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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一百個人的十年)
送交者: 上海讀者 2008年12月09日18:33:38 於 [史地人物] 發送悄悄話
第7章《 絕頂聰明的人 》(一百個人的十年)作者:馮驥才 《 絕頂聰明的人 》   1969年 15歲 男 B省S市某中學學生    那年全國人都瘋了——白連長給我種神秘感——山東大漢抱一尊大瓷毛主席像定在前頭 — —腳一滑摔得粉粉碎——荒郊野外黑壓壓跪着一大片人請罪—— 一泡尿全尿在褲襠里—— 摔 碎的毛主席像竟然不翼而飛   我看過您幾篇“文革”中人的經歷,全都是受苦受難的。我給您變個樣兒成不成?那時 候 誰沒受難,幾億人,可謂一個賽過一個。比您寫的那些更苦更慘的多的是。我姐夫口才 好,能 說善辯,大辯論誰也辯不過他,硬叫對立面逮去,拿剪子把舌頭鉸了。沒舌頭不單不 能說話, 還沒法子吃東西,後來活活餓死了。那時候真好比唐山大地震,怎麼活過來和怎麼 死的都有。 所以我說,“文革”是毛主席領導的大地震,唐山大地震是土地爺發動的“文化 大革命”。咱 不說那些慘的,我想告您一件頂絕的事,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人都說, “文革”中人的才 智受壓抑,其實不盡然,險中弄險顯才能嘛!我說的這個人是我親眼所 見,不是使耳朵聽來 的———   六九年不是備戰備荒、全民皆兵嗎?毛主席一聲令下,全國搞拉練。甭說機關學校;連 工 廠商店的人也都按軍隊的樣子,組成隊伍,到荒郊野外練習行軍,有的一走幾百里,走得 愈遠 愈苦愈算革命。您也拉練過吧!穿軍裝,打紅旗,在鄉間山野一隊隊死走。那時人都瘋 了,敵 人在哪兒呢!不知哪股邪勁兒,好比小孩子做遊戲,拿假的當真的,真跟真事兒一 樣。   那時我在上中學。拉練那天同學都很興奮,人人都穿上草綠色軍裝,穿軍鞋戴軍帽,有 的 同學還打當兵的親友那裡弄來紅五角星帽徽別在帽子上,真像戰士,像新兵。女同學們都 把頭 發塞在帽子裡邊;皮腰帶一紮,斜挎個綠帆布軍包,包上繡着“為人民服務”五個字, 包里放 着《毛主席語錄》和乾糧。那時代人真行,有這兩樣活着就蠻帶勁兒;不像現在,彩 電冰箱錄 音機洗衣機缺一樣心裡就空一塊。對了,人人胸前還別一個毛主席像章。我把自己 珍藏的頂漂 亮的一枚別在當胸。這個像章當時的行話叫“大輪船八十圓兒”,“八十圓 兒”,就是直徑八 十毫米,跟燒餅大小差不多,這算特大號的,愈大愈忠,愈大愈震人; “大輪船”,就是上頭 毛主席頭像,下頭一艘乘風破浪大輪船,大海航行靠舵手嘛,頭像和 輪船仿金鍍銅,閃閃發 光,背景是大紅太陽,塗帽徽漆,鋥光瓦亮,這在當時是最新最大最 時髦的,絕對的精品。同 學們都冒着眼饞,時時處處拿眼瞄着我胸前。我挺神氣,好像我最 忠,便在人群中走來走去, 得意洋洋,自我表現。   這天,學校里請來一連解放軍戰士,帶我們一起去拉練,學軍嘛。我一眼就瞧見連長, 而 且第一眼就挺喜歡他,這是種含着敬意的喜歡。他的氣質與眾不同,頂多三十歲吧,高高 個 兒,腰板挺挺,很有軍人風度。他很少說話,嘴唇挺薄緊閉着,嘴唇上靠左有個黑痣。白 白臉 兒英俊又嚴肅,可沒什麼表情,那黑痣一動不動,這就給我一種神秘感。