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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可拆字為“二人”。天聖,即為“二人聖”,明白無誤地以官方身份宣稱這時的宋朝天有二日、民有二主,每個人都要明白,朝堂之上垂簾後面坐着的那兩個人,主事的是誰。
劉娥。
現年55歲的劉娥終於走上了前台,她在一月份的時候以皇太后的身份下旨改元,然後在五月份時又下令議皇太后儀衛制同乘輿。就是說精確地制定出皇太后兼領皇帝職之後的具體禮儀待遇。
一切都變得正規合法化。
可這本身就犯法了,劉娥終究是女人,“三從四德”―― “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並不是在她死之後的幾十年才由宋代聖人程某、朱某所訂出來的,而是出自《禮記 喪服 子夏傳》。這是中國封建年代牢不可破的社會道德規範標準,幾千年以來,只有一個女人曾經打破過,就是武則天,除了武曌陛下之外,無論哪個朝代哪位太后掌權時,都必須得以兒子的名義來進行。事實上就算是宋代本身,也只有劉娥一人做到了在名份上與當朝皇帝平起平坐。
不過這也難怪她,一個人的心靈是與時俱進的,尤其是女士們。往大里說,以武則天為例,她在李世民手下是一個樣,在李治手下又是另一個樣。往具體裡說,請每一位男士回憶你們的女朋友,她在你面前是一個樣,在另一位男士面前就是另一樣,身份不同,表情各異。
所以自從趙恆神智不清時起,就掌握了帝國大權的劉娥,這時是再也控制不住了,以後還會愈演愈烈,說到底,誰都希望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而她的運氣也是好的沒辦法,依着祖宗家法,而且躺在功勞簿上,說什麼都殺不定的老傢伙們一個一個的都自然死亡了。
第一個,就是天聖朝的第一位首相,馮拯。
馮拯的官場生涯里找不出什麼特殊出彩的地方,唯一能讓人記住的就是他是寇準的敵人。而他之所以被寇準厭惡,也正是他攀上帝國首相的原因所在。
他做作而陰險。這在他臨死前達到了一個爐火純青的高度,把劉娥都騙了。
先說做作,宋史中官方記載,他“氣貌嚴重”,也就是說莊嚴加凝重,連太監們看了都頭暈。比如說皇帝有聖旨傳達到政事堂,如果是別人當班,那麼至少有茶水有座位,不管怎樣這是天使。可馮拯不行,甭管哪位大太監,來了面朝南站着宣旨,讀完了馬上走人,別說茶,連個座兒都沒有。這樣一來,皇帝馬上就知道了他不畏權貴,不怕內臣,是個硬骨頭漢子。
再說對同僚,無論誰跟他辦事,得分場合分時間連得分清楚自己是忠還是奸。要不然肯定灰頭土臉。往遠里看,以趙恆拜神時期的五鬼之一林特為例,就栽了個大跟頭。那時林特是工部尚書,官是相當大,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親自去他家,想就一些朝廷公務私下裡聊聊,可就是見不着人。事後林特想了想,原來自己是錯了,公事哪有私辦的道理?這不是自己找罵嗎?
沒辦法了,只好公事公辦,大白天的去政事堂。但馮拯還是不見,並且當場派人傳話:“公事何不自達朝廷?”――有話去找皇上說,你小子的心思我都知道,不外乎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一瞬間林特滿面羞慚,迅速離去,而仁人志士們的眼眶都溫潤了,這是個多么正直、多麼凜然的忠臣啊!
再往近里看,錢惟演因為是皇親而被調出京城是誰幹的呢?也是馮拯,當太后的權勢正在壯大中,都能這樣據理力爭,真是一位忠臣加諍臣啊。於是他在太后還有小皇帝的心目中,形象也加倍的鮮明可愛了起來。
不過可惜的是,他的身體不爭氣,病倒了,重到沒法上朝,只好辭職去當武勝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兼侍中、判河南府。這樣一位好同志病倒了,領導們決定派專人去探望慰問一下,結果探望人員據實回報,把太后都感動得哭了。
因為堂堂的大宋首相,家裡窮得既儉且陋,病得躺在床上,連鋪蓋都是百姓級別的……劉娥立即拔白金五千兩、錦緞做的臥具、屏風等物送去,要他安心養病,等好了朝廷必將重用!
