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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一样疯狂――高洋颠倒的梦幻人生
南方的梁朝已随风而去,而北方的齐朝却刚刚粉墨登场。
北齐是个短命、疯狂的王朝,头尾不超过三十年,和其他长寿的王朝相比,毫不起眼。可这短暂的半个甲子时光,高氏叔侄却以强大的演出阵容和极其奔放的演出姿势,给后人留下了很多让人瞠目结舌的故事。
北齐的创立者是大名鼎鼎的高洋,在古今的暴君排行榜上,如果说他独占鳌头或许有点勉强,可名列三甲却是绰绰有余。而北齐王朝片尾曲的歌唱者则是“无愁天子”高纬――高洋的侄儿,“玉体横陈”典故的男主角。这叔侄二人,不顾帝王至尊,以毕生的精力,给后人无私地展现了很多不可思议的行为艺术。
高氏家族,从父系的血脉来看,应是汉人的后代。可高欢虽是汉人,却一直在边境六镇长大,掌权后也一直在鲜卑和华族之间游荡,骨子里真正依赖的还是胡族的势力;而娄氏,则是纯正的鲜卑妇女。高家子孙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纯正的鲜卑人,从骨子里瞧不起汉人。
相比起已经进化的元氏,高氏子弟们有更多胡族的特征,在行为上更为放荡,不受繁文缛节的约束。而父亲高欢的完美形象,并没有成为他们追求的榜样。
高澄是高欢棍棒式教育的牺牲品,这位年轻有为的掌权者,在很多行为上已近于禽兽。但如果说这位哥哥只是达到了禽兽的标准的话,而他的二弟高洋却上升到了禽兽不如的境界――他毫无顾虑地屠杀大臣,他肆无忌惮地强奸父亲留下的女人、大姨子、同族姐妹。而他们的侄子,无愁天子高纬的荒唐行为,则是这个家族最后的疯癫。这祸根,应是从高澄开始便烂下了。
可当我们凝视这位疯癫艺术的巅峰创造者高洋的一生时,发现他并非生而残暴的。他人生的轨迹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年少时是个木讷懦弱的孩子,青春期时成了力挽狂澜的有为君主,生命的末年却转换为让人毛骨悚然的暴君。三种截然不同的角色,每一次的转化都是跳跃式的,可他却做得天衣无缝。
年少之时,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木讷、丑陋的孩子,即便快要成人了,依然常挂着鼻涕,常受哥哥的训斥和弟弟的欺负。就是这么个毫不起眼的“阿斗”,却一鸣惊人,在哥哥暴毙的危险时刻力挽狂澜,挽救了家族,重掌权力,威逼魏帝退位,开创了北齐王朝。那时他刚刚二十出头!
登基以后,他励精图治,雷厉风行,臣下无不叹服,宿敌为此惊悚,完全一副有位君主的形象。可时光不长,他却成了让人望而生畏的暴君,杀人如麻,兽行不断,暴虐之事罄竹难书。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们回顾他走过的疯狂足迹,追忆他匪夷所思的一生。
他,是高欢的二子,和哥哥高澄都是高欢正妻娄氏所生。他老二的尴尬身份注定了替老大服务、受气的角色。高洋的兄弟大多相貌堂堂,可高洋却又黑又丑,肉脸蛋子往两边耷拉,还患有严重的皮肤病(鳞身),踝骨也天生畸形。和那几个玉树临风的兄弟相比,高洋不像是同一个爸爸播下的种。在兄弟堆里,整个是“鸡立鹤群”的感觉。
长得丑就算了,可他偏偏还笨,一副笨乎乎的傻样,不善言语,常闷声不响。对于这样一个兄弟,几乎人见人欺。
大哥高澄是个调皮蛋,非常讨厌弟弟的这副窝囊样,经常肆无忌惮地嘲讽他。在大哥的威逼下,高洋也自毁形象,表现地越加木讷,对大哥所求无不顺从。连他讨好自己老婆的小玩意,也经常被哥哥高澄霸占。对此,他常常一笑了之。他明白,天下都是大哥的,自己何必在乎这些小玩意。
岂止哥哥,连比他小的弟弟也欺负他。他和三弟高浚一同去拜见大哥高澄,刚好鼻涕很不争气地跑出来。结果老三高浚竟然大声斥责高洋的手下:“浑蛋,怎么还不给我二哥擦去鼻涕!”
