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這是宋史 (七) |
| 送交者: ZTer 2008年02月21日09:06:27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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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榮在公元954年五月三日來到了北漢都城太原城下,而在此之前,四月中旬,後周的前鋒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已經率軍先期到達,把太原城圍得水泄不通。這也就是說,在三月剛剛結束的高平之戰後,柴榮根本就沒給劉崇絲毫的喘息之機,立即就着手了反攻倒算。 可憐的劉崇,他剛剛給“自在將軍”建好了新家,自己的家就面臨了被抄的危險。於是他選擇了一個非常積極的應對辦法,這辦法之好,讓趙匡胤的子孫們在一百多年以後也同樣地效仿。那就是他把皇位馬上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劉承鈞,所有的國防任務一樣不留,全都交了出去,然後徹底休息。 真是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或許他以為這樣柴榮就不會恨他了吧?然後就此退兵?當然,為了活命,他也沒有忘記最最關鍵的那一線生機。他給他的叔叔,當時的遼國國王耶律述律寫了信,信里不管怎樣追憶以前的美好親情,和以後他會怎樣的加倍孝敬,其主要的內容只有四個字,那就是,快來救我――! 耶律述律真的派兵了,他當然不想讓漢人統一做大。可他沒有想到,柴榮不是其他的什麼人,你可以讓柴榮後退當然也殺了他,但是前提必須是你已經擊敗了他!柴榮立即分兵,命大將史彥超阻擊契丹。他本人命令抓緊時間立即攻城,他的計劃很明確,只要能迅速攻破太原,契丹自然絕望退去,而且北漢的其他州鎮也會不戰而降。 但是攻破太原,真是談何容易。歷史證明,不僅柴榮,就連後來的趙匡胤都沒有在有生之年親身搞定。當然原因多多,但是最主要的還是太原城牆又高又厚,本來就是歷朝歷代為了國防才修的邊境堡壘,哪那麼容易說破就破? 而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柴榮剛強峻急的性格讓這次戰役無法全勝――他太急了,雖然攜高平之勝,他銜尾急追,沒給劉崇喘息之機,但也同時沒給他自己準備的機會。以國伐國,怎能如此輕易? 於是戰鬥只進行了近一個月,後周的士兵們就戰力衰竭了。更要命的是,由於蒼促出征,圍城不下,糧草已經供應不足。柴榮嚴禁士兵搶劫,可是五代十一國里的大兵們一但餓了,就是皇帝的飯碗他們都敢端,何況是北漢境內的老百姓?於是群眾基礎一落千丈,他們不僅得對付北漢的正規軍,還得應付更加玩命的北漢民間游擊隊。 形式就此直轉急下,這時雪上加霜,一個決定性的噩耗傳來,後周大將史彥超在忻口抵擋契丹時不敵陣亡。契丹軍團已經突破了防禦,正在步步逼近。 於是不管柴榮再怎樣心比天高,他所能做的都剩下一個了,那就是立即退兵。柴榮退了,雖然沒能就此攻破太原,把北漢滅掉,但已經讓北漢心驚膽戰,從此再也不敢也沒能力主動進攻後周。 這樣根本性的轉變,就發生在柴榮即位不到半年的時間之內。在回兵的路上,他還不知道只要再過上一段時間,到這一年的十一月,他此戰的另一個戰果就將顯露。劉崇死了,連驚帶嚇,又氣又恨,再加上年紀太大(60歲了,想想吧,郭威51歲死的,而最偉大的天可汗李世民,也只活了區區50年而已),讓他再也無法支撐。 想趁着人家死了家長去偷襲,卻不料轉過身來自己就是一樣的報應。 原因多多,有準備不足,也有討厭的契丹,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軍隊不行。戰鬥力太差了,如果真的足夠強的話,就不會有史彥超拼命堵截契丹,直至戰死的事了。