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小弟弟叫安鋼《一》

大約三十多年前，一個叫安徽宣城的地方，有一個姓安的老師在安徽勞動大學教書。我想那時的宣城在動亂的文革中還稱得上是一方淨土，可能是不通火車的緣故。安老師在那塊難得的淨土上用英語細心地調教着自己的三個孩子，一個女兒，兩個兒子。有這麼一個懂英語父親叫我們這些愛學習的孩子看着就羨慕。女兒叫安娜，一九七七年考上了安徽大學外語系英語專業，大兒子叫安鋼，一九七八年也考上了安徽大學外語系英語專業，姐弟同進一個大學，一個熱門專業，這在我的眼中多麼像一個動人的傳說。據說那個小兒子學的也是英語專業，很可惜沒有見過面。

與安鋼父親不同的是，我父親懂的是電碼和英語符號，也許這滴滴答答的神韻早早地灌注到我的心裡，長大以後老想學英語，文革的亂世也沒有讓我失去這個夢想。在安徽蚌埠當兵的時候，在廁所里撿了本英語中學課本，書上的二十六個字母一下在我心中產生了共鳴。從此以後我一發不可收拾，用這二十六個字母一直編織我一生最新最美的圖畫，無論多福多苦，無論多榮多辱。

等我有幸坐進安大外語系教室的時候，已經二十五歲半了。上課的第一天，我前後左右看看，一大半都是我的小弟弟小妹妹。我羨慕地看着他們，他們也驚奇地看着我，那天不知是自信還是發怵，反正叫我挺難忘的。還好歲月的差距並沒有引起我們之間的隔閡，不久我們開始由生到熟越走越近，再往後就沒有班界，全年級你來我往走親戚了。

在學校里我兼做學生工作，有時候一些急事需要到女生宿捨去找人，我自己去吧，又不好意思，叫個女同學回去找吧，都嫌遠浪費時間，有人提議說這事找安鋼最合適。後來我才知道，男同學中跑女生宿舍最多的要數安鋼了，他有事沒事常去。再往後又了解到他到女生宿舍一是看他姐姐安娜，他倆姐弟情深，二是女同學有什麼事特別愛找他，今天修個燈，明天換個鎖，後天裝個晾衣繩。平心而論這種事兒叫我來做一次兩次行，次數多了我做不到，我是到安大學習的，又不是是來打雜兒的，可安鋼做到了，而且一做就是四年。我心裡開始琢磨，安徽長大的孩子就夠善的了，安鋼好像更特別一些。

事實上也是這樣，我有時候犯懶，或有事來不及去食堂吃飯，需要找人帶個飯，找同學吧很難隨便開這口，萬一回絕了面子上又過不去，有誰來上學願意給人家當跑腿的，在家都是老大，嬌生慣養的。但安鋼做到了，他不僅幫我，我想還幫過許多其他人，儘管次數不多，一次就讓我終生難忘。

談到打開水，這事兒隨小，誰都需要，總不能一天到晚老喝人家的水。多少年後同學在一起總愛念念情敘敘舊，王小克說，經常看到安鋼提着兩三個暖水瓶在校園上匆匆忙忙走着，不好意思，可能有一個是我的，這種情況不知持續了多久，想起來很慚愧，我實在回想不起來是否幫安鋼打過水。還好沒多久電熱器問世了，誰也不願提着暖瓶滿校園跑了。安鋼這時又買了一個特大功率的電熱器，在宿舍里誰要需要，他馬上就到，接上電，幾秒鐘水就開了。

在學校里讀書期間，大家最怕浪費的是時間，大家最珍惜的也是時間，安鋼把這麼多寶貴的時間給了同學，我實在想象不出他圖些什麼，也許真實地來自於心底里的善。大家可能記得我們年級元旦前後各班喜歡包個餃子慶祝一下，同學們喜歡動手包，可是怎麼把餃子煮熟卻成了大問題，畢竟是人多餃子多嗎。王海燕說，每年包餃子，全年級最忙的要屬安鋼了，他一家一家地敲老師家的門，借一次性燃煤，那時恐怕合肥還沒有液化氣罐，要到煤後，自己再不聲不響地背回來。我當時不知躲哪去了，也不知良心在哪，本來該大哥哥做的事，卻讓小弟弟不聲不響地做了。

大學分配以後，同學們各奔東西，在水一方，我知道安鋼去了河南油田，儘管他不願意，還是服從分配去了，戶口也落在了那裡。他在河南結了婚，成了家，生了個兒子，這個兒子長大了，據說善得也像安鋼。我一直想念安鋼，一有機會就打聽安鋼。一九九六年我去合肥看同學，黃老師給了我一份同學聯絡名單，我發現安鋼在北京西門子公司工作，我當時感到很奇怪，我們同在北京，為什麼安鋼不同我聯繫？等我回到北京後，立刻給公司打電話，對方說早就不在這個公司了。

一九九八年同學聚會，安鋼出現了，很可惜，這時我已身在美國，不能回去，錯過了機會。後來我聽趙速梅說，安鋼又不聲不響地做了許多具體工作。他先是把畢業照的人頭和姓名一一回憶，然後對號入座還不能搞錯了，一百八十個同學，再加上老師，時間又這麼久遠，如果對同學老師不熟悉，是很難完成這個工程的，至少我做不到，可安鋼做到了。看得出對每個同學和老師不但熟悉，而且早已銘刻在心中了。後來我又聽說咱們手中的那本同學通訊錄也是他一點一點編排的。

轉眼到了二零零六年，一直被“病魔常似鞦韆索”的我產生了轉機。我有個歷史的使命感，要抓緊和同學聯繫，要不然越來越多的同學可能會永遠見不到了，在此之前我已得知李源顧鵬王賢海連個招呼也不打先我們而去。可以說我一生最充滿人間溫情的歲月是在安大的四年，那難忘的四年怎麼能隨着歲月的流逝而抹去呢，還有那麼多像安鋼一樣的小弟弟小妹妹，我們做大哥的怎麼能放着最先進的通訊工具不用，不問問他們現在在幹什麼呢
。
越來越多的同學浮出了水面，安鋼一直沒有出現。我向王海燕打聽，海燕說安鋼現在開起了大卡車，可威武了，來往於美國加拿大之間。我說那行嗎，安鋼小小的個子，又開那麼大的卡車，我總感到有不祥之兆。安鋼英語好，又擅長計算機，又年輕，怎麼不像王小克一樣找個IT的活。安鋼選擇自己的愛好，他就喜歡一個人走四方，他稱自己是流浪漢，據說他已經跑遍美國四十多個州了。

後來我又聽說，安鋼一直企盼着新的生活，他暗暗尋覓着“相知相依相偎愛得又美又暖”伴侶，他說他是拼博在海上那葉頑強的孤舟，伴侶應是那深深的海洋，給他誘惑和力量，伴侶還應是那深情的港灣，在他疲憊遺盡之前喚他靠岸，加油充電再啟航。可惜安鋼等不到這一天了。

安鋼啊，你就不能停一停，靜下心來和同學聯繫一下，是不是就能逃過人生這一劫呢，儘管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主動打偏車輪，把生的希望給了前者，但你留給同學和親人的卻是道不盡的思念。

02/1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