高洋好歹也是堂堂一个郡公,在弟弟嘴里,竟然成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白痴。这耻辱,对高洋的伤害有多深,可想而知。
除兄弟外,他的族叔高隆之也常欺负他,毫无顾忌。而晋阳的功勋之臣,他父亲的老朋友们,也都认为这二小子懦弱、木讷,不是可造之才。连本最应该疼爱他的母亲,也对他颇有成见。连在他准备称帝的时候,还是这么小瞧他:你父兄是龙,是虎,而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称帝?
虽然是高欢的二公子,却常受白眼。你若是看过安徒生的《丑小鸭》,便明白他的艰难处境,他便是那只混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不过,这一切伤害他都记住了,一直藏在心中。由于他的哥哥高澄早已站稳脚跟,高洋并无过多的幻想。若是没有那次变故,高洋会一直挂着他的那串鼻涕,伴随他哥哥给他定好的诅咒――这家伙要是能得富贵,那么相术完全是瞎扯淡了――终老一生。
如不出意外,高洋会一直等待下去。即便在美若天仙的妻子面前,他也是大智若愚,一言不发,偶尔嬉戏癫狂一回。几乎没人懂得这位丑陋少年的心思,他几乎没有知音。他太不显眼了,不像他哥哥一出道,便是出口不凡,四座皆惊。所幸的是,有个非常重要的人,他却说过赏识高洋的话:此儿见识过我!
这话非常有分量。不过不幸的是,这人却已辞世了。他便是高洋的父亲――高欢。而平凡的高洋之所以能让父亲刮目相看,是他在高欢布置的测试中的举动不同常人。
高欢让儿子们把一团乱丝整理清爽。这类似一道脑筋急转弯的题目。当别的孩子或无从下手,或手忙脚乱时,却只见高洋一刀挥起,斩断了乱麻。年幼的他斩钉截铁地回复父亲:乱者须斩!
此言此行都非常干净利落!的确,他以后也是如此野蛮、决断、血腥地对待他的子民的。随着父亲的去世,高欢只能继续韬光养晦,毫不显山露水。哥哥高澄已经如日中天了。对内,他赶走了侯景,站稳了脚跟;对外,他攻陷了颍川,生擒了王思政。这两项功业都成了哥哥夺取帝位的筹码。
历史往往如此,权臣多为儿辈打工。曹操戎马一生,却是给儿子曹丕篡位捞本钱;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两代人处心积虑,最后到了孙辈司马炎,代魏才水到渠成。高欢也是如此,他已经替儿子积攒了足够的资本。到了他儿子高澄接班时,元氏皇族的力量已基本瓦解,改朝换代已毫无阻碍了。
高澄也早已急不可耐。可他商量谋取帝位的地方并非王府,而是北城的东柏堂。一个很僻静的地方,无人知晓,连贴身卫士都常被遣出。
为何如此遮人耳目?禅让是绝密大事,知道的人当然越少越好;而偷情也是如此。除了禅让,高澄还要在这里偷腥:他爱江山也爱美人,两者都不能缺。这东柏堂是高澄金屋藏娇之处――他非常迷恋的一个叫“琅玡公主”的女人便居此处。这公主是东魏高阳王元斌的庶妹,做过孙腾家伎,现又被高澄俘虏。