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堅信,一個月的時間,足夠拿下太原城了!於是在沮喪追悔中,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柴榮的腦海里形成,他要重新招聘裝建一支部隊,它必須是全新的,絕對服從的,戰鬥力超強的。 為此,他下了一條命令。令全國各地駐軍,把最驍勇的士兵選送進京,同時向天下詔募勇士,只要你能打,哪怕你是逃犯或者強盜都無所謂。而這項任務,就交給了剛剛因功受封為后周禁軍殿前都虞侯、領嚴州刺史的趙匡胤。 趙匡胤在這次圍攻太原的戰鬥中再次成為了亮點。當時後周軍隊輪番向太原城衝擊,可都沒什麼效果,趙匡胤卻帶人直接衝到了城門下。史書記載,這次衝擊中的趙匡胤早有預謀,他沒像其他人那樣繼續爬梯子搭人牆往城牆上爬,他直接打起了城門的主意。而且要命的是他根本就沒打算用常規的大木頭或者大石頭去撞,他直接放了一把大火,把太原的城門給點着了。 那時候再好的城門也是用木頭做的,不管裡邊人怎麼罵,趙匡胤縱火成功,他帶人就沖了進去。可結果他往回沖的速度比衝進去時還快,太原城裡的弓箭太可怕了,透過還沒有完全燒毀的城門,像一大群蒼蠅一樣劈頭蓋臉地就射了出來,趙匡胤沒法不往回跑,而且左臂上還是中了一箭。 中箭之後的趙匡胤反而精神大振,無論如何他都破掉了太原的城門,而且城門後面有什麼他也領教了。沒什麼可怕的!趙匡胤回到陣地簡單地包紮一下傷口就要再往上沖。這時柴榮親自拉住了他,禁止他再次冒險。 在柴榮的心中,趙匡胤已經是他急需組建的新朝臣班底里的重要一員。而且這次招聘選拔出來的新士兵,就要優先安插進趙匡胤所在的殿前司諸班。 在這裡,我們有必要解釋一下什麼叫“殿前”。這是個簡稱,指的是當時最高的統兵機構殿前都指揮使司,一般簡稱叫殿前司或者殿司。它的領導人依次往下排是殿前都點檢、殿前都指揮史(簡稱殿帥)還有就是殿前都虞侯(也就是趙匡胤現在的職務。怎麼樣,虞侯這個官名或許大家讀《水滸傳》時有個錯覺,以為是各個衙門裡幫閒生事的親隨小混混,其實光明正大得很,是相當大的高官)。 但是殿前司還只是禁軍職權的一半,另一半是侍衛馬步軍指揮使司,那邊另有系統,單獨向皇帝負責。 就這樣,趙匡胤生平第一次單獨主持了一次國家政務。只此一次,就讓他一飛沖天,再也無法遏制。因為他在迎合了柴榮組建自己朝政班底的同時,出人意料地也擁有了自己的私人小集團。 下面有一份名單請大家注意,他們是羅彥環、郭延斌、田重進、潘美、米信、張瓊、王彥升。這些人的名字是不是很眼熟?只要翻開宋史,在最初的幾篇里這些人就歷歷在目,個個名重一時。他們就是在這次的全國海選中被趙匡胤選中,並且立即安插在自己手下做官的。 而趙匡胤也因為有了禁軍殿前都虞侯這個職務之後,正式地進入了後周的高級官場之中。他開始了自己的正常人階交往。請再看這樣一份名單,他們是石守信、王審琦、韓重斌、李繼勛、劉慶義、劉忠、劉廷讓、王政忠、楊光義。這九個當時己經身有官職,各居要津的人,不僅走到了趙匡胤的身邊,還與他結成了生死兄弟。宋史並不諱言,連同趙匡胤在內,他們是義社十兄弟。 趙匡胤迅速冒升,成為了繼柴榮之後,在與北漢的這次戰爭之中最為得利的人。歷史稍微給了他一線陽光,他立即展翅高飛,就此開始了他波瀾壯闊,叱咤風雲的一生。 這時,趙匡胤時年28歲。 但是就在這樣一片大好的社會形式下,珍惜每一寸光陰的柴榮突然宣布輟朝三日,全國哀悼,因為深仁厚德、久孚眾望、四海賓服、人類偶像的長樂老人馮道先生終於與世長辭,駕鶴西歸了。 事情是這樣的,自從上一次劉崇來犯,柴榮準備親自迎敵時,馮道當眾給了柴榮難堪後,馮道的好日子就結束了。不僅僅是因為柴榮大勝,讓他的判斷錯誤,從而丟了面子,更重要的是人們開始不認識他了。這還是馮道嗎?他歷仕五朝(後唐、後晉、契丹、後漢、後周),侍候了十位皇帝(後唐莊宗、明宗、閔帝、末帝、後晉高祖、出帝、遼太宗耶律德光、後漢高祖、隱帝、後周太祖、世宗),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把新任的皇帝頂得當眾下不來台,他可真是臨老大出息了。 可是柴榮卻沒把他怎麼樣,而且依照古例,給了他只有宰相才有的特殊權力――派他去給郭威修墳。