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慘澹經營
一九九二年春節賣花燈生意的失敗,沒有讓我的母親退縮與氣餒。她從第一次的失敗中吸取了教訓,到處請教老師傅,把花色品種增加到了十個。為了增加產量、節約成本,父母二人沒有僱傭別人,自己每天勞作十五、六個小時,也從不休星期天。糊花燈時,經常滿手粘的都是膠水,也沒時間做飯,二人就天天弄點青菜,下點掛麵或者方便麵吃。當時,父親已經五十七歲了,每天趴在電焊機上這麼長時間,導致肩周活動不便,我放假回家時,看到父親在院子裡那棵白楊樹上釘了一個螺絲刀,肩膀疼的時候,就在上面蹭一蹭。後來,我參加工作的頭一年回家,就給父親買了一個按摩棒,父親後來說那個按摩棒挺好用的。
到了九十年代初期,我父親所在的鐵Z局開始走進半死不活的困境。八十年代中後期,伴隨着百萬大裁軍,十幾個鐵道兵師轉業為鐵路工程局。這些工程局大都是由年富力強的轉業兵組成,技術過硬,戰鬥力強,離退休人員少。此時我國已轉向市場經濟,企業要參與競爭自己找活干,鐵Z局和人家一比,哪樣也不占優勢,在競爭中漸漸敗下陣來。
除此之外,由於鐵Z局建局時間長,很多老職工退休以後,都是其子弟“接班”參加工作。鐵Z局是大單位,“鐵老大”,在計劃經濟年代中享有比一般國有企業高得多的地位,故有不少工人子弟從小就養成一種優越感,也不好好念書,就等着父輩退休自己頂班。上了班以後,新一輩很少有老工人那麼肯吃苦耐勞的,缺乏責任心,幹活時拈輕怕重、互相推委,馬馬虎虎、敷衍了事,故工作中重大事故接連不斷。九十年代初,鐵Z局一些人在徐州附近野蠻施工,推土機一下子鏟斷了華東地區通信總電纜,造成整個華東地區包括上海通訊中斷好幾個小時;在上海浦東碼頭施工時,打樁機翻倒,造成一場特大傷亡事故。這兩個大事故,在當年全都成為中央和地方媒體的關注焦點。從那以後,鐵Z局惡名遠揚,招標時別人一聽是鐵Z局都敬而遠之。招不來工程,完全靠國家照顧性質的一點任務過日子,單位常常開不出工資,四萬五千名職工大部分下崗在家。這些職工中,有好多是一家上下兩代幾口人都在鐵Z局工作,生活極度艱難。
一九九二年我姐姐大專畢業,學校里分配的就業崗位非常差勁,全都在一些偏僻的山區小縣。當時,我叔叔剛從東北調到北京附近的廊坊市,母親就有意讓叔叔托托門子在廊坊找一個工作。只是當時叔叔自己也是剛剛調去,還不認識幾個人,因此一下子找不來好工作。我母親到學校一打聽,假如分配去了那些山區小縣,那麼將來從當地人事局調動就很困難了;如果此時不服從分配,則檔案仍然可以暫時保留在學校里,第二年可以再以畢業分配的名義派遣。權衡再三,母親給學校管分配的領導送了一些禮以後,就讓姐姐再等一年。在這一年裡,姐姐就留在家裡和父母一起做燈籠。
到一九九三年春節我放假回家時,一進門就看到屋裡堆滿了燈籠,父親、母親和姐姐三人都在忙活。我也一放下行李,就開始幹活。正月初七,我們在太原鐘樓街靠西端的小白樓商場門口租了一個臨街的窗口,開始上貨。
鐘樓街是太原市的主要商業區,每天人來人往的。因此,為了交通順暢,鐘樓街自早晨七點就不許汽車通行了。我們家的燈籠,全要靠租太谷跑太原的營運麵包車運輸,每天早晨必須在六點半之前到達鐘樓街卸貨,否則警察抓住要罰款。太谷到太原有一百公里路,汽車要開上整整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再此之前還要裝車。花燈這東西比較嬌貴,碰不得擠不得壓不得,為了節約運費還要儘量多裝,因此每天我們家凌晨四點鐘就要起來裝貨。