他挺像電影中 那種鎮 定自若的英雄的形象。我們同學跟戰士們都親切說話,唯獨對他,只是遠遠欽慕地 看,誰也不 敢過去與他說話。他姓白。   連部把戰士一分為二,把我們學生也一分為二,摻進去,變成兩連人。由白連長帶一連 人;指導員,姓馬,帶另一連人,分兩路出發,走不同路線。我很慶幸自己被分在白連長帶 領 的這一連里。   我們一連分做三排,排長是軍人,走在每排隊伍的前邊,還有個戰士打着一面紅旗。我 在 一排,一排最威風,紅旗前面,一個大個子戰士捧着一尊挺大的毛主席半身像,最常見的 白瓷 的那種,走在隊伍最前頭。我們一路齊聲喊口號,背毛主席語錄,喊唱革命歌,雄赳赳 氣昂昂 走入鄉野。大紅旗的旗光旗影映在臉上,那感覺特像當年紅軍轉戰南北一樣,愈覺得 渾身是勁 兒。現在想起來好笑,哪來的敵人呢,野地里飛的跑的除去鳥兒就是田園。這樣打 清晨走到天 暗下來,也不覺累。一排長怕捧毛主席像的大個子累了,找人替他,立時戰士們 都爭先恐後要 承擔這光榮任務,我們學生也爭着要做。誰爭在先,誰對毛主席忠。可那大個 子不干,後來他 急了,大叫:“我要保衛毛主席,重走兩萬五千里長征路!”這大個子是山 東人,一副山東大 漢樸實憨厚的長相。他的誓言真叫我們感動又欽佩,這忠誠使我佩戴大像 章的那忠誠,就顯得 太一般了。我們學生馬上呼起口號:“向解放軍學習!向解放軍致 敬!”戰士們立刻用宏亮口 號應答:“向革命小將學習!誓死保衛黨中央!誓死保衛毛主 席!”我們一呼一應,愈喊愈使 勁,為了使喊聲響徹原野,讓人聽見,壓倒敵人。這一鼓 勁,一直走到天黑地黑,深更半夜, 人可就累了,不知不覺投入再喊口號,黑糊糊只響着腳 步聲。戰士們腳步還齊,我們這些不中 用的學生,兩條腿有點打架了。空肚子咕咕在裡頭 叫。在穿過一片小樹林時,趁着天黑誰也看 不見誰,樹枝草葉刷刷響,我伸手打挎包里抓一 塊饅頭塞進嘴裡,怕人看見,嚼成塊兒就趕緊 硬咽下去。白連長走到隊伍最後邊,這時他派 通信員傳話上來說,再翻過一片高地,是百各 村,隊伍進村休息。聽了這話,真想一步踏進那村,大仰八叉地躺下。   部隊沒走近路,好一通走,終於翻過一片高地,還是不見村莊,前頭一片黑暗,根本沒 燈 火。左邊是一條河,給月光照得賊亮,嘩嘩流水響;右邊是高梁地,被風吹得簌簌像下 雨,黑 黝黝好比一道沒盡頭的高牆。夜霧浸得地面發粘,粘得膠鞋底子呱嘰呱嘰,愈粘腳愈 重。腳不 像自己的了,好比變成兩塊磚。我也不敢問哪裡才是百各村,這是備戰拉練呀!一 問思想就叫 人抓住,挨批。整個隊伍悶聲悶氣地向前行進。跟白天那勁頭完全兩樣,好像打 敗仗回來的軍 隊了。   忽然就聽隊伍前面有人驚慌地“哎喲”一叫,同時啪啦一聲,稀里嘩啦,好象個大瓷盆 摔 在地上粉粉碎。大夥一瞧,原來前頭那捧毛主席像的大個子腳底一滑,天塌地陷般要命的 事出 現了:毛主席大瓷像摔碎了!你想,他捧這好十來斤重的瓷像走了一天,哪還有勁,要 是有點 勁也會抱住毛主席像,寧叫自己摔倒也得叫身子墊住毛主席像呀!可是誰叫他死抱着 主席像不 放,排長叫人換他非不肯。可是當時誰也想不到該不該怨他,全驚呆了!把毛主席 像打碎,殺 頭的罪過呀!沒等大夥清醒一下,那大個子忽然兩條大腿一彎“撲通”給毛主席 像跪下,請 罪!一排長給這意外的事弄得魂飛魄散,身不由己“撲通”也跪下,請罪!我們 一排人不用任 何人發命令全都跪下來。向毛主席請罪!   緊跟着二排隊伍上來,一看我們一排全跪在道上,不知出什麼事了。