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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雄並起的年代
此時六鎮鮮卑和高、封等河北大族聯合,與孝文帝當時刻意籠絡中原望族的局面已經截然不同。孝文帝雖代表鮮卑族利益,但其為繼承華夏正統,使元氏江山永固,在改革上真正做到了脫胎換骨,與中原望族的融合更是盤根錯節、水乳交融。而高歡此時看似對高乾張開雙臂歡迎,卻是在逆勢中不得已的選擇。
即便高歡本人懂得六鎮鮮卑和中原華族聯手是自己崛起的必由之路,可六鎮鮮卑與華族這幾十年結下的恩怨情仇,怎會在這樣簡單的一次聯姻中輕易消融了呢?六鎮是這幾十年漢化最大的受害者,一旦他們擊敗爾朱家族,入主洛陽,還會與河北大族繼續溫存嗎?
我們之所以是朋友,是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可敵人沒了,那麼你們可能也是我們的敵人――高歡非常清楚這一點。如此一來,他們的聯合之路註定磕磕絆絆,在渡過這個短暫的蜜月期後,馬上便會出現落井下石的局面,最終直至反目成仇、分道揚鑣。而一廂情願的高乾便是第一個受害者,但決不是最後一個!
比我們更瞧不起高乾的是他弟弟高敖曹。“萬人敵”高敖曹當時正在外地攻城拔寨,想着兄弟倆打下一片江山玩玩,沒想到老窩冀州竟被哥哥拱手讓給高歡這個鎮兵了。高敖曹很瞧不起哥哥這種婦人的投懷送抱之舉,便給哥哥送了份大禮犒勞他――一塊婦女的布裙。
而高歡早就聽聞高敖曹的威名,此時為招攬猛將,忙派自己的兒子高澄執子孫之禮拜見他。高澄年紀雖小,但挺會來事,哄得高敖曹七葷八素。高敖曹看大局已定,又看自己在輩分占了大便宜,一開心,便也投奔高歡了。
冀州是不費一兵一卒唾手得來的,而附近的殷州幾乎是李元忠強行塞給高歡的。李家是殷州趙郡的富豪大族,靠好善樂施贏得民心,在黑白兩道的威望都非常高。當時殷州一帶盜賊橫行,可只要報上李元忠的名號,盜賊肯定退避三舍。當年葛榮叛軍曾連連攻打趙郡,卻回回遭挫。葛榮為挽回顏面,全軍攻打李元忠的壁壘,方才得手,可見李家實力之雄厚。李元忠非常忠於元氏(就這名,不忠都不行),憎惡爾朱家族,此次聽聞高歡率軍前來,便也乘露車、彈素箏、飲濁酒前去奉迎高歡,完全是一副魏晉時期的名士派頭。
可當年李元忠出任南趙郡太守時,光顧着喝酒了,政績名聲都不佳。高歡喜歡實幹的人,所以對李元忠這個酒鬼並沒有表現出周公吐脯的熱情。吃了閉門羹的李元忠豪不在意,舉止更加豪放,在門口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起來,並讓門子傳話:聽聞高公招延俊傑,今聞國士到門,不吐哺輟洗,其人可知!”
門者立告高歡。高歡不願背負怠慢賢士的名聲,便立馬請入李元忠,並好久好肉伺候。李元忠取箏彈奏助興,慷慨一曲後便直奔主題:“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事爾朱邪?” 意思是高歡你養這十萬人也不是吃素的,該動手了。
高歡假惺惺回答:“富貴皆因彼所致,安敢不盡節!”意思是我靠爾朱家族發家,怎能背叛他們呢?
李元忠看高歡吞吞吐吐地,便很不客氣:“非英雄也!”又問:“高乾兄弟來未?”