山西地處北方黃土高原,冬天凌晨的氣溫非常低,一般是零下十五度到二十度,最冷的年份可以達到零下二十五度。我們家到太原賣貨時,一般都是我和母親兩人一起去,姐姐和父親看家裝車。那時也沒有電話,有時候需要取什麼零部件,都要專門跑一趟。頭天晚上坐火車十一點到家,第二天凌晨四點跟着送貨的車到太原。有幾次我坐在車上,雖然非常困,但車裡溫度實在太低了,怎麼也睡不着。到了太原下車卸貨以後,我凍得雙臉發麻,光會張嘴,就是說不出話來。母親比我還要辛苦,這樣的情形更是家常便飯。
一九九三年的春節山西特別冷,最低氣溫總是零下二十多度。偏偏我們租的小白樓商場是早晨八點半開門,因此從卸貨到開門中間的一個半小時,成了我們最難捱的時間。又冷、又餓、又困,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還片刻不能離開貨物:一怕犯法的盜賊偷,二怕執法的城管奪。寒冷的北風,刮在臉上如同刀割。我母親心疼我,總是讓我到背風的地方站着暖和一下。當時我已經懂得心疼母親,就跟她換着班去背風的地方站。
賣燈籠時需要把燈籠掛到戶外人們才能看到,因此這就成了城管敲詐的一個理由。中國的城管真是一個怪胎,無孔不入、無所不至,見了多可憐的人都要去敲詐勒索。就我們賣燈籠這種小買賣,也要給他們買煙、塞錢,才能得以幹下去。有一次,城管提前上街執法,我們家剛從車上卸了貨,小白樓商場又沒開門,那幫城管咋咋呼呼地,非要沒收我們的貨物不可。好在母親這個人善於跟各式各樣的人打交道,話也說的好聽,塞了點錢以後,那幫城管也就走了。
前面提到過,太原這個地方空氣污染嚴重。當地人每天回家可以洗洗涮涮,可我們這些外地來的賣燈的就沒有這個條件了。為了省錢,我和母親住五塊錢一天的小旅社,裡面自然沒條件洗頭洗澡,只好就那麼髒着。平時吃飯,就隨便在街上吃點涼皮或者泡方便麵對付。有一天,姐姐來替我,晚上收了攤,母親一看今天賣了兩千多塊,挺高興,就說咱們吃點好的吧。於是她倆來到一家“加州牛肉麵大王”,想吃點牛肉麵。可人家門童一看母女倆蓬頭垢面的以為是叫花子,就說已經關門了,不讓進。其實母親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們理論的時候,飯店裡依舊人來人往的。不過母親也沒跟他們爭吵,扭頭領着姐姐回旅社吃方便麵去了。
不過,我們的辛苦沒有白費。那年我們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把我們那個櫃檯布置得琳琅滿目、奼紫嫣紅,招徠了很多顧客。其中有一個古交來的煤炭老闆,到了我們的攤子前面,這種要兩個,那種要一對,一個人就買走一千五百多塊錢的貨,連價都不還,還直誇我們家的貨好。最後一結帳,那年我們一共賣了八千塊錢的貨。元宵節賣完燈籠回家數錢時,一家人把從一塊兩塊到一百元的鈔票都攤在床上按面額分類,鋪了好大一片。最後我算完賬,報出“八千”這個數字時,全家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十一、罷餐事件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期,拜金主義逐漸興盛起來。假如說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們每日談論的都是理想,那么九十年代的大學生更喜歡錢。那時的大學校園內每到周末,就會有不少豪華的轎車停在女生樓門口。知情者告訴我說,這些都是接那些“傍大款”的女生們出去過夜的、大款們的車。