上一回,高澄抢别人老婆,害得东西魏血流成河,可他最终抱得美人归;但这回,他却不再幸运,因为一场厨子制造的血案正要在这香闺里上演。
厨子叫兰京,梁朝人。这厨子来头不小,是梁将兰钦的儿子――兰钦和陈庆之齐名。高澄却不管他的身份,经常拳打脚踢,肆意虐待――兰京是战俘。兰京常哀求赎身回国,却被高澄杖打,还多次扬言要杀死兰京。
世上最找死的事,便是多次以死威胁身边的人,却迟迟不动手。兰京已觉无望,便联络其他五人,突然闯入高澄的房间。当时高澄正与陈元康、崔季舒、杨愔等文士商议禅让之事,几乎无侍卫在场。兰京等人挥刀便砍。
陈元康、杨愔、崔季舒,这三人平时动笔杆子、耍嘴皮功夫一流,可打架决不是厨子的对手。杨愔跑得最快,这位华阴杨门的唯一幸存者,知道生命的可贵:虽跑丢了一只鞋,却捡了一条命;而高澄的铁哥们崔季舒,慌忙躲厕所里去了。唯有陈元康讲义气,以身抵刀,可和厨子们抢刀时,肠子都被割出――熬到半夜才死。
只剩了不可一世的高澄,他选择躲入床下。兰京六人将床搬开,乱刀砍下,高澄一命呜呼――离三十岁还差了一年。这位风流王爷,没有死在女人的床上,倒是死在了女人的床下。其余还有两个随身卫士,也被厨子们砍死。
高澄被刺,无异是晴天霹雳,京城内外震动,一时人心惶惶。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万一处理不当,高欢苦心经营的事业都将毁于一旦,整个东魏有可能因此四分五裂。高家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而高家兄弟最年长的却是高洋,而那时,他刚刚满二十岁,从未显山露水过。他能渡过这危机吗?几乎没人相信他。
高洋当时在城东,他很从容,做了这点事:入讨群贼,斩而脔之(凌迟)。接着,他公告全城:大将军只是受伤,并无大碍。
这举动比高澄的被刺更让所有人震惊:这位挂着两行鼻涕的人,竟有如神助,会如此临危不乱!人心迅速安稳,这场厨子制造的血案暂时平息了。
可有一人却无视这一切,还在哈哈大笑。
笑的人是当朝天子,东魏孝静帝元善见。这位傀儡皇帝,在高欢手里,倒是一直被好酒好肉伺候。高欢对他也非常恭敬――自从高欢赶跑了孝武帝后一直内心有愧,下决心要善待皇帝,起码面子上要过得去。
可换了高澄当家后,元善见却受尽屈辱。高澄和他虽是对娶姐妹,又是小舅子,又是姐夫,却对他毫不尊重。这和高欢恭敬的态度反差很大。
比如,元善见跑跑马,打打猎,动作幅度稍大了点。高澄的手下便会喊:天子勿跑得太快,大将军要责怪了。
一回,元善见又受了高澄的委屈,便苦恼地说:自古无不亡之君,朕亦何用此生为!结果又是招来高澄的一顿痛骂:朕,朕,狗脚朕!此外,还白白挨了高澄手下三拳。
更嚣张的还在后头。这傀儡皇帝实在受不了,便自谋生路,开始派人挖地道,准备突袭。倒霉的是,又被高澄发觉。高澄带兵杀气腾腾而来,劈头盖脸便骂:陛下,你要造反吗?