其實高乾前腳剛走,但高歡又耍心眼:“何肯來?!”於是兩人又言語一番,卻始終話不投機。高歡看李元忠醉成爛泥,索性讓人將李元忠扶出。李元忠投懷送抱不成,怎肯空手而歸?此時他竟做出了一個讓人意料不到的無賴動作――賴在地上不起了。
看局面鬧僵,手下孫騰忙勸高歡:“此君天遣來,不可違也。”
高歡只得繼續留住李元忠。李元忠趁機慷慨陳言,說至沉痛處更是涕泗橫流,最終說得高歡也悲不自勝。李元忠看火候已足,便獻上計策:“殷州之地狹小,糧草兵馬空缺,不足以濟大事。明公若進軍冀州,高乾兄弟必奉明公為主。冀、殷兩州既合,滄、瀛、幽、定四州自然弭服。唯相州刺史劉誕或當抗拒,然非明公之敵。”
高歡激動得握住李元忠的手稱謝――早知道兄弟來送這份大禮的,我早就不用這麼裝模作樣,三番五次騙你、趕你了!
在高、封、李這些河北大族的盛邀之下,高歡反客為主,成了冀州之主。六鎮兵士在冀州一帶休整、操練兩月之久,元氣漸漸恢復。爾朱家族見高歡氣候已成,便封高歡為渤海王,誘其入朝,以便除之。要是前幾年,高歡肯定會歡天喜地地去領賞――將相王侯,大家一輩子不就這點追求嘛,李廣這樣的神將累死累活都還撈不到侯爵呢,這回賞的可是王爵啊?可如今高歡的眼界高了,王爵這種小貨色哪還看在眼裡,他要的是整個天下。
在高歡休整時,北邊的劉靈助這個算命先生被爾朱家族除掉了。除掉劉靈助的是侯淵,這小子此次的勝跡又讓人瞠目結舌。不過,他採用的方法與上次又如出一轍――他先詐言西逃迷惑敵人,接着率領千騎趁夜色抵達劉靈助的壁壘下,然後發起閃電式攻擊。劉靈助手下的弟兄雖是人山人海,可這些人不是來賣命的,都是來看熱鬧的,都瞪大眼睛等着劉大仙大顯神通,吹口神氣把敵軍吹走。
可是劉大仙這次演砸了,天兵天將竟然很不講義氣,沒下凡來幫他的忙,結果他的數萬人被侯淵的千餘之眾打得大敗。最後,劉大仙身首異處,被傳首定州城。戰前,劉大仙曾占了一卦: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這一卦果然又中了!他用生命為自己熱愛的事業作了這最後一次血的實證,這種偉大的獻身精神現在恐怕早已絕種了。
不過劉靈助的慘敗早在高歡的預料之中,對他沒有多少震動。現在他兩州在手,雄兵十萬,糧草充足,如不儘早動手,反倒會讓爾朱家族占了先機。何況這十萬人這天天酒足飯飽的,冀州城也招待不起,遲早會坐吃山空的。
可萬事俱備,還欠東風。高歡雖底氣十足,沒有這東風也不敢貿然行事。
他手下的六鎮之人本是北魏帝國最勇猛的將士,是捍衛帝國邊疆、尊嚴的鋼鐵長城,可往昔如狼似虎的他們如今卻早已墮落到任人宰割的地步。他們在破六韓拔陵手裡是一群游兵散勇,在葛榮手裡如同一盤散沙,在爾朱兆手裡近似一堆破銅爛鐵,難道在高歡這裡就會脫胎換骨,成為無堅不摧的虎狼之師嘛?高歡手裡有那點石成金的良方嘛?
葛榮當年號稱雄師百萬,卻在爾朱榮的七千鐵騎前折戟沉沙,而高歡那時正是六鎮的死敵,他親眼看見葛榮的數十萬人馬流沙般在他面前崩潰。在六鎮崩潰的那一剎那,高歡便徹底明白了:沒有鐵的紀律,無論如何強大的軍隊都是烏合之眾。
是的,只有有了鐵的紀律,這游兵散勇才會被磨鍊成戰無不克的鋼鐵戰士,這盤散沙才會被砌成牢不可破的萬里城牆,這堆破銅爛鐵才會被鍛打成無堅不摧的的尖刀利刃,這便是高歡一直苦苦尋覓的良方。
而鐵的紀律不是從天而降的,如何將它植入這些游兵散勇身上,並成為他們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呢?