有些女生“傍大款”,有些女生則出去賣淫。剛進學校時,我們山西老鄉聚會,我認識了一個女老鄉。那個女生長得在我看來算中上等,但身材不錯。當時她還顯得比較有才華,學校廣播站經常播送她寫的一些稿子。後來學校搞時裝表演隊,她還成為模特兒。上大學頭一年我們還挺熱乎,經常在一起聚一聚,但後來漸漸地各忙各的,很少來往了。到一九九三年的一天,我突然在開會時聽到老師傳達她被開除的處分。原來,本來家庭條件還不算差的她到大城市生活了幾年,看着到處的誘惑,大概漸漸地感覺到錢不夠用了,就跑到學校附近一家大賓館裡做起了皮肉生意,結果在賣淫時被公安局“掃黃”抓到了。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伴隨着農產品價格放開和基建過熱,又一次劇烈的通貨膨脹發生了,後來有資料說那年物價指數上漲了百分之二十三。並且,由於糧價放開、取消糧食憑證供應等改革措施的實施,糧食和副食品價格上漲幅度更大。反映在學校里,就是食堂飯菜價格漲了一倍半,質量還不斷下降。上過大學的人都知道,當時大學總務後勤這一塊是肥缺,食堂的員工大都是校領導的七大姑子八大姨。這幫人狐假虎威,對待學生的態度非常惡劣,打罵學生的事經常發生。由於缺乏責任心和競爭機制,他們做出的飯菜越來越難以下咽,饅頭沒發開、米飯里有沙子、菜里有蟲子的情形時有發生。食堂里的那幫人做韭菜炒雞蛋時,下面全是韭菜,上面鋪一層薄薄的雞蛋,看上去挺好看;只要一把錢給他,他就用勺子在雞蛋下面摳呀挖呀,盛進碗裡的都是韭菜。而學生吃的大米,不知道是哪一年出產的,全都是黃黃的,蒸出來的米飯要麼一盤散沙,要麼堅若磐石。
當時我是系學生會和分團委宣傳部長,認為自己有義務向上級反映這件事,很自然地想到“通過正常渠道”。恰好,學生會的生活部長也與我有同樣感受。於是,在一次系團委會議上,我們倆就把飯菜價格過高、質量太差和學生們的不滿情緒向列席的校團委副書記(【注】校團委副書記是學校政工人員)反映了。可那個副書記一聽,卻一臉的不屑,居然教訓了我們一番:“你們這些學生要求太高了,現在的條件還不夠好?我上大學時,還沒有正經食堂呢,都是露天吃飯。”我們倆聽了他這番話十分氣憤,心想看來這“正常渠道”是難以奏效了。等會議結束以後,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留了下來。生活部長恨恨地罵道:“????,跟這幫王八蛋就不能說人話,他們聽不懂的。”我也氣憤地說道:“就是,說????什麼他們上學時在操場裡吃飯,狗屁!那古時候人還吃人呢!”生活部長又說:“既然有話好好說不行,那老子們就搞出點嚴重的事來,敲打敲打這幫龜孫子。”我一聽,正合我意。
當天夜裡,我們兩個就在學生會辦公室里,書寫了十幾張大字報和幾十張小字報,聲討令人厭惡的“火頭軍”,並號召大家第二天中午集體罷餐。由於怕別人看出我們的筆跡,我們故意把字跡寫的非常潦草。當天夜裡熄燈以後,我們乘着夜幕分頭行動,把這些告示張貼於各宿舍樓、食堂和教室門口,第二天一大早學生們就都看到了。
由於學生們的不滿情緒早已經積聚了很久,我們的這些告示就如同在乾柴上扔了一個燃燒的火炬,霎時間出現了星火燎原的形勢。第二天中午,一場全校規模的罷餐運動開始了。當時,校園裡口號聲、摔東西聲、鞭炮聲此起彼伏,食堂做好了飯菜卻靜悄悄的沒人去,還出現了不少聲援、響應我們號召的標語和口號。政工人員一看就着急了,如同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又是說服,又是威脅。後來還來了幾個穿警察制服人把告示照了下來。