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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戰爭期間蘇聯軍事顧問團在中國
作者:周黎揚
近日整理家父張明遠的遺物時,發現了周黎揚先生的回憶文章。
周先生生前是江蘇省政協委員、南京農業大學基礎課系俄語教授。他曾是早期中共產黨員,1930年至1931年曾與家父一起在國民黨天津第三監獄坐牢,並參加中共秘密黨支部領導的絕食鬥爭,出獄後去蘇聯期間加入了聯共。1938年至1943年他曾擔任南京政府軍事委員會軍令部蘇聯首席顧問翻譯、總翻譯官、顧問事務處譯員股股長等職。本文回憶了他在任職期間參加蔣介石主持召開的匯報會,南嶽會議及陪同代總顧問到各戰區視察的有關情況。
新中國成立後,周黎揚經有關部門批准,恢復其中共組織關係。
——張曉霽
七七事變後,日軍憑其陸空軍之優勢占領平津,迅速向華中推進。同年8月13日,日軍向上海駐軍挑釁,經過兩個月余血戰,日軍占領上海。同年12月13日攻陷南京,蔣介石政府退守武漢。此時侵華日軍共10個師團,人數達百萬,占日軍總數三分之二。
值此情況,如果蔣介石戰敗投降,則日本可能進占我國內地城市西安、成都、蘭州、酒泉,甚至烏魯木齊,威脅到蘇聯遠東國土。日本空軍則可襲擊蘇聯已經營了20年的烏拉爾——庫茲涅斯克重工業基地。這是蘇聯軍事工業基地。
蘇聯早就有意與中國政府訂立一個互不侵犯條約,並準備給中國政府以抗日的軍事援助,雙方曾為此進行了多次接觸。“七七事變”之後,蘇駐華大使鮑格莫洛夫進一步與南京政府王寵惠、孫科等人商談,聲稱軍事援助中國抗日戰爭。
在內政上,1937年1至9月,中國共產黨周恩來、葉劍英、林伯渠在西安、廬山、杭州與國民黨蔣介石、宋子文、張沖、邵力子反覆會談,議定了停止內戰共同抗日的協議。
蘇聯的軍事貸款與陸空軍人員陸續來華
1937年8月21日,蘇聯政府與國民黨政府在南京簽訂《中蘇互不侵犯條約》。內容是“雙方斥責以戰爭為解決國際糾紛之方法”,約定締約雙方“不得單獨或聯合其他一國或國家集團對於彼此作任何侵略”。輿論方面,蘇聯的報紙,往日稱蔣介石政府為南京政府,以後則改稱為中國政府,並時常報道一些民主活動和有進步意義的政策。
1937年12月,第一批蘇聯軍事人員到達漢口。1938年3月1日,中蘇政府在莫斯科簽訂協議,蘇聯向中國貸款5000萬美元;7月1日又貸款5000萬美元。1939年6月13日再貸款15000萬美元。至1940年,除預定貸款內的軍事裝備外,加超額訂購的軍用物資總計約45000萬美元(世界市場上比值為1美元等於3.5墨西哥銀幣——即昔日中國通用的銀元)。購買蘇聯軍火的總量,第一期為24個甲種師的裝備,包括重炮、山炮、高射炮、戰車、戰車防禦炮和戰鬥機、轟炸機與機場地勤設備。第二次補充的數量是12個甲種師的裝備。輸送線路除廣州未失棄前(1938年10月前)由蘇聯船舶運到廣州上岸外,其餘均為由蘇聯土西鐵道的阿雅古斯經中國塔城、烏魯木齊、哈密、蘭州、西安,至四川的廣元。由烏魯木齊至蘭州須行車9天,行程艱苦,最高峰時所用十輪卡車達3000輛。車隊紀律森嚴,每到一站,必先檢修車輛,加水、加油,然後才准司機洗澡、進餐。早5時30分起身,6時準時開車起程,給西北軍民留下良好印象。沿途驛站多為修復或擴建的新綏公路舊站。蘭州以東經六盤山至西安則為中國旅行社早年所修建驛站的擴建。
顧問事務處的建立——航空委員會亦同時組成
