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千里路云和月(正面抗战那些事)(六) |
| 送交者: 一叶扁舟 2009年12月22日14:54:19 于 [史地人物]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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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正面抗战那些事)(六)
作者:关河五十州 还记得“皇姑屯事件”的总策划兼制片人河本大作先生吗(关东军司令村冈只能算是出资人)? 当初对河本的处理决定是退出现役。军部开出罚单说穿了都是给外面人看的,对关东军高级参谋能以一己之力在东北弄成这么大的动静其实很是欣赏。在他即将被迫脱下军装的时候,上面便派人来问:河本君之后,谁可继之者? 那意思就是问,你走之后,还有谁能够像你一样善于捣乱? 河本推荐了两个人,都是他的陆大新同学:板垣征四郎大佐、石原莞尔中佐。 距离“皇姑屯事件”四个月后,板垣正式接任河本的高级参谋一职,石原则担任关东军作战主任参谋。除了土肥原,所谓的“关东军三杰”现在一齐登场亮相了。 查一下个人履历,土肥原、河本、板垣、石原都是陆大校友,高考经历几乎一模一样,都经历了幼年学校、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校这三级跳阶段。有趣的是,四个人的毕业届数(陆大)也呈梯次递增,中间都跳开2级,从土肥原开始,分别是陆大24期、26期、28期、30期。 我早就说过,日本在克隆人方面是有一套的。 前三个人都可以算是昭和军阀的典型代表,狂妄、嚣张、自以为是、急功近利,满脑子都是冲动,根本不顾及后果。土肥原因为兼职特务,所以还经常装装斯文, 但他本人除了喜欢煸风点火,做“土匪的源头”外,并没有任何能上得了台面的独立思想,对侵华这档子经国大业更谈不上有什么远见卓识。 但是石原是个特例。如果说日本的克隆人生产线偶尔也会出点毛病的话,石原算是一个。 准确地说,石原莞尔是日本军人中百年一遇的奇才和怪才。 举凡指望大才出世,就和想培育奇花异葩一样,除了靠老天爷帮忙外,还需要有适合其成长的土壤、环境和条件。但在东瀛军界,这些东西其实并不具备。 有人说,高考制度真正危害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本人深以为然。 同高考相似,日本军官的培养教育体系基本上是全封闭型的,而且更加唯分数论,在校分数甚至可以随你一生一世。 一个有志从军的日本人,从小就必须寄宿,上军事小学“陆军幼年学校”,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就是死读书,读完书后再励志,一个比一个口气大,都嚷嚷着要把中国这些“东亚病夫”怎么样怎么样。 至于政治经济外交,国内国际国外,他们既不关心,也不学习,基本上是一窍不通。除了军事以外的课程,学生不想学,老师也不愿教,教学要求、考试科目里更 没这一项,导致军校学生出来后都是两眼一抹黑,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像土肥原,看似知识还算渊博,其实都不是学校里学的,是由于特务行当的职业需要,后期 自己恶补的,因此纯属七拼八凑,用来吹牛侃大山还能骗骗人,真正的学问就别指望了。 当时中国留学东瀛的最高境界就是考取日本士官学校。从日本 士官学校回国的人,平时都是两只鼻孔朝着天走路的(东北军还专门出了个“士官系”,优秀程度参见杨宇霆杨先生)。其实这只能说是日本军校中的高中,离大学 还差得很远。日本军校生的终极目标是陆军大学。这个陆军大学的门槛离地三尺三,如果不是士官学校的优等生,你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考上了。当然要求 的分数也是异乎寻常的高。 在这样一种教育模式中生存下来的人,全面发展根本谈不上,畸形发展还差不多。加上日本人性格本身就拘谨刻板,你要克隆型的军事干部那是一抓一大把,如果想找几个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奇才怪才,那就几乎等同于天方夜潭了。 不过我说的是几乎。 (69) 再寸草难生的沙漠里,有时还会找到几棵千年不倒的胡杨树呢,所以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奇迹总是偶尔会出现的。 比如我们前面提到过的明石元二郎。 作为陆大第5期毕业生,他是土肥原们的前辈。与后来的“杰出成就”相比,其实他的在校(指陆大)成绩并不算太好。不过考陆大也跟考大学一样,考前条件苛刻,进了门就是自家人了,并不用担心因为门门飘红而被学校退学。 除了成绩不好外,此人还奇懒无比,在这方面简直堪称一绝。他一不爱洗澡,二不爱换衣,身上经年累月散发着特殊的味道,属于生人勿近的类型。据说有一次上 级找谈话,领导谈着谈着,一低头,忽然发现自己的鞋子潮了,还有着一股骚味儿。再仔细一看,竟是从明石君的裤裆里飞溅出来的!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位邋遢大王对此不仅脸不红来心不跳,而且还保持了完全泰然自若的态度,称自己当时的确感到内急,但因为谈话过于投入,所以不想去上厕所,就一边说话一边尿出来了。 与明石相比,那些不小心尿了床还会脸红的小朋友简直就太文明了。 但事实证明,明石确实是特务领域的一个天才。 在明石之后二十年,日本陆军大学终于又出了一个纯军事作战领域的天才。有且仅有一个,自此以后便断了种。 这个人就是石原莞尔。 像明石一样,石原也做到了“不拘小节”,坚决贯彻了这种不爱洗澡、不修边幅的怪人传统。 