這也是在變相地告訴他也告訴全天下臣民,柴榮並沒有因此而計較他,想把他怎麼樣。但是臨老出了昏招的馮道怎麼想怎麼難受,終於決定絕不原諒自己。就這樣,他的生命終結在了這一年,非常遺憾,他只活到了七十三歲。 馮道死了,但是他的精神卻萬古長青,甚至其政治立場和政治手段也一樣的流毒至今,啊……不對,寫錯字了,是流芳至今啊,請大家和馮道都原諒一下。 所以,我們很有必要來回顧他行雲流水,瀟灑自如,左右逢源,悠遊享受的一生。我相信,從他的身上,我們能看到太多的正在我們身邊活着的人的影子。 首先我們要承認,馮道是個積極進取,不斷完善的人。他在青少年階段可不是後來這個樣子的。那時他有才,而且非常的憤青。 話說,馮道字可道,自號“長樂老”,瀛州人。他生在唐朝末年,超有學問,於是學而優則仕,他不例外地選擇了讀書人的不二職業――當官。 最初他選擇了割據幽州、自封燕帝的劉守光(記得小文前面提過,北方有桀燕帝國,西邊有岐王國,都已經被後唐李存勗先期做掉。如果去掉它們,加上北漢,那麼就是“五代十國”。如果保留它們,就是十一國。劉守光就是桀燕了,可惜歷史多不承認,不然馮道的主人就不止十個了)。這時候馮道一腔熱血,滿腦子壯志,估計他很是佩服天可汗李世民的,所以也就非常想自己也噹噹魏徵,於是他就時不時地給劉守光提各種意見。但沒有想到劉守光可一點都不體諒他的一片苦心,被他不斷地招惹之下,終於確定馮道是發燒了,把腦子都給燒鏽鬥了。於是就決定給他敗敗火,非常乾脆直接地把他扔進了班房。並且告訴所有人,幾天之後就送馮道上路,到陰間地府去體驗生活,順便滿足他的志向,去侍候偉大的已經死了的天可汗。 蹲了大牢的馮道沉默了,他想不通,他有錯嗎?難道向領導人提意見,隨時隨地的發現領導的錯誤並積極地幫着領導改正錯誤不正是儒家提倡的最高指示精神和任務嗎?孔子、孟子,還有很多的子,不都是強調一定要這麼做的嗎? 我做錯了什麼嗎?! 但是請注意,變的只是一部分,他是開始隨波逐流,絕不貿然出頭了。可是大家要想清楚,一個真的毫無主見,只知道對上級唯唯諾諾,對同級親切隨和,對下級和藹可親的人,怎麼會迅速地出人頭地,極快地在亂世中當上宰相,而且就此屹立不倒,幾十年如一日的呢? 這裡面的學問可就大了去了。 首先,不管真的假的,是否出於天性,馮道在個人修養和行為上,都百分百地做到了一個君子。請看,史稱馮道能“為人自刻苦為儉約”,他跟着後唐莊宗李存勗出征攻打後梁時,住在茅草房裡,身為大臣連床和臥具都不用,就睡在稻草上。自己的俸祿可以和隨從、僕人一起花,每天吃喝在一起,使用共同的餐具。將士們搶來了美女,照例先送給大臣們一些,馮道堅決不要,要是實在推辭不了,他就另找房子養起來,再為她們尋找家人,個個盡心。當他為父親守孝回家時,農田大饑荒,顆粒無收,馮道傾其家財賑濟鄉民,並且親自躬耕田野,當有人生病沒辦法種地時,他會在半夜裡悄悄地替人種好。而田主人登門致謝,他卻認為不值一提。地方官因此給他送來“斗粟匹帛”,他也一概不收。 這或許也有博取聲譽,投機取巧的嫌疑,但是請大家注意,什麼叫君子呢?真有天生就是君子,天生就是小人的事嗎?也就是說不管那位天生的君子做出了什麼,他就是君子,而天生的小人無論怎樣清廉自守也不過是個裝假無聊的偽君子? 不,絕不是!我們要承認,不管你的天性是什麼人,你做出了君子的事,你就是君子。哪怕只在你做君子事的那一瞬間。這樣才公平。 所以,不管馮道的真假,馮道曾經君子過,且長時間地君子過。 然後再看一下他在政治上的具體貢獻,而這就要重提一下後晉石敬瑭以及耶律德光(當然,馮道首任宰相是在後唐做的,但是雖有作為,卻沒有後晉時期的他那麼舉足輕重和爭議無窮)。 石敬瑭為了篡奪後唐江山,認了比自己小十年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為父,但是無論怎樣,他都需要一個人去出使契丹,表達誠意。石敬瑭遍視群臣,發現這個任務非馮道莫屬,但是這終究是替國王認乾爹去,稍有羞恥臉面之心的人誰願意?但是馮道答應得非常痛快,他毫不猶豫地說:“陛下受北朝恩,臣受陛下恩,有何不可?” 這一句話,就讓馮道留下了千載的罵名。後世的學者范文瀾對其大為不齒,忍不住口吐蓮花:“好個奴才的奴才!” 