基於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的附件,蘇聯第一批來華空軍與毛邦初、張廷孟、王叔銘合作保衛過南昌,參加過馬當要塞對日本出雲艦的轟炸;保衛武漢時有著名的10月14日的空戰。此次空戰蘇機起飛五十餘架,予日機以沉重打擊。此後在保衛重慶、西安、蘭州、崑崙關戰鬥中,均戰功卓著。日本空軍中有著名的“四大天王”,除一人是被僑民子弟擊落外,其餘均被中蘇空軍人員擊落。
1946年,我在赴莫斯科至阿拉木圖火車上,遇見一位蘇聯將級空軍人員,他說幾乎各軍區的空軍指揮官、師團級軍官,都以戰士的身份到過中國。
蔣政府的航空委員會設在成都,蘇空軍首席顧問雷巴柯夫亦駐於此。前進機場在梁山。
顧問事務處是在南京政府退至武漢時組建的,是個純軍事機構,由參謀本部第二廳第二處(蘇聯處)周明任處長。周雖為莫斯科陸軍大學畢業,但俄文已遺忘;雖秉性忠誠,但政治活動能力差,在武漢失守前即為張沖接替。
顧問事務處隸屬軍事委員會辦公廳。辦公廳主任由賀耀組兼任。顧問事務處長張沖、副處長先梁子駿,後屈武。第一科科長卜道明,下分兩股,譯員股長周黎揚,外員股長常蔭集。譯員股管翻譯人員的考選和分配,外員股則根據總顧問的指示,分配各兵科顧問至蔣介石核定的戰區和兵團。第二科管理文書,主要是處理有關行政事務。第三科管供應、食宿、交通事項,主要是負責在重慶各兵科顧問的生活。第二科科長黨必剛,第三科科長高伯玉。這些人員中除常蔭集是哈爾濱工業大學學生外,皆為留蘇生。我充譯員股長是兼任,我的主要工作先是軍令部首席顧問翻譯,後充總翻譯官。除第二戰區外,到過所有的戰區。
重慶總顧問室的編制
總顧問福爾根(武漢退入重慶前接替且爾班諾夫)。各顧問稱他為師長。他年約45歲,與蔣介石、徐永昌、周恩來、張治中、賀耀組、馮玉祥都有交情,是一位軍事政治家,參加每星期二、五上午的匯報。該匯報由蔣介石或何應欽主持,參加人有何應欽、總顧問或代總顧問(即軍令部首席顧問)、徐永昌、白崇禧、張治中、何成濬、陳紹寬等。報告敵情者劉斐(劉維章),鄭介民坐在旁席作記錄。劉維章報告後的發言人通常有徐永昌、何應欽、張治中和總顧問。總顧問有時在會議上不發言,在回上清寺總顧問室後,中飯前由我將意見送到曾家岩蔣介石官邸。
代總顧問——軍令部首席顧問(少將),先為波格柳包夫(兼陸軍大學教官),後為古巴列維赤(兼兵役署顧問)。
參謀長斯米爾洛夫(兼陸軍大學教官),上校。
炮兵首席顧問謝洛夫,上校。
工兵首席顧問洛巴欣,上校。
戰車首席顧問費爾柯,上校。
化學兵首席顧問,通訊兵首席顧問。
電台電務員2人。
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衛立煌,洛陽。顧問室首席顧問,炮、工、通訊顧問各1人,有電台技工2人。
第二戰區:閻錫山、朱德,山西。(因避免與八路軍聯繫)未設顧問室。
第三戰區:顧祝同,上饒。顧問室首席顧問歐赤涅夫,上校。炮、工、通訊兵顧問各1人,有電台,技術員2人。
第四戰區:張發奎,韶關。顧問室首席顧問加當洛夫,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有電台,技術員2人。
第五戰區:李宗仁,老河口。顧問室首席顧問斯科沃爾差夫,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有電台,技術員2人。