我和生活部長兩人在樓道里碰到了,相視一笑,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當系裡的政工人員來時,我甚至還幫助他們對學生進行勸導,心中卻偷着樂。然而,大規模的群眾運動的缺點——過激現象很快表露出來了:三十七號宿舍樓的一些學生覺得僅僅喊喊口號、摔摔東西不能發泄自己的怒火,就點燃了樓下一間空置的售貨亭。當我看到火焰騰空而起的時候,感覺事態有些嚴重了,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不過,那時的學生們都圓滑了,見好就收,沒有釀成進一步的破壞。
從那以後,學校的伙食真的改善了一些,並且建立了食堂收支公示牌,炊事員態度也好一些了。中國的官僚制度就是這樣,群眾不起來造反,官僚們就對群眾疾苦麻木不仁。要不是校領導和總務的人員怕再鬧事丟了烏紗帽,食堂的伙食不會有任何的改善。這種改善大約持續了將近一個學期,後來逐漸又開始下滑,但我那時已經是大學三年級,事情多了起來,也就懶得再管這事了。
這次罷餐運動讓我總結出幾條經驗教訓。第一,在群眾對某種現象普遍產生不滿、又沒有正當渠道改變或發泄時,只要有人“登高一呼”,就能引起“亂者四應”的連鎖反應,從而釋放出一種巨大的能量,這種能量利用得當,就可以起到打破舊秩序的作用;第二,大規模的群眾運動很容易產生過激行為,產生巨大的破壞力,從而導致事態的發展背離運動發動者的初衷,並失去控制;第三,如果建立一種機制,使得群眾的不滿能夠隨時得以發泄,問題隨時能夠得以解決,那麼群眾的不滿就不會積聚,有人試圖發動並利用群眾力量的願望就會落空,就能夠保持社會的長治久安。這種機制,一是言論自由,二是政治民主。
我參加工作後在銀行的人事部門工作。當時,有一位女同事和我坐辦公桌對面,也是Z大學畢業的,比我高一級,我們倆經常一起回憶在財大時的往事。有一天,她興致勃勃地向我講起這件不大不小的罷餐事件,覺得當時可真過癮,也不知道是誰寫的那些號召罷餐的告示。我聽了以後哈哈大笑,說你想知道的那個寫告示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
十二、鼎盛商店
到了一九九四年春節,我們家因為有九三年的底子,再加上姐姐參加了工作,經濟條件又改善了不少。姐姐參加工作,也都是母親關心的結果。叔叔到了廊坊以後,恰好他的一個女同事的丈夫小孫在廊坊人事局工作,叔叔就把這個路子告訴我母親。母親一聽,立馬跑到廊坊跟人家小孫見面。小孫那人挺好,就把辦事的程序跟母親一五一十地說了,母親當天就返回太原,到山西財經學院去調檔案、拿派遣證。山西財經學院管分配的那個人挺貪,去年都招呼過他了,結果今年還要刮一層皮。母親無奈,只好又給他送了不少禮,還有兩千塊錢。誰知這個人拿了錢也不辦事,竟然說姐姐的檔案現在省教委,要我母親自己去跑。
為了子女的前途,母親立即來到山西省教委辦公大樓前。當時正好是高考閱卷期間,省教委大樓三步一肛、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母親鼓起勇氣,徑直闖了進去,被站崗的武警戰士攔住。母親向武警戰士說明來意,武警戰士向裡面通報了以後,人家請母親進去談。母親本以為這麼大的衙門肯定不好進,結果竟然如此順利。而且裡面的工作人員聽到母親的來意,立刻給母親讓座倒水,還直感嘆母親對孩子這樣盡責,順暢地辦了手續,這才把檔案拿出來。母親把檔案拿到手以後,怕夜長夢多,連家都沒回就又返迴廊坊,一下火車就直奔小孫家裡。