這還不算,當耶律德光占領開封, 中原的時候,時任外官的馮道主動進京來朝見。這時耶律德光小覷中原所有人物,再不對他客氣。直接問:“你為什麼來見我?”(當初耶律德光想把馮道留在契丹,可是馮道以退為進,非常巧妙地耍了契丹皇帝一道,估計這時耶律德光回過味來,要出一口氣) 而馮道面無難色:“無兵無城,怎敢不來?” 耶律德光占了上風更加囂張,簡直就在直接罵人:“你是何等老子(老傢伙)?” 馮道卻只一笑:“無才無德,痴頑老子。” 就此耶律德光大笑,放過了馮道。而這更成了後世的儒家君子們對馮道口誅筆伐的資本,簡直就是胹顏事敵,毫無廉恥! 但他們就一點都不再看下文了。耶律德光出過一口惡氣之後,終於平下心氣,來問馮道一些正事。他問:“天下百姓如何救得?” 請注意,相信大家都會清楚,耶律德光問的根本就不是怎麼救百姓,而是要如何治理這些百姓。 而馮道的回答極其巧妙:“此時佛出亦救不得,只有皇帝救得!” 一語道破真諦,想當皇帝,就得留下這些百姓,而只有這樣,百姓才會要你這個皇帝! 不管後來像歐陽修、司馬光這樣的史學巨匠怎樣攻擊馮道,在他們編的《新五代史》裡怎樣的貶低馮道,在當時,公道自在人心,由馮道此時一言得活的中原百姓數不勝數。所以當馮道死後出殯時,民眾自發組織列隊道旁,紙錢飛舞滿天,路旁的樹葉都變成了灰色。 但這絲毫不能感動歐陽修、司馬光這樣的聖人門徒,在他們的著作中,馮道是――“無廉恥立人之大節”,是“國家危亡致亂之禍根”,是“朝為仇敵,暮為君臣,易面變辭,曾無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善(上帝,你也知道馮道亦有小善),何足稱乎!”的無恥之徒,奸臣之尤。 而到了元代,有位學者胡三省則對馮道更加的意憤田膺,他說馮道“位極人臣,國亡不能死,視其君如路人,何足重哉!” 不過真是奇怪了,漢人在元代,已經是亡國之人了,為什麼還活着?廉恥何在?只因為他不是宰相這樣的人臣之極,就可以例外的活着? 到了清朝,就更不得了了。著名的思想家王夫之把馮道的罪行提高到了一個前無古人的高度――馮道之惡浮於商紂王,其禍烈於盜跖矣! 真不知道馮道是怎樣傷害了他,也不知道他有什麼資格去這樣評價馮道。 回到宋朝,偉大的文學家歐陽修、偉大的史學家司馬光,他們一邊在大罵馮道無華夷之防,無人臣之節的時候,一方面又把沙佗人建立的“後唐”、“後晉”、“後漢”立為正朔朝代。也就是說,一邊罵馮道不該給夷人打工,一邊又承認夷人創立的江山朝代是合法的,真是不知道他們運用了什麼樣的標準,站在了什麼樣的立場。 想一想吧,在宋朝對文臣優越無比的官場氛圍里――記住,僅僅是對文臣而已。歐陽修、司馬光等人衣食無缺,安危無憂,他們怎能知道馮道之流立身處世時的艱難兇險?他們曾經面臨如狼似虎,殺人不眨眼,已經君臨中原的外族酋長嗎?他們面臨過三五年就要改朝換代,且每一次都鮮血橫流的場面嗎?! 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痛,甚至是揣着明白說糊塗! 按照他們的理論,馮道早就該死了,他應該至少死十一次,每一次皇帝的更換,他都應該殉葬一次,尤其是面對耶律德光的時候,他應該橫眉戟指,大罵不絕,然後引頸向刀,為民族留一千古佳話,給他們的忠臣孝子的排列加上一個號碼。 至於當時中原的百姓們嘛,自然也要像馮道學習了,都給皇帝殉葬,那是個至高無尚的光榮! 當然不管怎樣,馮道還是死了。但是從另一角度來說,他還一直都活着。歷史證明,我們國人是非常善於去其精華,存其糟粕的。馮道高貴的個人品質我們都沒有學會,甚至完全忽略,而他的圓滑世故,不聞不問的不倒翁精神,倒是被我們千百年不斷地繼承且發揚光大了。 不作為,鬧嘻哈,你好我好大家好,這些我們不常見嗎? 唉,歷久彌新的馮道先生,你真的沒有離去,一直活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中,我們會長久地懷念你。 前面說過,後周這個地方,是個四面用兵之地,換句話說,也就是哪邊都有敵人。如果有一副當時的地圖,我們會看到往上,即北邊,是北漢和契丹;向下偏左,即西南地區,是後蜀;向右下方看,後周真正的敵人就出現了,那是南唐,漢人地區除了後周之外,就是南唐最為強盛發達了。