二排長問,沒人 說, 都指指前面,二排長過去一看毛主席像摔碎,二話沒說也跪下,二排人跟着“刷”地全 都跪 下。等到三排上來,白連長一看全明白,沒等他想出辦法,沒等他發話,三排長和三排 人全跪 下了。人們都是搶着跪,誰先跪下誰就忠得最徹底,最堅決,最不猶豫。可那時候人 們這根弦 繃得一樣緊,幾乎同時唿喇喇一齊跪下,白連長也跪下。但這一跪就麻煩,沒法起 來呀,毛主 席像摔得粉碎,誰先站起來誰就是不忠。可也不能總這麼跪着,跪到什麼時候才 算完?跪到天 亮也沒轍。在這星月之下,荒郊野外,大土道上,黑壓壓,不知是傻是瘋,跪 着這一大片人, 可沒人吭聲,土人敢動,誰也不敢看誰。都以一種悔罪心情面對着前邊,地 上,那片給月光照 得白花花、不成任何形象的碎瓷片兒。(轉貼者:其實,瓷器打碎了,就是垃圾了,原來也就 是泥燒出來的麽,如果本是古董,還是可惜的,但當年生產了那麼多,多了去了,就不值錢 了。)   跪着跪着,漸漸覺得右腿膝蓋生疼,使手一摸,原來右腿正跪在一塊石頭上。石頭埋在 土 里,石尖朝上,正硌膝蓋。我使了半天勁兒,才用手指把一塊三角形的石頭摳出地面,不 出聲 地推在腿旁。不多時,忽覺要撒尿,愈憋愈想尿,哪敢把小便掏出來,忍不住時,索性 尿了。 這尿真他媽缺德,好大一泡,褲襠水淋淋,難受極了。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跪得愈久愈沒有理由站起來。可就在這時,只見白連長突然刷地站 起 身,好像出了什麼事,使他清亮的嗓子急迫地說(轉貼者:如果真在戰時,這麼晚才反應過 來,這三排人馬,早餵了敵人的機槍了。當年沒有真正的敵事,如果有的話,人家敵人只需在 路上讓你撿個泥做的瓷器毛主席像什麼滴瘩,就能用這個法子滅了你這些拉練的狗p軍隊。而且 外加送你一句:不須放屁。):   “不好!前邊村裡有響動!敵情!可能是反動地主分子搞破壞!一排、二排、三排,全 體 集合,迅速跑步,目標左前方百各村。保衛貧下中農!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保衛黨 中央 毛主席!”   這命令——保衛毛主席,比自己生命還重要的任務,使跪在地上的上百人唿喇喇一下站 起 來。起身的一瞬間,我有種輕鬆感,更有種緊張感,眼前真的出現敵情,就要發生一場戰 斗 嗎?要說軍隊動作真快,眨眼間集合好,在白連長帶領下疾速前奔。大敵當前,軍情如 火,誰 也顧不得地上那些碎瓷片,只是跑步向前時,腳下繞過那些神聖的瓷片,別踩上(轉貼者:誰 踩了毛主席像,誰就必然是現行反革命)。 奔 出去十多分鐘,往右跨過一道橋,又奔跑了十來分鐘,就聽見前邊傳來狗叫,蒼蒼茫 茫、夜 霧重重的原野出現燈火,前方正是百各村。原來剛才百各村裡的人都入睡了,都熄了 燈。這一鬧,燈火 愈來愈多亮起來,狗也愈叫愈凶,氣氛真有些緊張,要打仗嗎?我的心嘣嘣 直跳。戰士們都 把背槍摘下來握在手裡,飛快撲到村前。白連長下令,叫三排人分三路,戰士 在前,我們學 生在後。   一進材,就見一片火把人影,還有手電光在眼前晃,影影綽綽那些人影拿着大桿槍。是 搞 破壞的反革命嗎?白連長馬上喊話:“不要開槍,我們是拉練的解放軍!你們是誰?村里 是不 是有情況?”   對方一個大嗓門喊道:“俺們是大隊民兵。聽人喊狗叫的,俺們也不知有啥情況!”   