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張朴:西藏歸來話西藏(之二) |
| 送交者: mean 2007年11月20日09:58:03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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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朴:西藏歸來話西藏(之二) 《走過寺廟——對西藏傳統文化的一些思索》 一 或許是生就的喜文好墨,身臨西藏的我,最想了解的,莫過於這裡的傳統文化。 在長達數千公里的旅行中,我經常暗自尋索:什麼是西藏文化?藏民們無論勞作,行走,放牧,朋友聚會,歡慶節日,都愛歌愛舞。這類文化無足輕重。哪裡才能見到藏族人的建築、繪畫、雕塑、戲劇、詩歌、小說、音樂和科學成果?最終我明白了:要想把握西藏文化,你就一個去處——寺廟。 拉薩的寺廟已是數不勝數,從拉薩城向外輻射的沿途,形狀各異的寺廟更令人目不暇接。這些寺廟有修在敞亮的平川,有修在陡峭的山坡,有修在聳立的峰頂。襯托着藍天、雪山、長河、落日,蔚為壯觀。 最大的寺廟如哲蚌寺,樓台疊嶂,漫過整匹大山!最小的寺廟稱作“日曲”,掩映於深山峽谷中,清妙絕塵,宛如世外桃源。 你若想觀賞建築,請入寺廟:淡裝素裹的色拉寺,金碧輝煌的扎什倫布寺。最富裝飾性的廟頂非大昭寺莫屬,主殿屋脊以銅鳥、寶瓶、金鹿為特徵,四角以鰲頭翹角為屋檐,下垂銅鈴鐵板,風過時,撞擊聲不絕於耳。 你若想鑑賞繪畫,請入寺廟:薩迦寺的曼荼羅壁畫,佛祖菩薩,磨金描彩,經八百年依然風光不減。甘丹寺的唐卡捲軸佛畫,以麻布為面,以絹絲為襯,畫中形象,生動躍然。 你若想欣賞雕塑,請入寺廟:或泥塑、或木雕、或青銅鑄造的神佛們,在長明的酥油燈燭下,那面帶仁慈的容顏,仿佛能穿透時空。我雖不是信徒,卻已感受神聖,猶如天賜。 正當我沉醉在寺廟的藝術氛圍里,我的心忽然咯噔一跳:為什麼西藏的傳統文化,幾乎都打着宗教的烙印? 二 這似乎不難理解:上千年的藏傳佛教浸潤,幾百年的政教合一專制,使西藏的山、水、湖,甚至年邁體衰的柏樹,或長相怪誕的石頭,都被人為的籠罩上宗教色彩。不論貧富,家家有佛像,戶戶豎經幡。 可我仍然沒有料到,連西藏文字的起源,也跟翻譯佛經有關。傳世的藏戲宣揚的是佛法和宗教故事,藏族的節日,如新年、花燈節、雪頓節,莫不與宗教緊相連。 至少在1959年以前,僧侶們壟斷了西藏的全部文化資源。最珍貴的文物和藝術品,只能在寺廟裡見到。西藏的醫學、天文、歷算均掌握在僧侶手中,據說至今寺廟仍然是學術中心、藏書樓和博物館。 一旦文化被攥在宗教的手裡:是福,還是禍? 翻看歷史,宗教的教義通常是反人性反個性的。而人性和個性,是藝術創造的原動力。宗教不容忍個性解放和標新立異,對任何獨到的思想或藝術,均視為離經叛道,痛加扼殺。 所以我看到:建築建的是佛堂,繪畫畫的是佛事,雕塑雕的是佛像。表面的熱鬧掩蓋不了西藏傳統文化的另一面:貧乏。 三 當我越發走近西藏文化,我就越想發問:千年之中的西藏,社會停滯不前,經濟積貧積弱,原因何在?為什麼沒能產生出一位大智大勇的政治領袖?其文化因素又是什麼? 一個反覆出現的情景,在遊覽不同寺廟時,引起了我的聯想:在一些佛殿裡,建有從天花板直落地面的大壁櫃。導遊告訴我,那裡面裝的都是手抄經卷。這些成堆成堆的手抄本,據說是由各廟的得道高僧,以畢生的精力,對照佛家經典,一字字抄出來的。我問看殿的僧人:這些手抄經卷會有人再取出來讀嗎?答覆是:永遠不會。 既然沒用,抄來幹嗎?堆着做擺設,無非是為了顯示對佛祖的貢獻。這種做法比起皓首窮經,還要產生不了智慧,更無創造性可言。既浪費時間,又糟蹋人才。