第六戰區:陳誠,恩施。顧問室首席顧問,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電台,技術員2人。
第七戰區:余漢謀,柳州。顧問室首席顧問,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電台,技術員2人。
第八戰區:朱紹良,蘭州。顧問克里木丘克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有總電台,技術員2人。
八戰區傅(作義)副總部,陝壩。首席顧問,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電台,技術員2人。
八戰區胡(宗南)副總部,西安。顧問室首席顧問彼德諾夫中校。機械化部隊炮、工顧問各一人,有電台,技術員2人。
一戰區湯(恩伯)副總部,河南葉縣。步兵顧問1人。
第九戰區:薛岳,長沙。顧問室首席顧問聶斯傑羅夫上校。炮、工、通訊顧問各一人,電台,技術員2人。
五戰區孫(連仲)副總部,步、炮兵顧問各1人。
五戰區張(自忠)副總部,步兵顧問涅傑爾尼克中校。
九戰區王(贊緒)總部,桃園。步、炮兵顧問各1人。
桂林行營李濟琛設有顧問室,步、炮、工、通訊、化學顧問各1人,設總電台一座,技術員2人。
空軍首席顧問雷芭柯夫,駐成都,常駐有戰鬥、轟炸機隊。在重慶、蘭州和四川梁山機場,駐有戰鬥和驅逐機隊,崑崙關戰鬥時曾在柳州和昆明設空軍站和指揮所。各飛行隊均有電台、指揮官和政委。
蘇軍顧問工作的作風和紀律
只有總顧問福爾根兼做政治工作。他在蔣介石發動反共高潮後曾會見李濟琛、馮玉祥、賀耀組,談及各戰區的國共磨擦會給敵人以進攻之機會。派到陸軍大學講課的各兵種顧問到馮玉祥住處與其幕僚講課。會見李濟琛兩次,談及南北戰場狀況。談及胡宗南、湯恩伯擁兵50萬,但軍官貪污腐化,軍士缺少訓練。福爾根說:如此則我們不能完成使命。除總顧問外,軍區顧問不會見任何軍隊以外的官吏或民主人士,紀律很嚴。
蔣介石對蘇軍顧問的態度
1.第一次南嶽會議——五、九、第三戰區會戰
在作戰、軍隊調動、軍隊編制、訓練、武器分配、倉庫儲存量這些方面,對蘇聯顧問並不保密。除總顧問和副總顧問參加每星期二、五匯報外,還有總顧問室的聯絡參謀。每周二至三次與國防部第一廳第一處處長蔡文治會見,以了解日軍動態。副總顧問則兼兵役署與兵工署顧問,經常到南北各戰區視察顧問工作和戰場情況,參加每次重大戰役或軍事會議,也檢查預備兵情況並參與後備訓練。
代總顧問常在正規軍事會議後,與徐永昌私人會談。下面,將我所參預的幾件大的事件記述如下:
1939年9月末10月初,蔣介石召集第一次南嶽會議(是在第一次長沙會戰後),參加人有桂林行營主任李濟琛、賀耀組、薛岳、陳誠、張發奎、余漢謀、顧祝同及師長以上人員。總顧問福爾根、副總顧問波格柳包夫,還有炮兵首席顧問謝洛夫、工兵首席顧問塔那索夫。會議中期,福爾根提出舉行五、九戰區為主,第三戰區為助攻的冬季作戰。
軍情:日軍主力分散,兵員不足,是鬆散防禦。由漢口以北到岳陽僅有日軍兩個師,杭州到漢口的江防只有日軍第十五、十七兩個師團,防線兩千餘公里。
作戰總方略:以五戰區的兵力向漢口以北和宜昌地區進擊,九戰區向岳陽以北、漢口以南地方出擊。第三戰區則在五、九戰區發動主攻之前,切斷日軍主要交通線——長江水運。作戰目的以消滅日軍有生力量,相機收復部分失地為目的。
預定戰期:自1939年12月中旬始戰,至1940年一二月結束。估計日軍無力自華北、廣東或本土調動新的兵力到華中來。
