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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波
太宗雍熙三年,即公元986年,北宋又發動了一次更大規模的北伐戰役,企圖一舉奪取燕
雲十六州。戰爭的結果卻是以宋軍更大的慘敗告終,從而使在對遼關係上“終宋不振”。這段悲慘的歷史不知令當時及後世多少人扼腕嘆息!學術界有關探討這次戰役宋軍失敗原因的文章,較多地論述了宋軍戰略的失誤;其次是宋君臣們對遼方情況判斷的錯誤,因而貿然發動了這場毫無把握的戰爭;此外,還指出了“將從中御”、將無親兵、將系庸才等方面導致失敗的因素。已有的研究,還幾乎將失敗的主要責任歸結到太宗一人身上。這些觀點,對研究歷史上這場戰役,已具有了許多啟發意義。
梳理和總結這些已有的研究成果,除值得肯定的,在一些主要的問題上,似仍有重新商榷和探討的必要。本文即試圖在總結學術界已有研究的基礎上,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以求對這次戰役作一個較為全面的剖析。
宋高梁河戰役後的對遼政策
北宋朝廷作出第二次北伐的決策,據載緣於這樣一次對遼方情況判斷的錯誤:雍熙元年,宋知雄州賀令圖與其父岳州刺史賀懷浦、文思使薛繼昭、軍器庫使劉文裕、崇儀副使侯莫、陳利用等相繼上奏,內稱已即位二年的遼聖宗耶律隆緒年幼,“國事決於其母,其大將軍韓德讓寵幸用事,國人疾之,請乘其釁,以取幽薊。’,①這件事,被有關評論這場戰役的文章反覆引用,認為“宋太宗便是以這個無知作為根據,作出第二次北伐的戰略決策。”②或曰“這些人既是太宗的親信,又投合了太宗的心意,太宗閱後大喜,遂決意北征。”③等等。這些論述,在史籍里都能找到一定的根據,而且也與當時文臣的看法相合、如知制誥田錫在端拱二年(989)正月所上奏論中總結失敗的原因,其中重要的一點就是:“是侯、利用、賀令圖之輩誤惑聖聰,陳謀畫策,而宰臣昉等不知。”而所歸結的經驗教訓就是“內則詢謀宰臣”,並且要“事事與宰臣商量”④。將戰爭失敗的責任首先歸咎於賀令圖這批武人。田錫的看法,實際上代表了當時文官集團的意見。除了宋太宗的因素,發動戰爭的責任是否應該主要由賀令圖等人承擔,揆諸當時的實際,情形並非如此。根據似是而非的情報得出錯誤的判斷,並不只是賀令圖等少數幾人,而所投合的,也不只是太宗一人的心意,而是當時士大夫們較為普遍的心理。由此我們可以進一步作這樣的思考,假使沒有賀令圖等人的出現,這場戰爭是否可以避免?回答是否定的。這個問題的討論要追溯到高梁河戰役結束之後。
太平興國四年(979),宋軍從剛攻占的太原倉促北伐,七月在高梁河與遼軍決戰遭到大敗後,銳氣雖然受到嚴重的挫傷,但還沒有因此而改變宋遼雙方軍事力量的均衡態勢,在遼國為報復宋朝對幽燕發動的不宣而戰所實施的進攻中,儘管宋軍時有敗績,但有的主力部隊還能夠以積極防禦的姿態,在迎戰中斬將擎旗,擊退遼軍。總的說來,宋軍基本上遏制住了遼軍的攻勢,在防守戰中與遼打了個平手。其間較大的戰役有發生在是年九月的滿城。宋軍在滿城之西大破集結來犯的遼軍,又乘勝追奔至遂城,“斬首萬徐級”,俘獲甚眾⑤。又有次年三月的山西雁門,潘美與楊業以奇兵大敗入侵之敵⑥。遼軍未達到報復的意圖,雖經二次挫敗仍不罷手。這一年的十月,遼景宗親至幽州督戰,圍攻瓦橋關(今河北雄縣舊南關),在連續取得數次勝利之後,目的既已達到,在宋太宗再次親自督率的增援部隊尚未趕到之際,就主動班師撤回。此後宋遼在邊境地區雖多次發生戰鬥,但隨着乾亨四年(宋太平興國七年)遼景宗的駕崩,兩國繼續維持着原有疆界,軍事衝突則基本告一段落。