但這一切都是假的,馮拯平時的生活嘛,那是寇準的級別,按宋史官方的記載是“拯平居自奉侈靡”,什麼“儉陋”、“被服甚質”,完全都是假象,是他特意布置用來騙人的!
這就是馮拯,之前所有的舉動在一件事裡都爆了光,再聯想一下趙恆過澶州北橋時他的表現,還有他幫助劉娥扳倒丁謂有幾分是王曾式的忠心,又有幾分是出於憎恨和報復的快感,此人外君子而內小人的嘴臉就呼之欲出了。
馮拯,字道濟,公元1023年,宋天聖元年九月因病罷相,一個月後去世,贈太師、中書令,諡文懿,臨死撈的一票還是很肥,和與他同月而死的另一個人比起來,堪稱官場成功的真正典範,獲得終生享受成就獎。
但是另外死的那個人,才被世人千年傳唱,萬古流芳,成為傳說中的神話,宋朝文臣的頂峰象徵。
公元1023年,宋天聖元年閏九月初七日,寇準死於雷州貶所,終年62歲。此時距離他考中進士,進入宮廷己經過去了43年;距離他獨力承擔,為趙恆爭來儲君位置,己經過去了29年;距離澶淵之盟,更己經是19年前的事了……一生的光輝都己成為過去,塵封在了歷史的長河裡,更被太平年間的君臣們所遺忘,或許對他們來說,真正有意義的數字是這個吧――此時距離寇準被遠貶雷州,才過去了一年零七個月。
讓一位花甲老人、三朝功臣遠涉江海,發配萬里之外,這是不是一種謀殺呢?不錯,目的達到了,而且一切的責任都可以推給奸臣丁謂,尤其是所選的地點之遠,更是丁謂的刻毒心腸發作,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劉娥就沒有干係了嗎?不管當時丁謂有多囂張,只要她稍微反對一下,那麼像李迪被貶的衡州的尺度是不是也有商量?
可是寇準沒有這個待遇,他的性格決定了他有什麼樣的敵人,同時鑄就他獨特的命運。“生當盡歡,死要無憾”,就算被陷害,都痛快淋漓,置之死地!回首一年多前,寇準從道州趕赴雷州,道路艱險,沿途州縣的官員百姓們給他準備了竹輿,要一路抬他送到貶所。
但寇準拒絕了,我是罪人,有一匹馬就很好了。就這樣,史書記載他騎馬南行,日行百里,左右人等無不垂淚,公道自在人心,這是曾經挽救國家安危的功臣!可寇準卻毫不在意,他到了雷州之後,大小也還是個官,司戶參軍嘛,雷州的府吏給他送來了當地的府庫圖經,第一頁就寫着雷州東南門至海岸距離十里。
寇準恍然大悟,他像領悟了命運一樣,輕聲說:“我年青時曾經寫過一首詩,裡面有‘到海只十里,過山應萬重。’今日看來,萬事自有前定……”
但說到詩與命運,他在本歲時隨父親登西嶽華山時所做的那首詩才是他一生真正的讖語――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俯首白雲低。
他的一生,只有“天”,也就是皇帝,才能高過他的聲望,其它的“山”們,也就是同時期的大臣們,都沒法超越他的鋒芒;可是只有他當“舉頭”,與皇帝(紅日)親近時,才能風光寫意,一但倔強頑固,那麼就只是白雲野鶴,晚景淒涼了……
但當寇準死的時候卻一定是毫無牽掛,心神安寧的。所有的事都想明白了,於國有功,於民有惠,就算是那些政敵,也都在可有可無之間。其中就包括陷他於死地的丁謂。
丁謂被貶往崖州的時候,是路過雷州的。寇準送給了他一隻蒸羊,丁謂頓時百感交集,提出要和他談談。在丁謂看來,寇準一定會答應的,想想看當年在朝堂之上爭天下第一人的權柄,今天卻在天涯海角相遇,都是淪落人了,我們會有共同語言的。
可寇準卻拒絕了。他用行動告訴丁謂,我可以送你蒸羊,但是並不代表和你有什麼相逢一笑。當天兩人不見面,就此永別,寇準對這位前下屬、前政敵的最後一份心意是,把自己的家丁都約束住,關上大門,直到丁謂走遠,才放他們出來。
每個人都很奇怪,包括丁謂都在若有所思,這還是當年的寇準嗎?真是老了?快意恩仇、睚眥必報的勁頭都耗光了?答案是錯!