當時正值盛夏,母親又好幾天都在火車上往返,小孫根本沒料到母親辦事這麼快,見到我母親時,母親滿臉油汗,扶着牆氣喘吁吁,手裡還拎滿了酬謝小孫的禮物。由於廊坊歸河北省管轄,所以小孫告訴我母親還有個手續要到石家莊去辦。我母親一聽,立刻就站起來說,好,我現在就走。小孫一看,頓時感嘆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於是自己都幫我母親到石家莊跑了一趟腿,算是順利地給我姐姐分配了工作,而且分到了當時最好的金融部門。
姐姐上班後,當時收入算不錯的。母親和父親並沒有因此喘口氣,繼續沒日沒夜地幹活。母親這人敬業,在花燈的品種上不斷動腦子推陳出新。她做花燈,不是簡單地把錢賺到就算了,而是想讓人家覺得錢花得值,不後悔。為了這個目的,母親和父親總是翻來覆去地校對花燈各個部分的比例,哪裡大一點,哪裡小一點,怎樣才最好看。花燈這種東西製作全靠手工,每試製一次就要從裁鐵絲、焊燈、糊燈把整個過程全都搞一遍。在一個新品種投入生產之前,往往要試製十幾次,多的甚至幾十次。父親是急脾氣,被翻來覆去的試製弄得很煩,有好幾次都想甩手不幹了,但歇一會兒、抽根煙,就又趴在點焊機幹了起來。當時,我在學校里也經常琢磨一些花燈的款式,畫好以後給家裡寄去,銷路都還不錯。
正因為如此下工夫,我們家的花燈在色澤、款式、質量上都是整個太原市場上最好的。當時,僅僅鐘樓街一帶做花燈賣的本地廠家就有七、八家,競爭很激烈。此外,還有大批來自河北的農民。河北的農民實際上並不會做花燈,只是看了我們的花燈以後,也想掙這個錢,就模仿着用鐵絲隨便焊成一個四方的或者八面的框子,用糨糊糊上尼龍綢,再在尼龍綢面上貼幾幅從舊掛曆上剪下來的美人圖,就算做成花燈了。這種劣質品歪歪斜斜的,但價格便宜,差不多大小的花燈只有我們家售價的三分之一。由於是用糨糊粘的,經常人家還沒買燈就先爛了。一九九三年春節花燈賣的好,河北農民聞訊,就一窩蜂地做花燈,到一九九四年春節全都涌到太原市場上來。即便是賣的如此便宜,河北農民的燈依舊賣不動。有一個買燈的人,逛街時先沒看到我們家的花燈,圖河北農民的燈便宜就買了。等走到我們家攤子前面,看看我們家精緻的花燈,再看看自己手裡剛買的七扭八歪的劣質產品,後悔不迭,就把它丟在地上跺得稀爛,再買我們家的燈。
由於經濟條件的改善,一九九四年春節我母親在鐘樓街西口和別人合租了一間小商店,大約有二十平米左右。從此,我們算是從站在大街上賣燈籠的辛苦中解脫了出來。那個商店字號是“鼎盛商店”,老闆是個粗壯的中年人,我只見過一面。他把鼎盛商店租給一個叫孫大鵬的人,孫大鵬就再把商店轉租出去,自己當“二老板”,吃租金過日子。孫大鵬是個遊手好閒的社會混混,一天到晚都在麻將桌上度過,後來還染上了毒癮。孫大鵬的老婆長得很漂亮,但嫁給這麼個人也真是明珠暗投。他們家因為孫大鵬貪賭弄得家徒四壁,兩口子經常因為這個事情吵架,他老婆好幾次哭着找我母親訴苦。
當時鼎盛商店裡還有一個租戶,叫馬葵,是個矮胖的中年女人,跟孫大鵬是老相識,模樣粗壯兇惡。馬葵做的買賣是賣“意大利手工包金項鍊”,其實是坑人的。馬葵的所謂“意大利手工包金項鍊”都是從廣州進的便宜貨,四五塊錢一米。馬葵進回來貨以後,弄幾個射燈一照,那些鏈子就顯得金光璀璨起來。馬葵在自己櫃檯上貼上“意大利手工包金項鍊”的大字招牌,在這幾個字下面則寫了兩個大字“二元”,後面則跟着蠅頭大的三個小字“一厘米”。這樣,一般人遠遠看上去仿佛是“意大利手工包金項鍊,二元”,而看不清後面的“一厘米”。四、五塊錢一米的劣質項鍊,被賣成兩元一厘米,可見心有多麼黑。
