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兴衰之道——铁、制度、文化(三. 洋跃进和政治体制改革及其失败)
愚蠢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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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
第三章 洋跃进和政治体制改革及其失败
第一节 维新和不安
明治维新并不是充满诗情画意,温馨的光荣革命,也是充满血与火。1867年底,
最后的幕府将军德川庆喜把政权归还给天皇,即所谓的“大政奉还”,幕府的统
治在形式上终结了。
促成萨摩和长州结盟的坂本龙马,也想让幕府将军德川庆喜加入到新政府,结果
被暗杀。坂本龙马被暗杀,至今是个迷,各方都有动机和可能。前不久NHK对此放
了个专题节目,节目中间由观众投票是谁暗杀了坂本龙马。结果多数的人认为是
萨长联盟干的。坂本龙马死后,萨摩、长州、佐贺(肥前)、土佐等反幕联盟积
极向首都京都增兵,想挑起内战。1868年初,内战爆发,史称“戊辰战争”。在
京都和大阪间的鸟羽、伏见,人多势众,但装备远落后于时代的幕府军,抵挡不
了新式装备的萨长土肥组成的新政府军,刀的时代结束了。德川庆喜只身从海路
逃往江户。“刀的时代结束了”是日本反映这时期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台
词。日本人经过战争,意识到靠人“勇武”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中国人虽然也经
历过近代战争,但只是底层的群氓,精英阶层却没有。战争失败,中国精英阶层
总结出的结论是不够勇武或者制度不好,现在则强调积极性不够,要进一步改革
体制提高积极性,幻想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
其后虽然经历了不流血的江户开城,但也有惨烈的会津之战。幕末会津藩承担守
卫京都的任务,与其爪牙“新选组”严酷镇压长州等藩的尊攘派志士。作为报复
,前面介绍的与伊藤博文等人弑血为盟,留守长州炮击西方商船的久坂玄瑞带队
进入京都发动了禁门之变,结果失败,久坂玄瑞自杀。现在风水转了,长州当然
不会放过会津。1868年的9、10月间,新政府军围攻会津的首府若松城月余,伤亡
惨重。若松城陷落后,新政府军为了报复,不给会津伤者治疗任其死去,死者不
给掩埋,私自掩埋者要受到处罚,任由乌鸦野狗啄食。萨摩、长州的藩兵在若松
城下掠夺、強奸、虐杀无恶不作,以长州藩兵为甚。这野蛮行径,被萨长友军的
土佐藩士兵在日记里记载了下来。从中似乎可以窃见将来日本军队的野蛮。
这场战争的影响一直到今天。1986年,长州藩城下町的萩市,“已经经过120年了
”为由,想与会津若松市和解缔结友好都市。会津若松市则以“才经过120年”为
由拒绝。即使现在,会津若松市民所说的“战争”一词,不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
,而是指会津战争。
会津战败后,残余的幕府军退往北海道。此时的幕府军完全进行了政治改革,导
入了美国的政治制度。领导人公推公选,民主自由,无计名投票。但先进的政治
制度依然无法对抗先进的钢铁武器,也无法鼓起不自由勿宁死的勇气。1869年6月
,最终民主选择了无条件投降,历时1年5个月的内战结束。
就在会津还在激战时,明治天皇和由反幕联盟指导者、宫廷的公卿们所组成的新
政府搬迁到江户,江户改名为东京,此后东京成为日本的首都。京都周围的旧势
力,与天皇和公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迁都的目的,就是把天皇从旧势力的包围