怪人才有怪才,这个说法是有一定道理的。 与明石不一样的是,在邋遢这种行为艺术的圈子里,石原表现出了更多更大的创造性。 不洗澡就会浑身长满虱子,这几乎是一定的。别人身上生了虱子,都会恼羞成怒,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石原则不然,他不杀虱子。 当然,从小就在军人窝里长大的石原既无妇人之仁,也不是动物保护组织的成员。他留下虱子只是因为他想出了新的乐子。 这位老兄把抓来的虱子都编了号,喊一声:预备,跑。 然后看哪只虱子领先,哪只虱子落后,奖优罚劣,十分过瘾。 你还别说,这种变态游戏围观的人还挺多。到后来索性开了赌场,大家按号下注,弄得就跟香港人赌马一样热闹。 绘图历来是军校的一门基本功课。好象《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的“孙红雷”就是靠一手绘图手艺考上黄埔军校,并受到教官赏识的。 日本的大小军校也是如此,每周都会要求学生交来绘图作业,允许自由命题。可是有一天军校教官却被一张“自由命题”的绘图给彻底雷倒了。 其实也没画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如果没有文字说明,看上去就是一根很普通的小棒槌。 题目:我的宝贝。 作者:石原莞尔。 地点:厕所。 时间:某月某日。 原来是石原君自画的宝贝鸡鸡! 基本写实,也许还有一点点夸张。 从此大家便送了石原一个名字:七号。 不解释,你还以为这是搞潜伏的特务代号。其实它指的是日本一家医院的第七号楼,里面住的都是精神病人。大家认为那里特别适合石原去居住。 画图能画到进精神病院的伟大境界,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70) 生活上一塌糊涂,学习上也并不用功,别人都在拼着命读书,惟独这哥们不当一回事。平时除了捉虱子玩,画自个小鸡鸡外,最大的兴趣就是看闲书。 前面讲过了,日本军校最看重分数,考试压力非常之大,加上功课又多,一般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挤时间去看军事以外的书。石原则不一样,他的阅读范围很广,人文地理什么书都涉猎,而且还颇有心得,这也许就是他后来有能力搞“理论研究”的基础。 饶是如此,那些比他用功十倍还不止的同学还是考不过他,每次“七号”都是名列前茅。 所谓怪才,通常都是指这样一类人:神经兮兮,死不要好,但脑子都特别好使,好象被外星人点过穴位一样。 明石元二郎这样,石原莞尔也是如此。两个精神病似乎不费什么吹灰之力,都先后考上了正常人挤破脑袋也挤不进去的日本陆军大学。 在当年的校园里,石原君是很有些名气的。 进了陆大,就等于进了高级军官的保险箱,出去混好了都是将军,再差也能弄个大佐当当,所以人人都架势十足,走到哪都爱在腰间挎把腰刀显摆显摆。 其中最拉风的竟然是连穿件衣服都不成体统的石原。 因为他那把刀实在太牛了。就长度而言,比谁家的刀都长出那么一截,能一直拖到地上,属于倭刀之加长版,走到哪都有人追着看。 石原毕业时还得到了另一把更牛的刀。 这就是天皇御赐宝刀。 在日本,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具有递进关系。 凡在士官学校毕业成绩进入前五名的学生,可获得天皇赏赐的银怀表一枚。 士官学校毕业后要从军,其中成绩优秀的,经基层锻炼后,可由所在部队推荐报考陆军大学 在陆大,把毕业成绩进入前六名的称为“军刀组”,不仅会得到天皇亲赐的军刀,还可以出国留学。到后期,日本陆军高层几乎被“军刀组”给完全垄断了。那个“皇姑屯”事件后被转入预备役的村冈就曾经是军刀组的一员。 石原那一届,他是军刀组当仁不让的头块牌子,是首席,第一名。 对于日本陆军来说,“军刀组”是飞黄腾达的代名词,一众人等都是坐着火箭往上升的。 但石原是怪才,跟正常人不太一样,所以不在此例。 由于他很早开始就恶名远扬,所以尽管是陆大“状元”,却连机关也没能进得去,被军部派到了中国内地,去经历每一个“中国通”都走过的路——“旅游”兼偷画地图。 在那里,他遇到了自己今后的“黄金档案”——陆大往届生、顶头上司板垣征四郎。 在到关东军任职前,石原已经充分享受了一下“军刀组”特殊的出国待遇,到德国去逛了一圈回来,此时正在日本陆军大学当教官。 河本选择石原来完成他在东北的“未竞事业”是很有些眼光的。 因为怪才石原莞尔不仅具有同样的疯狂凶悍,更重要的,他还是日军中极少数能把侵华战略讲得头头是道的“思想者”。 (71) 据说,在日本很少有人能真正读懂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就连他们的洋老师、陆军大学首任德国教官梅克尔少校对这部煌煌大著也都讳莫如深。 但是“军刀组”首席石原却超越了他的祖师爷,把一部《战争论》硬给啃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还有所发展,拿出了一个最新理论成果,即“最终战争论”。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像那个传说中的西方预言家查拉斯图拉一样,石原也给日本算了一卦。 他说今后日本和美国迟早要打一场“最终的战争”(倒还是蛮准的)。 要打的话,日本在战略上非常吃亏,主要是国土无纵深,又缺乏战略资源(后来也应验了)。 所以一定要拥有一个后方基地,这个基地就是满蒙(缺德结论就这样被推导了出来)。 在战后的远东军事法庭上,起诉方曾把日方的一份奏折作为证据提出犯罪指控。 这就是著名的田中奏折。全文很长,有四万多字,但被人们记住的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话: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中国,第二句话:要征服中国必先征服满蒙。 