共北方局的糟老头子们弄起来,轻则关押审判,重则杀头,可毕竟是同唱过20年“国际歌”的老领导,对他们的腐朽无能、冷漠残酷虽说深恶痛绝,但也还没到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火候。这一步还真不好定夺。唉,叹20年青春被这场莫名其妙的“世界革命”所误,叹理想幻灭,叹命途多舛!罢罢罢,三十六计走为上,离开漩涡中心,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说。于是,他们丢下部队,各人自谋生路而去。缅共北方局大员们被放了一马,他们当初从哪来的还得回哪去,都脚底板抹油,狼狈地逃进了中国,那是他们无论革命成功与否都雷打不脱的政治庇护所。
4月16日,失去了主帅的缅共北方局和各部队纷纷土崩瓦解,弹丸一隅的江西老根据地纳入了果敢版图,同盟军滚雪球般暴增至五千余众,声势越发浩大。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彭家声这颗“定时炸弹”把邦桑孤岛上的缅共中央领导们震懵了。
“明都巴表鲁达老阿亚德来?腾亚德来!(你们为什么这样蠢笨?笨蛋!)”巴翁对身边一筹莫展的亲信幕僚们大发雷霆,“竟然让这个可恶的汉人头钻了我们的空子?”“请主席息怒,我已经派人去霍岛抄了彭匪的老巢。”首先被问责的68师师长于建居然还沉浸在抄没了彭家声有意留在霍岛障人耳目的所有私产的快意中。
“混蛋,光抄家出口恶气顶个屁用?你们几个就只会把眼睛盯在‘牛屎(鸦片)’上,只想肥自己腰包,竟置缅共大业于不顾,缅甸革命眼看就毁在你们这帮大耗子手里了!”巴翁手指于建、高东、林山(68师政委)、林天(48师政委)、黄文兰等前来参加中央紧急会议的政治局委员,一阵咆哮。此时的黄文兰也和于建一样暗自庆幸,托缅共的福,她一个貌不惊人的四川小女子就因为嫁了个年龄与父亲相当的缅共老头子,她才能继承权位,当了近20年果敢人民的女皇帝,捞得盆满钵溢,要不是她机灵,溜得及时,她将象往国内没转移干净的私财一样,落到果敢新主的手里,那就惨了。现在,哼,巴不得缅共垮了,我好回四川老家享受丰硕的缅甸革命“成果(赃物)”去。
“马上发兵镇压,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决不能姑息,必须斩草除根!”巴翁咬牙切齿,痛下亡羊补牢之令。可是身为中央军委主席的巴翁对军事几乎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在他“日理万机”的“电脑”里,只储存着几个沾沾自喜高枕无忧的数字信息:我有三万人马,有八县百万人口的红色根据地,有数万缅共党团员,有响彻全世界的“缅甸人民之声”广播电台,有一部为我德钦巴登顶歌功颂德的电影“扑不灭的火焰”(70年代拍摄并流行于缅共内部的中国新闻纪录片),还有日进斗金的黑色经济收入,足可与日子更难过的缅甸政府那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们再玩20年不成问题,我推不翻他还熬不垮他吗?我不是已经把昂山、吴努、吴奈温、吴山友几代政府都熬垮下去了吗?总而言之,我是目前地球上始终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革命武装斗争最有成就感的共产党领袖。
“可是,主席,我们现在还从哪里调兵遣将?北方局消失了,那边的部队都依附了叛军,而这边的部队连守根据地都捉襟见肘,哪有能力发兵征剿叛军?”古副主席提醒。“那就任其做大?你手里不是还掌握着一个中部军区吗?难道也想拥兵自重?”巴翁怒问。“那哪叫军区?为了迷惑敌人才胡乱编造的嘛,敌人没哄住,倒把你给哄了。”古方急忙分辨,靠谎言维持行不通了,只好实话实说,“所谓中部军区,不就是原来的683旅嘛,下辖也就是4045、4047、502三个营,全都是从中部丛林溃散回来的残兵败将,只有一千人左右,还要继续担负过江逐鹿中原大任呢!”
“屁股都起火了,还逐鹿个屁的中原!”巴翁火冒三丈,厉声命令,“全都往果敢开!”但他马上又叫停,“等等,他们指挥官是谁?不会又是果敢人吧?”巴翁对果敢人已严重过敏,居然冒出个贻笑大方的问题来,仿佛他领导的是联合国军。连军区司令这么高级别的干部他都不认识也不信任,这样“英明”的统帅全世界绝无仅有,缅共小蚂蚱还能蹦跶到今天真是个奇迹。
“中部军区司令是李自如,”古方回答,并有意补充,“他也是汉人,而且还是个中国保山知青,今年41岁。”“什么?中国知青?不是早几年前都走光了吗?怎么还有留下的?而且还担负着如此重大的职务?”巴翁百思不得其解,随即追问,“这人可靠吗?”他中气明显不足。这可把古方问住了,一时语塞,沉吟一会,莫棱两可地说,“正是为了笼络住得力人材,才让一些中国知青担负了重要职务。军权掌握在他们手里,总比落在没有红色血统的果敢人手里放心得多。”
“难道除了汉人,我们就再找不到能带兵打仗的人啦?”巴翁无奈地问。从德钦党人的家谱和狭隘的小圈子里实在是翻不出可以上阵的人物了。“我看,也只好把下野闲呆多年的召迈(原东北军区司令,克钦族)、周昆系(原东北军区参谋长,缅族,内部斗争的落魄失意者)等人派上用场,让他们去监军督阵。”关键时刻,古方不得不厚着脸皮,重新起用迭遭排挤冷遇的几位老将了,“权衡下来,纯缅甸种的老革命怎么也比外来者值得信赖。”
于是,征讨指挥部仓促成立,囊括了一批虽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多年的闲官,如赵尼来、鲍有祥等。下属部队有中部军区的千把人,从担负守土之责的中央御林军68师勉强抽调出的042、15营等千把人,拼凑了炮营、景北、南佤县大队等千把人,总计三千余人马。中央周围的部队系数调空,建制完整的部队只剩下了驻守邦桑的中央警卫旅,而该旅也只不过是个不足千人的空架子,最让巴翁恼火的是,独掌中央警卫旅大权的竟然又是一个中国知青,该旅政委常宝。
“你们把他唤来,我要单独召见他。”巴翁交代幕僚。火烧眉毛之际,巴翁终于想到要礼贤下士,安抚军心了。可是为时已晚,缅共对待中下层官兵不仁不义、苛刻冷酷,长期郁积的怨愤、仇恨已经在内部发哮至深,如今时机成熟,埋藏已久的“定时炸弹”开始一颗接一颗爆炸,巴翁和他的缅共大限到了。
(待续5,孤岛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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