這一建議為蔣介石所接受,決定命五、九戰區做主攻準備。第三戰區地域遼闊,兵力不足,調五十四軍馮聖發、新編第十軍梁華盛(兩個師)及重炮二團,炮兵五十七團開赴上饒。由代總顧問波格柳包夫率領炮、工、通訊首席顧問加第三戰區原有顧問共27人參加此次作戰計劃,是蘇軍在華出動人數最多的一次。
出發前的準備:波格柳包夫少將軍銜,其他軍事人員稱他為師長,曾充莫斯科陸軍大學教官,在顧問中有甚高的威信。出發之前,他偕工兵人員親自檢視車輛、司機、衛兵,召集中蘇兩方負責人做出分工,做下列安排:指定軍需顧問,集中所有顧問人員的出差費,作全隊官兵沿途食宿的支出。我提出意見:中國官兵都有已定的職級和出差費,故不能用顧問團的經費開支。他回答說:“我們是出發作戰,完成此行使命。顧問的工資高,出勤費亦高。請不要以為是對中國官兵的侮辱。”中國官兵由我負責,併兼負沿途通知前站及接待軍政首長的責任。另選一名能幹的人充後勤經理,做住宿安排。沿途不得飲酒、遲到。因有嚴明紀律,食宿統籌,衛兵、司機各負其責,互助。每到宿營點,先檢視車輛、加油、加水,然後洗澡、吃飯,每晨准6時開車,絕無違紀人員。
到達上饒,拜會顧祝同、鄒文華參謀長,王敬久及各駐軍頭領。參加顧祝同召集之軍事會議後,即分令各兵科顧問會見炮兵、工兵指揮官,做出發前方準備。我偕代總顧問視察由屯溪經徽州、太平到青陽的公路修復狀況。到達青陽,會見川軍集團軍司令唐世遵,及其所轄二十一軍陳萬刃、五十軍郭勛祺軍長。聽取了敵情報告,然後步行視察此兩軍之前沿。發現中日兩軍陣地之間有奇異的中間地帶,且有集市。工、炮兵顧問分頭視察行將進攻的前沿。參與了唐世遵主持的軍事會議。有一日清晨出發,中午到一川軍團部,詢問其團長前線狀況。團長說:營長知道。此團長身着便衣,動作遲鈍,沒有軍人形象。代總顧問未吃中飯即步行上山,到山半腰昏倒於地。我們沒帶任何救急藥物,只以萬金油塗於鼻中,然後活動其臂與腿。約二十分鐘甦醒過來,繼續上山。進入山前交通壕,視察了機槍掩體。槍體老化,標尺已不能用,兵亦超齡。山谷對面乃陳家大山,高約五百米,上有日軍陣地。據觀察,是兩個班據點。透過山谷可見村鎮茅壇,向前約十五華里可見大通與貴池兩座長江南岸城市,是這次作戰的中心目標。遠見長江如帶,以重炮可以切斷日軍通武漢之惟一交通、補給通道。兩邊沿江山脈,日軍占其北脈,我軍占南山,其間相距有千公尺的谷地。青陽城完全破壞,城中無一民房,早晚在城邊河旁,農民運來魚肉蔬菜。我國農民勤勞樸實,為蘇聯軍人所稱道。
在青陽以南舉行了軍事會議,主持人唐世遵、王敬久,參加人有代總顧問、五十軍軍長郭勛祺、二十一軍軍長陳萬刃。決定由青陽以西的五溪橋進入山區,編成控制大通、貴池之間火網,切斷長江交通的作戰計劃。舉行了炮兵訓練班和步炮協同演習。代總顧問偕炮兵顧問,步行全部陣地前沿。兩個月後完成作戰計劃,製成輕重武器火網圖。經上饒由顧祝同主持軍事會議批准。代總顧問建議由五十四軍馮聖發擔任青陽前的正面主攻,川軍作左右翼之助攻。新編第十軍(兩個師)則開貴池以東以牽制安慶的日本駐軍。
1939年12月12日拂曉開始攻擊。當天占領陳家大山高地,次日攻下茅壇,再向前則為一片平原直至江邊。我們見到日船被擊沉。16至17日起,日軍左右兩翼反攻,一周內奪去其所失陣地。第三戰區動員8個師,日本反攻兵力估計不過兩個團。會戰失敗的原因是顧祝同保全實力,當反擊時不反擊。另一主要原因是在擬定作戰計劃時預定軍區後勤有運輸卡車75輛,但作戰開始後,只有卡車15輛運載炮彈和槍彈。