對此,高歡早已胸有成竹:只有懷有必死之心,才會奉行鋼鐵之紀。人皆貪生懼死,為求活命,不憂其不眾志成城,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六鎮之人逼到絕境之中。於是他刻意安排了這樣的一場演出:他先偽造了一份爾朱兆的信函,稱要征配部分六鎮之民重返山西作為契胡族人部曲。聞此噩耗,六鎮之人大恐,剛剛逃離契胡族的魔爪,在冀州過了幾回小康日子,卻又得重返狼窩去作奴隸和勞工,所以對爾朱家族之恨皆痛入骨髓。
見此招見效,高歡又趁熱打鐵,偽造并州軍令,稱爾朱兆立馬要征部分六鎮之人前去討伐並、汾州一帶的賊民。高歡裝作軍令難違的無奈樣子,火速徵集了一萬多人,要求立馬上路。而孫騰、尉景兩人事先被安排好了唱紅臉的角色,在一旁替鎮民苦苦相請,請求寬限五日。如此折騰了兩回。
寬限十日,這時間也是高歡的精心安排,此十日足以讓六鎮人被恐懼、痛苦折磨得失去任何理智,將心中的憤怒、仇恨醞釀至極點,就等着上路那一天的集體爆發!高歡見火候已足,便親至郊外送這萬人上路。六鎮之人都是沾親帶故,盤根錯節,雖說征配一萬,但卻幾乎涉及所有鎮戶,今日一別,眾人都明白今生毫無相見之可能。
高歡明白這個火藥桶要爆炸了,可引線卻在他手裡,而他點燃火藥桶的方式卻與他人截然不同――他用的是眼淚。冠冕堂皇之言過後,高歡便是淚如雨下,言辭哽咽,營造出生離死別的氣氛。見主帥落淚,六鎮人更是哭號不已,響聲震天,群情激昂。
高歡泣不成聲,講出了讓六鎮人肝膽俱裂之語:“今直西向,已當死:後軍期,又當死:配國人,又當死,奈何?”
此三個死字如同驚濤駭浪接天而來,讓六鎮之人心如死灰,明白此行毫無生望。既然橫豎皆死,為何不以死相博,以求生路?於是,群情洶湧,高喊:“唯有反而!”
逼反成功,可這只是他的第一個目的。逼反他人只能算庸人所為,引別人逼反自己才是真正的高手。此二者的區別在於,前者是他人迫於威逼利誘,只得陽奉陰違,可哪天突然掉轉槍口也在所難料;而後者定會死心塌地。
這戲還得接着唱,高歡又開始循循善誘:“反乃一時之計,然當推一人為主,誰可者?”明知故問嘛,眾人皆推選高歡。
此時,高歡怎會痛快答應?他忙與眾人約法三章,道:“爾等鄉里難制。不見葛榮乎?雖有百萬之眾,曾無法度,終自敗滅。今以吾為主,當與前異,毋得欺凌漢人,違犯軍令,生殺予奪由吾執掌。如不允諾,吾不為這貽笑天下之事。”
為求活命,眾人皆連連點頭:死生唯命!高歡終於完成了點石成金之舉,便殺牛犒勞眾人,起兵於信都。
明明是造反,可這一切都是靜悄悄的,連殷州刺史爾朱羽生都被蒙在鼓裡,誤以為高歡依然是自己的盟友,高歡的狡詐由此可見一般。
可行為風格上一向不同常人的李元忠忍不住了,他不等高歡號召,便擅自率兵開始攻打爾朱羽生。高歡趁勢派高乾佯裝前去支援爾朱羽生(因高乾已投靠高歡,跟爾朱羽生也算盟友),爾朱羽生喜出望外,可他馬上為自己的輕信付出了血的代價。高乾率輕騎入城,假裝邀請爾朱羽生共商軍計。蒙在鼓中的爾朱羽生深信不疑,可一出門便被擒拿斬首,殷州不戰而克。
高乾拎着羽生頭顱來見高歡,高歡便撫膺大嘆:“今日反決矣。”很多人入草前都被同夥所逼――殺人以示誠意,高歡此舉也藏着這意思:如今高乾和李元忠手上已沾上了爾朱家族的鮮血,以後再也不怕他們首鼠兩端了。