中分隔开来。江户则是幕府的老巢,改革起来不会手软。
1869年1月,内战还在进行中,萨摩、长州、佐贺(肥前)、土佐的藩主们就联名
向天皇上奏,提出“版(土地)籍(人民)奉还”,把自己藩的土地和人民还给天皇
。这很好理解,这四藩在做姿态,进行这场内战,不是谋求本藩的私利,自己把
土地和人民都献出来了,以寻求其它藩的支持。版籍奉还虽然是自愿,但形势比
人强,不管愿意不愿意,形成了“版籍奉还”运动。同年5月,所有的藩都“自愿
”提出了版籍奉还申请,其实不敢不“自愿”,长州的山县有朋已经放出话来,
如不“自愿”,他就提兵去打。内战一结束,天皇就毫不客气的接受了这些版籍
奉还的“自愿”申请,然后反过来任命这些旧藩主为知藩事,一切照旧,换汤不
换药。但在名义上实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统一了日
本。虽然新政府当面所能直接管辖的只是所接收的幕府和敌对藩的土地。
作为对比,中国一直以来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国
近代没有发展起来,于是这句话就罪大恶极,中央集权封建专制,没有私人产权
,人格不独立云云。一看日本反封建,中国也跟着反,但实际的方向完全相反。
明治政府的基础并不牢固。这场政治革命的领导者是武士,他们感受到外界西方
舰队的压力,想与西方作战,在尝试了各种抗争手段后,他们体会到只有团结一
致建立中央集权才能与西方武力对抗,于是自觉的参加到维新统一日本的过程中
去。这是他们唯一的共同之处。但对于统一之后的日本,该采取什么样的政治经
济形态,他们并没有考虑过。绝大多数武士没有预感到这场革命最终是革自己的
命。
废除封建,建立西欧型的近代国家只是幕末留学欧美的年青武士和极少数看清世
界形势领导者的主张。留学欧美的青年武士进入明治政府中枢,并不是得到其他
大多数武士信任拥护的结果,而是新政府受到西方无数外交压力。因为外交的要
求,需要多少会讲一些外语的官员,于是不得不大量使用曾经留学欧美的人。少
数维新推进者实际与多数武士利益相背离,逐步引发了不安。
这不安很早就显露出来。内战结束不久的1869年12月,长州的大村益次郎被武士
暗杀。大村益次郎是在内战中指挥新政府军一系列战役的军事天才,新政府兵部
省的中心人物,日本陆军的实际创始人。有名的“靖国神社”就是他提议建立的
,纪念这次内战中朝廷方面的战死者,开始叫“东京招魂社”,1879年改为现名
。靖国神社前的铜像就是他。熟悉近代战争的大村,认为传统只会耍刀的武士,
即使在军事方面也对日本无用。于是创建了以征兵制为基础的国民军,普通农民
也可以参加军队。这动摇了武士的特权,招致武士的反感,于是被暗杀。
第二节 全盘西化洋跃进
这些曾经留学西方的年青武士,把握政权后,急切想把西方所见所闻的一切搬到
日本。一本记载大阪府1868-1879年事业的小册子,修史馆的文书题为《工业》。
大阪是日本江户时代的经济中心,并且是幕府直辖市,维新后被新政府直接管辖
命名为“大阪府”。直到1871年,日本依然延续封建时代的藩国体制,新政府并
不能直接管理藩国。因此,作为旧经济中心的大阪,是检讨新政府工业化政策的
绝好场所。
最早记述的项目是劝业场的前身,明治元年(1668)11月设置救恤场。救恤场是
紧急救援贫困到明天的饭都没有着落的人的场所。办了1年时间。明治三年5月再
开,延续到次年4月。这反映了新政府下大阪的贫困,内战后更加经济困难。幕府
时代的大阪是日本最富裕的地区,显示连大阪都十分贫困的另一份资料是弃儿记
录。父母无力抚养刚出生的婴儿,往往乘深夜将婴儿放置在他人屋檐下,盼望好
心人能收养。大阪府厅的“市务课”和“郡务课”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寻访这些