在寇準的耳邊響起了20年前聖相李沆對他說的話,讖語又應驗了……當年寇準極力推薦丁謂,李沆反對,說觀其為人,能讓他位居人上嗎?
寇準銳氣正盛,立即反問,以丁謂之才,能始終讓他位居人下嗎?
李沆就再不勸了,只是微笑着說――他、日、後、悔,當、思、我、言。
但李沆還是小瞧了寇準,你說中了,看得真准,可我寇準卻沒有後悔可言,那隻羊就是留在人間的最後的態度。官場一游,彼此盡興,但要來去明白,要讓你小丁知道,我們之間擺平了,但是你更要知道,和你也沒什麼好談的,無恩也無怨,為什麼要談?
一生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歷史可以證明,寇準真的是心無牽掛而去,他的死居然像是傳說中得道高僧的死亡,居然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走。
遠隔千山萬重,寇準突然命令家人回洛陽老家,給他取一樣東西。那是當年太宗皇帝賜給他的通天犀角帶,宋朝舉國只有兩條。
路途遙遙,寇準一直在等待,終於犀角帶來了,他沐浴更衣,穿戴整齊,向北面的皇帝與祖先跪拜,之後急令左右為他鋪設臥塌,他躺了上去,安然閉目,竟然就此逝去……
一個傳奇結束了,但卻難以蓋棺定論。說他什麼呢?最簡單也最普遍的說法是,他是宋朝的巴頓。一個在戰爭時期的無價珍寶,以及在和平時期的朝廷毒藥,一個偏執而狂傲的人。理論依據就是他在澶淵之盟後,與皇帝、與同僚都勢同水火,根本沒法合作,所以也就談不到對國家的其它貢獻。
很多人就此說,寇準的政治能力太低劣,基本上人情世故都不懂。但是有一點,看一下那個時候的所謂皇帝與大臣,為什麼要跟他們合作,為什麼要給他們好臉色?!
趙恆脫離了遼國和党項的噩夢之後,就變成了一個神智不全的痴漢,剩下的王欽若、曹利用、丁謂,甚至王旦,他們沒有一個人是能扭轉當時的局面,把宋朝拖上正常發展軌道,把皇帝的暈頭行為扳回來的正臣、直臣。這是個極其可悲的事,就像王旦在死前就要求“削髮披緇入斂”,那是懺悔,是愧疚,是對自己深深的鄙視,他們缺少的就是寇準的桀驁剛烈。
可以說,寇準的不合作的背後,隱藏的是一個時代的悲哀。而他的責任心,愛國心,甚至是他自己的自尊,都要求他去改變這一切。於是才有了後來,要另立太子為皇帝,廢皇后,讓趙恆去當太上皇,好讓宋朝煥發生機的舉動。
但是寇準終究還是太過豪放了,正史對他的評價也沒有錯――“臣不密則失其身”,搞陰謀政變卻走漏了消息,那麼失敗就沒話好說了。可是正史里也沒有就此而判定他是謀反,是奸臣,從始至終,都對他充滿了惋惜和哀痛。他本應有更大的作為……
寇準死了,但餘波未盡。難道要把就地埋在雷州嗎?自古曰“入土為安”“落葉歸根”,難道寇準連一個平民百姓的待遇都沒有?!