痛斥皇帝造反,自古当臣子的,也只有高澄才敢明目张胆地做出来。
可今天,高澄,这个让他厌恶万分的小舅子,却突然死了,死在一个厨子手里。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元善见欣喜若狂了。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重掌乾坤的曙光,他跟左右言语:大将军已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
见此时环顾,高家的确没有扶得起来的人!最年长的高洋,才刚年满二十,可这位一直默默无闻的窝囊废能干什么?他能砍死那厨子,可他能控制那群飞扬跋扈的六镇将领吗?他能掌控这混乱的局面吗?到头来,来收拾局面的还得是我元善见。我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可元善见幻想的局面没等到,却等来了让这位窝囊皇帝更为胆寒的一幕。
毫无征兆!一日,全副武装的八千甲士,突然向皇宫涌来,如临大敌地立于昭阳殿下。此外,还有两百猛士,刀刃在手,剑拔弩张地簇拥一人直奔殿上。被簇拥的正是元善见印象中那个流鼻涕的少年――高洋。
元善见在心惊胆战时,只听到了一句话:臣有家事,须去晋阳!
话语一毕,高洋便是再拜而出。兴师动众带了八千人,却只留下这一句话,太意味深长了。这话仿佛有千斤重,压在了元善见的心头上:不拖泥带水,没有丝毫对主子的尊重,唯有警告,只有命令――老老实实呆着,等我回来!
和所有人一样,元善见接受不了这种转变。这位以往木讷的年轻人,做事竟会如此决绝、凶猛,比他哥哥高澄更让人害怕。盯着高洋远去的背影,惊慌失措的元善见未卜先知地说了一句:看此人,似又不会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
刀俎上的鱼肉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傀儡皇帝被震慑住了,王都邺城终于安定了。这只是高洋的第一步,征服晋阳的老家伙才是更难的一步――没有他们的拥护,高洋的位置便难以安稳。
不过,惊诧的并非元善见一人。晋阳的六镇故旧们也同样惊诧万分。这位一直让他们鄙视的二公子的转变,让他们刮目相看,惊为天人。他言辞流畅,反应机敏,决定果断,还将高澄以前的弊政一一修改。除了拥护,老家伙没有别的选择。
霸府晋阳也安稳了,二十岁的高洋渡过了危机,成功地涉过了险滩。
按常理,他应该再安定个几年,要去做出更大的决定。可他要比爸爸高欢走得更远,要比哥哥走得更快。他要去做父亲不敢想的,他要去做他哥哥想做做不到的――登上至尊之位。高欢一辈子都是臣子,丝毫没有篡位的意思;高澄倒是想篡位,可处心积虑几年后,却死于非命。
他出手比他哥哥快得多,从去年八月掌权渡过危机,到第二年四月,高洋决意要行禅让之事。短短八个月时间,他便要准备登临天下。而高澄为登位,从入主邺城辅政算起,却早超过十年。
不鸣则已,一鸣便要震撼天下,这是高洋的风格。
可这快得让所有人都受不了,包括他的妈妈娄氏。短短八个月,自己这个看似木讷的孩子,竟要更换人间。
高洋要称帝,首先得过他母亲娄氏这一关。自高欢死后,这王国至高无上的人便是这位憨厚的老太太――日后这王国发生的重大事情,都还需要这老太太的一锤定音。
儿子要当皇帝,本是天大的好事,没有哪个母亲会反对的――因为自己马上就会是皇太后了。可是,娄老太太很清醒,她认为自己现在还无福消受。面对儿子的贪念,老太太开口便训:“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为臣。你是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这话彻底伤了高洋的心。自己虽然已接过了父兄的权柄,挽救了家族,可在母亲眼里还是个不成器的小孩。更让高洋难堪的一幕还在后头。一日,娄老太太又当着多位老臣的面数落儿子:我儿子懦弱、憨厚,必无称帝之心,定是高德政所教!