收养弃婴的好心人,给弃婴登记户口。全部留下了数百人的弃婴记录。这一大厚
本的弃婴记录,反映了当年日本非常贫困。
为什么《工业》里记载救助穷人的救恤场,救恤场跟工业什么关系?五代友厚在
西欧看到,贫院里养者穷人,不是简单的施舍穷人,而是连囚犯都给“工作”,
要他们能够生活自立。于是五代友厚回到日本如是照搬,先设置救恤场,后改称
大贫院,再改成授产所,最后变成劝业场。《工业》里最先记述的从救恤场到劝
业场,反映了与贫困搏斗的过程。
下一条记录出现在1870年,在东横堀川上架设铁制的高鹿桥。花费了大阪府的税
金17549两。记录的第二年架设的比此铁桥长3倍的木制天满桥,才花费了4934两
。因为采用的是先进铁结构,1/3的长度却花费了3倍半的税金,不能说是经济的
选择。与前面贫困的记录比照,就会发现当时的行政离日本的现实非常远。
更加对比强烈的是1871年的记事。为了解决幕末货币混乱的问题,因为封建时代
各藩都可以自己发行货币,政府紧急从香港造币局购买设备,甚至建筑本身,移
设到大阪建立造币寮。购买和建设过程由五代友厚操办(不知道他从中拿了多少黑
钱)。由于造币寮需要用瓦斯炉熔化金属。于是利用瓦斯炉剩余的能力点亮造币寮
周围设置的65座瓦斯灯,夜晚把造币寮照亮成白昼。西洋式建筑、3座烟囱、令人
目眩的灯火,成为当时一景。不知道是否是“西洋景”一词的由来。
更加离谱的是1872年,在大阪街道上设置了1475座玻璃灯台,照亮市街。大概相
当于今天中国各地搞的“亮起来”工程。不过,当时没有电力,只有靠石油灯,
设置和维护的费用非常高。对照前面的弃婴和救恤场,大量的贫民需要救助,而
政府却把大量的税金投到铁桥、瓦斯灯、亮起来等华而不实的工程上。看到此情
此景,会是什么感觉?明治政府专制腐败?没有民主自由,权利没有制约?不关
心民众疾苦?
这些把持政权的当年幕末留学生,当年离开日本向西进发,沿途的西欧文明给留
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西方舰队和商船根据地的上海,船和船的灯火交相辉映,使
他们心底震撼。继续西进到达香港,美丽的灯火如“夏天的萤火虫”,夺去了他
们的心神。虽然日本坚决不能做上海第二,但却想在日本复制上海的繁华。再不
断西进,乘火车越过苏伊士峡谷,此时苏伊士运河还没有开通。他们记载了初次
乘坐火车难以名状的感觉。穿过地中海到达西欧,看到超乎想象的巨大石造建筑
群、铁制桥梁和结构组成的西欧街道,而此前他们只知道木制的日本街道。沿途
所见到的一切把他们压倒。
感觉上,这些建设新大阪的年青官僚,是根据他们留学时的沿路体验,顺次照搬
推进他们的工业化过程。《工业》里下面的记事是,1871年投资5万余元建设巨大
石造的新大阪府厅。1874年,建设神户——大阪的铁道。此外,在建设造币寮活
跃的五代友厚,同时还主持了大阪港近代化工程。热衷于现代化的另一面,是五
代友厚与在神户的伊藤博文联手阻止了外国人建设铁道和电信的计划。这也是与
留学的记忆相关,他们观察到,只有靠本国资本建设铁路和电信才能避免殖民地
被支配的地位。
明治初期,推进工业化的人,大隈重信是唯一的例外,都是西欧文明的实见者。
他们只是凭着朴素的热情,也可以说幼稚,把西欧给他们带来冲击的东西,顺次
移植照搬到日本。并没有对工业化的系统化、理论化的认识,照搬的这些东西还
游离了贫穷的日本当面迫切需要的现实。全盘西化洋跃进很快就在现实中碰得头
破血流。
这是大阪一地的记录。作为新政府全面推进工业化的工部省,也是一样游离于贫
穷日本现实之外,一气照搬西方的工业化。工部省是1870年设立,伊藤博文任初
代工部卿,1885年撤消,存在仅15年时间。工部省推进的事业,多数赤字没有效
益。工部省的事业,超过一半是从幕府和雄藩继承下来的,主要就是那些大炼钢
铁时代所遗留的造船、造炮、造枪事业。新政府成立后立即决定上马的铁道、电