至於右面,後周倒是可以放一百個心,絕對不會有什麼敵人突然冒出來,因為那邊是大海,這時無論是高麗人或者仍然屬名為倭且沾沾自喜的日本人都還不成氣候,中國無論再怎麼亂,也沒他們插足的份兒。 那麼面臨這麼多的肥肉柴榮要怎麼下嘴呢?思來想去,柴榮決定給大臣們出兩道作業題,並限期完成。作業題的名字叫《為君難為臣不易論》以及《平邊策》。從這兩個題目就可以明確地看出,柴榮一是要大家講一講內部如何安定,即大家都要明白皇帝要怎樣做,臣子們又要怎樣做。第二,就是明目張胆,毫不諱言地詔告天下,所有人的安逸日子都結束了,無論是我的臣民們還是敵人們,你們都要清醒過來,我這就要掃平割據,統一天下! 這兩篇文章最後確定了柴榮的戰略總方向,即先南後北。而且他就此發現了一個極其有用的人才,他叫王朴,時任刑部比部郎中,是一個掌管朝廷百司出納費用的大會計。就是這樣一個人,成為了柴榮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不僅在柴榮例次出征時都留守京都,鎮懾後方,而且文武百官無不對其敬服,不敢稍加違逆,包括後來的宋太祖趙匡胤。 史有記載,當趙匡胤代周稱帝之後,有一天路過供奉後周大臣的功臣閣,突然一陣風吹來,閣門大開,趙匡胤向里一看,突然整衣束冠,向閣內恭肅行禮。只見門裡面王朴的畫像正冷冷地面對着趙家第一任皇帝,宛如生前。 王朴在《平邊策》裡說,面對四鄰強敵,先從弱小着手,一邊殲敵一邊強己。首先要對付的是南唐,南唐與後周接壤且可以攻擾的地方有近兩千里之長,先從其薄弱處下手,左右攻擾不定,對方往來應付時就會露出真正虛弱的地方,而到那時,我們就更不能用強兵去硬攻。 應該只用少量的兵力去騷擾。 南唐人素來怯懦,知道有後周這樣的強敵犯境,立即就會全民動員,重兵防守。如此一來,只要經過幾次試探,就會把他們的國力耗竭,進爾鬥志削弱。然後我們就可以真正的發重兵畢其功於一役,就此得到南唐在江北的地區。得到江北,我們的國力就會極大提升,而後江南就指日可待。平定了南唐,其它的吳蜀之地就會望風而降,之後,才可以去圖謀北漢與契丹。因為這兩個敵人都是死敵,絕對沒有和平招降的餘地。 柴榮發現他真正找到了他想要的人,王朴不僅有能力幫助他實現鴻圖大業,而且兩人的性格都極其相似。他們都積極進取,剛強峻急,都像一團烈火一樣劇烈燃燒,從不給別人更不給自己留餘地。而且歷史證明,王朴最後的命運都和柴榮一樣,炫爛強盛的生命就像彩虹或者流星那樣划過了歷史的天空,一時之間所有的星宿,哪怕是巨大的恆星都為之失色,但是轉瞬即逝,突然間就抿滅消散了,留下的只有嘆息和追憶。 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柴榮和王朴開始通力合作,把戰爭的機器隆隆起動。歷史證明,最為人類所詬病的戰爭不僅是無法避免的,同時也極為必須的,沒有任何長久的和平是來自氣氛友好的談判桌上的,想要和平,想要統一嗎?那麼你必須先選擇戰爭! 這四州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無論是想出川還是想進川,這裡都是必經之所。如果我們熟讀三國的話,就會發現當年諸葛亮每次伐魏,都會先出兵奪取這片土地。而這時,它們就像是四把匕首一樣,一直頂在柴榮的軟肋上,不拔下它們,柴榮就休想發力。 於是柴榮派重兵出征,一定要拿下它們。但是天不隨人願,後周的人馬雖然最初取得了一些勝利,但是後蜀馬上就派來了援軍,而且他們在這四州已經盤據了多年,戰事開始相持不下。 戰爭打成了溫吞水,後周的一些高官大佬們開始說話了。反對柴榮政策的人一直都有,一個馮道倒下了,可是千百個馮道還會再站起來。柴榮有些為難了,他雖然是皇帝,可也不能真的做一個孤家寡人,怎麼辦?最後他決定派一個信得過的人去前線替他視察,看看這個仗還能不能再打下去。 可是派誰呢?柴榮想來想去,覺得派一個真正懂行的,還不如派一個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因為他需要只是一個能回來對他說實話的人。