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非馬:《最後的刺客·荊軻》(10)
§10
田光是死千里馬,荊軻是活千里馬,兩人的待遇總得有些高下之分才成吧?太子丹叫鞠武去試探荊軻的口風,看看荊軻有什麼要求。換座更大的府第?鞠武問荊軻。荊軻對於太子丹賜給田光的府第其實很滿意,不過,真真有些擔心田光的鬼魂作怪,所以他就點頭說:那當然很好。不過,重要的倒不是府第。重要的是什麼呢?鞠武猜了一猜,說:太子考慮到田先生上了歲數,所以,不曾多送幾名使女。荊大俠正當壯年,一個真真怎麼會夠使喚?太子正親自替荊大俠挑選二十名美女,不日當可送上。荊軻淡然一笑,說:太子想得周到。不過,我荊某對這些事情也都看得淡。什麼意思?鞠武想,還想要什麼?其實,鞠武心中不是完全沒有數,不過,這一回合,他決定採取以退為進之策,於是,他就假做沉思之狀,看看荊軻怎麼啟齒。
荊軻見鞠武裝傻,心中暗笑:你以為你難得倒我?暗笑夠了,這才不急不忙地咳嗽一聲,鄭重其事地說:“女人嘛,只是一種調劑、一種休息。一個人要是整天想着女人,那還能夠有所成就?我荊某夙夜思考的,是怎麼才能不辜負太子對我的信任。田光生前的職位是上將,這職位不能說不高,不過,太刺眼。”
“太刺眼?太刺眼是什麼意思?”鞠武問,這回不是裝傻,他的確沒明白荊軻的意思。
“將的職能是什麼?”荊軻說,“當然就是負責征戰。咱燕國的假想敵國是誰?除了秦國還能是誰?如果也用我做上將,那麼,針對性豈不是太明顯了麼?太明顯,就是太刺眼,秦王政能不格外防着我?”
“言之有理。那麼,荊大俠的意思是?”
“當年燕昭王任命樂毅為亞卿,‘卿’這官稱就比‘將’要好多了。不過,燕昭王也犯了個不小的錯誤。什麼錯誤?‘亞’字用壞了,這說明燕昭王對樂毅還不夠信任。如果燕昭王用樂毅為上卿,結局就會不一樣了。上卿,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職位,誰還敢小覷他?當年的燕太子就是因為小覷了樂毅,兩人之間才會構成嫌隙,也是因為小覷了樂毅,太子即位為惠王之後,才會想着叫劫騎替換樂毅。一失足成千古恨!這覆轍,咱是不能再重蹈的了。”
鞠武聽了,不禁白了荊軻一眼。哈!好大的胃口!他想。不過,他只能止於這麼想一想。來前太子丹再三囑咐過他:無論荊軻要求什麼,都絕不能表示反對。為了咱燕國的存亡,他要什麼,咱都得同意。明白嗎?想起太子丹的叮囑,鞠武慌忙堆下笑臉,說:“沒問題。這上卿之位,本來一直虛設,就是為了等待荊大俠這樣的人物。”
三日後,太子丹同荊軻交換了府第,太子丹貼身的二十名使女,也統統留下來供荊軻使喚。第四日晨,早已不過問政事的燕王喜親臨黃金台,在一片歡呼與金鼓聲中,策命荊軻為上卿。第五日晚,荊軻在府上大宴賓客。太子丹不僅立在府門之外替荊軻迎接客人,而且還請燕王賜太牢一具。所謂太牢,就是烤全牛一隻。這排場,照例只用在宴請諸侯的場合,為人臣而得以享太牢,令與會賓客驚羨不已。酒闌興隆之時,高漸離自請獻技,擊築三通,闔座大喜過望。客人走後,荊軻留下高漸離。
“這日子過得怎麼樣?”荊軻躊躇滿志地問。那時候荊軻與高漸離對坐在書房之內,品茶醒酒,貼身的使女都指使走了。
“得看能過多久了。”高漸離撇撇嘴,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態。他本不想澆這麼一瓢涼水,可忍不住有那麼幾分嫉妒,這話、這神態也就沒遮攔地呈現出來了。
“嗨!這種日子,哪怕只過一天也就夠了。對吧?”荊軻大笑,他看出高漸離的妒意,故意為此誇誇其談。
“哈!真是士別三日就得刮目相看了!你什麼時候成了孔子的信徒?”
