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扬州(2006-05-17 10:38:59)
作者:刘立人 汤杰 顾一平
关于扬州大屠杀惨绝人寰的历史真相,除了王秀楚的《扬州十日记》有亲历、亲睹的逐日实录,以及各种稗官野史的杂录,当日史可法部下、幕僚的回忆录,有大量的诗篇,以如泣如诉的悲愤文字作诗史;有至今保存完好的写真图画,以直观的视觉形象作画史;有同时代扬州人的话本,在歌颂史可法民族气节的同时作扬民遭遇的痛史。
诗篇,由《扬州历代诗词》所收,不下50首。如“兵戈南下日为昏,匪石寒松聚一门。痛杀怀中三岁子,也随阿母作忠魂。”(清黄宗羲《卓烈妇》);“深闺日日绣凤凰,忽被干戈出画堂。弱质难禁罹虎口,只余梦魂绕家乡。”(张氏《绝命诗五首》之一);“明日还家拨余烬,十三人骨相依引。楼前一足乃焚馀,菊花(婢女名)左股看奚忍!”(清蒋士铨(焚楼行》)等等,均令人不忍卒读。
图画,史可法纪念馆藏有一幅《追远图》。以“追远”二字题图,乃“慎终追远”之意,指“祖先虽远,须依礼追祭”。此图所追祭之祖先,为图中葆儿的母亲,扬州宛虹桥史母张孺人,“扬州十日”中“澄潭尽节”的烈妇,因而此图又名《澄潭尽节图》,嘉庆、道光间,安徽女诗人汪 有《题扬州宛虹桥史母张孺人〈澄潭尽节图〉,为葆儿作,并序》,《序》说:“孺人,秦蒲城望族,归史君似兰,有懿德。夫贤早逝,遗孤 臣甫十岁。孺人年廿七,夫丧未葬,遭甲申之变,惧为兵辱,携孤哭夫柩侧,夜投澄潭。
臣赴水救之,孺人没而遗孤独活,天之不绝节妇后也。既而 臣求得父一扇、母一梳,如见亲容,绘图纪事,读者无不泪下云。”葆儿为 臣幼名。《序》中故意把乙酉年改作“甲申年”,以避清廷文字狱也。但图中扬城烽火连天,惨烈异常,清兵旌旗摇曳,剑拔弩张,宛虹桥、地藏庵、藏经楼历历在目,读此诗对此图,图画所示历史情景,令人明白无误。
话本,则有《中国小说总目提要》所收之石成金著《雨花香》,此书全名为《扬州近事雨花香》,40卷,今藏上海图书馆。石成金(1659—1736?)字天基,号惺斋,清江都人,话本作家。其《雨花香》之前冠以“扬州近事”,正表明话本中“只因史阁部不肯降顺,触了领兵王爷的怒,任兵屠杀,百姓逃得快的,留条性命,逃得缓的,杀如切菜一般……”这些叙述、描写,都是距“扬州十日”不远的事。
满 人说汉话征朝鲜的问题
据中国社科院清史研究所所长戴逸先生主编的《简明清史》,满 族祖先女真部曾有一支原住辽东,“1437年(明正统二年),明朝命猛哥帖木尔次子董山袭职,仍为建州左卫指挥”,董山“向明朝要求返回‘辽东居住’,得到明朝允许”。萨尔浒之战(抚顺东60里,1619年)后,后金更进入辽沈地区,“迁都到辽阳”。(《简明清史》51页—58页)而辽东、辽阳是满汉杂居区,满语、汉语早已交流,怎么能断言满 人就一定不能说汉语呢?
