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接觸圍棋的人,可能對“吳清源”這個名字會陌生些。即使聽過,可能只是泛泛地知道是一名偉大的棋手。但是對稍微資深的棋迷,“吳清源”這個名字就是如雷貫耳,在書架上至少插有一本他的著述,而且聽到“吳清源”就會心跳。而且在韓國棋院,不少職業棋手依然會擺吳清源全集,對於他們吳清源就是圭臬。
吳清源被譽為開創現代布局,成就古典主義圍棋最高峰的同時,開啟了圍棋的浪漫主義。吳清源承前啟後,和不同時代的英雄比較時,始終穩穩占據上風。吳清源無與倫比的棋才使他在世就列入了圍棋不朽殿堂的最高端。吳清源出生一個世紀後,我們這個時代的麒麟兒李昌鎬相與比較,究竟處於什麼位置呢?
吳清源是誰?
吳清源1914年生,今年就是93歲高齡了。他年長趙南哲先生9歲,年長坂田榮男6歲。吳清源雖然是人瑞的高齡,但是有應氏杯等超級比賽依然會出現在研究室,在職業棋手的簇擁下擺棋研究。吳清源是“活着的棋聖”,20世紀30~50年代是他的全盛期。在這期間吳清源積累了無人可以媲比的偉大成就。這裡不僅包括他作為勝負師的輝煌業績,也有他拓寬圍棋的淵深的努力。
在吳清源的業績中,新布局必須要提的。20世紀30年代初,吳清源和趙治勳的恩師木谷實發表了開創現代圍棋的新布局。當時吳清源和最後的世襲本因坊秀哉下了不朽的“三三、星、天元”對局。當時3.三被本因坊家所忌,視之為鬼門,但是吳清源起手三三,以大無畏首先衝擊日本圍棋的權威和堡壘,甚至有藐視的成分。當時日本覬覦中國大陸蠢蠢欲動,但是吳清源作為華人向日本棋界叫板鬼門。這也是吳清源衝擊桎梏圍棋的鎖鏈、枷鎖,還原圍棋流水自由的本然,其創舉有類哥倫布立雞蛋,斧劈人心的畏怯。
新布局就像劃時代的革命,一時洛陽紙貴,無論棋界還是業餘紛紛效仿。但是新布局的企圖就像俄國二月革命,本身並不徹底。當時新布局的嘗試只能保證吳清源依憑超群的棋力贏棋,過分依據中央的企圖往往落個畫虎反類貓。但是,新布局提出的是真理的原則,促使了現在的圍棋重視中央和速度的價值取向。吳清源最重要的貢獻是重新提出星的價值,取消了小目的主導地位,使圍棋迅速進入現代的領域。
吳清源個人業績的巔峰是升降十番棋。當時日本熱中於戰爭,在內政上思考如何讓國民把目光投向良益的活動上,最終,日本選擇圍棋和棒球為國民性的運動,促使圍棋和棒球的職業化。在圍棋和棒球,身先士卒的是《讀賣新聞》,目前《讀賣新聞》依然主辦日本最大頭銜的棋聖戰,在棒球李承燁效力的讀賣巨人隊依然是日本最熱門的俱樂部。
當時的升降十番棋是時代所造就,吳清源代表一個符號,他所敵的,就是一心征服中國大陸的日本。日本通過維新和工業化進行武裝,武力征服大陸可行與否倒是其次,關鍵就是文化征服。吳清源就是站在這個對立面。吳清源恰恰是在勝負極致的十番棋,十七年(1939~1955)來的十一次十番棋中不曾一負,而且把對手全部打降格。既然日本人注重降格,日本人就通過吳清源理解了不可為敵的文化上的超然。十番棋4負一降格,吳清源打降格的對手有木谷實(日本戰後宗師)、橋本羽太郎(關西棋院總魁)、藤澤朋齋(日本第一個九段)、坂田榮男(戰後64冠的第一人)。尤其,在沒有貼目的時代,第一高手之間執黑意味着不敗,但是吳清源執白依然戰勝對手打至降格。這只能說明吳清源當時超越時代棋力。
圍棋是禮道,吳清源在圍棋向競技和體育轉換的路口亦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吳清源高瞻遠矚,批判無時間限制的圍棋,從二十世紀30年代起一直詰難用時問題。吳清源當時就考慮到為將來的國際比賽,對局必須在一天內結束。當時本因坊家依然是日本圍棋界的權威,即使現在日本棋壇依然有不符合競技精神的陋習,吳清源當時就敢於提出用時和避嫌迴避制度,事實上這一呼籲至今仍沒有完全得到體現。但是,從中可以領略吳清源看的何等邃遠。
李昌鎬與吳清源相似點