田中奏折在史学界是有争议的,日本人一直说它是伪书。 从田中当政时推行的政策来看,出自此人之手的确疑点很多。因为田中的对华外交政策有个名堂,叫做积极外交。 所谓积极外交,就是依靠奉系军阀首领来维护和扩大“满蒙权益”。虽然一样是打坏主意,但它与“征服满蒙”毕竟还是两码事。 其实田中奏折的大部分理论观点,都来自于石原从“最终战争论”中推导出的“满蒙生命线论”。 按照这个理论,日本如果象以往那样“被动”地维护“满蒙权益”是不够的——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应该直接拿下,一劳永逸。 “满蒙生命线”理论一出炉,就被日本陆军当成了宝贝,并成为关东军策动“九一八”事变的指导思想。 一切都预示着,关东军这次不光是消灭两个东北的头头脑脑就算了,他们要玩儿一把大的,把作为日本“未来的生命线”和后方基地的满蒙(东北和内蒙)一口吞下。 在东北,石原和板垣等人都亲自观摩了中苏之战的实况。看完之后,石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了这样一句话:“对付张学良连我的家传宝刀都不需要,竹刀就足够了”。 他又一次预言: 我敢断定,如果一旦有事,关东军不用两天时间就可以占领奉天。 不过从现在开始,我们需要准备和等待,因为行动的最终实施至少还需要两年时间。 石原比河本们更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仅狂妄,而且冷静,非常的冷静。 这时候,被石原称为“用竹刀就能对付”的张学良少帅在干什么呢? 他其实也在等待,不过他等待的是另一场战争的结局。 (72) 且说冯玉祥被阎锡山关在山西乡下当农民,真个是度日如年。就这么耗了一天又一天,忽然有一天老冯开了窃。 我虽然出不去,但是别人可以进来啊。既然你阎老西千方百计要算计我,那我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西北军派人来看望他时,老冯便交待了一番,并让鹿钟麟以西北军代理总司令的身份按计施行。 鹿钟麟一回去,马上秘密派出一个代表去南京找军政部长何应钦(原任部长冯玉祥已被免职)。 这个代表属卖狗皮膏药的,见了何应钦的面,当即表示要“拥护中央,开发西北”(西北军那么穷,的确需要开发大西北),并提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新理念”——蒋介石是我们的敌人,阎锡山却是我们历史上的仇人;敌可化为友,仇则不共戴天。 也不知道何应钦到底听明白没有,但不管怎样,总算听出来是好话。 何部长很欣慰。本来中央收拾阎老西就是迟早的事,既然西北军肯上阵帮我们打,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当即表态:只要你们铁了心打阎,马上就可以获得中央的接济。 鹿钟麟在密派代表去南京的同时,又去联系韩复榘、石友三这两位过去的老同事。 所谓联系,是指电报联系。 因为那年头没有电脑网络,QQ聊天肯定是不行,再加上西北穷山恶水,也没完全实现“三通”(通公路通电话通自来水)的可能,所以互发电报就成了一种相对简便易行的联系方式。 这时候韩石都挤在河南,这地方也是个有名的穷地方。两人才刚刚从西北跳出来,马上又落进了另一个穷坑,心里都十分懊丧,脱贫致富的心急切得很。一听说要联合去打阎锡山,脑子里立刻想到了“人说山西风光好”,马上答应下来。 毕竟同事一场,分蛋糕竟然还能喊上我们,实在很够意思。 电报这东西好是好,可是一旦泄密就不得了。 铁算盘阎老西在偷听别人私房话上面也很动了点心思。在他那里,竟然还网罗了一批从《暗算》中跑出来的“听风”和“看风”者,专门利用无线电台监听西北军的电报往来。 韩石电文刚刚发出,就被这帮高手一举截获并破译出来。 一看到译出的内容,阎锡山的汗就下来了。所谓玩火者必自焚。若像电报中所说的那样,蒋冯联合攻晋,则山西难保矣。 他很清楚:被他一直关在乡下、受尽冤屈的冯玉祥极可能是整个事件的幕后主谋。 到了这步田地,要再不改个戏段子唱唱就相当危险了。 可是你把人家关也关了,冷落也冷落了,抛弃也抛弃了,现在就是想回头,也很难拉得下这张老脸。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驱阎取晋”的秘密被山西人破获的消息偏巧又被冯玉祥知道了(也可能是故意“透”的)。 老冯倒也爽快,他让人给阎锡山带话。 首先是说这件事事先我完全不知道(村里连只鸡都跑不出去好吧),其次是表明立场和态度:我恨透老蒋了,一定会和你合作,誓与老贼斗争到底。 撇清关系后,老冯也没忘记来点威胁和恐吓:现在事态紧急,你得放我回去做西北军的思想工作。要不然他们就要乱来了。 为了让阎老西下决心释放自己,他还设身处地来了个倒退法,表示:如果你不相信我,顶多就算我带领西北军来打山西了,你也没多大损失。 言外之意是自己早已失去了作用。你扣我就等于扣了一废物。 最后老冯还以一句很雷人的话作为总结:我冯玉祥绝不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 得到老冯的答复,阎老西反应也够快的,立刻坐上长途汽车来看自己兄弟了。 (73) 两人很久不见面,但是这一见面同样抱头痛哭。这回哭的内容比上次可丰富多了。老阎是哭自己的好事怎么这么早就都结束了呢,本来预计收礼物可以收到过年的呢。老冯是哭你个阎老西真不是东西,我把你当朋友,你竟然拿我当枪使,再说这小山村是人住的吗。 不管哭得怎么惊天动地,有一件事两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不管愿不愿意,在反蒋自保这件事上,现在大家又都成了一根绳上跳的蚂蚱。 