答案是有,經過寇準的夫人,前宋皇后的妹妹親自回開封進皇宮請求,劉太后開恩了,宋朝拔出專款搬運寇準的靈柩北還。但是萬萬想不到的是,專款的數額經過精確計算,只夠到達……洛陽。
堂堂大宋朝,號稱當時東亞最富,甚至實際上也是全地球最富的國度,給前宰相的最後一次旅差費居然縮了水。這真是搞笑,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變成了史實。
翻開地圖看一眼,右下角是雷州,它向上偏左臨近黃河時,就是開封,要再往左,拐個小彎才是洛陽。這就是問題所在,運費怎麼會不夠呢?如果論直線距離的話,到開封和到洛陽幾乎沒有區別,甚至開封更近,至少它們都在河南省內。於是只要稍微動一下腦筋,一切就都清楚了。
劉娥的決心――無論生死,寇準都別想再進開封城!
而這也是給整個大宋官場的一個警告,在發配了活的丁謂之後,連死人也不放過。她如願了,官場的反應非常乖,寇準就在洛陽下葬,這咫尺距離,運費的差價估計連寇準生前的一場夜宴的花費都不到,可就是沒人敢掏這個錢。
而且事情還沒完,寇準的諡號也下來了,叫“忠愍”。查一下諡法,忠,危身奉上曰忠。這很好,也很貼切,寇準從來沒有顧忌過自身的安危,事君以忠,更加事國以忠。但是“愍”呢?在國遭憂曰愍、在國逢傦曰愍、禍亂方作曰愍、使民悲傷曰愍。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對比一下馮拯的“文懿”, 經緯天地曰文、道德博聞曰文、學勤好問曰文、慈惠愛民曰文、愍民惠禮曰文、賜民爵位曰文。溫柔聖善曰懿。高下對比,一目了然,所以後代稱呼寇準時從來不叫什麼“忠愍”公,而是一律叫他“寇萊公”。
萊,是萊國公,那是他生前的封號。
寇準的事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他的名字再閃現在歷史長河中,那是在11年之後,仁宗陛下偶然想起了他,才恢復了他的太子太傅銜,贈中書令,復萊國公,可“忠愍”的諡號不變。
回到這時的公元1023年,死的寇準被開封城拒之門外,可另一個人卻再次活着走了進去,重新干起了老本行――帝國宰相。讓人羨慕?還是讓人嫉妒?都不會,這只是讓人們看到了劉娥的另一面,除了驚人的冷酷之外,她還有着絕頂的聰明,她懂得在什麼時候、把什麼人擠干榨盡,並且還能藉此安定人心……
王欽若,溫暖貼心王愛卿再次回到京城。老本行很順手,只是稍微遺憾了些,不是首相,是參知政事。接替馮拯的人是天聖第一功臣――王曾。
這就看出了劉娥的絕頂聰明,試問如果要選出真宗朝里既是人才又是奴才的絕妙型大臣,不選王欽若的話,你會選誰呢?無論是寇準還是丁謂,都是人才而非奴才,管用,但是絕對的不順手,甚至不聽話。就算是周公型的王旦也有他的局限性,很多事情都非暴力不合作,讓他辦點事得既請吃還得送禮,並且鬱悶得賓主雙方都不痛快。
王欽若就不同,此人博聞強記,才幹卓著,無論是政治還是錢糧又或者是人事任免,都己經有幾十年的功力,徹底爐火純青了。並且妙就妙在他無條件的服從,是條真正的變色龍,你是明君他就是賢臣,你是昏君他就是奸宦,一切都跟着領導走。
這樣的人正是劉娥現在所急需的,帝國的一切過往都藏在王欽若的腦子裡,要他的才幹,卻在他的頭頂上壓着王曾,讓他沒法再興風作浪,只有老實幹活。並且王曾,還有曹利用他們也別想好,劉娥給他們也準備了一份大禮。原知開封府尹魯宗道也得升為參知政事副宰相,就成了他們的同事。