這招數騙不了城裡人,就騙那些過年到太原採購年貨的農村人。馬葵雇了兩個太原本地女人當售貨員,成天站在門口吆喝“意大利包金項鍊便宜賣,兩塊啦。”農村人從門口經過時一聽項鍊才兩塊,就伸着頭問,是多長的項鍊兩塊一條啊。馬葵一聽就知道魚兒上鈎了,故意裝糊塗說想要多長要多長。農村人愛貪小便宜,一聽想要多長要多長,貪心頓時上來,一個勁要求把項鍊弄長點。有一個農村女人,竟然跟馬葵要了條一米五長的項鍊。馬葵心裡直樂,還故意問她,這項鍊這麼長咋戴呀,一剪下來可是不能退貨的。村姑哪裡知道這是個套子,就說肯定不退貨。等馬葵把項鍊剪下來,一算賬要三百塊,那村姑頓時傻了眼,不要了。馬葵就凶相畢露,指着招牌上的字說:白紙黑字寫的清楚,兩塊錢一厘米,現在剪下來了,你不要哪行?那村姑一看脫不了身,就扭頭想跑。那兩個售貨員早就防着呢,一把抓住,三個城市女人就這麼欺負一個鄉下女人。最後那村姑不得不掏出三百塊錢來,哭着拿着這條只值六七塊錢的廉價項鍊走了。
當然,農村也有狠人,特別是一家子一家子來逛的。有一次,有一家六口人,三男三女也上了馬葵的套子,一看馬葵在坑人就不要了。馬葵就嚇唬人家跟人家吵,還威脅說要把人家扭送派出所。誰知那家子也挺厲害,那幾個大男人說,好,我還打算把你扭送派出所呢,讓公安給評評理,看誰在坑人?色厲內荏的馬葵一聽,也軟了下來,嘴上還裝硬:“????,算老娘倒霉,碰到這麼不講道理的人!這項鍊我不賣了!”那家人一聽她“不賣了”,也還要去買年貨,也就走了。等那家人走遠,馬葵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罵道:“????王八蛋,沒錢進什麼城麼。”說完,自己動手把剪下來的項鍊接了回去,繼續吆喝:“意大利包金項鍊便宜賣,兩塊啦……”
即便是痛痛快快地買走項鍊的人,在馬葵嘴裡也落不到好。有一次有一個衣着和長相都很漂亮的年輕婦女買了馬葵一條項鍊,馬葵報價是一百一十塊,那美女二話沒說就掏出一百一十塊給了馬葵。等那個美女走遠,馬葵把嘴一撇,罵道:“呸!瞧她穿的那個騷樣,肯定是個賣粉的(【注】太原人對賣淫婦女的俗稱)。買了老娘的項鍊,也不知道戴着它去上哪個糟老頭子的床。”
馬葵做這些勾當時,我也坐在邊上。看到那些老實的農村人辛辛苦苦掙來的錢,被馬葵這樣的人敲詐哭着離開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但無奈人家是地頭蛇,我們寄人籬下,惹不起。馬葵她們幾個在沒生意的時候,也跟我們嘮嘮家常。聽說我是大學生,也非常羨慕。馬葵說,自己也知道坑人是傷天害理的,但是沒辦法,男人有病,孩子上學,還有老人,自己又沒個工作,不坑人騙錢這日子可怎麼過?我聽了她這番話,對她的惡感也就散去了不少。
不過從馬葵那裡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一是不貪小便宜。馬葵的黑店,就是“貪小便宜吃大虧”的生動教材。後來九七年我到北京出差時,清晨出了火車站往軍事博物館走時就碰到兩個騙子:一個從我前邊跑過,丟下一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另一個跟在後面撿起來,對我說哎呀這是錢呀,咱倆把它分了吧。我一聽就知道是騙子,就冷笑着對他說,這錢是你撿的,都歸你,我不要。那兩個騙子一聽,頓時傻在那裡了。從馬葵那學到的另一個教益就是辨證地看待人,即便是馬葵這樣看起來十惡不赦的人,多多少少也還是有點人性的。