哭罢,两人决定再盟一把誓。因为双方谁都不愿承认事情弄到这种地步,是自己思想动机不纯造成的。主观上绝对没有问题,还是客观的宣誓仪式没做好,所以要再搞一次。 先唱“同生死、共患难,反蒋到底”,然后割破小手指滴血宣盟。仪式极其庄重,在场公证的好几位同志都感动得差点流下泪来。 老冯要回西北军去了。临走时,伸手向老阎要起兵的银子。 看着老冯被自己关得面黄肌瘦的样子,老阎也觉得自己真有点对不住人家,一咬后糟牙就掏腰包给了20万,还派专车连夜护送。 老冯为了让对方放心,把老婆孩子都留在太原,自己坐上车,由宪兵开道,渡过黄河回到了潼关。 一贯爱忽悠的冯玉祥这回真没想忽悠阎锡山。一回家,连休息也顾不上,就召集高级将领开会,表示要联阎倒蒋,还郑重其事地宣传了一下这样做的伟大历史意义和深远现实意义。 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过完,下面却反响平平。 除了一个师长(还不是老冯欣赏的)发言拥护外,其他人都做了闷嘴葫芦。任凭老冯怎么点拨,愣是没一个开口的。 散会后这些人议论纷纷。 有的说,我家先生(部下背后对老冯的尊称,相当于老头子)是不是被阎老西灌了什么迷药,给弄晕了。我们吃了山西佬这么多亏,上了他们这么多当,怎么还能和他们去搞联合。 还有的则大惑不解。不是说好要联合韩石直取太原的吗,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这不是折腾人吗。 就连鹿钟麟本人也有点想法。 作为“驱阎取晋”方案的具体执行者,他虽然明知道这其实原本是一个“激将法”,但真正做起来后,却越做越有味道,自己也觉得欲罢不能,开始弄假成真了。 现在眼看方案都已成熟,老冯又要让他一下子扭过来,他很不适应。 听到有这么多反对意见,老冯气不打一处来。让你们在会上讲不讲,到下面乱说。 老冯在西北军中素来是以家长自居的,当手下这些将领都是他的儿子孙子。一言不合,不管身份官阶,轻则赶到门口去喝西北风,重者就要罚跪。 据说有一次,吉鸿昌不知道做错了一件什么事,他当即打了个电话过来,命令:“你给我跪下!”。 吉鸿昌没有办法,只好拿着电话机跪下。 那时候视频电话还没发明,老冯怕他做弊,竟然追问:“你真的跪下了没有?” 当着一屋子的手下,吉鸿昌赶紧一本正经地向他报告:“总司令,我真的跪下了。” 这才算完。 韩复榘自己就说过,他不是贪老蒋那点银子,也不是忘恩负义,是老冯真不把他当人看了,他才跑的。 韩石跑了以后,老冯的脾气不减反长。包括鹿钟麟在内,部下在他面前连喘口大气都不敢。 如果还要指望老长官朝你扔根香烟,跟你套套近乎,拉拉家常什么的,那更是痴人做梦,连想都不用想。 老冯认为,联阎倒蒋是我决定的,你们就得照着做。跟你们打招呼,是给个面子。怎么着,还想不干,反了不成。 调兵遣将,全给我把队伍拉上来,一个也不能少,谁都不要想保存实力。 赢了,就到江南去组织新政府,输了,就和老贼同归于尽。 (74) 老冯这回是真豁出去了,他把自己前前后后的霉运一股儿都算到了老蒋头上,誓把反蒋斗争进行到底。 就是让他撞南墙也不肯再回头了。 阎锡山这边也在积极准备。 所谓准备,其实也就是要花钱了:给自己的部队发钱,让部下去打仗;给别人的部队发钱,请人家帮着打仗。 晋绥军的实力没法跟老冯的西北军比,所以他得多拉点人马,以壮声势。这就得看孔方兄的本事了。 特使出发了,目标还是原西北军的那两个“虎将”:韩复榘、石友三。 阎老西素来以算盘打得精著称,属于那种“鸳鸶腿上割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的人。不过这回他也知道,此番非比寻常,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在山西这块地盘上呆下去的问题。因此在出发前,口头表示只要能把事情搞定,特使可全权处理,也就是说该花钱时可以花。 这年头办事不容易。有了阎长官这个承诺,特使就放心上路了。 在西北军中,韩复榘向称儒将,还是有点头脑的。年轻时那也是眉清目秀,像个书生,与若干年前的少年张作霖好有一比。 他对形势还是看得比较清楚的。要他驱阎取晋,他干。 无它,有把握啊。你就看前有西北军,后有中央军,联起手来打一个晋绥军,那真是十个指头捏田螺,十拿九稳的事。 但要他联阎倒蒋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因为他认为冯阎合起来也成了什么大事。 老冯倒是打仗还行,但基本不懂政治,偏偏又喜欢参与政治,结果往往弄得一地鸡毛。老阎虽然懂点政治权谋,算得上老奸巨滑,却又是一个典型的山西老财主,只会算小帐,不会算大帐,充其量也只能守守山西那一亩三分地,要想争夺天下,那就差得太远了。 再说老蒋待他不薄。早在西北军时,蒋介石两口子就亲自陪他吃饭,席间不仅敬酒夹菜,更张口闭口恭维他为“常胜将军”。投靠中央后,老蒋私底下还称其为“宝贝”。虽然听上去有些肉麻,但惜才爱才之心仍然溢于言表。 这与他在冯玉祥手下的境遇形成了鲜明对比。 古往今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儒将韩复榘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决定死心踏地跟着老蒋干下去。 与韩复榘相比,个人的判断和标准,石友三也有,而且绝对唯一不变。 那就是钱。 阎锡山的特使一说到组织“反蒋联盟”,他就做咬牙皱眉状,一边眼望青天,一边连声叹息。 老贼作恶多端,当天下共讨之,奈何无力回天啊…… 特使懂了,这就是要他助一臂之“力”了。 有了阎锡山的尚方宝剑,特使胆也壮,当即说,如果是军饷,贵军不用担心,我们山西方面自会全力支持。 多少?80万。 石友三高兴了,连声称好,冲着那即将到手的80万,又狠狠地表示了一下决心。大家这就算谈拢了。 