卻曾經是西藏一代又一代人從小到老追求的目標和境界。 過去的西藏既沒有私塾,也沒有學校。孩童們只有兩條路:一是做永遠的文盲,一是進寺廟做僧侶。做僧侶要念經,必須識字,這才有了學點文化的可能。主要課程是五部佛教經典,學習時間是20年,甚至更長!寺廟裡還有層層等級夠你一輩子辛苦地往上爬。 當除了佛教再沒有其他教科書時,就不可能有對社會和自然科學的求知慾。獨立的知識分子根本無法生存,因而不會產生任何有意義的文章著作。仰仗着僧侶,驅使着文盲,這樣的西藏一旦陷入內憂外患,何來自強不息? 四 同行的做編輯的漢族朋友,因我對西藏傳統文化的看法,經常跟我爭論不休。記得一次,我們乘車前往林芝,不時看到有藏族人,沿着公路,每走一步便五體投地,以磕長頭的方式,向他們心目中的聖城拉薩行進。 這一路,少則上百公里,多則數千公里。有的朝聖者就累死在半途。同伴們會把死者的門牙敲下來,揣在懷裡,繼續未竟之業,直到把頭磕到目的地大昭寺。 這時我聽見朋友在喃喃讚嘆:堅韌,執著,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忽然他情不自禁地喊起來:何等的偉大! 我不以為然地說:這跟當年紅衛兵跋山涉水,步行到北京想見毛澤東,有何兩樣?這都是洗腦的結果。 朋友搖着頭說:你根本不了解藏族人,他們善良質樸,清心寡欲,單純得像個孩子。 我沒再吭聲。我很討厭這類救世主似的口氣。把藏族人比作孩子,聽起來就像高等洋人在談論土著人。 後來在大昭寺前,我看見編輯朋友像身旁的海內外遊客一樣,圍着磕長頭的藏族人拍照:從上,從下,忽近,忽遠,不斷變換距離、角度。他的臉上帶着獵奇的興奮,仿佛在觀賞一場不花錢的動物表演。 十足的虛偽。他不是剛讚頌了對方“何等的偉大”嗎?其實,他骨子裡是看不起那些磕長頭的。 悲哀的是,多少年來,藏族人被束縛在經書、經幡、佛珠和酥油燈的憧憧光影中,他們的頭腦仿佛被裝進定製的鞋子裡,終生成了沒思想沒主見的所謂單純的人,除了做奴僕,根本無法在精神和物質上翻身。 五 我們最後去的是日喀則的扎什倫布寺。寺廟的石頭牆上,依稀可見文革中殘留的紅漆標語:“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萬歲”。霎那間我被拉入血腥的年代。 僧侶們的權勢不過是束縛了西藏文化的發展。而毛澤東的十七年殘暴統治,不僅想要摧毀西藏文化,還試圖把整個中華文化連根拔起。 從1959年到1961年,毛澤東在西藏搞所謂的“民主改革”,把西藏的2500餘座寺廟,毀滅到只剩下70來座。僧尼總數從11萬多人下降到不足7千人。無數佛像、佛經、佛塔被破壞,或拆毀,或熔化,或拋入水中。就在這三年,中國其他地方發生了毛澤東一手製造的大饑荒,餓死中國人三千八百萬! 文革初起的1966年,西藏幾乎是佛土無佛了,在藏族紅衛兵的橫掃下,倖存的寺廟僅七、八座,沒一座是完好無損的。中華大地狼煙四起,各族紅衛兵們忙着毀古寺,砸古碑,掘古墓,焚古籍…… 我在去西藏之前,曾讀到十四世達賴的預言:西藏文化會在十五年以內消亡。以我的所見所聞,已存的西藏傳統文化正得到保護,中共還投入巨資維修寺廟。當然,僧侶的數量受到限制,我也看到警察進駐寺廟。據說藏族人必須獲得政府發的證書才能入寺為僧,僧侶們隨時會被組織起來學習如何“熱愛祖國,反對分裂”。然而,這些做法並非有意破壞西藏文化,更多地反映出當局在防範西藏獨立勢力漫延時的焦慮。 眼下,西藏傳統文化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那就是:來勢洶湧的世俗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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