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雪蓮開
文／劉夙
七月到了，天山雪蓮又盛開了。
這是一種美麗的植物。它只分布在我國新疆到哈薩克斯坦的天山及其支脈阿
拉套山等海拔3000米以上的雪線下緣。每年7月初，當積雪融化，在碎石堆積的
山坡上形成潺潺溪流時，雪蓮便開始萌動，長出鮮嫩的、翠綠色的葉叢，到7月
下旬時，便在這葉叢之上，開出一朵碩大的有淡黃色“花瓣”和紫色“花心”的
“花”來。實際上，“花瓣”是它的莖上部葉變態而來，“花心”才是它真正的
花（更準確地說是花序）。雪蓮從種子萌發，到開花結實，需要5－8年時間，這
期間它只長葉不開花；而雪蓮一旦開花，這也就成了它生命的絢麗的最後一章，
因為它在結實之後就會迅速死去。
在植物學上，雪蓮歸於風毛菊屬雪蓮亞屬。風毛菊屬是菊科的一個大屬，全
世界有400餘種，全部分布於亞歐大陸，我國則有267種，分布遍布全國。但是，
這個屬的多數種類都貌不驚人，有的還是鄉間常見的雜草，只有雪蓮亞屬和雪兔
子亞屬的一些種類，因為生在高寒山區，短暫的生長期和強烈的紫外線使它們不
能長高，於是形成了奇特的蓮座形體態。
這本是自然選擇又一次發揮作用的結果，然而卻給雪蓮帶來了巨大的災難。
生活在天下腳下的蒙古族、維吾爾族和哈薩克族牧民認為它是一種聖潔的花朵，
相信在游牧途中遇到它會為自己帶來好運，而且用它入藥，治療風濕和婦科疾病
等。到了清代，內地的漢族人也知道了這種有些神秘的植物，很快就理所當然、
迫不及待地把它歸入了中藥的行列。乾嘉年間成書的《本草綱目拾遺》把雪蓮叫
做“雪荷花”，說“彼處土人服之，為助陽要藥”，又引用《西北域記》的記載，
說“雪蓮……性大熱，治一切寒症”。從此，雪蓮便遭到濫采濫挖，以至到今天，
在海拔3500米以下已經絕跡，海拔3500米以上也處於瀕危的境地，被列為國家二
級保護植物。
然而，以現代醫學的眼光來看，雪蓮並不是什麼靈丹妙藥。中醫吹噓的雪蓮
的種種神奇功效，全是臆測而來的無稽之談。比如，為什麼雪蓮“性大熱”，而
能“治一切寒症”呢？原來是因為在中醫的“法象藥理”看來，生長在極端環境
下的動植物，必定具有和這種極端環境相反的屬性，否則就活不下去；所以，生
活在熱帶的犀牛，其角被認為是“性大寒”，而生長在高寒環境下的雪蓮，自然
也就“性大熱”了。“熱”屬“陽”，“大熱”的東西，服之當然可以壯陽，於
是憑着這些荒謬的人造邏輯，雪蓮搖身一變，成了富豪人人爭搶的壯陽藥，甚至
還出現了“老人陽絕者，浸酒服，能令八十者皆有子”這種天方夜譚。
化學分析表明，雪蓮雖然含有豐富的化學物質，但不過是些氨基酸、揮髮油、
生物鹼、黃酮之類，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而且這些化學物質中的絕大多數在別
的植物體內也都能找到，並不為雪蓮所獨有。比如大量吃雪蓮會中毒，就是因為
雪蓮含有秋水仙鹼；這種生物鹼在鮮黃花菜中的含量更高，所以吃鮮黃花菜會中
毒，黃花菜必須在干制後才能食用，已經成了常識。
在實在找不到雪蓮中的什麼獨特成分的情況下，中醫的支持者只好自作聰明
地把雪蓮的所謂“藥效”歸於其中所含的黃酮類物質。黃酮類物質是植物中普遍
含有的一類化合物，我們日常吃的蔬菜、水果中就有很多。它雖然無毒，但也沒
有什麼營養價值；雖然有一種叫蘆丁的黃酮類物質一度被認為是人體所必需的一
種維生素，被叫做“維生素P”，但是這個認識後來被進一步研究所推翻了，於
是“維生素P”也就被開除出了維生素的行列。而且要知道，攝入人體的黃酮類
物質中，有95%是不會被吸收，而直接排出體外的。
但是黃酮類物質確實又具有一些生理活性。它本身的確具有很強的抗氧化性，
甚至可以和維生素C相媲美，而人體有許多症狀和疾病都和體內的氧化反應有關，
於是國內外都有不少人發表文章，論述黃酮類物質可以消炎、抗菌甚至抗腫瘤、
抗心腦血管疾病。如果讓一個不懂醫學的人來看這些文章，他們會覺得黃酮類物
質簡直可稱得上是“神藥”，但如果是一個專業人士，就會發現這些文章中的大
部分都只是十分初步的研究。比如，一些宣稱的黃酮類物質抗腫瘤的功效，都不
過是體外實驗的結果，而在體外實驗中發現能夠抗腫瘤的物質的種類，說成千上
萬都不為過，但是其中絕大部分一攝入體內就不管用了。
而就在去年12月，美國俄勒岡大學鮑林學院的研究者S. B. Lotito和B.
Frei發表的一篇文章，更初步揭開了黃酮類物質“消炎抗癌”的秘密。原來，黃
酮類物質具有這些功效，並不是它們的抗氧化性在起作用，而恰恰是因為它們是
一種對人體無用的廢物！在人體內存在有兩套誘導酶系統參與廢物的降解，分別
叫做一相酶和二相酶。攝入體內的5%的黃酮類物質可以激活二相酶，在二相酶的
作用下，黃酮類物質的分子被附加上了一些極性基團，這不僅使它失去了抗氧化
性，而且變得容易從尿中排出。但是二相酶並不只是專門對付黃酮類物質的，它
同時也對付攝於體內的毒物，如突變誘導物和致癌物等——於是，本來無一用的
黃酮類物質，在表面上呈現出了“消炎抗癌”的效果！這也就是說，凡是可以誘
導二相酶的合成的物質，都可以“消炎抗癌”；如果吃屎喝尿可以激活二相酶，
那麼吃屎喝尿也可以“消炎抗癌”了！
當然，不管具體機制是什麼，只要是能治病或預防疾病又沒有強毒副作用的
物質，就不妨礙用來當作藥物，但問題在於，只需要很少量的黃酮類物質就可以
誘導二相酶的合成，更大量的攝入不僅無益，反而會增加健康風險。按Frei的說
法，一天吃一個蘋果就足夠了。更重要的是，在誘導二相酶合成的功能上，所有
的黃酮類物質都是一樣的；即使是雪蓮，也並不比蘋果更高明些。
知道了這個事實，我們很容易就發現，天山雪蓮現在所遭受的，是和鯊魚、
人參一樣的無妄之災。這種無妄之災的產生，中醫要責百分之百的責任——君不
見，除了被用來做中藥，還有大量的雪蓮是被當成白菜一樣做菜熬湯、白白吃掉
了嗎？這正是中醫的“進補”理論造成的惡果！
除了雪蓮，中國還有許多“藥用”植物是這樣走到瀕危的地步的。在不食用
野生動物已經取得了大多數人的共識之時，不用無藥效的植物入藥卻不能為大多
數人所理解。我國的動植物保護工作，也就不可避免地要“帶着腳鐐跳舞”，這
實在是一件值得痛心和反思的事。
2007.07.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