鐘樓街作為繁華的商業區,人來人往的,所以小偷特別多,警察也多。小偷跟警察,實際上是互為依存的關係,往往還都是熟人。我們那個商店,就經常有值勤的警察來要水喝,或者坐一會兒抽支煙;也經常有得手的小偷來數錢。有一天外面有一個穿得不錯得女人錢包被偷了,大概損失挺慘的,那女的就趴在雪地上打着滾號啕大哭,偷她錢包的小偷就躲在我們商店裡看熱鬧。警察和小偷碰到了,還互相打招呼,問小偷:今天弄了多少啊?小偷總是很謙虛,說不多不多,剛夠飯錢。至於小偷有沒有向警察行賄,我倒沒有看見過。
那個二老板孫大鵬,長得高高瘦瘦的,還算體面;但目露賊光,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分人。他總是有事沒事地披着個皮衣來商店裡晃一晃,有時賭輸了急需要錢就來催租金或者借錢。馬葵是他的老相識,不怕他,總是拖延着不交。孫大鵬急了,就說,呀呵,你的這身臭骨頭還真難啃,都成了硬骨頭六連了不是?馬葵把脖子一梗,還是不交。孫大鵬無奈,就找我母親借錢,張嘴就是五千。母親也知道這錢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但為了生意又不敢不借,只好討價還價借給他兩千。孫大鵬這種人是談不上什麼信義的,錢一到手就一直賴着不還。後來我母親在九八年到武漢前又去找他,他就把一個摩托羅拉的中文呼機抵債,母親拿到後給了我,我掛了兩年就買了手機,那個呼機也就扔在家裡了。
孫大鵬這人雖然賭博輸得家徒四壁,但還特別愛講排場,身上穿的衣服和皮鞋都是名牌,抽煙也要好煙。當時太原市場上比較高檔的香煙就是紅塔山,硬盒的十三塊一包,軟盒的十塊,孫大鵬就總是抽硬盒紅塔山。有一天他來店裡晃,看見我和我母親坐在那裡抽煙,恰巧他自己沒煙了,就把我們的煙盒拿起來一看,是一塊錢一包的“君子”牌。頓時用眼睛斜睨着我們母子,驚訝地說,當老闆的也抽這種煙?我母親笑道:我們是小買賣,抽不起好煙。說完讓他一根,他不要,掏出十三塊錢來對我說:去,到理髮店旁邊那家店裡幫我買盒紅塔山,要硬盒的。
也許是“鼎盛商店”這個名字起的好,在鼎盛商店賣燈的兩年裡,我們家賣花燈也賣得不錯,每年都賣了四萬多塊錢。一九九四年開學比較早,元宵節那天我直接從太原回學校,母親給我買了一隻溫州電烤雞,母子倆坐在旅館裡美美地吃了一頓。到了一九九六年春節,由於我和姐姐都參加了工作,假期有限,就沒法回去幫着母親賣花燈了。父母二人沒有足夠的人手支攤子,就再沒有租鼎盛商店,轉而由別人代銷了。
十三、任忠生
在太原賣花燈那幾年,我母親總是要到太谷汽車站去雇一些跑客運的麵包車拉貨。在找來的那些司機裡面,有一個小伙子叫任忠生。任忠生當時大約二十八、九歲年紀,個子高高的,眉清目秀。之所以要專門把任忠生這個人作為一節來寫,就是因為他人如其名:仁義而忠厚。在那些來家裡拉貨的司機裡面,就數任忠生兩口子既和氣,又勤快。母親看着這個人可交,隨後幾年就只讓任忠生拉貨。
任忠生是太谷縣城外的北沙河村人,他們兩口子有一個孩子,當時四、五歲年紀。母親以前拉貨,都是臨時到車站找司機。有很多司機來拉貨時,為了趕時間多跑兩趟賺錢,就一個勁地催“快點快點”;而且他們往往只是當司機,見我們手忙腳亂的裝貨,也不幫一下忙。其實,這麼催也省不了多少時間,還讓我們覺得挺討厭的。任忠生夫婦每次到我們家來拉花燈時,都不急不燥的,還幫着我們往車上送燈籠。這麼裝了幾回以後,我們都覺得任忠生兩口子厚道,就對他們說,以後往太原送貨的活都給你們干吧。任忠生兩口子一聽,都很高興。母親這人也厚道,當時凌晨來拉貨,任忠生兩口子來不及吃飯,母親就給他們每人做一大碗羊肉燴麵,吃得又飽又暖的才一起上路。母親的飯做的好吃,任忠生兩口子吃了母親做的飯都挺高興。任忠生也喜歡過年時在自家大門上掛燈籠,母親每年都要挑出自己做的最好的一對花燈送給他們,兩口子都很高興地收下了,但也從不多要。每年過年,兩口子都帶着孩子給我父母拜年。母親看見他們孩子挺喜歡的,給壓歲錢,任忠生一看,後來就不帶孩子來了。