“什麼意思?”
“孔子不是說過什麼‘朝聞道,夕死可矣’麼?看你這意思,難道還不是差不多?”
“你看你這人這討厭!大喜的日子說什麼死不死!”
“那你還不趁早想出一條脫身之計來?據我所知,太子丹沒耐心得很,說不定明日就請你上路。這日子,豈不當真就只能過一日了麼?”
“笑話!”荊軻嗤之以鼻,“明日就叫我上路?有那麼容易嗎?我已經跟他說了,我得有憑藉,得有利器,還得有個助手。差了一樣,事情辦不成,叫我去只是白送死。”
“叫你白送死又怎樣?你以為他在乎你死不死?”
“你怎麼這麼傻?我白死了,秦王政還饒得了他?所以,我那話的意思是:你怕死嗎?怕,就別叫我去白送死。”
荊軻一向稱道高漸離聰明,心裡究竟怎麼想且不說,至少在嘴上是如此。如今卻公然大言不慚地說高漸離傻,這叫高漸離聽了極不自在。於是他反唇相譏:“憑藉?利器?助手?這不都容易得很麼?我還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妙計!”
“容易不容易,不由你說,得由我說。”荊軻輕蔑地一笑,“拿什麼做憑藉?我叫他給我督亢防禦工事的地圖,外加一顆人頭。我說:沒有這兩樣東西,秦王政恐怕不會見我,不見我,叫我怎麼下手?”
“人頭?誰的人頭?”聽了這話,高漸離吃了一驚。
“秦王政懸賞捉拿誰?”
“你要太子丹殺樊巫期?”
“不錯。”
“他肯嗎?”
“他不肯不正好嗎?他一日不肯,我不就是可以一日不走麼?”
“還真有你的。”高漸離說,“利器呢?你要他把你那純鈞寶劍給找回來?”
荊軻搖頭,說:“那寶劍現在落在誰手上都不知道,叫他上哪兒去找?況且那寶劍是我自己放棄的,這會兒又叫人去找回來,那是太過份了。太過份就會露出馬腳,什麼事情都得適可而止。”
“那你的意思是?”
“我要他去請徐夫人定做一把匕首。”
“高!”高漸離忍不住喝了一聲彩。為什麼“高”?徐夫人精鍛的匕首一向號稱天下第一,既要刺秦王,沒有理由不用最好的匕首吧?可是要徐夫人精鍛一把匕首,沒有一年的時間絕對交不了貨。為什麼要那麼久?因為徐夫人的匕首要淬火十二次,每次要間隔至少一個月。
“等匕首來了,還得塗上毒藥。這道工序由我自己動手,什麼時候能做完,當然也就由我說了算。拖一年也許有點兒不好意思,拖個半年不成問題。”
“助手呢?你想叫誰去充當助手?該不是叫我去陪你死吧?”
“誰說我要去死?”荊軻不屑地一笑,“我不是跟你說了我要學曹沫麼?”