這讓王曾們也頭暈,多年的老同事了,實在有點怕,魯魚頭之前是真宗朝里有名的諫官,根據太祖武德皇帝定下的規矩,他的任務就是隨時隨地口吐蓮花教訓朝廷里的大臣,其火力之猛有時都誤傷無辜,連趙恆都被他K過,但是氣歸氣,人家有理,皇帝也只好在辦公室里簽字留念。
一座屏風上有趙恆的手書“魯直”二字。
這樣一條完整的食物鏈己經做成,從小皇帝開始,依次是有事詢問王欽若――經過王曾的考查――經過曹利用審視――如果一切正常,最後再由魯宗道挨個地狠狠瞪一眼,看他們是否心虛有愧,再沒事,好,可以頻布命令,簽發執行了。
以上看看,是不是天衣無縫了呢?不,仍然不行,劉娥繼續審視周圍的世界,仍然覺得不夠滿意。
問題不在魯宗道身上,此人不必別人制約,孔夫子的目光穿越千年射在他的身上,他比誰都會自我反省。劉娥擔心的是小皇帝趙禎。
這個孩子總和王欽若泡在一起,不會成為趙恆第二吧。劉娥想起了四川老家的一句俗話――大戶人家慣騾馬,小戶人家慣娃娃。看來得加強兒子的教育了。
這時要回顧一下趙禎當太子時的學習生涯。他的教室叫“資善堂”,位於皇宮的東部,是太子府東宮的附屬建築。那是一個叫學者着迷的地方,寬敞幽靜,肅穆雅致,滿院都栽着蔥鬱的林木,幽深的宮殿裡擺放着一排排高大的書櫥,理想得讓人羨慕。
趙禎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學習,他的師傅都是當時宋朝學識最淵博,品德最高潔的宿儒。代表人物有四位。依次是馮元、崔遵度、張士遜、孫奭。
其中張士遜以後是仁宗朝的宰相,他的事後面再說;崔遵度只教了一年,就去世了,影響有限;真正重要的是馮元和孫奭。孫奭,這是位三朝元老了,在趙光義時期,他只是位國子監的講學,一次偶然的機會讓他被皇帝注意。
趙光義去視察,正遇上當時未滿20歲的孫奭在講《尚書》,他在皇帝面前條理分明毫不怯場,趙光義連連稱讚,當場賜予他五品官服。
此後在真宗朝里,他才建立起了學府領袖的聲望。他憑的不光是才學,學無止境,在這一點上誰也沒法宣稱自己冠蓋古今,孫奭讓天下敬仰的是他的品德。趙恆拜神,在微弱的反對聲中孫奭的聲音最哄亮,在經典的“將以欺上天,則上天不可欺;將以愚下民,則下民不可愚;將以惑後世,則後世必不信。”之外,他更一針見血地指出“國將興,聽於民;國將記,聽於神!”的《春秋》警言,凡此種種,讓他在歷史中留下了鮮明的形象,哪怕他在政跡方面非常的蒼白。
最後說馮元,他最年青,但很可能是最博學的。此人先是考中了進士,之後在朝廷選明經者補學官的分配中,把主官給嚇着了。注意,當時他說,本人五經俱通,隨便講那個都成。
五經,原為六經,指《詩》、《書》、《禮》、《易》、《樂》、《春秋》。後來《樂》散失了,只留存下來一篇《樂記》,併入了《禮》,所以稱為五經。通讀它們並不難,甚至全背下來,一個正常記憶的人至多三五年間也做得到,但要命的是浩瀚無邊的註解,那東西曆朝歷代無數人在添加補充再補充,單是一經就足以淹死人。
可馮元居然說自己五經俱通,而且當時只是個青年進士。
接下來的事讓他成了宋朝人的驕傲,和以後歷代學者的噩夢。此人當場被主官出題,都是五經中的疑難雜問,但馮元清晰解答,暢如流水,真正做到了“達者一以貫之”,讓全場人傾倒!