我和姐姐參加工作以後就沒有寒假了,賣花燈人手不夠。母親經常要到太原去招呼生意,家裡就剩父親一個人看門。任忠生兩口子見了,就對母親說,以後就不必回來裝貨了,需要上貨時,我們每天晚上出車回來就把燈籠裝好回家去,第二天一早直接送來就成。當時,我們家和任忠生兩口子已經建立了完全的信任關係,母親一點也不擔心他會偷東西,就同意了。那時任忠生和我們家裡都已經裝了電話,需要上貨時母親就打個電話給他,兩口子就在晚上開着車過來裝貨。當時父親已經年紀大了,手腳不是很利索,每次裝燈籠的活大部分都是任忠生兩口子干的,也不要加一分錢。花燈怕碰、怕擠,裝貨時任忠生兩口子都是小心翼翼的,仿佛是自己家的東西一樣。有一次任忠生的老婆不小心碰壞了一個燈,任忠生訓了她一頓,當場掏出錢來要賠。母親哪裡會要,堅決地擋了回去。
一九九六年春節,母親跟太原鐘樓街的一個姓段的商場經理合作,由人家代銷她的花燈。那一年花燈行情非常不好,姓段的賣不出去就要我母親降價。母親一看也沒別的辦法,就降到原料的成本價加每個燈十塊錢的工錢給他,他再翻一倍的價錢賣出去。第二年花燈行情又好了起來,燈價比前一年翻了一番還多,母親看着花燈如流水一般嘩啦嘩啦走,心裡挺高興。誰知姓段的這人特別黑,結帳時竟然按一九九六年降價後的價錢算,一個燈籠的全部利潤他一人就要白白賺走十分之九,最後還要把零頭去掉。我父母二人辛辛苦苦,沒日沒夜地忙活了一年,做的貨比哪一年都多,最後只掙了七千塊錢的工錢,平均下來一個人一個月連三百塊錢都不到。一向堅強的母親從姓段的那裡出來,頓時覺得悲憤難忍,忍不住哭了起來。任忠生那天正好和母親一起來拉剩下去的燈籠回去,見狀也氣憤不已,勸了母親半天。貨拉回去以後,任忠生說啥也不要車錢,跟母親說:“張姨,你一年到頭這麼辛苦,掙這麼一點血汗錢,我要是還要你的車費,我還算是個人嗎?那姓段的不是人,我任忠生還要做人呢!”一席話,說得母親又流起眼淚來。
後來有一次,任忠生在跑運輸時被歹徒打劫了。歹徒不但搶走了他的錢,而且還打斷了他的兩條肋骨。出了這事以後,母親去醫院看他。任忠生躺在病床上對母親說,自己不想干運輸這個行當了。他老婆說,不幹這個行當,咱們怎麼過日子呀?任忠生當時挺生氣的,就說了句氣話:“我都被人家打成這樣了,還要我跑車,早晚有一天我會死在這個車上的!”話雖這麼說,等傷愈出院,任忠生還是又跑起了運輸。
一九九八年,我的父母隨我到武漢落戶。到了過春節時,父母回到山西處理以前年度沒有賣完的花燈存貨。那天母親給任忠生家裡打了很多次電話,始終沒有人接,當時就有些不祥的預感。於是母親騎自行車到汽車站找任忠生的車,也沒有找到。一問其他跑客運的司機,司機說:你還不知道?任忠生都死了好長時間了。原來,一九九八年的一天,任忠生為了躲避一個突然從路邊竄出的孩子,與一輛大卡車迎面相撞,當場就死了。
母親聽到這個噩耗,跟失去了自己的親人那樣傷心地大哭了一場,父親也為此難過了好些日子。直到這麼多年以後,父母只要一跟我提起任忠生,眼圈就總是紅紅的,都說任忠生是個好孩子,死的實在是太可惜了。在我寫這篇文章時,父母一再囑咐我:一定要把任忠生寫進去,為這個仁義忠厚的好孩子樹個碑,立個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