應該看到,宋軍在防禦戰中取得的勝利,除了其軍事實力尚足與遼抗衡之外,主要還是由
於依託堅城,以逸待勞,發揮了以步兵為主的短距離集團作戰優勢。雖然不斷有捷報被及時地呈送到朝廷,並由史官記錄下這些令人震奮的戰果,但有的戰績極有可能被有意無意的誇大。這正如後來端拱二年田錫在檢討中所言:“報大捷則不足深信。’,⑦宋軍在防禦戰中的這些局部性勝利,在一定程度沖淡了高梁河戰敗後的悲觀情緒,對重新鼓舞起宋軍將士的信心多少起了些作用,但卻又使太宗及文官們對本朝的軍事實力產生了過高的估計,認為還足以去收復幽燕。
宋太宗一而再地將收復幽燕提上議事日程,就在太平興國五年遼軍主動撤師之後,親征至大名府的太宗又把進攻幽州提出與臣下商議,李昉等大臣鑑於“河朔之區,連歲飛挽,近經蹂踐,尤其蕭然”以及“屬茲寒冽,益復罷勞”的實際,娓婉勸阻,才作罷退兵⑧。李昉等所述情況,事必躬親、勵精政務的太宗未必不清楚,儘管他缺乏對雙方綜合實力的正確比較,但對緊接着又一次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不是沒有顧慮,軍隊疊經戰役,急需休;各種與進行大戰役有關的條件都明顯地不具備。因此,太宗此時高唱的北伐,更多的只是一種精神上和輿論上的需要。
如果說,雍熙四年的北伐是太宗過分從鞏固自己的皇位出發⑨,因此才不顧“饋餉且盡,軍士罷乏”,“諸將皆不願行”的實際,也聽不進呼延贊“此餅難翻”的勸諫,頭腦發熱,執意進兵,慘遭失敗。但太宗一回京就貶斥了認為不可靠的將領,又逼死太祖長子德昭⑩,同時注意選拔忠於自己的將領。潛在的政治威脅已逐漸消除。那麼,太宗此時仍然堅持把北伐掛在嘴上,則主要是從自己的名聲和威望考慮。原想用戰爭的勝利來穩固皇位,不料卻是失敗,不得已藉助並不十分情願的不光彩手段,自己的形象已受到極大的損傷,如果就此取消北伐,何以有顏面對群臣?但要付諸實施,則絕非兒戲。不能不說太宗已相當謹慎,所以,當垂詢到的李昉等人一提出異議,他立刻‘深納其說,即下詔南歸。”⑩為了更體面地班師回朝,太宗還以不無遺憾的口吻寫詩以示群臣:有“一箭未施戎馬遁,六軍空恨陣雲高”之句,頗富戲劇意味。
今之論者,多將此後雍熙三年決定北伐的失誤主要歸咎於太宗,此非持平之論。按照傳統的觀念,皇帝具有無上的權力,擁有對國事的最後決定權。但應當看到事情的另外一面,皇帝在許多情況下亦不過作為一種最高權力的象徵,如果他不能俯順輿情,一意孤行,長期違背群臣特別是文官集團的意志行事,則政治就會出現某種危機。以英主賢君自期的太宗皇帝自然不願看到這樣的情形出現。何況,本朝自太祖皇帝開始,就以不殺士大夫的誓言詔告子孫後世。此無異激勵士大夫們以及全國的讀書人更好地以天下為己任。因此,本朝的士大夫放言直諫、無所顧忌的濃厚風氣是前朝後代無與倫比。在北伐問題上,相比之下,群臣們的情緒遠較太宗熱烈。即以李昉等人的議論看,也僅僅是從技術問題上着眼,並非是反對北伐本身,只是說要再作些準備後,“期歲之間,用師未晚。”其思想根源,正如顧全芳在《評宋初的對遼政策》一文中所指出:“宋朝的士大夫們,從中原王朝中心觀和漢族統治論出發。”(14)但顧文所引,皆是太宗以後宋人的議論,其實在太宗時群臣的言詞裡,這樣的觀點已是俯拾即是。李昉等人奏議中所謂:“幽薊之壤,久陷敵人,慕化之心,倒懸斯切。”(15)王禹催所謂“本是漢疆”(16),等等言詞,都體現了宋士大夫們這種鬱結不化的情結。