戰役失敗的原因:一是顧祝同沒有作戰決心。二是士兵多為強征抓來,訓練不足,士氣低沉。三是補給不足,彈藥不能及時運到戰地。
這次戰役以十倍於日軍的軍力,優勢的炮兵(重炮9門,加上山炮共27門),兩個月以上的準備,戰鬥不到兩周即結束。據一般估計,第三戰區損失兵員約三千人,日軍不足千人。
在戰爭緊急之時,有一連日軍到達代總顧問所在的師指揮所山前,相距百米。我們以全指揮所官兵出動合擊,始得脫險。日軍死傷四十餘名,內有排長1名,班長2名。在我們奉顧祝同命令撤返途中,遇見輸送軍火卡車因汽油不足,停在無隱蔽的公路上。我們於1940年2月中旬返重慶。
2.到遵義陸軍大學講學
1940年初,奉蔣介石命,代總顧問到遵義陸軍大學講學。由重慶出發,夜晚到遵義。時間不過10點,校門緊閉。門房說:請到招待所休息。我問是否有值日官?答稱“沒有”。“我們是奉委員長命令來的,事前有電報來,請打電話給你們的教務長郗恩綏。”門房說:“教務長從來不准人向他家打電話。”招待所如一小客棧。次晨8時,教務長來,面帶鴉片青色。副總顧問稱奉命來陸軍大學作學術講話,並想作一次師的攻防兵棋作業。教務長說:師兵棋演習已經作過。學術演講可以。次日下午向全校學員作了一次戰術講話。返重慶,向蔣介石報告,副總顧問說:該陸軍大學不像一軍事教育機構。教務長即被撤職。
3.1940年四五月的重慶、成都、內江、貴州各補訓處軍事演習。
這次預備兵演習是總顧問福爾根提議,蔣介石批准進行的。各後方補訓處作全部動員,作由單兵訓練到連、營、團的對抗演習,包括步炮協同、工兵架橋、強渡等演習。調歌樂山陸軍大學全部學員參預各補訓處的教練和演習指揮。在重慶的顧問全部出動。因翻譯人員不足,我問顧問事務處長張沖如何處理?張沖稱:凡是各方推薦來的俄文翻譯人員全部出動,通知各員到會宣布。我即將凡掛名領薪人員調來,宣布這項工作的要求。會後由賀衷寒介紹來的上校譯員張廷黻講,他是做政治工作的,不能任翻譯。如果要作反共報告,能講三天不停。我旋即去問張沖:“顧問事務處是不是反共機關?”張說:“不是。”我傳達了張廷黻的回答,張沖即令:凡不服從工作安排者一律停職。我即將凡掛譯員而不工作者一律解職。
這次演習繼續了一個月,檢閱了四川、貴州的後備兵訓機構。
4.宜昌失守,襄樊戰役
1940年,日軍在五戰區攻勢凌厲,張自忠陣亡,宜昌失守,日軍一度進入襄陽、樊城。我曾偕波格柳包夫到宜昌郊區、老河口、河南南陽。
蔣介石的軍隊已很腐敗,軍政之中,“上下交征利”日益盛行,軍官吃空額、剋扣軍糧。軍士僅以鹽粒伴食粗糙軍糧,病員多,戰鬥力日減。但雜牌軍隊如孫連仲、李宗仁的部隊反而較好。
日軍攻勢為疏散型,在河南、襄樊、湖北日軍的進攻線中有諸多空隙。波格柳包夫建議採用加強營的小部隊進攻日軍攻擊線的間隙。所指加強營即以步兵三連加一山炮連或迫擊炮連、工兵排等,先作短時間的聯合訓練,在宜昌以東的丘陵地,隨時進入日軍陣線的間隙。在宜昌、襄樊這一戰術起過良好作用。
1940年襄樊戰役後,波格柳包夫回國,福爾根亦奉命返蘇,張沖派我送福爾根到蘭州。
茲後,由重慶蘇武官崔可夫中將繼任總顧問,古巴列維赤任國防部首席顧問兼兵役署、兵工署顧問。