原来在娄昭君眼里,高洋纯粹还是小孩,称帝之事只是受人蛊惑而已。这训斥,非常理智,高洋接过高澄的事业,才八个月,并未站稳脚跟。事实上,娄昭君并不反对自己儿子称帝,只是认为他羽翼未丰,不可操之过急。
在老妈这里碰了壁,高欢并不气馁。因为老天给了他一点鼓励,他用来占卜的金像竟然造成了――当年尔朱荣造了四次都未成,结果心灰意冷,放弃篡位念头。
可那个唱《敕勒歌》的斛律金又让高洋伤了心。这耿直的老头,固执己见,认为高洋万不可称帝,还力劝杀掉怂恿高洋称帝的算卦师。 斛律金权高位重,又是父亲临终的托付之臣,他的反对很有分量。
虽再次碰壁,高洋并不轻言放弃。其实,高欢称帝的后援团很薄弱,主谋只有他的宠臣――高徳正,外加两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散骑常侍徐之才、宋景业。可他们只是业余时间研究天文图谶的掮客,毫无影响力。
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给他支持,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可他才二十刚出头,如何才能杀出老家伙设置的重围?
为了笼络邺城的人心,得力助手高徳政也被先行安排去了河北。高洋上了路,他几乎要一人面对所有的旧将。他到了平都城,召集了晋阳的各路老将。在碰面会上,老家伙听到了这个晴天霹雳――我高洋欲行尧舜之事!
老家伙们并没有表现出除旧布新的欣喜若狂。他们除了惊诧,还是惊诧;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惊诧的是,大伙都没心理准备,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竟然要改朝换代,他连脚跟都没站稳啊!而且,很明显,除了他自己,背后并没有强有力的势力支持他。看来是他擅自作主,不知深浅而已!至于为何沉默,很明显,怕日后得罪高洋遭罪。
不过,还是有人反对:文士杜弼。他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万一称帝了,西魏以此为由杀过来怎么办?到时,不是咱们理亏吗?的确,虽然皇帝是摆设,但去掉这摆设,又会惹来万般麻烦。
不过这话很容易便被高洋的手下辩驳掉了――西魏宇文家老早想称帝了,肯定会效仿我们的,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
杜弼无言了。不过,气氛还是相当地尴尬,老家伙们不反对也不赞成,沉默地让高洋受不了。
跑到邺城打点的高德政,拉选票的工作也做得一塌糊涂:不但没取得支持,还引起了官员骚动。邺城的太尉高岳、尚书高隆之、领军娄睿,都得到了高洋的书信。这群人的反应更为激烈,竟然直接从邺城骑马北来,要当面反对高洋称帝。
受了这么大的挫折,高洋终于心灰意冷。他派人前去阻挠高隆之等人:知道各位勋贵的心思了,无须前来。
母亲反对,文士反对,父亲的所有朋友都反对,高洋气馁了,打道回府。他回到晋阳,一筹莫展,终日脸上浓云密布。煎熬了一个月,他再次受到了高徳政的鼓动,终于下定决心,密令邺城的杨愔将禅让诏册、九锡、劝进文表全部准备妥当。
可这回,马也来捣乱,竟然在出门时摔倒了。此时的高洋,已患得患失,以为此行很不吉利,多次犹豫不定。到了平都城,他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不愿前往邺城。似乎,又再次要无功而返了。
这下可急了高德政这几个始作俑者,本等着高洋登基,自己跟着鸡犬升天,继而享受荣华富贵的,现在怎可功亏一篑?他们再次苦苦哀求高洋:事已至此,恐已泄露,怎可轻言放弃?
软磨硬泡之后,高洋终于下定决心,进入邺城登基。
邺城诸贵早已得到风声,被全部打点妥当,无人再有异议――大伙心里明白,这纯粹是找死了。元氏宗室更是噤若寒蝉。唯有高洋的堂叔高隆之一人还不识相,一看高洋在城南大兴土木,竟然上前询问:此为何用?
此时的高洋已是志在必得,他凶相毕露,一句话就把高隆之吓得半死:我自有用,君何必多问?尔欲灭族?
高隆之悔之已晚。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个以前常被他欺负的高家小二,已不再是那条闷声不响的小狗,已变成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野狼。高隆之两次阻挠高洋,终于埋下杀身之祸――凡是高洋记下的仇,不管记对的,还是记错的,他都会报复!