此時,也不是完全沒人對現實具有清醒的認識因而提出正確主張。當太宗在太平興國五年回到京師,“議者皆言宜速取幽薊”時,左拾遺張齊賢則上疏反對。通觀其全文,其中心觀點是主張恢復太祖時代對遼積極防禦的策略,選擇象古之李牧那樣的良將,“峻壘深溝,蓄力養銳”,避免戰事,減少對邊鄙地區的後勤供應,使河北人民獲得休息,從而增加河北地區的農業生產,以實邊用,等待自己的力量強大以後,再議收復不晚。當前,則“戎虜不足吞,燕薊不足取。”(17)太宗“嘉納”了他的建議。
張齊賢的遠見卓識,沒有資料證明受到了其他臣僚的響應,而倒是遭到後來人似揚反抑式的批評。如南宋人呂中說:“齊賢之論其知本矣;然徒知遼未可伐,而不知燕薊在所當取。”.‘蓋燕薊之所當取者有二:一則中國之民陷於左枉,二則中國之險移齡夷狄。燕薊不收則河北之地不固,河北不固則河南不可高枕而臥也。”(18)呂中的這段議論被不止一種史籍所引用。本文無意對宋人的這種情結進行過多的糾纏,只是想說明,建言速取幽薊的眾多議者,並非多數都是在迎合太宗;而我們對太宗力排眾議,接受張齊賢的建議也不能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更不能斷言太宗絲毫沒有接受高梁河失敗的教訓。如果以這種簡單的方式看待歷史,則不符合歷史本身的實際。
當然,這並不意味宋太宗放棄了攻取幽燕的念頭。輕率用兵招致敗北之恥這一點既已是明擺的教訓,那下一次的北征就必須謹慎從事,但攻占幽燕的目標仍然不變,只是一個時間問題。邊境地區在加緊修築城防,屯兵聚糧,又開疏河道以通槽運。這些措施,既增強了邊防,又在為再次大舉暗作準備。因此,積蓄力量,加緊備戰,尋機而動,再事北伐,是這一期間北宋對遼政策的基調。這些行動,自然也引起遼國高度的重視並採取了相應的對策。(19)太宗本人也辛勤於再次北伐的準備:每天一早在崇德殿接受百官的朝請議事後,中午就在講武殿討論軍事;“或揀閱軍人”,“或親觀戰馬”(20)。因為,在太宗和臣僚們看來,不收復幽燕,不僅是不能解除北邊的威脅,而且更重要的,是難以避免歷史的指責,無疑將在青史上留下污點(21)。
太平興國六年,易州宋軍在遼國試探性的進攻中獲取小勝,太宗又謀大舉伐遼,分別與遼接壤的東北地區的渤海國和定安國聯絡,希望兩國能出兵協助,以“張椅角之勢,”但兩國都因懼怕遼國,無一響應,太宗才取消了這次計劃(22)。
次年,遼景宗帶兵分三路南進,戰皆不利而回。九月,景宗駕崩,其子耶律隆緒繼位,是為聖宗。太宗在三路獲勝之徐,於十月頒布保疆詔書,除了聲明太平興國四年的北伐曲在遼方外,“亦罪己良多。”同時申令軍民不得“入北界剿略及竊盜”。(23)十二月,宋朝又向遼遣使獻犀帶請和。(24)金戈鐵馬之聲戛然而止,是不是宋廷突然改變了主意?應該說,這不過是一種策略上的考慮。年年兵連不解,幾乎使整個北方地區的人民不逞起居,不堪重負。因此“議者多請息民。’(25)而遼國的情形是景宗新喪,“母寡子弱”,短期內似無主動進犯的可能。太宗採用田錫上年希望尋求與遼重新和好可能性的建議,主動採取以上行動。不論是息民以利恢復生產,還是從輿論,以及對遼朝新主作某種外交上的試探等諸方面考慮,都是非常明智的。遼國對這一點也看得很清楚,宋在邊境地區的備戰狀況並沒有緩解的跡象,講和僅僅是一種口頭上的表示,因而斷定宋朝沒有講和的誠意,也採用試探性的方式,“詔以無書卻之。”(26)假使宋廷的求和出自真誠,出於維護體面的考慮,不便正式照會遼廷,也不妨接着採用開寶七年遼國主動向宋求和的方式(27),由宋邊臣致書遼國邊臣,逐步展開和平外交。宋廷就此止步,說明上述對遼政策基調並未改變。有文稱“由於求和未得,在羞忿之下,太宗轉而積極備戰。”(28)恐非歷史真相。