他的目光掃來掃去,最後停在了年青的,剛剛受他提拔的人身上。 就是他了,趙匡胤。 趙匡胤年青,能快去快回。而且趙匡胤一定會對他說實話,一來剛剛受過提拔,二來此事關係重大,如果回來說謊壞了大事,這個沒資歷沒根底的小子就會瞬間完蛋,就算出於恐懼他都會盡心竭力。 但唯一的問題是,趙匡胤肯答應嗎?這是個非常標準的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只要稍有頭腦,立即就會請病假事假探親假,就算當場答應了,都能在出殿之後回家的路上當眾從馬上摔下來,然後說陛下我非常的抱歉,我一定去,只是請您等我幾天……好嗎? 見鬼的是戰局只爭朝夕,就算是柴榮本人摔斷了腿,前方都不會暫停的。 但是出人意料,趙匡胤非常痛快地答應了。他即日出發,絕不耽擱,回來之後不僅帶回了實際情況,而且還附帶了自己的看法和保證――陛下,我保證,這四州一定可以拿下。而且依我之見,我們先主攻鳳州,這是四州的咽喉,攻破鳳州,秦州就此孤立,而再攻破秦州,另外兩州就會自動歸降…… 趙匡胤侃侃而言,可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柴榮在內都暗暗搖頭,看來這又是一個急於升官,不顧後果的蠢才。一個如此年青,從沒有獨當一面,僅僅是以一時的戰場表現升了官的毛頭小子,怎麼敢對這麼重要的戰局下此斷言?你的信心從何而來?你的把握有幾成勝算?而且最重要的,你想過皇帝和大臣們憑什麼要相信你嗎? 而且就算你說得都對,你表現得都非常的愚蠢。因為從交易成本和最後的收穫來看,這都是個極不明智的投資。 你說對了有獎,可獎不過是升官發財;可是說錯了就要罰,此事重大到關乎戰事成敗、國家氣運,罰就是要抄家掉腦袋! 趙匡胤,你是鬼迷心竅了嗎? 就像這個時候的後周君臣們,他們就搞不清楚,趙匡胤從何而來這樣的戰略性眼光以及敢下必勝斷語的膽量。 這可不同於憑着年青的熱血膽魄在戰陣之上斬將奪旗,這需要超高的智慧和驚人的膽識才能做到,而且還必須建立在同時擁有豐富的實戰經驗才可以。而這些,只有區區28歲,初上戰場的趙匡胤都沒法使人信服。 那麼趙匡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怎麼做到的這一切呢? 還是像謎一樣,勉強地解析的話,我只能稍做比喻。趙匡胤的為人介乎於郭威和柴榮之間。而他的能力從何而來,我更加不可以沒有根據地歸納總結,像長期存在的詞典解釋一樣地說,他出身軍人世家,然後就斷言他自幼苦練武藝且熟讀兵書――那有用嗎?自古以來,出身兵家熟讀兵書最有名的人也姓趙,趙括,相信無論如何趙匡胤要和趙括比一下口才的話肯定會輸吧,但是實際運用起來呢? 所以我也不能簡單地說,趙匡胤是走上社會之後自學成才,在郭威等名師的手下實地學習,就此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因為自古以來,沒有任何人可以複製別人的成功例子。 那麼我就只能勉強地用一句古話來粗略地概括了――世有大年,不在多服補藥;天生名將,不必多讀兵書。 想想後來的岳飛,以及人類有史以來最強的軍事家鐵木真,一個是農民一個是不識字的夷人,誰教會的他們打仗? 至於趙匡胤的為人,也只能先做一個比喻――如果說郭威就像是一眼深不見底,微波不起的古井,不可測度,包蘊萬千的話,那麼柴榮就是沖天而起,人間罕見的龍捲風,他把一切都毫不留情絕無顧忌地捲起揚棄。可是趙匡胤卻與他們兩個都不同,但又介乎他倆之間。 趙匡胤有容人之量,像郭威,其寬宏大度自古少見,而且幾乎後無來者。可是他又有迫人之威,繼柴榮之後,他疾風掃落葉一樣把東南中國一掃而空,混一天下。但是他又不殺那些亡國之君,就像那是他珍愛的收藏品軍功章一樣地養着,於是所有人都在稱譽他的寬仁厚德,古今僅見。可是想過那些亡國之君的感受嗎? 你認為他們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會選做柴榮的俘虜還是做趙匡胤的階下之囚? 做柴榮的敵人,是生是死,乾脆痛快,可是做趙匡胤的俘虜,你不生不死,生不如死,在苟且餘生的那些年裡,你會扭曲變形,變成了人人都不認識的行屍走肉。