白連長:“你們村裡的四類分子呢?”   對方:“都老實在家呆着呢,夜裡不准他們出來。”   白連長帶隊走上去說:“我們拉練路過這裡,聽見動靜,以為有情況,怕四類分子搞破 壞,趕來支援你們。沒事就好!”   大隊民兵隊長說:“感謝親人解放軍為俺們貧下中農操心。村裡有所小學校鬧革命,不 上 課,房子都空着,快進村歇歇腳,我們去給你們燒水喝… ”說着招呼人去擔水、燒水、 借被 子褥子。   我們一連人就進入小學校,喝水,吃乾糧,休息。白連長對一排長說:“有件事,剛才 路 上打摔那主席像,不能扔在地上,我去請回來。”   一排長說:“對了。可是主席像碎了,請回來該怎麼辦好?”   自連長面無表情,只說:“請回來再說!你們先忙着照顧學生們,我自己去。”   那個大個子山東大漢耷拉着腦袋,心情沉重,上來對白—連長說:“我跟您去。”   白連長什麼話也沒說,只看他一眼。這眼神很冷峻,似乎是一種拒絕。扭頭拿着手電筒 獨 個去了。過了一陣子白連長回來,手裡空空,可是頭次看他臉上有表情,好像很驚奇。他 說: “怪事了,我怎麼找了半天,地上卻什麼也沒有呢。”一排長說:“怎麼可能,深更半 夜,還 會有人拾去?您是不是找錯地方?”白連長說:“哪會錯。要不多去幾個人找找,必 須找 到!”當即點了幾名戰士一起去,包括那大個子,還有一排長。我提出我要去,我說我 跪着時 有塊帶尖的石頭,找到那石頭就不會弄錯地方。其實我還有個個人的目的。我剛才一 泡尿濕了 褲襠,走一走,過過風,好干。一排長說我累了,不叫我去,白連長卻說:“你記 着那地方, 最好,來吧!”   我們靠幾束手電筒光,穿過漆黑原野,返回那道上,按照大家共同的記億找到那地方。 我 也找到那塊帶角的硬石頭,按照方向,估計距離,我指着地面說:“沒錯,就在這兒!” 可令 人奇怪的是,在白連長手電筒掃來掃去雪白的光圈裡,根本沒有那些白瓷片,蹲下來細 看,竟 然連一個小瓷碴也沒有,怪了,難道有人拾去,拾去幹什麼用?這深夜,這荒野,怎 麼可能, 為什麼拾得這麼幹淨,連一個小瓷碴碴也不留下?東望望,高梁地一片如墨的漆 黑,西望望, 河水銀光閃爍,流動着迷幻的波光,真叫人百思莫解。再望望白連長,那張白 白、英俊而冷漠 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嘴唇上那黑痣靜靜的一動不動。更奇怪的是,大 家呆了一陣子後, 誰也不再說什麼,也不再找,回村去了。我在小學校幾張拼在一起的小課 桌上躺了一夜沒睡, 也沒想出個究竟。天亮隊伍起程繼續拉練,白連長向大隊革委會又借了 一尊毛主席像。紅旗, 喊口號,唱革命歌,誰也不提昨夜那件事了。   也許當時我年紀太輕,無法猜透其中的奧妙。這離奇的問號卻始終留在我腦子裡。過了 幾 年,經事多了,忽然一天猜到這事的究竟。一旦明白,愈想愈是其妙無窮。不由得對這位 精明 機智、沉默寡言、再也沒見到過的白連長生出滿心的敬佩。他可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由此我 還得出一個人生的道理:世上真正的聰明,往往是叫你事後慢慢悟到。   ***畸型的社會,智慧也是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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