西方人看中国的军阀大战,一般有三种角度。 第一种是普通看客。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讨伐明天下野,不看不知道,东方真奇妙。 第二种是军火商人。淘汰军火何处去,这是一个问题。有了中国客人,这个问题就全解决了。 第三种是报社记者。打仗靠什么,枪?炮?都不是。 请教中国人,他会告诉你,是袁大头(银元)和烟土(这东西当年比银元还硬通呢)。 (75) 在中国采访战争,根本就不用冒上战场的危险,只需定点蹲守那些有名的烟馆和上档次的妓院。然后什么料都有了,战争娱乐,要闻秘闻,内幕黑幕,应有尽有。 今天采访伊拉克、阿富汗的那些记者,你们就眼红吧。 没那个命啊。 事情办妥,特使特兴奋。一回到太原,就把好消息给阎锡山进行了汇报。 原以为领导就是不搞物质奖励,也得口头表扬两句。没想到老阎一听到那个“80万”,脸上立刻布满了乌云。 心疼啊。 把人家老冯整到那个样子,一冲动也只不过才掏了20万,事后还被折磨得一整晚都没睡得着觉。你一个特使,眼睛眨都不眨,就许给人家足足四倍的价钱,想败家啊你? 他忘了是自己亲口答应下属可以自作主张的了。 那边石友三却从来没有忘记“80万”。 真是朝也盼来暮也想。多少天过去,竟然一个子儿都没能拿到。 其实事情明摆着,人家不想给这么多钱,那你不干不就得了。 但这位石兄不是凡人,他是靠两片嘴唇生活的人,一个嘴唇顶天,一个嘴唇顶地——基本不要脸了。 你不主动给,我就主动派人来催。 来催钱的人跑到太原,阎锡山躲着不见。他实在舍不得掏银子,一想起来就挖心掏肺地难受。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作为“债主”的石友三得知真相,大为光火,气得连桌子都差点被他掀了。 人说山西风光好,其实老阎最抠门。你们让我勒着裤带,饿着肚皮去反蒋啊。老子不干,你们自个去死磕吧。 眼看“反蒋联盟”有组不起来的危险,众幕僚和将领们都急了,赶紧劝说老阎,切勿因小失大,再说都答应人家的事,怎么着也得给上一点,不然就会殆笑大方。 万般无奈之下,阎老西总算松了口,决定为反蒋事业做出伟大牺牲,最终紧紧巴巴地掏出了30万。 石友三这才勉强答应加入“联盟”。 除冯、阎、石外,桂系李白那也是当仁不让的反蒋铁杆,思想工作都不用多做,就已经在广西遥相呼应了。 形式看上去非常有利。因为“反蒋联盟”正在以滚雪球般的速度不断扩大。 参加“联盟”的,除了军棍,还有党棍。 在国民党内,两个老牌反蒋社团——西山会议派和改组派本来也是政客相轻,彼此看不起对方的。但由于两派都受到老蒋数年如一日的打压,深感这样下去绝无出路,于是尽弃前嫌,要合力对抗老蒋。 在阎锡山电请之下,各派会聚北京,千年老二汪精卫被奉为领袖。他们弃南京方面不顾,干脆另立了一个政府和中央。 反对力量的风起云涌,军棍党棍的南北携手,让见惯大风大浪的蒋介石也倍感压力,预感到大事不妙了。 一段日子以来,由于太过得意,他差不多已经淡忘了那句老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元朝末年,有人曾向起事后风光无限的朱元璋提出了一个很有远见的建议:缓称王,广积粮。 天下第一的交椅岂是那么容易坐的。敢过把瘾,提前称王?说不定,没几天就会被其他人一顿王八拳给揍成烂泥。 历史上此类教训不胜枚举。 只有最能隐忍的人才能凭借积蓄起来的力量笑到最后。 现在你老蒋来个党政军一把抓,又是编遣,又是整人,其他兄弟还要不要过了。要知道,当初大家伙可都是跟着孙文出来闹革命的,打倒一个旧军阀,建成一个新军阀,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凭什么好处都让你老蒋一个人占了。不服啊。 于是,大鬼小鬼一齐上,要斗一斗老蒋这个活阎王。 (76) 起事之前,照例还是要先打打电报战,骂骂阵的。 军阀战史看多了,你会发现,交战双方使用电报的频率有时跟子弹差不多。上台要发,宣战要发,打赢要发,输了也要发,总之,那会如果你不会发电报,就跟如今不会在论坛发贴子一样,是混不下去的。 作为三巨头的阎、冯、汪各发了一通颇能代表个人特色的贴子。 老阎的贴子转弯抹角,引经据典,从君主专制,到民主政治,又讲到党国政治,到最后就一个意思:枪是我的,我的动也动不得,你老蒋想收走,纯属白日做梦。 老冯就没老阎这么多弯弯肠子了。 党国元老吴稚晖从南京发了一个电报给他,劝他不要对蒋动武,一下子就把老冯给惹火了。 他亲自写了一封复电,内容堪称惊世骇俗。 特摘抄其中精彩句子如下: “革命六十年的老少年吴稚晖先生,不言党了,不言革命了,亦不言真理是非了,苍髯老贼,皓首匹夫,变节为一人之走狗,立志不问民众之痛苦,如此行为,死后何面目见先总理于地下乎?” 吴稚晖时年六十五岁,老冯抬举了他一把,称其五岁开始就闹革命了,真乃革命神童。 至于“苍髯老贼,皓首匹夫”,那是有历史典故的。当年诸葛亮骂死老王朗用的就是这一段。 骂人不带脏字,而且能够通过电报这样的文明形式来表达,老冯也算是独一份的了。 说起来,这吴稚晖可是党国一老怪,据说骂起人来也是六亲不认,被他骂成“猪狗”都算最轻的。 不过正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遇到老冯,歇菜了。 最具文学性、思想性的当然是汪精卫先生的大作。 一直在政府内混的老汪,对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大事小事可太熟悉了,一下笔便扬扬洒洒,什么受贿、腐败、独裁、专制,总之是什么脏,就捡什么往老蒋头上套。 电文发完,一个万恶的老蒋便新鲜出炉了。 经过一番发贴、顶贴、刷屏之后,批判的武器眼看用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上场的便是武器的批判。 