我曾偕古巴列維赤去蘭州,經六盤山到西安,視察了胡宗南部隊,主要的視察第二十九軍劉戡的機械化部隊。該軍有機械化顧問彼德洛夫中校協助訓練。古巴列維赤在西安游擊訓練班講過課,與胡宗南司令部人員交往甚好。視察了部隊和西安郊區的軍火庫,對炮彈儲藏不妥、規章不嚴提出批評。一日晚與胡部參謀人員會餐並會談。古巴列維赤說:軍人職責即在軍人氣節,就是“有我的存在,敵人絕不能越境”。中條山會戰正酣之時,我們到了潼關,北風襲人於千里之外,雪堆斷路,我們須下車鏟雪,推車前進,顎骨凍僵,使人失去講話能力。然見運送過黃河的傷兵有毛驢騎者,赤腿呈青烏色,擔架上的傷兵被褥單薄。我們到一傷兵所,見傷兵病臥草上,並聽說傷兵站有活埋傷兵事。古巴列維赤說:如此對待傷兵會傷害士氣,失去民心。返西安時,向西安坐陣的後勤西北兵站監盧佐作了詳細口頭報告。後知槍決兵站站長二十餘人。彼等活埋1名傷兵,則吞食其殯葬費20元。視察胡宗南部隊後,古巴列維赤說:是個檢閱的部隊,沒有真實的戰鬥力。其原因在:1.部隊官兵生活懸殊。官為南方人,兵為河南、陝西人,語言不通。2. 軍官內部腐化,大官吃空額,小官剋扣軍糧,貪污成風。胡宗南的炮兵有自開戰以來未向日軍發一炮彈者。胡對古巴列維赤說:所部炮兵多為重炮,不能攜重炮進入太行山區,向古巴列維赤提出要求增加山炮部隊,一團也好。此行到洛陽,知衛立煌在抗戰期間與共產黨合作較好。在蔣介石停止對八路軍軍火供應時,衛立煌仍有械彈供應八路軍。南下到河南葉縣會見湯恩伯,此時湯的部隊尚未腐化。他的口號是:“準備出發,準備作戰”。湯部有常駐蘇聯中校顧問1人。再南下至河南南陽。此處駐孫連仲部第二集團軍。孫部系馮玉祥舊部,抗日態度較好,軍紀亦強於蔣系軍隊。經鄧縣到老河口,此處是李宗仁所統率的第五戰區司令部,有首席顧問斯科沃爾差夫,工、炮、通訊兵顧問各1人,有電台,技術員2人。李宗仁與蘇聯顧問關係良好。返重慶時,曾由總顧問向蔣介石報告視察各部隊狀況。凡到上述各部隊,我們都視察過營房,檢閱過演習,與軍、師、團長舉行過談話。
中條山戰役
1941年秋,據大量情報,日軍向晉南中條山區作大軍結集,有渡黃河、攻潼關、攻西安的態勢。崔可夫向蔣介石提議集結兵力會同十八集團軍,布置進攻,以阻止日軍渡河。
1940年底,崔可夫來華前,蘇聯對華軍援是24個甲種兵裝備師的武器。包括戰車、110mm重炮、75mm山炮、37mm戰防炮,此外為步兵輕重武器、飛機200架,由蘇聯負責運輸,車輛為十輪重型卡車。崔可夫於1940年末到達時,又隨攜12個甲種師裝備,包括戰鬥機150架,快速轟炸機100架,各種炮300門,汽車500輛。這個數量在當時日軍侵入華中、威脅華南情況下極為可貴。斯大林的用意是,如果日軍順利進占西安、蘭州,威脅重慶,則蔣介石可能投降。如果日軍在中國獲勝,則蘇聯將有面臨東西兩面作戰的危險。故崔可夫告訴蔣介石,斯大林已決定增加軍援12個甲種師的裝備。1940年末,蔣介石在軍委會大禮堂宴請崔可夫及全體蘇軍顧問,由軍事委員會上校以上全體將領出席。
第三次長沙會戰
1941年秋,日軍由岳陽南下,意圖占領長沙。崔可夫派古巴列維赤前往,我充翻譯,視察了長沙以北的瀏陽河、撈刀河陣地。低地工事內多積水,泥濘不堪。如果戰起,士兵不能進入,全部築城和掩體、炮兵陣地都失去效用。軍隊布置於開闊之丘陵地,攻守都在敵人空軍偵察、掃射之下進行。我們晚上返嶽麓山薛岳司令部,有數次看見薛岳兩臂交叉前胸,向參謀長和作戰科長口授命令。日軍占領了長沙,我們退居衡陽。日軍後方交通受到威脅而潰退。我們再返長沙時是深夜,湘江燈火全熄,城區空無一人,路旁腐屍累累,皆以薄土掩蓋,惡臭熏人,成群野狗扒食人肉。本欲再至前線以研究此次戰役之過程,忽接衡陽電話命總顧問立時返衡陽,委員長召見。