接下来的事已是按部就班了,和任何一次改朝换代并无区别:下台者失魂落魄,伤心欲绝;登基者飞扬跋扈,穷凶极恶。元善见和妃子告别后,几乎是被强行拉上车,暂居于司马子如家中。
此时,业内风气早已变坏,后继者喜欢赶尽杀绝,皇帝下岗很难善终――不像以前魏元帝曹奂下岗后,还能被司马家好久好肉伺候,终得善终。
不过,元善见还是苟活了两年。这并非高洋仁慈,全赖他妻子太原公主的保护。这太原公主是高洋的同胞姐姐,生怕弟弟对姐夫下毒手,一直小心翼翼伺候老公的的饮食。有姐姐一直保护,高洋也难以得逞。
不过百密终有一疏,有一回太原公主被高洋灌醉。醒来后,和元善见已是阴阳两隔。元善见已被毒死,三个儿子也全被杀。不久,元魏宗室元晖业等重要人员也被杀死。
唯有娶了高欢之女的彭城王元韶,活了下来,被高洋剃光鬓发、胡须,涂抹粉黛,装扮成女人之样。高洋逢人便说:吾以彭城为嫔妃!
可叹拓跋氏,开国的拓跋珪、拓跋焘是何等地雄武凶狠,最后落幕的竟是这种耻辱的收场。东魏王朝自此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可惜灾难并未结束。数年之后,高洋心血来潮,再次问询苟活的元韶:汉光武何故中兴?元韶不知死活,竟然回答:王莽诛杀诸刘不尽!
高洋太喜欢这样的回答了,便把剩下的元氏宗室全部剿灭。自寻死路的元韶也被抓入地牢,被绝食多日,最后咬啃衣袖而死,极为悲惨。
时日不长,灾难继续扩大。高洋自觉时日无多,下令全部诛杀元氏。只要姓元的,不论长幼,全部斩于东市。婴儿也不放过,被投到空中,用矛刃刺死。前后死者相加,共有七百二十一人,最后全部投尸漳水。
漳水之鱼,日夜啃尸。鱼腹被人剖开后,竟然还会残留元氏家族的指甲。从此,邺城之人见鱼便恶,长久不再吃鱼。
东魏的元氏基本消亡殆尽。孝文帝拓跋宏若知家族有今日之下场,不知是否还会倡导那场被称为千古绝唱的汉化改革?
回到高洋。把元善见从皇位上粗鲁地拉扯下来后,高洋自个儿坐了上去,终于完成了父兄之志。他的年号为天保,对历史的进程影响甚微,被埋没五花八门的年号中,甚至还没有后代的“天启”出名。可稍有史识者,一旦听闻这两个“天字辈”的年号时,定会在心头掠过一种变态和血腥的感觉。
接着便是鸡犬升天的一幕。高欢被追认为齐献武皇帝,功败垂成的高澄被尊为文襄皇帝,一向反对二儿子称帝的娄老太太也顺理成章成了皇太后――她当年给高欢的巨额风险投资总算有了最好的报答。
此外,还要拉拢人心――他大肆封王,宗室高岳、功臣斛律金等十七人全部进爵为王――这十七人中我们已看不到河北大族(高、李、封)的身影,华族在这次改朝换代中已全被排挤出核心层。
华族们唯一的胜仗还是女人们打赢的,不过这曲线救国的策略也受到了阻挠。高欢的正牌老婆是河北大族李氏出身,而小妾是段韶之妹(代表的是鲜卑勋贵)。高欢非常宠爱美若天仙的李氏――这是他以前唯一击败哥哥的地方,打算立她为后。可高隆之、高徳政等人连忙阻止:
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
这回,又是高洋坚持己见:李氏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他们的儿子高殷成了天下的继承人,算是给河北大族播下了东山再起的火种――高澄死后,他身边的华族文士团体土崩瓦解,鲜卑勋贵在朝中完全占了上风。