1930年 3月,“反蒋联盟”发出通电,拥护阎锡山为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李宗仁、张学良为副总司令,出兵讨蒋。 国民政府随即做出反应,下令把反动派总头子阎锡山的本兼各职一并革去,同时对他本人予以通令缉捕。国民党亦决定永远开除阎锡山党籍。 此前,冯玉祥早就被“双开”。 谁都没退路了,打吧。 陈兵百万的中原大战随之全面展开。 耐人寻味的是关外张学良的态度。 从“反蒋联盟”的通电来看,张学良“副总司令”都当了,似乎已经铁定成了反蒋军事四巨头。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77) 虽然东北军在中苏之战中表现真不咋样,但毕竟拥有40万之众,比老蒋的中央军都多,而且武器又好。要说谁敢无视于它的存在,那就真成睁眼瞎了。 中原大战前,老蒋和老阎这两个对立盟主都派人潜入东北,对张学良极尽拉拢利诱之能事。 先是阎锡山送来了一张陆海空军副总司令的委任状,接着蒋介石也送来了同样的委任状。张少帅脑子都不用动,双方就都认他这个副总司令了。 与老阎不同的是,老蒋除了送委任状,还专款专送,汇了几百万巨款到沈阳。 太有趣了。张学良不动声色,对老阎那边说,自己暂时不能出兵,不过必要时候可以提供弹药。 对老蒋,尽管收了人家这么多银子(从没想到过要退),还是那个态度:不偏不倚,保持中立。 他在观望。 谁说少帅没脑子,在这节骨眼上,没比他更坏的了。 我发现,如果要研究抗战,一定不能忽视这场中原大战。 不仅仅是因为它决定了抗战全面爆发时,中国究竟是以统一还是分裂的面目御敌,还因为直到抗战初期,东部战略要点和大体结构都未有大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你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是抗战初期中日双方的一场攻守预演。 战端一开,桂张军(桂系和张发奎部)从南,西北军、晋绥军从北,一北一南对中央军形成夹击之势。 真个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中原大战作为蒋介石生平的得意之作,在整体谋略上的确有意无意地体现出了很多神来之笔。 他用四员将防四路兵: 刘峙在陇海线(连云港—兰州)防冯阎联军; 韩复榘在津浦线(天津—南京浦口)防晋军; 何应钦在长沙至武汉一线防桂张军; 何成浚在平汉线(北平-汉口)防西北军。 在这个任命中,刘峙是最让人放心的,因为帐下集结了中央军的精锐,老蒋最能打的部队都在这一路。 你也许会觉得奇怪,这刘峙不是被骂为“常败将军”吗,这厮也能打仗? 答案是:至少在抗战前,刘峙还是很能打打的。 想当年,刘峙也是黄埔教官,无论东征还是北伐都立下了汗马功劳。要不然,老蒋就算再眼拙,也不会把关系全局的帅印授给一个人所共知的笨蛋。 至于此君后来的碌碌有为,只能说官僚机构真是个毁人不倦的大染缸。刘峙不幸成了其中典型。 韩复榘作为原西北军的五虎上将第一名,投蒋后深受信任和重用,让他在津浦线上打晋军问题也不大。 何应钦是国民政府军政部长,让他以这样一个身份领衔湖南,足可以看出老蒋对南方桂张军实力的忌惮。 但下面的布局就有些让人看不懂了。 那就是让何成浚主防平汉线。 从冯桂大战开始,平汉线就一直是决定战局的主战场,而且此次迎面之敌是素以能攻善战著称的西北军。 何成浚何许人也?他能担当此任? (78)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老蒋拨给这个何成浚的部队尽为杂牌军队。所谓杂牌,首先是战斗力肯定不咋的,其次,也是最吓人的——他们的立场通常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化友为敌,跑到对方阵营里去。 当时左中右三条战线中,陇海线居于中央,津浦、平汉只是左右两翼。因此陇海线最为重要,得失与否关乎全局。 按照田忌赛马的理论,很多人都意识到,老蒋怕是想放弃平汉,专攻陇海线了。 这也没办法,你手上就那几张牌,要想都打赢,哪有那么好的事。 按下北方不表,先说说在湖南督军的何应钦。 《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孙红雷”在家里玩枪不慎,还打伤了人。其实这类糗事,何应钦小的时候也没少干过。 幸好是没打到人,但是把他家的屋顶来了个对穿过,。 掀房子,掘祖坟,在那年头都是要命的大事。 这小子当天就躲到了亲戚家里去了。第二天,一个人从深山跑到县城去报考县中,竟然还一考就中。 人人闻之称奇。那经历比“孙红雷”可牛多了。 “孙红雷”按剧中讲是黄埔学生。和他一样,何应钦也是黄埔的,不过他的身份比较特殊。 黄埔军校总教官! 换言之,黄埔上下,连蒋校长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十年植树,百年育人。在抗战全面爆发之前,黄埔学生大都只是中下级军官,挑不起大梁。能挑起大梁的实际是以何应钦等为代表的黄埔教官阶层。 这批人不是保定军校出来的“土鳖”,就是日本士官学校回来的“海龟”,学过理论同时又有点实际作战经验,再加上其时国内部队军事素养普遍不高,所以应付起来还绰绰有余。 何应钦到湖南后立即组织防守,但由于中央军主力大都被调往陇海线一带,导致湖南兵力不足,被桂张军先后攻入长沙和岳阳。 眼看形势不妙,幸好这时候有人帮忙来了。蒋光鼐、蔡廷锴的19路军抄了桂张军后路,攻占了其后方重镇衡阳。 衡阳一失,桂张军顿时慌了手脚。他们原来是想和西北军夹击何应钦,会师武汉的,没想到现在反而被人家夹击了,弄不好还得被包饺子。匆忙之下,只好草草收兵,撤回广西。 对于老蒋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利好消息:南方之患暂时消除了。 但是平汉线的“患”仍未消除。