你真以為你有那本身?高漸離心中這麼想,不過,他沒有這麼說。不是因為不想潑涼水、掃荊軻的興,是因為他覺得他與荊軻之間已經有了一堵牆。那堵牆不是真真,也不是任何別的女人,是荊軻如今的身份與地位。想到這兒,他就放下茶杯,起身告辭。這令荊軻一驚,真要走?荊軻問。可不,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萬一傳出去了多不好。高漸離說,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其實,他真的並不想留下,他已經有了新歡,本是個殺狗的屠夫,有了他當然就不用再殺狗。高漸離喜歡這樣的人,安安分分地吃軟飯,對他高漸離百般依賴、百般順從。
醉生夢死的日子究竟是快活?還是無聊?荊軻應當比誰都知道得清楚,因為自從他搬進太子府,他每一日、每一夜都在名副其實地醉生夢死。不過,應當的事情往往並不當真發生。當太子丹把徐夫人鍛造的匕首送到荊軻手中的時候,荊軻如夢初醒。怎麼這麼快?荊軻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快,是荊軻的唯一感受。一年之中他究竟做了些什麼?他苦苦地想了一想,居然想不出什麼東西來,只有一片模糊的印象,既沒有快活的感覺,也沒有無聊的感覺。唯一記得比較清楚的,是他搬進太子府後那第一次大宴賓客的排場。往後呢?往後的事情不再有新鮮感,也就不再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
荊軻接過匕首,在手上把玩了一回,對着刃尖吹了口氣。
“徐夫人的匕首就是與眾不同,拿到手上就感到一股殺
氣。”荊軻說。
跟荊軻一樣,太子丹也是個外行,不知道“殺氣”存在於殺手之心,並不存在於刀劍之身。所以,他就附和了一句:“可不。要不要試一試?”
“現在就試?”荊軻搖頭一笑,“現在試有什麼用?等我淬以毒藥之後再試不晚。”
荊軻磨蹭了兩個多月,說是毒藥已經淬好,可以初試了。
“初試?”太子丹聽了一愣,“那得試幾次?”
“幾次?”荊軻捋須一笑,“還沒試怎麼知道?”
太子丹不悅,不過,沒敢把那“不悅”透露出來,賠着笑臉問:“怎麼試呢?”
荊軻說:先用狗來吧。狗牽來了,荊軻在狗屁股上扎了一刀。那狗狂蹦狂吠了兩、三分鐘,七竅流血而死。
荊軻見了,搖搖頭,嘆口氣,卻並不說話。
“怎麼?不成?”太子丹恐慌地問。
“可不!你沒看見它死得太慢了麼?”荊軻說,“據樊巫期說,秦王見客,照例有御醫在場。一條狗況且耗這麼久,他秦王政體格魁偉,正當壯年,又有醫師及時搶救,你不怕他死不了?他死不了,咱燕國不就遭殃了麼?”
“不錯。”太子丹想了一想,只想得出這麼兩個字。
一個月後,荊軻說可以再試試了。怎麼試呢?還是找來一條狗,如法炮製,結果那狗只叫喚了兩聲、蹦跳了一下就栽倒在地。差不多了吧?太子丹問。差不多了。荊軻說。不過,兩人說的“差不多”,並不是一個意思。太子丹的意思是“成了吧”,荊軻的意思是“還得再加工”。怎麼還不成?太子丹問。還不夠快。荊軻說。於是,一個月又過去了。這一回,用來做試驗的狗比較幸運,沒來得及叫喚就斷了氣,顯然是死得及時、死得沒有痛苦。
“這回是成了!”太子丹見了,失口喊了一聲,一臉的興奮。
“成是成了。”荊軻說,“不過,還得用人再試一回。
“用人?”太子丹吃了一驚。
“不錯。狗畢竟不是人。只有拿人試過,才能絕對放心。”
“用誰呢?”太子丹躊躇不已。
“嗨!死牢裡的死囚犯不是多的是麼?”荊軻不屑地笑了一笑。
“這你荊大俠就不懂了。”太子丹說,“處決死囚,照例在冬至後的第三日。如今剛過中秋,豈不是又得等?”
荊軻聽了,心中暗笑:我不懂?究竟是我不懂呢?還是你不懂?荊軻暗笑,因為他的目的正在於再拖三、四個月。
“何必用死囚?拿我開刀不就成了?”
誰?聽見這話,太子丹與荊軻兩人都吃了一驚,扭頭一望,原來是樊巫期從門外走了進來。
“你不是正等着用我這顆頭,送給秦王做見面禮的麼?”樊巫期指着自己的腦袋,臉上掛着笑。假笑?苦笑?還是冷笑?荊軻看不出,太子丹也看不出。
“哪兒的話!”太子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聽誰說的?”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意思,”樊巫期說,“不過,這難道不荊大俠的意思?”
