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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戈揚
郭羅基
戈揚大姐,你在坎坷的人生路途上奔波了九十三年(一九一六年一月十五日—二〇〇九年一月十八日),終於結束了旅程。你太累了,太苦了,太冤了。我們這個世界又太喧囂、太污穢、太紛擾,你到另一個世界安息去吧。
追尋遙遠的記憶
戈揚的一生中,當右派分子下放勞動二十一年,流亡海外又是二十年,僅僅這兩件事就占了四十多年。人生能有幾個四十多?幸而她高壽,算起百分比來還不到有生之年的百分之五十。
二 〇〇四年,戈揚得了老年痴呆症,住進了安老院(nursing home),漸漸喪失意識,不能講話。二〇〇七年初,不能進食,靠輸液維持生命。三月份,我到紐約,和一群朋友去看她。她空眼呆望,沒有表情。我喊了幾聲 "戈揚大姐",她兩耳失聰,無所回應。我心頭酸楚,不能接受眼前的現實:這位喑啞的老人就是昔日健談的戈揚?多少往事在腦海中翻滾!茉莉向她獻上一枝玫瑰 花,我為她照相,她居然慢慢地舉起花枝,有了反應,大家都很高興。王渝說:"她有話說不出來。"我們無助地圍着她轉來轉去。最後,我向她告別時,她開口 了。我們都聽不懂,只有王渝懂得,她說的是:"你去啦,你去啦。"她不希望我們離開,我們也是一步一回頭,留戀地走出了她的住所。
我回到 波士頓後,儲海藍給我打來電話,說:"出現奇蹟了,戈揚阿姨大喊你的名字。她要和你講話。"海藍把手機給了戈揚,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喊:"郭—羅—基!"我 說:"戈揚大姐,我聽到了,真親切!你好嗎?最近能吃飯嗎?……"沒有回答。過了一會,海藍又打來電話,說:"戈揚阿姨還要聽你講話。"我知道她無法對 話,不再發問,便自說自話,講了一通。
戈揚一定是在追尋遙遠的記憶。
靠自己走流亡之路
戈揚流亡海外時已是七十有三,不懂英文,沒有收入,生活艱難。先是在洛杉磯西來寺暫棲身,後來到紐約,住在布魯克林(Brooklyn)的貧民區。
我 和她在美國的第一次見面,是一九九二年在"中國人權"的理事會上。當着眾人,她上來擁抱我,眼睛裡閃動着淚花。這淚花不知是為我還是為她自己。從此,我經 常給她打電話,或拜訪她的陋室,為她解除寂寞。她卻說:"我一點都不寂寞,忙得很!"忙什麼?除了寫稿子掙一點微薄的收入外,忙兩件大事:一是學英文,一 是學電腦。她房裡的牆壁、窗戶、家具、器物上貼滿了英文單詞,走來走去,念念有詞。她立下一個宏願:要在電腦上用英文寫出一生的故事。
西點軍校邀請戈揚去向學員講中國故事,她拉我和阮銘一起去壯膽。主人要求我們每人用英文講十分鐘,然後回答提問。戈揚講得很慢,但美國人都聽懂了。當人們得知,她七十多歲才開始學英文,而且只學了一年多,竟能發表一篇演講,都驚訝不止。
當 年有一個收留流亡人士的機構,其中不少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年邁體衰的戈揚卻被排除在外。朋友們憤憤不平,建議讓戈揚進去。他們說:我們是學術機構,不是 養老院。觸犯了戈揚的自尊心,她對我說:"你們不要再提了,請我也不去。"她講了一個典故。紅軍長征的時候,徐特立的年紀最大,為了照顧他,讓他騎着馬行 軍。徐老堅決不上馬,他說:"我要用自己的兩條腿走完長征路。"結果,徐老走到了陝北,而一開始就騎馬的人都不見了。戈揚指着自己的腿說:"我也要靠自己 走我的流亡之路。"戈揚沒有固定收入,我是有固定收入的。我不時在經濟上接濟她,她總是收一半、退一半。我問:"這是什麼講究?"她說:"拒不接受,不近 人情;照單全收,會養成我的依賴心理。"流亡生活雖然艱難,幸運的是避免了牢獄之災,否則,她可能也會像張偉國一樣,在國內被抓起來。
和鎮壓人民的共產黨決裂
一 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逝世。十九日,作為《新觀察》主編的戈揚和《世界經濟導報》駐京記者的張偉國,聯合召開悼念胡耀邦的大型座談會,到會者五十多 人,慷慨陳詞者有之,哀怨悲慟者有之,深沉思考者有之,中心議題是兩個要求:糾正耀邦所受的不公正待遇;為清除精神污染和反自由化運動的受害者平反。座談 會的發言在《世界經濟導報》上登了五個版面。隨後招致江澤民和中共上海市委的打壓,總編輯欽本立遭撤職,報紙被迫停刊。這就是轟動一時的《世界經濟導報》 事件。江澤民藉此發跡,取代趙紫陽成為總書記。"六四"以後,張偉國竟被逮捕,吃了二十個月的官司。