既然所有的人都上了賊船了,那麼也該正大光明地造反了,於是高歡上表宣揚爾朱家族罪惡,起兵征討。而他的智囊孫騰認為既然造反,就得另立旗幟,以便號令眾人,以免人心渙散。但高歡明白立帝事關重大,自己手頭並無合適人選,倉促行事,反倒貽害將來。可他最終受不了孫騰三番兩次苦情,便只得推立渤海太守元朗為帝。高歡被封為丞相,高乾為司空,高敖曹為驃騎將軍。
聞訊高歡起兵,爾朱家族反應也各不相一。
爾朱天光依然穩坐關中,按兵不動――因為高歡離他太遠了。
爾朱仲遠、爾朱度律這些粗人則嗤之以鼻:六鎮在葛榮號稱百萬時都被契胡武士輕鬆收拾,現在就這十萬人馬,何足為慮?而爾朱世隆倒高瞻遠矚,擔憂不已,力主早日出兵,除掉這個禍害。
而爾朱兆的動作最為迅捷,率兩萬精兵從井陘出兵,以示攻打殷州。李元忠見兵勢過盛,忙棄城投奔冀州。
十月,爾朱家族的南線大軍由爾朱仲遠、爾朱度律、賀拔勝率領,屯於陽平一帶,而西線的爾朱兆翻越太行山後率軍屯於廣阿一帶,號稱十萬。兩軍離冀州均只有百里之遙,高歡開始面臨着軍事生涯的第一次生死考驗。
此時如果硬拼,幾無勝算。高歡明白硬的不行,就來陰的――他用上了反間計。因為高歡知道爾朱兆和爾朱世隆兄弟之間一向不睦,便用謠言瓦解他們的聯盟。他派人四處傳言:世隆兄弟謀殺兆;一會又傳:兆與歡同謀殺仲遠。一時流言蜚語滿天,爾朱家族本身就互相猜疑,此種風險關口聽此傳聞更是疑神疑鬼,果然都徘徊不進。
爾朱仲遠懼於爾朱兆兵勢強盛,便派賀拔勝等人前去邀請爾朱兆會談,以消除疑慮。爾朱兆雖率輕騎趕來,可一路都在疑神疑鬼――當年高歡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卻轉臉就叛,這可傷害了他那純潔的心靈,給他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懷疑一切。要說這半年爾朱兆有什麼長進的話,那就是兩個字――成熟,他再也不是那個讓高歡玩於鼓掌之中的愣頭青了。結果這屁股還沒捂熱,爾朱兆便未卜先知地聞到了爾朱仲遠營中那股重重的殺氣。於是他開始裝深沉――繃着個臉,手舞馬鞭,長嘯凝望。過了一會,爾朱兆覺得爾朱仲遠要動手了,便慌忙跑出,馳還軍營――唉,高歡真是害人不淺!
爾朱仲遠見爾朱兆中了邪似的逃走,怕誤會加深,便讓賀拔勝等去追回爾朱兆。可爾朱兆此時是鐵了心,便把賀拔勝等人扣為人質。爾朱仲遠聞此,以為爾朱兆要率兵來攻,便慌忙領兵逃走。高歡靠動動嘴皮子,耍耍心眼,便趕走了一個勁敵,只剩下爾朱兆和他單兵作戰。
可此時的爾朱兆依然兵馬雄厚,高歡心中還是惴惴不安。戰前,他詢問自己的表侄――親信都督段韶。段韶雖年輕,卻有遠見卓識,鼓勵高歡:王以眾討逆,如湯沃雪。高歡竊喜,又言:“以小敵大,恐無天命不能濟也。”段韶又引經據典一番:“皇天無親,唯德是輔!爾朱氏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此時的段韶還年輕,只能做做這些類似保衛領導的小事,可後來的他在沙場上卻會讓所有的敵人都聞之膽寒。
如段韶所言,孤兵作戰的爾朱兆果然大敗,被俘五千餘人,高歡迎來了一次開門紅。