荊軻應當怎麼回答才好呢?他用不着想。不是他預先就想好了,是樊巫期出手了,令他來不及去想。樊巫期用什麼出手?用劍?還是用刀?都不是,出的是一雙空手,來奪荊軻手中的匕首。看見樊巫期張開雙臂撲過來,荊軻本能地往後一跳,可竟然沒有跳起來。一年花天酒地的日子在荊軻的小肚子裡增添了二十斤脂肪,往後的跳躍於是變成了往後的跌倒。在跌倒的時候,荊軻的手腕被樊巫期抓個正着。多日不練功夫,荊軻腕上的肌肉少了四兩、肥肉多了半斤,被樊巫期這麼一攥,他覺得疼不可耐,五指鬆開,匕首落地。不過,不是直接落地,是先在樊巫期的左腿上劃了一道,然後方才落地。血滲出來,樊巫期一聲不響地倒下了。一切都在一瞬間完成,太子丹恰好在這一瞬間眨了一下眼,什麼都沒看着,包括荊軻向後跌倒的狼狽在內。等他眨完眼睛,他看見荊軻倒在地板上,樊巫期倒在荊軻身上,徐夫人的匕首在地板上左右搖擺,還沒找着平衡的位置。樊巫期究竟想要幹什麼?試試荊軻的武功?還是當真像他說的那樣,用他自己試刀?他在生前沒對人說起,死後再也說不出來,誰都沒法兒知道了。
“怎麼回事?”太子丹驚慌失措地問。
“邯鄲城破,趙王被俘。”
說這話的當然不是樊巫期,當然也不是荊軻。是誰呢?太子丹慌忙扭轉頭,外面匆匆跑進來一個使者。荊軻趁機爬起來,太子丹於是又沒看着荊軻掙扎着爬起來的那副狼狽。如果他既看見了荊軻跌倒的狼狽,又看見了荊軻起來的狼狽,他會懷疑荊軻的本事麼?也許。不過,也許來不及懷疑了。三日後,秦國的先頭部隊抵達易水南岸,與燕國的邊防守軍隔河相望。警報傳到薊城,全城戒嚴,人心惶惶。
過了兩天,太子丹來催荊軻:該動身了吧?再不走,恐怕就走不成了。這兩天之內,太子丹督促手下的人辦完了三件事。第一件,把樊巫期的頭切下來,浸泡在藥水中。第二件,把督亢防禦工事的地圖裝裱成冊,置於錦匣之內。第三件,在捲軸之中挖一個暗槽,把徐夫人的匕首在暗槽中藏好。於是,憑藉已經有了,利器也已經有了,荊軻還能有什麼理由不走?我的助手不是還沒來麼?荊軻說,勉強地笑了一笑。太子丹沒有以笑回應,只伸出三根手指頭,在荊軻面前晃了一晃,斬釘截鐵地說:再等三日。你的助手不來,就叫秦舞陽陪你走這一趟。太子丹說完,不等荊軻回答,甩甩衣袖,揚長而去。
太子丹那斷然的口氣,連用兩個“你”,而不用“荊大俠”的措辭,以及一反常態的失禮,令荊軻吃了一驚。他正在發愣的時候,高漸離走了進來。
“你以為他真把你當他的祖宗?”高漸離說,撇嘴一笑,有一點兒得意。“我叫你早點兒想法子脫身,你不聽,現在怎麼樣?晚了吧?”
“什麼叫晚了呀?”荊軻不屑地一笑,“我要是想開遛,什麼時候走都來得及。”
“怎麼?你還不知道?”高漸離說,“你已經被保護起來啦。替你把門兒的都換成了太子的隨從,一個個都是武功高手,為首的就是那個一臉殺氣的秦舞陽。你還想開遛?”