我們回到衡陽,方知蔣介石已到,將領雲集,將召開第三次南嶽會議。接到電話稱:委員長將於次日晨7時召見,我請古巴列維赤做了準備。次晨6時出發,過湘江,車抵山麓,我以為應是警衛森嚴,實則上山時直至蔣的住所空無一人。入室亦空空蕩蕩。經過觀察,步入右側小客廳,有一長桌,白台布,普通茶具,數張靠背椅。顯然是我們的腳步聲引來了一個着灰色制服、滿面消瘦的侍從,倒了茶,請我們稍候。約兩分鐘蔣介石出見,軍服整齊,但未戴帽。他說:顧問辛苦了。古巴列維赤答稱:半月之前到達長沙前緣,視察過瀏陽河、撈刀河陣地,多數炮兵、機槍掩體,步兵塹壕,均因管理不善,內部積水,致使敵人攻擊時,我方部隊不能進入掩體。步炮兵臨時陣地暴露於敵人空軍偵察、掃射之下,已組成的火網失效,防守構築失靈。再者我軍進入陣地時間拖延,一個師零碎用兵,一團被擊潰,則第二團接替,然後第三團。形式似為節約兵力,實則敵方一團消滅我三團有餘。蔣介石對古巴列維赤的報告表示感謝。
大會開始,蔣介石一人坐在主席台上,台下左側是阮肇昌、李濟琛、賀耀組,右側是古巴列維赤、炮兵、工兵顧問、九戰區顧問聶斯傑爾諾夫,翻譯是我與孫亞明。報告人薛岳,其人身材矮小,面目白淨,似有很強的記憶力。立正站於主席台下,將一月戰況:日軍前進日期,我軍退卻與反擊,各軍師進入戰鬥的人數、時間,不看表冊,立正姿態不動,約80分鐘報告完畢。最後承認自己違反軍紀,委員長曾命令薛岳不要離開長沙。此次日軍攻城,薛岳由左右扶持退出了城市,人民遭受屠殺,請求嚴懲。會議第三日,蔣介石宣布某師長臨陣脫逃,着予槍決,並說這樣大的戰爭,將領沒有傷亡,對不起百姓。他每月為張自忠祈禱。長沙以北陣地築城失修浸水,為外國人所知。
古巴列維赤向大會提交了書面發言,印發給與會全體軍佐(據悉各員認為是一重要文獻)。內容為:中國軍隊的作戰命令由部隊首長口授,而參謀長則遠在後方(九戰區吳參謀長在衡陽),作戰處長亦似部隊長之司書,記錄部隊長之命令。此種方式是拿破崙時代的幕僚作風。今日的作戰命令,應由參謀處第一(作戰)、第二(情報)課長協同參謀長,步行本部的作戰前沿,確估地形、敵軍部署、組成火網等寫成作戰命令;經參謀長核定,由部隊長核准下令執行。故作戰時期的參謀業務是晝夜不停。同時也批評了駐軍對諸種掩體築城保管不善,致使臨戰忙亂,火網不靈,兵員因之損失。
蔣介石親臨的各種會議,生活儉樸,早飯每人半個鹹鴨蛋、花生米、醬菜、稀飯、饅頭。他與李濟琛、賀耀組、阮肇昌4人一桌,其他軍佐均6人一桌。中晚飯4菜1湯,顧問與我們同席。
蘇軍顧問團撤退
1943年8月,斯大林格勒戰役後的第二年,奧勒爾——庫爾斯克戰役之後,蘇軍已轉向全面反攻之時,美援已局部到達,蔣介石已命陳誠為駐緬甸遠征軍總司令。蘇聯通過駐華大使通知蔣介石稱:蘇聯對華抗日軍援的歷史使命已告完成,蘇聯國內以戰爭的需要,極須調回在華的軍事人員。在此通知到達之前,崔可夫中將已返國,總顧問由古巴列維赤代理,蘇聯駐重慶武官里巴爾柯亦已返國。是年8月,因須辦理全國蘇軍撤退事宜,我受命充駐蘭州軍委會外辦主任。各戰區顧問相繼到達,分批予以薪金核算,以軍用飛機送至烏魯木齊,再由蘇方軍用飛機運送返國。最後到達的一批是代總顧問古巴列維赤與參謀長斯米爾諾夫。
蘇聯軍援賬目的總結,是由財政部與軍事委員會合同辦理的,陸空軍貸款總數4億5千萬美元,均用之於購買軍需物資,包括飛機、重炮、彈藥、通訊器材、汽車、汽油。顧問人員的伙食、工資用當時的紙幣支付。在1943年,國民黨地區已通貨膨脹的情況下,上校顧問月工資約兩千五百元(中國軍官上校約五百元)。