並且最後還是難逃一死,就像後蜀的降君孟昶,到開封不過七天就死了,就算是柴榮的子孫又怎樣? 被趕下皇位的小皇帝柴宗訓未到弱冠之年就死了,歷史說是非常遺憾,他有父親柴榮的早死情結。那麼他的弟弟柴熙謹呢?活得還沒有柴宗訓長,更小的柴熙讓、柴熙誨到也都早死,讓後來宋朝修史的人都不知道怎麼解釋。 這可真是家傳的早衰早死症候群了,誰讓柴榮就沒開個好頭呢? 由此,我要提前說幾句了,後來趙匡胤最被人稱道的“杯酒釋兵權”――多麼的仁德啊,罕見的不殺功臣!但是請注意,第一,那些酒桌上的幸運兒,並不是宋朝的開國功臣,他們只是立國功臣,後面的陣仗他們幾乎沒有參加。第二,想想這些激昂半生的人從此就要以莊田美女終老一生了……我不再多說,只是如此的“享受”是凡夫所嚮往的,這些人中之傑的人會喜歡嗎? 他們哪一個人不是以刀劍自娛,以縱馬為歡的人?! 這就是古今罕見,人類共賞的仁德,想一想,從古到今都是什麼人在歌頌這一點?是那些以莊田美女悠遊享樂為人生最大追求的文人們! 而我們看歷史,卻要用上我們自己的眼睛,因為我們不端趙匡胤的飯碗,沒有必要像司馬光、蘇軾那樣去為他歌功頌德。在公正地解讀他的一生的同時,也要看清楚趙匡胤身心極深處,那一團讓人無法揣摩的超複雜的結合體,那裡才是趙宋立國精神的根本所在,才是從趙宋開始,我們民族就不斷沉淪,不斷掙扎,直到今天還在追求偉大復興的根源。 在當年的十一月,四州之戰終於結束了,幾乎就在同時,還是在十一月,柴榮就發動了對南唐的攻擊,目標直指江北的淮河一帶。 江淮,打開中國的地圖,這是一片從古至今都繁華富庶的土地,這裡再加上長江以南浙江以北,就是南唐。南唐與後周相比,它的國力特點可以歸結為兩個字,即有錢。而兵力配備上,它的特點讓後周人吃盡了苦頭,甚至讓後來的北宋都一時間無可奈何,那就是水軍。北人乘馬,南人操舟,真的是自古皆然。 而柴榮的後周呢?很遺憾,在五代十一國這段差不多53年的時間裡,後周這片土地上就從來都沒消停過,你死我活無法無天,一直鬧到了現在,所以也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那就是――沒錢。 可沒有錢你就沒有一切,柴榮要掃平天下,第一步就是要找到人,找到錢,而王朴在《平邊策》上已經說得非常的明白了,南唐有兩千多里的國境線在等待着他們。對於南唐來說,他們就像是騎着馬舉着刀,蠻不講理的契丹人,又窮又凶又不講理,一心一意地盯着人家的好東西,總是惦記着一件事――搶! 但是搶別人之前,先得給自己備好口食,柴榮得先備好軍餉、備好刀槍,還得給軍人們準備好長年累月,源源不斷的軍糧……等等等等,可是後周真的是沒人更沒錢了,怎麼辦?柴榮徹底拉下了臉,露出了他最最強橫猙獰的一面,轉向了天下為數眾多,而且最閒散,而且非常有錢的一群人――和尚,當然,還有他們的師弟們――尼姑。 說來讓人難以至信,五代十一國亂到了這步田地,可是佛教事業卻比以往更加昌盛,到底什麼原因,我來不及調查,不好亂說,只是據史書記載,當時僅在後周國內,就寺院林立,僧尼達到了百萬之眾!! 這都是些什麼人呢?難道都是在亂世之中看破了紅塵,個個都有出塵渡人之心了不成?唉,罪過罪過,怎麼好拿出家人開玩笑呢?他們也是迫不得己啊。請看,這些僧尼們的成分如下: 佛家從來都不拒絕任何發財的機會,我可以鄭重發誓絕對沒有胡說八道,這都有據可查。就拿當鋪來說吧,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清楚,這種抽筋剝皮乘人之危的好生意,就是和尚們首創的。還有,只要是廟產,那麼就合法了,你可以不上任何稅,於是柴榮就慘了,他眼睜睜地看着他本應到手的賦稅被和尚們逍遙自在地拿走,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更可恨的是,居然有一些混賬刁民,看到有利可圖,居然把自己的莊田也投到和尚們的名下,和出家人夥同一氣來敲詐國家。 忍無可忍,但也肆無忌憚的柴榮終於下令毀佛。他命令凡在後周國境內的佛教寺廟,除有皇帝敕額之外的一律拆毀,每縣只許留一座,而且以後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貴族大臣,任何人不得奏請建造寺院和剃度僧尼。