趁爾朱兆敗退之計,高歡挾勝勢立即進軍鄴城。鄴城是北魏重鎮,向西經滏口可翻越太行山脈,爭霸晉汾之地(山西一帶), 南下則可橫渡黃河,威脅首都洛陽。當年葛榮之亂時,便由於鄴城一直固守不下,使他南下受阻。當年孝文帝決意遷都時,在鄴城和洛陽兩城之間也是選擇良久,後為文化之考慮終舍鄴城而選洛陽,鄴城的繁華可見一斑。
相州刺史劉誕也倒霉,當時爾朱家族都在互相慪氣,結果都未發一兵一卒來救,他只得孤守這個這遺忘了的重鎮。由於鄴城城堅牆厚,加上劉誕死守,攻城接近兩月之久,高歡竟毫無進展。高歡明白如再久攻不下,爾朱家族一旦和解,定會捲土重來,自己便腹背受敵,可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可高歡永遠不是那種一條死路走到底的愣頭青――既然鄴城城牆這麼皮糙肉厚的,上面攻不進去,那我就從你的下面挖進來,底下的土總是松的吧。其實這招當年曹操在這裡也用過,高歡只要照葫畫瓢即可。官渡之戰後,曹操收拾袁氏殘餘勢力時,在鄴城下也是苦戰不已。為了攻城,曹操也是挖土山、掘地道忙得不亦樂乎,但結果並不見效。後來曹操改為引漳河之水淹城,取得大勝。
既然高歡在過麥地時的表演已經勝過曹操這位前輩了(曹操貪便不下馬,結果馬受驚踩了麥苗,還得“割發代首”糊弄一番,高歡吸取教訓,便主動下馬了),現在攻城更要青勝於藍了。高歡也派兵挖地道,每挖一段,便立上一根木頭柱子,以防塌陷。待四通八達挖得差不多了,高歡便讓人把這些柱子燒掉了,結果鄴城一下子塌陷了一大片。高歡趁勢率軍攻入城,擒拿了劉誕這位倒霉蛋。
鄴城被輕鬆拔下,不可一世的爾朱家族終於感到了恐懼。和事佬還得讓最膽小的爾朱世隆充當,他明白自己這一家人再這麼互相折騰,遲早會讓高歡一個個收拾掉的。他放下了中央首腦的架子,備了厚禮,低聲下氣地請求爾朱兆一塊出兵剿滅高歡。為討好爾朱兆這粗人,他還讓這新任的皇帝娶爾朱兆的女兒為後。這下爾朱兆搖身一變,變成了皇帝的老丈人,既然現在女婿有難,自己當然得出馬相救。
爾朱兆是被千辛萬苦請來的,而爾朱天光則是被誘騙來的。可誘騙爾朱天光的並不是爾朱世隆,而是一位名叫斛斯樁的官員。
這位斛斯樁當初也是爾朱榮身旁的紅人,他行軍打戰的能力雖一般,卻是花言巧語的高手,在這亂世之中一直活得特別舒服。因為他最擅長的本事是投機,一直奉行“擇良木而棲”的原則。他雖不停地更換主子,但總是能討得新主子的歡心,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爾朱榮屍骨未寒,時任東徐州刺史的他便投奔了元悅(梁武帝又腦子發昏,派人送這位王爺回來搶位子)。結果時間不長,爾朱兆攻入洛陽,他看元悅不成器,便馬上又跑回爾朱家族那裡混日子。
可有一天他腦子發熱,得罪了爾朱世隆,差點被處死,幸虧有爾朱天光竭力相救,才倖免於難。他覺得爾朱家族這麼為非作歹,這日子肯定長不了,他又想借高歡之手除掉他們。
於是這次征伐高歡,他便力勸爾朱世隆把爾朱天光也一塊捎上(多陰險啊,爾朱天光可是救過他的命)。爾朱天光本不願趟這混水,但經不起斛斯樁苦請,也只得率兵前來。而他最重要的手下賀拔岳、侯莫陳悅都沒有隨他同來。
自爾朱榮死後,爾朱家族這回總算和和氣氣地聚在一起了。爾朱天光自長安,爾朱兆自晉陽、爾朱度率自洛陽、爾朱仲遠自東郡,四路大軍皆會聚於鄴城一帶,號稱二十萬,夾水而陣。