軍火的償付,採用其回空汽車帶茶磚(以紅茶製成),銻、鎢礦砂,西北的羊毛作價歸還。全部軍火等於半價。至顧問團撤返時,賬已結清。其軍用品的質量——包括飛機、戰車、各種大炮,在當時是第一流的。從未聽過中國軍官對蘇聯軍火的運用有何怨言。軍事人員都有很強的責任心,努力完成任務。除總顧問外一律不與非軍事人員來往。成員傷亡:空軍方面死傷約二百人,亦有飛機傷而墜落於日戰區者。1938年10月14日保衛武漢空戰的空軍大隊(營),飛機五十餘架全部傷亡。此戰役後,所余飛行人員21人在四川梁山,至同年12月由一架運輸機飛至六盤山撞山墜毀。陸軍人員只有第四戰區首席顧問加當諾夫病死,駐重慶通訊兵首席顧問因烤中國炭火,夜窒息死亡。
顧問事務處長張沖之死
張沖,字淮南,浙江溫州人。幼年曾就讀於哈爾濱政法學院,略通俄文。因在東北生活,對日軍侵華野心識之較早,曾參與五四運動。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選舉應有各省名額,東北長期受張作霖統治,革命運動多被鎮壓,活動人員較少。他以吉林省黨代表資格被選為國民黨中央委員,兼任中央宣傳部副部長和國民黨中央調查局副局長,屬於CC派,是陳果夫、陳立夫的屬員。然其為人性格直爽,有愛國熱誠,性喜接近一些有志的愛國者,不深追究各人的內在政治傾向。他在1937年7月充歐洲工業考察團副團長,到莫斯科。七七事變後曾與蘇聯外交人員有所接觸,接洽過蘇聯軍援。在此之前,他曾充任蔣介石與共產黨的談判代表。抗戰發生之後,他任軍事委員會大本營中將秘書,是軍內的文人。在國民黨政府撤離武漢時接任顧問事務處處長職,與蘇聯駐華大使和福爾根總顧問關係良好。1940年秋,日軍攻下桂林,經河池進入貴州境,國民黨的要人、權貴謀向國外逃跑,或向上海、南京找關係。有一天在總顧問室他與我遇見,我說:“處長,向美國逃需有大宗現金,以充白華。向南京、上海找關係需要有一身軟骨頭,當漢奸。均為我所不能。如重慶有失,我只有上山打游擊,與國土共存。”張沖面紅至耳,他說:“黎揚,好的,我們將共赴國難。”1941年春夏之交,他得了傷寒,一病不起,年僅37歲。去世之時正值重慶夏天,由我們主辦喪事。在追悼會之日,先後來了馮玉祥、邵力子、周恩來、董必武、蔣介石。蔣在行禮之後即退出。周恩來代表中國共產黨講了話,大意是:淮南先生深具愛國熱誠,雖為調統中人,但無調統習氣,與人共事公正誠摯,雖有黨格、人格之異,但愛國一心,人格共同(有一專文登在重慶《新華日報》)。並贈其妻萬元為撫恤金。其輓聯曰:“安危與誰共,風雨憶同舟。”毛澤東的輓聯曰:“大計賴支持,內聯共,外聯蘇,奔走不辭勞,七載心情如一日;斯人獨憔悴,始病熱,繼病虐,深沉竟莫起,數聲哭泣已千秋。”可見毛澤東對他的活動業績是估價很高的。
張沖遺體淺葬於重慶歌樂山,斯日周恩來與董必武參加執紼。
在華顧問返蘇後情況
1. 福爾根,其人作戰勇敢,不考慮個人安危。在重慶、柳林均曾遇重大危險而步伐不亂。返國後任軍團司令,陣亡。
2. 崔可夫,充守衛斯大林格勒六十二軍軍長,後任蘇聯元帥,駐柏林軍事長官。
3. 駐華少將武官里巴爾柯,任戰車元帥,駐匈奧軍事長官。
4. 波格柳波夫,任國防部作戰廳廳長,後任烏克蘭第三戰線參謀長。1947年7月《紅星報》刊登照片——四星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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