读戴逸先生主编的《简明清史》“两次对朝用兵”一节可知,第一次,“义州失陷后,数万民兵,皆被屠 戮。”第二次,“贵嫔二王子和内官及许多宗室皆被俘虏,朝鲜国王被迫投降,签订了城下之盟。”朝鲜被掳待赎的人口,“日日哭诉于馆外,惨不忍见。”“两次对朝用兵”一节中,就引用了朝鲜《李朝实录》的记载,还引用了《清太宗实录》和《沈阳状启》的材料。
《扬州十日记》的价值
它虽是一本不足8千字的小书,却既有不可磨灭的重要史学价值,又有震撼人心的非凡文学价值。
《扬州十日记》之所以具有重要的史学价值,就在于它是信史。“其间皆身所亲历,目所亲睹”,而“远处风闻者不载也”。对于史学研究来说,这是宝贵的第一手资料。难能可贵的是,该书立场比较客观,不带偏见,无所袒护,也无所隐讳,即如司马迁写《史记》的笔法,“笔则笔,削则削”。书中既揭露清军奸淫掳掠、刀砍火烧的种种暴行,也揭露明军的军纪涣散与高杰余部的强盗行径,还揭露地方上亡命之徒趁火打劫的铤而走险。书中既对无辜平民所受空前浩劫表示深切同情,“耳所难闻,目不忍睹”;也对极少数失节妇女的“曲尽媚态”,表示卑视与愤慨,“恨不能夺卒之刀,断此淫孽”;还对“有捐金万两而卒受毙者”表示惋惜,并慨叹:是“扬人自导之也!”此“自导”为“自食其果”之“导”;而对自身纳金乞命、苟且偷生的狼狈行状,也丝毫不加掩饰,并未把自己打扮成抗清志士。书中既为史可法的临难不苟免、在全城宣示“一人当之,不累百姓”的“牌谕”而“感泣”,也为邻居洪妪的“卒不供出一人”而“甚德之”;其间还有兄弟、夫妇之间生死与共、患难相依的手足之情与伉俪之情。可以说,全书爱恨情仇交加,美丑善恶交织。凡所揭露,分清主次,一以道义为准;凡所褒贬,明辨是非,一以大节为重。作为第一手资料,这就提供了历史的全息,而提高了信史的可信度。
《扬州十日记》之所以有非凡的文学价值,也在于它是信史。文学艺术的生命在于真实,唯真切才感人。
1840年,林语堂先生主持的上海西风社出版了扬州人毛如升先生英译的《扬州十日记》。美国学者贝德博士在该英译本《序言》中,对本书的文学价值,给予高度评价:
且就文学之观点言之,《扬州十日记》亦为非凡之文献。其叙事生动逼真,而以其逼真之故,读来令人惊心动魄。其故事之倏忽、鲜明与真切,前后踵接,不啻一幕近代影剧,读者感其事,激于情,莫不惊心咋舌焉。而此种紧张情绪,逐步开展,洵可与一部好剧本相媲美……此书之真切纯正,读者无不为之感动。而其文风之质朴无华,足证原书之绝非虚构。(转引自曾学文著《扬州名书》)
贝德博士说得好,“明代之覆亡与满 人之侵入,历史学家每多浮泛之论,而《扬州十日记》一书,由征实多矣。此书就人类生命与价值立论,描写当时实况,故其后革命发轫时,所以采取激烈手段以推翻满清统治者,盖此书之力也。”
辛亥革命前夕,留日爱国学生才钻进东京和大阪的图书馆里,把列为《四库》禁毁书、在国内湮没无闻达250年之久却因流入日本而幸存的《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等书,“印了输入中国,希望使忘却的旧恨复活,助革命成功。”(鲁迅《杂记》)所以1897年,谭嗣同、唐才常在长沙“窃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以按语,秘密分布,传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众。”(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所以1903年,邹容在上海刊行《革命军》,更以《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大造革命舆论。总之,在辛亥革命时期,《扬州十日记》发挥了革命助产士的独特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1903年(一说1904年),陈天华在东京发表《警世钟》,为反对沙俄帝国主义对东三省的侵略,为反对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的瓜分,又以《扬州十日记》为反帝爱国的警世教材,大声疾呼:“中国若是被洋人瓜分了,我汉人一定不得了。”“须知这瓜分之祸,不但是亡国罢了,一定还要灭种。”《警世钟》中对世人提出“十条奉劝”,第五条是:“劝富的舍钱。”说:“你看自古换朝的时候,受尽苦楚的不是那富户吗?《扬州十日记》上所载,满兵将到扬州,那些富户一文钱不肯出;及城破了,拿出钱买命,一队去了,一队又来,有出过万金终不免于死的。”读来,令人大为警醒。
此后,在抗日战争中,《扬州十日记》一版又一版发行,一地又一地翻印,确实起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的动员民众作用。抗日名将戴安澜将军1942年4月在缅甸协同英军对日作战时,身负重伤,5月不治殉国,检点将军遗物,其中就有染上将军血迹的《扬州十日记》。视此,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这里,我们不禁想起清代康熙年间诗人钱澄之的《扬州》诗:“水落邗沟夜泊船,一般风物客凄然。关门仍旧千樯塞,市井重新百货填。商贾不离争利地,儿童谁识破城年?当时百万人同尽,博得孤忠史相传。”此诗的写作时间,距离1645年的“扬州十日”,才27年,竟已经是“儿童谁识破城年”了。这使我们想到了对青少年一代又一代的教育,务须以“居安思危”警策。因此,《扬州十日记》仍不失为具有永久生命力的爱国主义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