此時,在他們眼裡,高歡是他們家族最大的威脅,可他們萬沒想到藏在隊伍中的斛斯樁才是他們身後那把最可怕的刀。相比而言,爾朱家族成員是壞人,高歡則是來收拾他們的英雄。可與英雄一樣,壞人最怕的也是小人。而兩面三刀的斛斯樁便是徹徹底底的小人,他就等着落井下石的那一刻。
契胡人,六鎮人,北魏末年最驍勇善戰的兩股力量又相逢了。
鄴城,是六鎮人的最傷心之處。四年前,他們在葛榮的帶領下橫行河北,即將南下攻占洛陽,卻在這城下遭到了爾朱家族的凌辱:幾十萬人竟被爾朱榮的七千騎馬兵不血刃地擊潰。從此他們陷入了暗無天日的悲慘生活之中,在契胡族的凌暴下奄奄一息,幾乎退出歷史舞台。幸賴高歡偷梁換柱,才讓他們重又昂首挺胸地回到了鄴城這片土地,等待着與爾朱家族的再次決戰――既然在此地跌倒,那我定要在此地重新證明自己。
然而時過境遷,此次決戰與四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語。如今的爾朱家族財大氣粗,盡集天下精銳,帶甲二十萬人,完全沒有爾朱榮當年排兵布陣時的捉襟見肘之苦。可六鎮之人卻全無往日的輝煌,如同從暴富戶又跌回了破落時期,與當年葛榮號稱的雄兵百萬相比,人數只能低得他的零頭一個,只剩下可憐的三萬多人面對爾朱群狼的虎視眈眈。雖然今天也有幾千漢人趕來助陣,可這些只會種地的漢人會打仗嗎?
四年時光流轉,六鎮人的一切都在衰退,唯一增長的只有仇恨。同一片土地,面對更加強大的對手,這一切似乎都註定着六鎮人的再次敗亡。
然而還有一點微弱的希望,因為雙方的領軍人物與當年也不同了。爾朱家族的頭不再是智勇雙全的爾朱榮,而換成了勇而無謀的爾朱兆;而六鎮的首腦也不是目空一切的葛榮,卻變成了足智多謀的高歡。可高歡能力挽狂瀾嗎,顛覆這一切嗎?
高歡明白這是一場決定命運的生死之戰。但爾朱家族敗了,或許還能返回他們的晉陽、洛陽、長安、徐州死守,可自己和六鎮一旦輸了,還有活路嗎?
然而他毫無勝算。因為敵人太強大了,二十萬人馬,而他手中的步兵只有三萬人,外加騎兵兩千,寡眾太過懸殊了。
如何應敵呢,這是首要的問題,是依靠鄴城的城堅牆厚死守嗎?這似乎是個好選擇。可高歡放棄了,他明白如此被動地守城,最終會孤立無緣,失敗是遲早的事。高歡出人意料地選擇了主動出擊,率兵出屯城至城外,最後直至鄴城外的韓陵山安營紮寨,而把守城的任務交給了新上任的吏部尚書封隆之。
當危險來臨的時候,常人的反應是想着如何避開,可高歡卻另行其道,他不僅不躲,還要把這危險放大一百倍。他下令用牛、驢連成一片,把歸路都堵死了,所有的人都被逼上了絕路。除了死戰,別無選擇!敵眾我寡之際,主將必須要有這種破釜沉舟的氣概,因為懷有必死之心的人才有可能創造奇蹟。
高歡排成圓陣迎敵。高歡的從弟高岳將右軍,高敖曹將左軍,高歡本人則坐鎮中軍。高岳本家居洛陽,投奔高歡不久,便能擔此重任,可見能力非同一般。但高敖曹的手下全是他自己訓練的鄉兵,清一色的漢人。戰前,高歡雖非常欣賞高敖曹,可對他的手下卻期望不高,唯恐這些漢人關鍵時刻不堪一擊,便好意要給高敖曹增派一千六鎮兵士:“高都督純將漢兒,恐不濟事,今當割鮮卑兵千餘人共相參雜,於意如何?”