如果誰實在是嚮往和尚的生活,也不是不行,但要經過官府同意,還要得到家長同意,男的必須滿15歲,女的至少要13歲,而且要能當眾背誦佛經70紙到100紙才可以……且慢,對不起,是可以……申請。 就這樣,柴榮在短短二三個月的時間裡,毀了佛寺30336座,還俗僧尼近百萬人。這些人都回到了土地上,大家可以開始新生活了,你們可以勞動,可以結婚,鼓勵你們生孩子,當然,如果你們覺得當兵或者當官很好,柴榮也非常地讚賞,他會給你們每個人公平的機會。 好了,大家全體解散,去慶祝新生吧……對了,等等,還有一件小事你們得做完。哪,你們都看到那些佛像了嗎?那可是上好的銅啊,國家正缺這東西,連銅錢都造不出來了居然還鑄出了這麼多這麼大的佛像! 把它們給我毀掉,都熔了重新鑄成銅錢! 就這樣,柴榮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做好了攻擊南唐的充足的準備。南唐、李璟,你們做好準備了嗎?你們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人了嗎?只知道風花雪月,顧影自憐的人哪,還有錯把自大妄想當作豪情壯志的人哪,你們的好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 壽州城,即今天的壽縣。它面對淮河,往西是上游的阜陽,往東是下游的蚌埠,它的後面就是戰略重鎮合肥,再往後就是南唐賴以生存的長江。所以它才是南唐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道防線,也是絕不可被攻破的第一道生命線。但是對柴榮來說,它卻是一定要攻破的第一座堡壘。拿不下它,就什麼都不用再提。前面的所有勝利,也都沒有意義。 但是南唐守御壽州的是大將劉仁瞻,請記住這個名字。歷史證明,這個名字足足讓柴榮頭痛了兩年。而且除了劉仁瞻之外,南唐已經迅速做出了反應,派神武統軍劉彥貞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率兵兩萬火速增援,並命令同中書平章事皇甫暉、常州團練使姚鳳率兵三萬進屯定遠(今安徽定遠東南),以為策應。 救兵如救火,這時壽州已經被後周強攻了近一個月,戰況緊急,時間要求劉彥貞進兵必須迅速,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此人接到命令後根本就沒有騎上馬晝夜兼程去趕路,而是先奔向了河邊。事後證明這一招極為精明狠辣,他要利用南唐軍隊的第一王牌――水軍,去從根本上一舉擊垮後周軍隊,讓他們有來無回,徹底死在淮河的南岸! 劉彥真乘數百艘巨艦從水路直撲正陽,那裡有後周軍隊賴以生存的浮橋。只要先把浮橋毀掉,就能把全是騎兵步兵等陸地軍種的後周軍隊全都截留下來,那時關門打狗,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李谷慌了,他沒有想到才進攻了一個月,後路就要被抄斷。他的反應是馬上回兵,以保住浮橋這條生命線。而且必須要快,要用步兵的兩條腳或者騎兵的四條腿,去和南唐在水裡順風扯起的長帆比速度,那麼除了生活必須品之外,就什麼都不能帶了。 李谷命令把隨軍帶來,準備長久之計的糧軍輜重全都就此焚燒,絕不留給南唐。然後馬上後撤,再不耽擱。但是他沒有想到,燒毀糧草時的火光讓壽州城頭的劉仁瞻看得清清楚楚。被圍攻了一個月的劉仁瞻根本就沒有被嚇破膽,在李谷退兵的時候,他突然衝出城來熱烈地歡送了李谷一下,給李谷的隊伍再次減了些員,輕了些裝,好讓後周軍隊跑得更快些。 就這樣,開戰僅僅一個月,敵我雙方的進攻防守態勢就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勝負的天平完全被傾斜顛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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