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勵之: “紙老虎”研究五十年 |
| 送交者: 力刀 2007年06月13日10:37:44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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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老虎”研究五十年 ·方勵之· 今年(2006)是北大物理系1952-1956屆學生畢業五十年。我是其中之一。諸同窗好事者將於2006年四月聚首北京,憶半世紀歲月之滄桑。另外,北京天文台諸友,也於今日聚首敘舊。我均不能恭逢其盛,謹寫下幾段有關“紙老虎”研究的經歷以謝之。也供其它友好一笑。 算盤年代 199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五十年,TIME(Asia)雜誌 在那年九月出了一個專集,有五十篇文章,介紹大陸五十年中的五十個方面。其中有關中國進入核俱樂部的一篇,題為“The Big Bang”,是約我寫的。其實,我對中國核歷史內情所知甚少。他們約我寫,只因為我是介入核項目的早期研究人員之一。所以,我也只能為TIME極簡單地描寫一下1955-57兩年間的核經歷。有關的幾段原文如下: “五十年代初,(在中國)核彈,即俗稱原子彈,經常被批判為“紙老虎”。然而,就在那時候中國當局已經決定製造自己的“紙老虎”。1955年一百個物理系大學生被調集到北京大學的一個秘密單位——我也在其中。當局告訴我們,任務是學核物理,準備發展中國的核項目。當時,中國有資格的核物理學家,不會多於三十位。遠不足以加入核俱樂部。 “一年之後,我20歲,成為近代物理研究所的一名實習研究員。我所在的組,有12個成員。我們當時的任務是研究核反應堆理論。核反應堆能生產鏷-239,通過裂變它可釋出巨大能量。該組的日常事務由我負責。除了一個成員外,其餘的年齡都小於25。 “最大的問題是數值計算。那時候,連電動計算器都缺。我們只能靠算盤。在計算高峰時,整個房間聽起來像是一個老式的銀行,充滿算盤珠的劈啪聲。誰想得到,這些噪聲就是核爆炸巨響的前奏之一。” TIME雜誌的編輯不要求我寫“算盤計算”的課題,寫了也不會發表。他們可能怕擔待不起“核(知識)擴散”的罪名。當時,最耗時的數值計算是用Runge-Kutta 方法求解中子的輸運方程。中子如何在輸運過程中隨時間變慢(能量減小)是設計反應堆的一個關鍵。由於,反應堆中物質分布極不均勻,加之非簡單的邊界條件,“算盤計算”決非易事。 “核機密” 其實,TIME雜誌編輯可能不知道,物理方面的核機密,到1999年,早就擴散了。1992年,加州大學出版社出版了Robert Serber著“The Los Alamos Primer:The first lectures on how to build an atomic bomb”。這是美國Manhattan計劃的第一篇經典文獻。當時是絕密。現在可以在amazon.com 網上用12美元買到。 藉助Serber的書,我擴散一個“核機密”。製造核彈或核堆的一個重要參數是一個鈾核裂變時釋放出的中子數。這個數大於一,鏈式反應才有可能。這個數愈大,做核彈或核堆所要的材料愈少,或所需鈾濃縮的程度愈低。反之要多,要高。所以它對設計核彈或核堆的是至關重要的。伊朗的核項目就是在鈾濃縮上與西方起了衝突。 二戰之前,研究釋放中子數的文獻是公開發表的。大戰爆發後,有關釋放中子數的研究成為軍事機密,不再也不准公開發表。1956年秋,在近代物理研究所,有關領導口頭告訴我,這個數是2.3。絕密。只許記在腦子裡,不准寫在紙上。計算時直接打入算盤,不留痕跡。 對2.3一數,我一直好奇。我查過文獻,直到戰爭前夕,在公開發表的文獻中2.3並不是公認的。1940年L.A.Turner在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vol.12,p.1-29上的文章,可能是戰前發表的最後一篇總結。其中列舉的數據從2到3.5都有,很不準確。因為實驗很難作,不能直接測到中子,只能用裂變核的質量虧缺反推。中國在1956年之前並不具備準確測量這個數的實驗條件。所以,當時我想,這個數據多半來自蘇聯。因為,按照596計劃,蘇聯的確給過中國一些核數據。也許,2.3是蘇聯的秘密實驗結果。 不過,我買到Serber一書後(1994年),發現歷史並非如我五十年前猜測的。 第一,在Serber一書中,“中子數”的數值也是2.3(他用2.2-2.4)。 第二,他說,直到那時(1943),還沒有很準確的實驗結果。 第三,所以,2.3實質上是當作缺省(default)值來用的。 第四,書中有後人的註:2.3一數其實並不對。現在知道,對鈾-235,準確值是2.52,對鏷-239,它是2.95。 所以,如果2.3一數的確來自蘇聯,那麼,美,蘇,中三方當年各自在秘密發展核彈時,都採用了一個同樣的但並不正確的缺省參數2.3。所以,結論應當是,“核(知識)擴散”是從製造原子彈的第一篇文獻的時代就開始了。 宇宙學與恐怖主義 我早就離開了“紙老虎”研究。當時的12個人中,有6個也很快離開了。因為,從物理學角度看,核項目是技術性的。 1970年代,我的興趣轉向相對論天體物理和宇宙學。九十年代初我耒美國後,平均每年要請一位中國的年輕學者來我這裡作宇宙學研究。九十年代一直沒有簽證困難。紐約911恐怖事件後,情況變了。簽證一度極為困難。或拒簽,或要等半年以上。問領事部門,他們說國土安全部要進行審查,因為宇宙學包含有對恐怖活動有用的知識。宇宙學是最公開的學科,居然也不准擴散? 國土安全部的專業分類,不是全無道理。當今美國最怕的是核恐怖。宇宙學雖多是紙上談的“大爆炸”,但也許有真“老虎”在。二戰後,不少從事製造核武器的人,“轉業”下來後,都到了天體物理和宇宙學。從核爆炸轉到超新星爆炸和宇宙學的標準模型——大爆炸。如今,Los Alamos的強項之一就是超新星爆炸的數值模擬。俄國的Y.Zeldovich,是蘇聯氫彈的兩位奠基之一(另一個是A.Sakhrov )。六十代,Zeldovich轉到物理宇宙學,又成了這一領域的奠基人之一。Zeldovich轉到宇宙學後,立即(1968)提出了著名的Sunyaev-Zeldovich效應。這是Zeldovich的一個重要的宇宙學貢獻。如果知道他的核經歷,一點都不奇怪他的“手到擒來”。Sunyaev-Zeldovich 效應同上述的“算盤”課題,物理實質是一樣的。後者是中子在冷核子中輸運,導致中子能量減少,而前者是光子在熱電子中輸運,導致光子能量增加。在近似情況下,二者都是用Kompaneetz方程來計算。而且,宇宙學中,物質分布大多是均勻的,或對稱的,沒有複雜邊界條件,好算。 我現在得到NSF支持的一個項目是用新算法研究宇宙學中的光子輸運。又是要用到老朋友Runge-Kutta方法。所以,宇宙學中發展的算法,真說不定對鈾項目等還有用處。就此打住,不再多說,以防以今後來美宇宙學者再遇上簽證麻煩。 五十年的“紙老虎”,悲耶?樂耶? 記於“從心所欲不逾矩”到來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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