傲氣的高敖曹對高歡的好意嗤之以鼻,斷然拒絕:““敖曹所將部曲練習已久,前後戰鬥,不減鮮卑,今若雜之,情不相合,勝則爭功,退則推罪,願自領漢軍,不煩更配。”高歡料不到,正是這些他認為難堪重任的漢人在他即將敗亡的時刻力挽狂瀾,改變了戰局。
戰鬥即將開始。爾朱兆遙遙看見了高歡,便再次責怪高歡背信棄義。可在嘴皮子上,笨嘴笨舌的爾朱兆什麼時候在高歡這裡占過上風?
高歡置之不答,卻反問:“本戮力者,共輔王室,今帝何在?”
兆傻頭傻腦地回答:“永安(元子攸)枉害天柱(爾朱榮),我報仇耳。”以下犯上、謀害君主的人都是遮遮掩掩的,可在兩軍對壘之間這麼大聲宣揚,唯恐天下不知的,可能也只有爾朱兆了。
高歡便大義凜然地回答:“以君殺臣,何報之有?今日義絕矣。”
爾朱兆看看嘴上沒占上風,便率軍攻入。爾朱家族兵多將廣,高歡的中軍抵擋不住,節節敗退。爾朱兆不用腦子,一看占了上風,就趁勢猛衝,也不注意保護自己的兩翼。
眼看高歡就要被趕至死路上,這時左翼的高岳率領五百騎兵猛衝爾朱兆的前軍,而別將斛律敦則收拾了一些散卒騷擾其後。但真正致命的一擊則來自於高敖曹的一千騎兵。勇猛無比的高敖曹率領曲王桃湯、東方老、呼延族等騎兵突然殺入,橫向衝擊爾朱兆的隊伍。爾朱家族本欲乘勝追擊,如今卻首、中、尾都遭受襲擊,爾朱兆“只將三千”的致命毛病又暴露無遺,一時首尾難顧,亂成一團。被逼至死處的高歡發現爾朱軍隊遭受伏擊,便也回首夾擊,爾朱大軍終於潰敗。
而早有二心的賀拔勝和徐州刺史杜德也率部投降高歡,爾朱家族成員四處奔散,各自逃命。爾朱兆悔青腸子,在慕容紹宗前捶胸頓足:“不用公言,以至於此。”這粗人一戰敗,膽氣頓失,連手下那些殘兵敗將也不敢收拾了,想一逃了之。反是慕容紹宗沉着無比,反旗鳴角,收聚散卒,整成隊形後再向西退去。
高敖曹的弟弟高季式,尚是血氣方剛之時,得勝後竟然只以七騎狂追爾朱兆。而高敖曹混戰之後,方知此事,以為季式凶多吉少,哭曰:“喪吾弟矣!”至深夜,高季式方才返營,鮮血滿袖。可見爾朱兆是如何地失魂落魄,對此八人也毫無辦法。
但爾朱家族還有機會,只要他們同心同德,各據一方,尚可以東山再起。可惜牆倒眾人推,他們的噩運接踵而來,因為兩面三刀的斛斯樁開始渾水摸魚了。斛斯樁與其他兩位早有二心的都督立下盟誓,準備誅滅爾朱一家。他們快馬加鞭,誘騙了北中城的守將,搶先占據了河橋。當爾朱天光、爾朱度律身心疲憊地趕來時,發現斛斯樁已搖身一變,站到高歡那邊去了。可兩人苦於大雨晝夜不止,將士疲憊,弓矢難施,攻城不得,只得向西逃竄。最後,兵馬離散,兩人被擒。
而洛陽的爾朱世隆、爾朱彥伯也被斛斯樁施計擒拿,四人之首全被送至高歡之所。除爾朱兆逃歸晉陽苟延殘喘,爾朱仲遠逃奔南朝外,不可一世的爾朱家族幾日間竟至灰飛煙滅。
這勝利屬於高昂,漢人終於揚眉吐氣;這勝利屬於六鎮,四年之恥,一日盡雪;這勝利屬於高歡,掌控天下,指日可待。
可這勝利屬於天下之民嗎?即將占據洛陽的六鎮人會比爾朱家族更懂得治理天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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