這時,戈揚已在美國。她是四月二十二 日在人民大會堂參加了胡耀邦的追悼會之後出國的,應邀參加美國紀念"五四"七十周年的活動。正當她要回歸的時候,李鵬宣布在北京部分地區實行戒嚴,她就留 下來,看一看再說。她給鄧穎超打電話,表達自己的憂心。鄧說,她認為不會開槍,如果鎮壓學生,她就退黨。戈揚相信了鄧穎超的說法。六月四日,果然開槍。她 說:"我呆了,我傻了,像一具死屍僵在椅子上。"鄧穎超沒有退黨,戈揚退黨了。她公然宣告:"我們當年參加的共產黨,不是現在的這個黨。我要和這個鎮壓人 民的黨決裂。"戈揚被陳希同的報告點名,成了"動亂分子",有國難歸。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戈揚跑了,《新觀察》受懲罰。它也和《世界經濟導報》一樣,被迫停刊。
女記者"四大名旦"遭殃
《新觀察》被迫停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戈揚被打成右派分子之後,一九五八年就停過一次。
《新 觀察》的前身是儲安平主編的政論性雜誌《觀察》。一九四八年,《觀察》被國民黨政府在上海查封,一九四九年在共產黨領導下於北京復刊。但《觀察》已無昔日 風采,越辦越不景氣。一九五〇年,重振旗鼓另開張,更名《新觀察》,改為文藝性的綜合月刊,屬作家協會領導。胡喬木任命戈揚為主編。戈揚說:"讓我當主 編,就要按我自己的意思來辦。"胡喬木當初倒也點頭同意。
《新觀察》越辦越紅火,發行量僅次於《中國青年》。有兩個欄目特別受人歡迎,一個是"生活小故事",一個是"小批評".前者反映了老百姓的喜怒哀樂,後者揭露了幹部的特權和官僚主義(那時還不叫腐敗)。幾年下來,這兩個欄目的來信來稿多的不得了,每個月居然要用麻袋來裝。
一 九五七年大鳴大放時,戈揚也鳴放了幾句:"教條主義真是束縛人。過去做一個黨員,不是瘋子,就是死人,心裡的話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裡講。""現在,鳴放是 《文匯報》在領導,《人民日報》落後了。"戈揚將"過去"和"現在"認真地作了區分,以為共產黨從此要改弦更張了。哪知道,從"現在"開始比"過去"更 糟。戈揚因此而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
戈揚與楊剛、浦熙修、彭子岡被人稱為中國女記者中的 "四大名旦".一九五七年,時任人民日報副總編輯的楊剛,丟了筆記本,驚恐萬狀。眾人安慰無效,竟自殺。人們分析,她一定以為筆記本落入他人之手可能被打 成右派,不如自己了斷。戈揚和彭子岡(《旅行家》雜誌主編)當了右派。浦熙修(《文匯報》駐京辦事處主任)被毛澤東點了名,因揭發羅隆基有功,未戴右派分 子帽子,但從此一蹶不振。"四大名旦"在反右運動中全軍覆沒。
新時期的《新觀察》
二十一年之後,戈揚復出,同時《新觀 察》又復刊,還是由戈揚任主編。"文化大革命"中,兩報一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是輿論界的權威。八十年代,《世界經濟導報》、 《經濟學周報》和《新觀察》被自由化人士譽為"新時期的兩報一刊".一九八〇年十二月,鄧小平重提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一九八一年,《解放軍報》按鄧 小平的指令發動批判白樺的電影文學劇本《苦戀》,是為反自由化的第一個戰役。"文化大革命"中的"大批判"又來了,人們極為反感。胡績偉當政的《人民日 報》按兵不動,予以抵制。《新觀察》走得更遠,居然主動向白樺約稿,表示支持。七月二十五日,《新觀察》第十四期刊出白樺的《春天對我如此厚愛》。文中 說:"雖然也有風雨,但它是春天的風、春天的雨。""春天"對自己是" 厚愛"的。意思是雖遭批判,畢竟氣候不同了,仍然得到人們的支持。胡喬木親自出馬,給作家協會負責人馮牧和戈揚寫信,說:"看了你們今年第十四期《新觀 察》發表的白樺一文,覺得很不妥當。……希望你們對此有所糾正和補救。"怎樣"糾正和補救"?戈揚他們想出了一個巧妙的辦法。《新觀察》發表了一封讀者來 信,題目是《也談春天的"厚愛"》,說是"對《苦戀》確有讚揚支持的,但持批評態度者也委實不少,有些意見還很尖銳……,值得白樺同志重視。"云云,署名 "馮明",即"奉命".自由化人士看了哈哈大笑。