吳清源是棋聖中的棋聖,我們時代的英雄李昌鎬與之比較會如何呢?李昌鎬是屹立當今棋壇的現役棋手,吳清源是位列歷史不朽的棋手。雖然不同時代不能無理地強做比較,但還是有必要把李昌鎬喚到比較的天平。李昌鎬作為圍棋史的巨匠亦當之無愧。
吳清源在10歲左右成為當時中國的最高手。那時候中國沒有職業制度,但依然可以推測吳清源的棋力。吳清源14歲當時,以定先連勝兩局後來的同門師兄橋本羽太郎四段。當時日本的段位講究權威性,四段對初段的棋份就是讓先。實際上吳清源渡日後立刻被認定為三段,如果中國當時有職業段位制度,吳清源很可能和曹薰鉉(9歲)、李昌鎬(11歲)一樣10歲左右就已經入段。
再則,吳清源和李昌鎬在棋上投入的努力和他們的天賦等量。如果想成一流的棋士,必須具備天分、體力、努力三個條件。近期,曹薰鉉把這個比例分為5:3:2。如果從棋才分析,吳清源、曹薰鉉、李昌鎬入段都很早,但是在棋才上中肯的是吳清源超於李昌鎬。但是在體力上,李昌鎬應該占先。
因為沉甸甸的棋譜,吳清源的中指彎曲,李昌鎬在同樣幼小的年紀擺棋譜至凌晨。真正的天才不是練就什麼秘籍,而是千錘百鍊最普通的招式。或者,真正的天才,天分和努力成正比。
雖然勝負的形式繁多,但意義在於冠軍。吳清源的升降十番棋比任何時代的勝負都很殘酷,而且吳清源是這一勝負的唯一勝者。
而李昌鎬在他的時代,92年17歲時就獲得東洋證券杯冠軍,而且在他的棋士生涯里獲得了22個國際大賽冠軍。而且李昌鎬從14歲起爭戰韓國棋壇,面對曹薰鉉、徐奉洙、劉昌赫、李世石、崔哲瀚共獲得了131個國內冠軍。這一成就很難說不如吳清源的十番棋。而且,李昌鎬在重擔不在於個人的三國擂台賽上依然力挽狂瀾,贏得最後的團體勝利。
都具有通察全局的眼光
1992年,吳清源讀了李昌鎬和劉昌赫王位戰的棋譜後讚不絕口說:比我20歲的全盛期還要強。當時李昌鎬不過17歲年紀。吳清源向本因坊家叫板鬼門,大約也是這個年紀。
在布局,吳清源表現出了卓越的棋感。吳清源身處小目的時代,以星位體現超時代的速度,這一方面同門師弟的曹薰鉉很領真髓。
李昌鎬出道時,現代布局已經成熟,李昌鎬在這一領域已經沒有創新餘地,因角部周邊變化幾乎窮盡。李昌鎬事實上沒有多少新手,而且主要圍繞星位,不過是星位頂立和小飛夾攻的變化。這些新手的價值其實質就是“溫故而知新”。
甚至,因為全局的存在,角部的新手起不到決定性的作用。吳清源比局部重視全局,就是一脈相通其“圍棋是調和”的觀點。90年代李昌鎬和曹薰鉉對峙時下出了無數變化,其變化之多即意味不拘常型,不過當時就派生定式既布局的新流行語,但是真正深領其內涵,就是變化的嘗試本身,而非定型。
入極細微境界的計算力
李昌鎬是在中盤領域開創了無人能及的境界。在無法明確劃分邊界的中盤領域,李昌鎬的計算方法直指後盤變化,雖然眼前沒有切實的量化,但是能準確測量出最終兌現的實利和價值。
吳清源的形勢判斷卓然於當時,只要形勢不利,吳清源就尋求劫的途徑。如果說吳清源能於棄子作戰,那麼李昌鎬更進一步計算出了極細微的抽象部分。這已經被科學化的當代圍棋所證明。圍棋不是感覺體現,職業棋手必須戰勝感覺的誘惑忠於其職業操守。
徐奉洙這樣說:在角部的計算上,職業棋手各個達到入神的境地,但差別就是以此為基礎的形勢判斷,而且因人而異。在所有棋手中,可以說李昌鎬的判斷最為精巧,他的勝績就是明證。
李昌鎬還有餘地
棋界有一個約定俗成的看法,那就是4世本因坊道策、15世本因坊秀策,以及吳清源是圍棋史的三大巨匠。但是,這樣的約定俗成是50年前的產物,而且體現的是日本圍棋的本位主義,那麼當今是否有必要改一改呢?
在銳利和華麗上,李昌鎬無法與過去的強者相比,但是李昌鎬的光澤徐徐隱露,而且正指圍棋的深度。所以,李昌鎬亦是圍棋史不可代替的巨匠,這不是那些浮誇和一廂情願所能替代。甚至,李昌鎬改寫天才的定義,他的圍棋人生顯見留有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