據載,太宗“始有意北伐”是在雍熙元年。在此前一年,北宋君臣在一再對遼國的情況作出與事實相反的判斷後,北伐的意圖就躍躍欲現了。如十一月,高陽關捕得遼軍俘虜,“言契丹種族攜貳,慮王師致討,頗臨近塞築城為備。”說明遼朝對宋已在加強防禦,處轉戒備警惕狀態,卻對俘虜之言信以為真。又據情報認為“自朝廷增修邊備.北人甚懼。”太宗與宰相宋琪就已經討論到收復幽燕後的計劃,設想到那時只需要在古北口、松亭關、野狐門三、五處要害置戍,就可以止絕遼軍的南侵。(29)這種美好的設想,自然不止為太宗和宋琪二人所抱有,也是北宋士大夫們夢寐以求的藍圖,並被形諸筆墨。賀令圖等人在這一年的相繼上言,不過是更堅定了北伐決心。
賀令圖等人所依據的事實,證之以遼景宗剛死後的遼國內情形,似也不無吻合。“母寡子弱,族屬雄強,邊防未靖。”(30)這是蕭太后對其國內國外形勢的憂慮。且不談其西南邊的党項十五部趁機復叛侵邊,雖被擊破,但潛在的威脅依然存在,而東邊的女真族也伺機欲動。遼廷又在統和元年(宋太平興國八年)二月一日頒布禁令,禁止所在官吏軍民不得無故聚眾私語及冒禁夜行。從這些跡象看,都說明遼國內的政治危機確實存在。令圖等人同時還看到:專政的蕭太后“有機略,其下皆察服焉。”也非虛假。此外,他們在報告中還詳細提供了蕭太后與韓德讓特殊關係這一情報,在分析中顯然增加了若干想象的成分,錯誤地從漢文化心態來臆測已造成了遼國內強烈的不滿情緒。這是對少數民族風俗習慣的無知,顯然不足為據。但遼國內這種主幼國疑的局面,也確是北宋伐遼的機會。而且,歷史上亦屢見在這種局面下發生劇變的先例。問題的關鍵卻在於:時過境遷,遼國內的形勢已逐漸發生了若干變化,因此,上述情報實際業已過時。宋廷中並沒有人看到這一點而對此提出準確的看法,應該說,太宗和群臣對令圖等人的分析深信不疑。
遼國在聖宗即位後,稱制的蕭太后明達治道,習知軍政,她所信任並與參決國事的大臣,如室防、耶律斜較、耶律休哥、韓德讓等人,都是識大體、有能力有威望的卓越人才。在他們的輔佐下,同心同德,“整析蠢弊,知無不言,務在息民薄賦,以故法度修明,朝無異議。”(31)蕭太后還及時實行改革,調整民族關係。統和元年七月,就從法律上規定不論遼人或漢人,都完全按照漢法判決,因而使“燕民皆服。”(32)耶律休哥全面負責幽燕事務,“均戍兵,立更休法,勸農桑,修武備,邊境大治”。不僅如此,他為了改變連年戰爭造成燕地人民疲弊的狀況,在省賦役,恤孤寡的同時,還一改主動向宋進犯的態勢,“戒戍兵無犯宋境,雖馬牛逸於北者悉還之。”對前來投奔的宋朝犯罪官吏,也主動遣送交還。(33)可惜,這些積極備戰的行為,都被北宋君臣錯誤地認為是對宋“甚俱”。休哥“戰知宋有用兵意”,清楚宋遼間不可避免要再次發生大戰,為了進一步地引誘迷惑對方,“還多設間諜,佯言國內空虛,邊帥無謀。”其用意十分明顯:既然戰爭不可避免,則以逸待勞,引誘宋軍遠離堅城,在平原曠野與之決戰,自然是有利於以騎兵為主的遼軍。可惜宋方對這些假情報“皆信之”。(34)沒有進行認真的分析,對遼方的估量便一再出錯。戰爭還未開始,宋在間諜戰上已先暗輸了一着。
然而,賀令圖等人的建議,還沒有使太宗立刻下達北伐的命令,他似乎還要慎重地再作觀察,還要作更充分的準備。又過了近兩年,直到雍熙三年正月,儘管有個別臣僚仍對某些技術問題表示擔憂,如糧食是否接濟得上,幽州城下取石困難,飛炮是否能派上用場等。但朝廷上下,對北伐的前景無一不持樂觀態度(35)。連曾經反對北伐、時任樞密副使的張齊賢,也完全轉變了原先的態度(36)。太宗這才在群臣不斷的鼓勵下,正式下達了大舉北伐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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