和所有新即位的皇帝一样,高洋也有着励精图治、流芳万世的梦想。他一上台便立即迈出了改革的步伐。
他开始给群臣们发俸禄,结束了官员们自元子攸以来的零工资时代――长达二十多年。高洋的目的是自个掏腰包给大伙一点补偿,在百姓那里稍微收敛点,免得贪污过甚,引起怨声载道。
他整顿吏治更狠的一招还在后头。当时,各个地方官府上一般都常备大棒一根,这棒子可不是打老百姓的,而是专门杖打前来跑官要官的人――不管来的人,朝中后台有多硬,先乱棍打死再说。
因为,这后头有皇帝给他们撑腰。
其余内政上,高洋也改益良多。由于高洋不是一般的聪明,加上记性又好,兼有能臣杨愔辅佐,所以他登位后,底下的百官们只得埋头苦干,不敢为非作歹,当时官场的风气比以前清廉了很多。
比起内政来,高洋更大的梦想是在边疆――开疆、吞并、征服。
南边,是最容易实现高洋梦想的地方。梁朝在侯景的捣乱下已奄奄一息,高洋选择的是蚕食的策略,趁着梁室内部兵戈四起,他一步一步从淮河北岸移兵而入,最后占领了和建康只有一江之隔的广陵城――淮南之地尽入北齐手中。
他最成功的一步是扶持了傀儡萧渊明成了梁朝的皇帝。当王僧辩被他的兵锋逼得万般无奈,答应萧渊明取代萧方智的时候,高洋是多么兴奋:或许再时隔不久,他便能利用萧渊明这个傀儡,吞并南方的千里沃土,完成几代人的梦想。
而对于世仇西魏,他也明显占优。
宇文黑獭本要趁着他登基未稳的时机来攻击他――兴匆匆地带兵渡过黄河,前来挑衅。结果,高洋一出兵,两军还未相逢,宇文泰便撤军回去了。临走时,这位高洋爸爸的老朋友留下了一句话:高欢不死矣!
此后,边界的那些草民不再三心二意,全部归顺了北齐。更有趣的一幕还是在黄河两岸。
一到了冬天,黄河下了雪,结了冰。高洋的士兵都在懒洋洋地晒炉火取暖,浪漫一点的大概还会去欣赏雪景;而宇文黑獭的士兵却没有这种福利,他们丝毫不敢懈怠,马不停蹄地忙着在黄河上凿冰,要把黄河活生生凿开,生怕北齐的士兵杀过来。
同是当兵的,两国的待遇差别为何如此大呢?原因只有一个:北齐的强大,让敌人胆寒。
而北边的契丹也遭受了高洋的重创。他倍道兼行,披头散发,几近赤身裸体地吃睡在马上,昼夜不息地越过崇山峻岭,终于杀到契丹的地盘。两军一相战,高洋便是虏获契丹十余万口,牲畜百万,打得刚刚崛起的契丹又回到了原形。
此时,还有一个可怕的敌人已经崛起――突厥。突厥本是专门替柔然打工的铁匠,被柔然人称为“锻奴”。趁着柔然四分五裂,铁匠们也趁势崛起,打得老东家柔然奄奄一息。慌了神的柔然忙让高洋出兵相助,高洋一出手,突厥立即请降,此后贡献不绝。
北方完全安定。而为患多年的山胡也倒了霉,以前他们一直仗着山高路险,有恃无恐,可这回他们碰到了高洋。这位新皇帝具有很强的冒险精神,不顾山高路远杀来,结果山胡被全被剿平――当年他老爸为了剿灭山胡,结果后院起火,被大儿子戴了绿帽子。
几年的南征北战,目不暇接的胜利让高洋拥有了征服的无比快感,开始目空一切!然而当他真正清醒时,认真地审视这一切的时候,他却失落了,极度地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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