信、灯台等项目,工部省成立后也被继承。工部省成立后独自开始的事业是工学
寮(工部大学校)和釜石制铁所。
经费支出约一半是铁道和电信,矿山次之。矿山投入的重点是能对外支付的金银
矿山。其它作为产业粮食的金属矿山不受重视。投入煤矿也主要不是作为产业的
能源,而是作为出口对外支付的手段。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工部省几乎没有任何
投入,工部省解散后得到大发展,后成为重要出口和支付手段的却是铜矿。这还
不算,唯一作为产业材料强调的矿山业是釜石制铁所,却成为工部省最大的失败
。看样子市场经济真的法力无边,照到哪里哪里亮,政府管到哪里哪里黑。
即便是投资相对比较成功的铁道和电信,到工部省废除的1885年,总共只修了东
京——横滨、神户——大津、敦贺——大垣、高崎——横川4个分断的运营区间,
总长只有230km。统计显示,1870——1876年,支出的铁道经费988万元,占工部
省同期总支出2467万元的40%强,而当时单年度的政府收入只有约2000万元。而仅
仅修建了100km的铁路。看样子政府的效率就是低。
政府效率低还体现在那些日本官僚没有一点开放的心态。1867年,幕府倒台前为
了寻求美国的支持,答应由美国修建神户——京都间的铁路。维新后,美国跟伊
藤博文等人交涉,要求能兑现原来达成的协议,结果伊藤博文等人回答“原来交
涉的政府已经不存在了”为由拒绝。英国看到有机可乘,提出由英国修建新桥—
—横滨的铁路,英国免费建好后由英国经营,或者由日本政府收购也可以。那些
日本官僚没有一点经济头脑,坚持要自己修,不懂技术就聘请英国的技术人员好
了。那位只见过模型小火车的佐贺藩的大隈重信,为了省钱,一拍脑袋,把日本
的铁路修成窄轨的。酿成大错,窄轨铁道的运输效率远不能与标准轨相比,虽然
能便宜20%。这影响持续到现在,于是新干线不得不彻底甩开原有的线路。自力修
铁路的结果,不断的试行错误,费用不断攀升。日本地形复杂,需要大量修建桥
梁和开凿隧道。外国技术者又不能照顾日本国情,修建费用猛涨。修建铁路所需
要的铁轨、车辆等日本还不能生产,需要大量从外国进口,使外贸收支恶化。还
是同时期中国比较好,不修铁路,即使修,也积极利用外资,经济效益好,增长
快。
工部省推进这些近代事业,还聘请了大量的外国人。《工部省沿革报告》里累计
记录了775人雇佣的外国人名单,其中铁道是253名。名单里面除了技术者外,还
有船员、机械工、操作工、司机等。不光建设依靠外国人,运营维护也依靠外国
人。铁道经费里,雇佣外国人的费用竟然占了10%。于是就有人疑问了,这到底是
不是日本的铁道?如果日本人不能独立做,那么这样的事业就没有推进日本产业
的能力。幸好,或者说不幸,看站在什么角度说了。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
所有雇用的外国人被一扫而光。
在大炼钢铁时代,受封建藩国的财政限制,很多事业进行不了半途而废。现在日
本统一了,财力雄厚了,终于可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那些维新官僚,不顾日
本的国情,盲目洋跃进全盘西化。并且凡事都想自己动手,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
时代,不讲比较优势,全球高效率配置资源。推进的大量事业没有经济效益,赤
字严重,一步步把日本经济,连同明治政府及武士阶层拖入深渊。同时,那些维
新官僚的私德也不好,明治中后期把持政府的是长州人,后被人称为“腐败的长
州官僚”。核心人物是伊藤博文和山县有朋,此二人轮流做首相,一个好色,一
个爱财,被传为美谈。甲午战争就是此二人干的,其时伊藤博文是首相,山县有
朋是前线总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