强大并且杀气腾腾的西北军随时可以直扑武汉。 那个名叫何成浚的人能挡得住吗? 在前面的种种历史事件中,这位何先生其实也出场过,只不过一直是个跑龙套的,而且是个死跑龙套的。 为什么说“死”呢?因为老蒋让他去的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济南事件”之后,日军第6师团(熊本师团)在济南赖着不走。国内舆论反响很大,老蒋要应付舆论,便派何成浚去趟济南。 何成浚吓了一大跳。日军野蛮众所周知,此前山东的外交人员就被他们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个净光。在毫无部队保护的情况下,自己独闯虎穴,岂不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尽管内心不愿意,但老蒋硬要他去,何成浚也只好硬着头皮上路了。 到了济南,果不其然,日方根本就不跟他探讨什么外交事宜,二话不说,拿出事先拟好的条约就让他在上面签字。 他一看,脑袋嗡地一下,人都站不住了。只见上面一条条都是不平等条款。这要签了,就是不被日本人打死,回去以后也得给国人骂死。 (79) 反正都是死,他一闭眼,选择了前者,以自己并无签字权为由加以拒绝。 日军见状便把他关进大牢,并威胁要处死他。后见他抵死不肯签字,实在榨不出什么也只好予以释放。 之后何成浚还去过东北,劝说张学良接受“改旗易帜”主张。张大少帅的主意那是一日三变,而老蒋对“易帜”这档子事又急不可耐,他只好在南京和沈阳两边不停地跑来跑去,累得够呛。 所以,说他是个“死跑龙套”的一点也不过分。 讲到这里,你一定会以为何某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务员,或小参谋之类的角色。 错。 何成浚的资历,说出来怎一个“老”字了得。 他是老同盟会员,辛亥革命的时候就跟着黄兴闹腾了,并且长期担任湖北省省长,人称“湖北王”。 何成浚还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正牌军人。但在中原大战前,他其实跟军队这个名词没什么关系,甚至连一场小仗也没单独指挥过。 但是他有一个别人远远无法企及的才能。 为了不屈才,老蒋这次下定决定,不让他再跑龙套了。 “跑龙套”拿掉,只留下了一个“死”字。 带着那帮杂牌去跟西北军打,还不就是一个死字。 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只有何先生一个人例外。 出发时,他身边没有一兵一卒。 到了平汉前线,才发现局势比自己原来想像的还要糟糕。 前任河南省主席韩复榘由于担心与西北军接仗后,部下会思想不稳定,再倒戈到老主人那里去,所以等不及与何成浚交接,就急急忙忙带着部队往山东去了,结果导致豫北门户大开。 西北军兵不血刃,就顺利地拿下了郑州、洛阳、开封等多个重镇,接下来随时可以越过许昌城,直捣何成浚的总指挥部。 何成浚手头能用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杂牌。 这些杂牌都有各自的具体情况,但有一个特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他们既非老蒋的嫡系,也与何先生没有任何的历史渊源。 牌是不少,可是拿着这些牌在手上,谁的心里都没着落。因为保不准—— 保不准哪天他们就会跑到对方阵营里去,保不准哪天他们会不听你的指挥和调遣,保不准哪天他们甚至会把你的脑袋也割下来送给敌人…… 谁都喜欢嫡系,不喜欢杂牌,不是没道理的。 至少你得晚上睡个安稳觉啊。 最让人尴尬的可能是主将还没来,这帮小子已经跑了,让你变成一个标准的光杆。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相反,得知主帅是何成浚,这些杂牌军的头领们个个欢喜雀跃,像过年一样开心兴奋。 不为什么,就为何先生早已名声在外。 何成浚,江湖人称小孟尝。 《水浒传》里面,但凡哪位好汉知道眼前这个黑大汉就是宋江,再牛的牛人都要倒头便拜,呼为哥哥。 宋江的绰号叫做“急时雨”,意思是你有什么急事,只要找到他,准帮你搞定。 出来混,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当大哥的料。 在花钱这方面,蒋介石堪称大手笔,一出手从没有百万以下的。但老蒋这个人受儒家文化毒害太深,最讲究礼数,而且个人性格内向,不爱说话,平时看上去非常严肃,别说杂牌军的这些土匪头子见了怕,就连他嫡系的黄埔学生跟他说话时都得规规矩矩。 可是何成浚不一样,他有黄兴一样的资历,老蒋一样的手笔,宋江一样的热心,却没有这些人的霸气和架子。加之他三教九流什么都交,吃喝玩乐无一不会,使得社会上的朋友特别多。 某种程度上,他有些类似于文化界的胡适。 对于文化人来说,“我的朋友胡适之”是一句非常有面子的话。同样,对杂牌军来说,“我认识何雪公(何成浚字雪竹)”也相当于一块金字招牌。 早在中原大战前,何成浚在跑龙套之余,就牛刀小试,干起了猎头行当,而且只猎一种人才:杂牌部队。 (80) 因为那帮小喽罗公开放出话来:只要何雪公说一句话,我们就过来。 甚至有的说:我们只认何雪公。 杂牌归杂牌,可也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朝廷有没有诚心招抚,颁圣旨都没用,人家只看防伪标志,而这个标志就是他何成浚何先生的一张脸,甚至是递过来的一句话。 有位军头都已经过来了,听说老蒋要召见他,感到圣心难测,也不知道此去究竟是福是祸,又不敢不去。 去之前,他提出一个唯一要求:我得先见见何雪公,那样就算出事,我也甘心了。 正是见了何成浚,做鬼也幸福。 老蒋是靠枪杆子出来的,对军队最为敏感,你让他辞职下野都没问题,但要跟他抢枪杆子,那他非跟你急眼不可。 