年幼的宋仁宗陛下就是在這種施教力度下成長着,按理說劉娥應該滿意了,她的丈夫、公公、大公公們也應該滿意了。當時世界文明最昌明的國度,正以傾國之力來培養她的兒子,這位年幼的帝王。
可問題是,這樣管用嗎?不去分析漢文化到底適不適合孕育出強大的皇帝,我們去看一下周邊的國之少年們正在怎樣成長。
這時正是一個特殊且敏感的階段,契丹、党項這兩族中的皇子也在成長和完善中,未來的對手,幾年之後就會爭鬥不休,實在有必要在這時就互相引見一下。
他們分別是,宋――趙禎,15歲;遼――耶律宗真,字夷不堇,乳名只骨,8歲;党項――李元昊,21歲。以上的截止日期在公元1024年,宋天聖二年。
這就與人們傳統中的印象不符,宋仁宗陛下在位有42年,印象中是位寬仁厚德的長者,而西北暴徒李元昊突然興起驟然滅亡,給人的感覺比他的爺爺李繼遷還要年少跳脫。但實際上,他是當年東亞三強的皇儲中最年長的人,而且就在一年前他剛滿20歲的時候己經率軍出征,生平第一次以統帥的身份走上了戰場。
回顧此前這人的生命,他一定是帶着特殊使命來到凡間的。從出生起就時刻踩在命運的刀鋒上。他出生前的幾個月,李繼遷達到了生命的頂點,攻占了涼州城,但是隨即死亡;他一歲的時候,宋、遼兩國經過澶淵之戰達成了百年好合,這就給了党項人千載難逢的喘息之機。
下面他的父親李德明更開始了20多年的休養生息,為他積攢家底,但是無論怎樣做,他都不滿意。先說一下李德明,現在沒有西夏史,所以不知道党項人怎樣評價他,要是去翻《遼史》、《宋史》或者去打聽古代吐蕃人、回鶻人關於他的傳說,那麼就會超混亂。
因為他的臉,是不一樣的。根據不同需要,他是君子、強盜、復仇者還有乖孫子。
乖孫子是說他的父親娶過遼國的公主,契丹人是他的外祖家。他可比李繼遷這個混帳女婿可愛得太多了,從來沒去外婆家亂來過。
說君子,是指他在大宋人眼裡的印象。《宋史》裡對他的評價很高,說他“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無戰,禾黍雲合。甲冑塵委,養生葬死,各終天年”、“自與通好,略無猜情,門市不譏,商販如織。”這基本都對,只是其中有點小出入而已。
事實上明的暗的,李德明從來就沒閒着過。說明的,只有一次出了點格。那是在公元1010年,宋大中祥符三年,天老爺正全力以赴地和趙恆互致問答,約在泰山頂上見面,所以對契丹人和党項人就關懷得少了點,其中党項人鬧饑荒了。
肚子太餓,李德明凶相畢露,他給宋朝寫了一封信,要求“求粟百萬石”。百萬石糧食,按說對當時的大宋來說還真不算什麼,不必查什麼當時的食貨志,只要回想一下靈州城還沒丟時,宋朝一次派過去的軍糧有多少,就會了解百萬石是什麼概念。
是40餘萬石,所以說籌措一下雖然不太容易,但絕不會影響國計民生。可這根本就不是錢和糧食的事。
李德明在試探,看看宋朝會怎樣應付,是強硬的下詔切責,痛罵他一頓,還是會秉承着一貫的澶淵精神有求必應,要什麼給什麼,只要不動刀兵。
怎麼辦呢?當狼還是做羊,只在一念之間,可小心着再惹出來,或者再慣出一個李繼遷!宋朝上下開始舉國撓頭,煩哪,這幫混帳党項人,就沒個安生的時候!可有一個人還保持着鎮靜,只回了一封信、一句話,就讓李德明冷水澆頭慾火全消。
名相王旦,信中回道――“己敕令有司於京師聚粟百萬,爾可遣眾來取。”
我們己經在開封城給你準備好了百萬石糧食,只要你能帶兵打進邊關,衝進京城,你就隨時都可以拿走!
威脅變成了找抽,李德明只有搖頭嘆氣,他要真有那份能耐,還寫什麼信啊,直接帶人砍過去不就得了?唉,“朝廷有人”,這四個字是他對宋朝的重新認識,然後就號召全族人民勒緊褲腰帶,共渡難關,同時暗地裡變本加厲搞小動作。
李德明的小動作一搞就是20多年。先說他的合法收入,其中不光宋朝每年給他錢,就連遼國也一樣給他按時發餉,但這太少了,李德明翻了翻以前西北各族對漢地中央的“忠誠”習慣,就大有心得,決定發揚光大。
他組團向兩大上國表達敬意,即“上貢”。
這是一個傳統,一般來說漢族人既自命為“中央之地,物華上國”,即中華,那麼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等一切非中華譜系的種族們,就必須進貢,表示忠誠和敬意。而且為了顯示大度和仁慈,往往回賜的東西比收的東西要值錢得多。於是副作用出現,上貢的蠻族們得到了甜頭,就不停地貢,連續地貢,拉幫結夥,一個國家派出三四個種族名頭地去貢。
漢地後來煩了,在邊關設了路卡,限時限量,每年只許有那麼一兩次跪倒磕頭的機會。但這對李德明無效,他的使團一年四季經常性出沒在宋朝和遼國的邊境,去的時候除了貢品之外還多了非常多的党項土特產,回來的時候除了正常的回賜物品之外,還帶回了大批大批的國家緊俏急需物資。這樣的行為叫什麼呢?