個人命運與《新觀察》共始終
這時,我寫了一篇《不要再搞新的個人崇拜 了》,文章的矛頭是針對華國鋒的。北京的各大報都不敢發表。因為《新觀察》的自由化有名聲,我就給了戈揚,她也壓下不發。我將文章寄給胡耀邦,請他"批 改".他回我一信,說:"文章總的來說寫得不錯,有新意。"他把題目改為《認真杜絕個人崇拜》,並將批評華國鋒的地方統統刪去。胡耀邦剛接替華國鋒當中共 中央主席,這樣一來,文章的矛頭就針對他自己了。我將稿子和胡耀邦的信件交《人民日報》,《人民日報》在八月十四日見報。誰知闖了一個大禍!中宣部一連發 文件,批評《人民日報》和文章作者,斷言文章的矛頭是指向"小平同志"的,還指責報紙和作者在政治上、思想上不能與黨中央保持一致。文章是經胡耀邦同意發 表的,那就是說,連中共中央主席胡耀邦也"不能與黨中央保持一致",代表黨中央的不是胡耀邦。本人是頑石一塊,刀槍不入,拒不檢討。《人民日報》作了檢 討;鄧小平批評"思想戰線上軟弱渙散",胡耀邦也不得不作檢討。文章發表時用的是化名"馬溫".鄧力群說:郭羅基想當" 弼馬瘟",要大鬧天宮。"馬溫"的本意是"馬克思主義的溫和派",何曾想當"弼馬瘟"?倒是"玉皇大帝"聽了大為不悅。次年,我被"玉皇大帝"趕出北大、 趕出北京,發配至南京。
戈揚特地到南京來看我,就沒有發表我的文章一事表示歉意。我說:"你做對了。如果你在《人民日報》之前發表,問題 就更嚴重了。連《人民日報》都抵擋不住,何況《新觀察》?《人民日報》不可能叫它停刊,《新觀察》就難保了。 "她說:"是啊!是啊!我那裡有一幫子人靠它吃飯,我本人再當一次右派倒不怕,砸了別人的飯碗於心不忍哪!上次批《苦戀》,我不得不'奉命'妥協,就是出 於這種考慮。"戈揚是一片善心,總想在堅持原則和照顧飯碗之間找到平衡。不管怎樣,"六四"以後《新觀察》還是散夥了。四十年間,戈揚的命運總是與《新觀 察》同起伏、共始終,《新觀察》從誕生到夭折、從復活到滅亡,只有一個主編。
在自由的土地上懷念"辛酸的故事"
戈揚和我 們那一代的大多數人一樣,都是執着的理想主義者。她曾經在一篇散文中寫道:"共產主義天堂實現了,人們將不會再哭,除非笑得太厲害了,笑出眼淚來。"哭笑 之間說理想,近乎天真了。為了追求遙遠的共產主義理想,"紅衣少女"樹佩華(戈揚的原名),冒着炮火,出入沙場,當戰地記者,辦戰地小報。一九三八年,她 投入了着名的台兒莊戰役。後來隨新四軍轉戰南北。她愛唱《新四軍軍歌》:"千百次抗爭,風雪饑寒,千萬里轉戰,窮山野營,……"還有一支新四軍戰鬥在茅山 地區流行的歌,我忘了歌名,其中有這樣兩句:"抬頭望前面朝霞,莫回顧身後黑影。"多麼美好的意境。
理想的毀滅是極其痛苦的。我們的青春,我們的熱血,都被葬送了。
為 了申請老年福利,戈揚加入了美國籍。當她宣誓成為美國公民的那天,流下了眼淚。她說:"當年我們沒有少喊'打倒美帝國主義',美帝國主義沒有被打倒,自己 倒成了美帝國主義分子了。想不到只有在美國才找到我們為之奮鬥的自由、民主、平等。"她得到了生活補助和免費醫療,又說:"我們在中國為社會主義而奮鬥, 想不到在美國享受'社會主義優越性'!"戈揚晚年,也有喜事一樁。她與司馬璐,青春結伴,老邁連理。司馬璐原名馬義。由於兩人都改了姓名,在報紙上看到彼 此的消息,不知道誰是誰。及至在紐約見面,又續七十年前的舊情。戈揚有詩云:"青梅竹馬來相會,竟是斑斑白髮人。"二〇〇二年,戈揚八十六歲,司馬璐八十 三歲,他們決定結婚,九月十三日,在曼哈頓移民局法庭舉行婚禮。他們發表了一個別致的《結婚宣言》:"我們相識了七十年。幼年孤苦伶仃,一生的艱辛,多少 辛酸的故事,值得我們懷念!……我們多次逃過死神的召喚,居然都活了八十多歲。感謝美國這塊土地,使得我們又重新團聚。從此,我們將互相扶持,安度晚 年。""辛酸的故事"之所以值得懷念,因為現實已不再辛酸;如果還在辛酸之中,只會逃離,不會懷念了。
戈揚的漫長的人生故事,總算有一個美滿團圓的結尾。
戈揚大姐,永別了,一路走好!
二〇〇九年一月十八日於哈佛大學
□ 原載《動向》雜誌2009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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