“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不信?你自己去看。”
荊軻沒有去看,他知道高漸離不會騙他,也不是在逗他。
“小覷了他吧?”高漸離說,“你老說他是廢物。結果呢,自己栽在這廢物手上了。”
“小覷了他?我看你是小覷我!”荊軻說,裝出一副氣憤的樣子。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以為我當真想開遛?要想開遛我還不早就走了,還等到今日?”
高漸離瞟了荊軻一眼,他知道荊軻這話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令他吃驚的是,荊軻居然充得很像。
“你真想去送死?”高漸離問。
“你這人怎麼老是說死?”荊軻說,這回他是真的有些生氣了,“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我要效仿的,是曹沫,不是專諸!”
“效仿曹沫,那就得是生劫。你這匕首淬了毒,見血就要命,萬一不小心碰着了秦王政,你這曹沫還怎麼學?”
“這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荊軻說,捋須一笑。真正的笑,不是假裝的笑。
“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有什麼花招?”高漸離問。
荊軻笑而不答。他有什麼花招?塗在匕首上的毒藥,過了五日就會失效。只要他不重新淬毒,等他到了秦都咸陽的時候,那把匕首還不早就還原為無毒的匕首了麼?
一年的時光都是一晃而過,三日三夜,名副其實不過一彈指頃。荊軻的助手本是虛擬,一年之內變不出,三日之內當然更變不出。就叫秦舞陽跟我走一趟吧!第四日一早,不等太子丹來催,荊軻自己請行。荊軻的自告奮勇,令太子丹大喜過望,當即跪下來,對荊軻磕了三個響頭,感激涕零地說:燕國的社稷就全靠荊大俠了。怎麼又是“荊大俠”了?混帳東西!荊軻心裡這麼恨恨地罵了一句,嘴上卻只是不動聲色地說:不過,我不能就這麼走。太子丹仰起頭來看着荊軻,一臉的恐慌。難道還有什麼條件?他想。荊軻見了,不屑地一笑,說:用不着緊張。我的意思不過是說,就這麼走,難道你不覺得是師出無名麼?太子丹聽了,稍一琢磨,後悔剛才實在是操之過急,慌忙賠下笑臉來說:嗨!可不,還是荊大俠想得周到。我這就去請燕王修書一封,說燕國願為秦之藩屬,比之郡縣。荊大俠呢,就作為下書的特使。不知荊大俠以為如何?荊軻搖頭一笑,說:就這主意?你也太笨了吧?太笨?太子丹站起身來,吃了一驚,長這麼大,他還從來沒聽人說過他笨。那荊大俠的意思是?太子丹撣一撣衣襟,忍氣吞聲地問。我的意思嘛,荊軻說,是這樣:我同秦舞陽喬裝成苦力,今夜逃出城外,明日一早,你叫人到處張貼告示:捉拿反賊荊軻、秦舞陽。罪狀呢?謀殺樊巫期、盜走機密文件。記住了,只能說是機密文件,千萬不要說出督亢地圖的名目來。說清楚了,那就是傻;含糊其辭,才是不傻。明白了?
太子丹不由得白了荊軻一眼,心中暗罵道:這混帳居然如此做大!荊軻為什麼要做大?為了爭一口氣。一口什麼氣?三日前太子丹不該對他忽然變臉。都到什麼時候了,還爭這種閒氣?自以為聰明的人,也許會這麼想。其實,人在世上,不就是為了爭一口飯,或者爭一口氣麼?不信?掂量掂量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爹你媽,掂量掂量你的親朋仇敵、上司下屬,有誰不是為爭一口飯?或者為爭一口氣?荊軻自知事的年齡起,就在有錢人家為僮為奴,衣食不愁,要爭的,就是一口氣。能夠既不為一口飯,又不為一口氣而活着的,少而又少,出奇的少。太子丹就屬於這少之又少的一小撮,因為他是一國之太子,他活着的意義,在於保全祖宗傳下來的社稷。至少,他自己是這麼以為。於是,他就又忍下氣來,賠着笑臉說:荊大俠說的是。我這就照荊大俠的意思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