在近現代,它有個專用名詞,叫――走私。而李德明所做的比走私更犯規,因為他是官方走私。但就是沒人追究他。宋、遼兩國不管國家經濟因此而受了怎樣的騒擾,都“顧全大局”,以和平穩定為主。其理由也非常的簡單,無論是趙恆還是耶律隆緒,打仗都打夠了,再沒有半點心情去理會這點小損失。
看清了這一點,李德明就找到了更大的動力,他不滿足於每年幾次的長途經商了,要來個頻繁性的短平快,賺錢要及時,搗鬼要果斷!他的腦筋動到了邊境口岸上――榷場。
党項與宋之間,党項與遼國之間的榷場徹底變質,除了正規的貿易買賣之外,党項人的黑市生意超級紅火,只要你有錢,党項人的青鹽可以賣給你,就連戰馬都可以賣給你!為了金錢無所不用其極,但是比起下一個活動,榷場裡的勾當就只是小毛賊的遊戲。
党項人的光榮,李德明徹底返祖。
無論是河西走廊,還是定難五州,或者靈州城,都是古代西域各國通往東方漢地的必經之路,在遙遠的、党項人開始騎馬握刀的時代起,商隊和使團的噩夢也就開始了。
他們明搶。
不管什麼來頭,什麼目的,我要你們的錢;不管這事兒有什麼後果,不管明天是不是就有人砍上門來,我要你們的錢!20多年以來李德明像個錢癆瘋子一樣的四處搶錢,可仍然還是不夠用,他總是缺錢。那麼錢到哪兒去了呢?
都變成軍餉、撫恤金以及軍需物資了,這也直接與他另外的兩張臉――強盜、復仇者有關,他一直在打仗,對象就是吐蕃和回鶻。這場塞外三國傳奇中,每個人都知道後來的贏家是党項,但如果開頭你就敢這樣賭的話,相信沒有任何人敢跟你的注。
從最淺的層面上稍微分析一下吐蕃、回鶻、党項這三家的發家史,就能看出來党項人的底子有多薄,一對一都不是人家的對手,何況是以一敵二。
簡單地以唐朝時的勢力來對比,吐蕃人在唐朝最強的君主李世民時期,都能以戰爭的方式來威脅天可汗――我要你的女兒!然後面對盛怒的唐朝,敢於在戰場相見,雖然打輸了,但也贏得了李世民的欣賞和認可,文成公主得以進藏;
回鶻,在唐之前的隋朝時就崛起於大漠草原,第一步就是對抗當時的草原霸主突厥,他們一戰成功,宣布獨立。進入唐朝,在貞觀二十年時配合唐軍,攻滅了薛延陀政權,首領吐迷度自稱可汗,接受唐朝的管轄,既獨立又與當時東方最強國建立半賓主半友誼的關係;
而党項,要在唐末黃巢起義,唐軍徹底疲軟時,才由拓跋思恭率領,從宥州出發進入中原,平叛之後以他親弟弟拓跋思忠都戰死疆場的功勞,才封為定難軍節度使、夏國公、賜姓李。想想有多難堪,在那種狀況下的唐朝,都歸了國姓,變成私養性質的屬臣……
這就是党項人的底蘊,說實話他們得感謝趙光義還有他們的民族敗類李繼捧,如果沒有這兩位大佬的通力合作,党項人就會一直平安下去,也就是一直沉淪到底,和太多的只在歷史中稍微冒過一頭,然後就徹底消散了的民族一樣,留不下什麼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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