然而他从没疑心过何成浚。 因为这个人从未练过兵,也从没有属于自己的部队或地盘,甚至跟老蒋的那些嫡系正规部队交往都不多。 民国时代,像何成浚这样的军人,非常少见。 有点资历的谁不想着去占个山头,拉几杆枪,混个“司令”当当?哪怕是草头的。 实在没本事,投到老蒋门下,凭个老“士官系”的名头,当个黄埔教官准没问题,须知那也是当年比较流行和时髦的一件事。 可何成浚连黄埔的门也没进去过。 一个辛亥年间就出道的老牌军人,除了爱跟杂牌们厮混外,其它一无追求,这是一种什么精神? 彻底的娱乐精神! 集结在平汉一线的这些杂牌部队,本来都满腹怨尤,情绪大得不得了。 作为杂牌,当然享受的都是杂牌待遇。平时没好吃没好喝,装备待遇上远远不及老蒋的嫡系。 这也就罢了。反正当年投你,也就是为了在你老蒋的树荫上躲躲风雨,乘乘凉,有口饭吃就行了。没指望你能把我们当亲儿子看待。 没想到啊没想到,现在竟然把我们放到最险恶的地方来了,要让我们啃最硬的骨头。 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跑,却从来没让马儿吃过一根青草。你以为我们傻的。 大不了散逑。 一些人仗还没打,就先脚踏两头船,一边问老蒋催要军饷,一边背地里给老阎和老冯写信抛媚眼。 这里面就有早些时候从西北军投蒋的杨虎城。 老冯对背后拉人这一套素来不在行,属于只会收钱不会花钱的兄弟,而且他现在也确实没什么钱。自己军饷还得靠老阎接济呢,哪有多余银子孝敬你们。 再者说,老冯虽然自己是个倒戈专家,但不等于他可以认同别人倒戈。事实上,终其一生,他对从西北军中倒戈出去的人都可说是切齿痛恨。 ——一帮背叛师门的不肖子孙,从我门里出去就别想再走着回来。 老阎倒没老冯这么一根筋,对老蒋的这些杂牌们“想过来”的愿望也表示热烈欢迎。但他却有自己的命门。 那就是极其吝啬小气,撒点银子似乎比割他肉还心疼。 对方送信的冒着风险跑过来,他充其量也就肯给人家报销一点公共汽车票,连打的费都舍不得掏。就这,他还记挂着要把那报销的车票钱给赚回来呢。 对信使的要求倒是特高:回去后务必做通你家主公的思想工作,最好是今晚就把部队给我拉过来。 这人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敢情我都是吃你家饭长大的吧。 自然,回去后别说没什么好话了,不骂他老阎的十八代祖宗就算不错了。 杂牌们正在骑虎难下的时候,突然听说“小孟尝”何成浚驾到,那真是有喜出天降的感觉。 拉着双手我泪满眶,亲人啊,你终于来了。 何大人果然也不负重望。他一路北上,既没带枪,也没带炮,连援兵都没带一个。但是他从老蒋那里给大家带来了朝思暮想的东西。 (81) 见过各位老兄老弟后,这位三军主帅绝口不提打仗的事,就连眼前严峻的战场形势似乎也跟他横竖不搭界。 他要在西线生产快乐。 要银子吗?给! 老爷我兜里别的没有,有的是银票。 想升官吗?给! 空白的委任状一大打,想填什么填什么。 至于喝花酒,抽大烟,方城战(打麻将),尝名菜…… 那更是没说的,不仅亲自筹备,还亲自参与,坚决把为人民服务的宗旨贯彻到底。 对这些平日里谁也不待见,饱受歧视和冷落的杂牌们来说,何大人简直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活菩萨。 不管今后如何起起伏伏,经历怎样的升沉荣辱,这样的幸福生活,他们这一辈子恐怕也难以忘怀。 可不,出来混,拼死拼活,还不就是图的这个吗? 民国的花边新闻编得更离谱。报道说从武汉开往河南整整一列火车,里面装的全是汉口的风尘女,基本上把江城有点模样儿的全给一网打尽了。这才有了“三千佳丽上前线”的说法。 夸张是夸张了点,不过西线主帅何成浚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比较认真的。 他在前线设立了个俱乐部性质的“军人之家”,凡团级以上军官都可进去“乐呵乐呵”。里面内容也相当精彩,什么名厨大师、云南烟土、青楼名妓,总之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应有尽有,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 按照一般看法,大敌当前,还敢歌舞升平,准保被别人打得个稀里哗啦,满地找牙。 可是出乎绝大多数看客的意料。 不管其它战场如何风声鹤唳,平汉前线就是固若金汤。 在这其中,何成浚本人没花什么大力,更没出什么奇谋,连兵都没怎么带过。说他是军事主帅,不如说是后勤部长兼招待所所长更贴切。 反正就是打仗的事他不管。 他不着急,自然有人替他着急。这就是那些过着幸福生活的杂牌军头们。 原先谁赢谁输,其实都无所谓,无非是名义上换个老大而已。现在不同了,要是让西北军打过来,眼前的种种“幸福”转眼间就会化为乌有。 那样别说对不住人家何大人,首先就对不起自个。 拼了,豁出去也得把幸福保住。 西北军虽然凶猛,但也怕不要命的。杂牌们这么咬牙切齿地一发狠,还真把他们给吓住了。 反正当时的主战场也不在平汉一线,双方就都这么僵在那里。 这件事表明,群众不是没能耐,关键还是他的积极性有没有真正发挥出来。 何成浚何大人性格还很豁达。既然大家都没仗可打。那好,来来来,到我们这边来,只要大小是个官,吃喝嫖赌抽,我这里都管个够。 西北军都穷惯了的,平时连喝口粥都难,哪里吃得消这种糖衣炮弹的腐蚀,再说对方还有言在先:不谈立场,不谈倒戈,更不谈打仗,兄弟们在一起,没别的,就是图一个开心。 开心完了,想回去就回去,什么时候又想来玩了还照来,门票全免。临走时,考虑大家都不容易,还每人发一叠袁大头带走。 这种好事谁不干?谁不干就是脑子被枪打了。 (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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