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朱家雄選編的《點亮人生智慧——王蒙話語》一書已由山東美術出版社於2009年1月出版上市。

　　以下內容選自該書第六輯《毛澤東印象》一節。

　　王蒙於1956年9月發表短篇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由此被錯劃為右派。但王蒙並未因此陷入絕境當中。因為他的這篇小說引起了毛澤東主席的關注。這位巨人甚至在一次會議上親自評說到了該篇小說。似乎正因為如此，王蒙沒有遭到真正的批判，而是受到了某種只可意會的保護。王蒙自1963年起赴新疆生活、工作十多年，終於在文革結束後的1978年調回北京。並在作協系統內一路高升，到1986年就擔任了中國作協副主席、書記處書記的職務，乃至被選中在文化部部長的崗位上幹了幾年。

　　觀王蒙的精彩人生，我個人感覺王蒙之所以能在文革後出任高官乃至風光無限，其實與毛澤東當年對這位當時還只是一名初露鋒芒的青年作者的罕見的那次關注頗有某種隱約卻至關重要的聯繫。

　　如此，作為毛澤東時代的過來人的王蒙，其對毛澤東的感受和感情就註定是複雜、獨特而有趣的了。

　　毛主席在我們的生活中是太重要太巨大了，無所不在。你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好也罷賴也罷，愛也罷不愛也罷，親也罷疏也罷，毛主席的一切，毛主席的影響，毛主席的天才與震怒，毛主席的深思與衝動，毛主席的豪情與機變，毛主席的一聲咳嗽或者一個笑容……已經成為我們每個人的生活的一部分，歷史的一部分，命運的一部分，喜怒哀樂的一部分，生的一部分與死的一部分了，也常常是決定性關鍵性“能源”性的一部分了。

　　他老人家的一切，決定着你的吉凶禍福，生死存亡。你的存在已經無法與他分開。你已經習慣於他的口氣，他的文體，他的邏輯，他的振聾發聵的批示，他的令多少億人一身冷汗的指責。

　　已經有那麼長時間，哪怕是真真假假，不真也必須做真，我們注意毛主席，傾聽毛主席，歡呼毛主席，服從毛主席，敬畏毛主席，期待毛主席……誰敢設想毛主席有朝一日會離開我們？誰還能經得住後毛主席的衝擊！

　　毛主席越是偉大，越是各個方面的締造者領導者帶路人導師統帥……他個人的存在越是巨大和瀰漫，離去的後果也就越是巨大和深遠，他的離去可能使許多不可能變成了可能，使許多必須如此不得不如此變成了僅僅是曾經如此的歷史往事，使許多鐵案變成了豆腐渣，使許多招搖過市變成了人人喊打，使許多寵兒佞人搭車者投機販落馬落荒，更能使多少壓在五行山下的智慧與能量釋放出來。

　　當然我也十分清晰毛主席的離去帶來的危險，邊疆，外部環境，敵對勢力，明爭暗鬥，早已不是鐵板一塊而是孕育着四分五裂的危局。毛主席如果走了會不會天下大亂，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使中華民族重新陷入災難的深淵呢？

　　一九六六年文革乍一開始，還頗有新意，頗有刺激，事出意外，令人目不暇給，你不能不佩服毛主席與中華民族的政治想像力。一年多以後，派仗一經開始，就沒了新戲啦。

　　革命方知毛主席親，革命方知自己有用，真正壓在最底層的小人物，誰心裡沒有幾星革命的火花？所以毛主席一再論述，人民是要革命的。人民要革命，這真是太對啦！

　　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新社會與舊社會，共產黨與國民黨又有多少區別！全世界有沒有一個當權者自己革自己的權力系統的命的？除了主席再無第二人！

　　毛主席是我們全國出版事業的總編輯，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總編輯。

　　他們非常難過，毛主席老了就好比他們自己老了，毛主席衰弱了就好比他們自己衰弱了，毛主席糊塗了就好比他們自己糊塗了。幾十年了，一輩子了，他們的一切與老人家息息相關。好也罷，賴也罷，光榮也罷，恥辱也罷，笑也罷，哭也罷，耀武揚威也罷，丟人現眼也罷，全離不開他老人家，老人家是他們的生活包括個人生活中最重要的不可須臾忘記須臾離開的因素。

　　他老人家的悲劇在於，他太偉大了，他的存在創造着一切也遮蔽着一切，他的不在，必然是一番風風雨雨，如果不是驚濤駭浪的話。

　　文革”中的紅衛兵拉練，是最典型的毛澤東方式，既解決了實際問題，又給它一種浪漫主義的色彩。實際問題是紅衛兵到處串連，都上火車，火車受不了，整個鐵路的運行秩序已經一塌糊塗。在這種情況下，他就叫紅衛兵不坐火車，徒步拉練，用這種浪漫的方式解決了實際問題。還有金門打炮中提出“單日打炮，雙日不打炮” 都是不可思議的，非常富有想象。

　　毛澤東實際上喜歡強調精神的作用。

　　在指導戰爭中，他提出的許多軍事思想，既是非常實際的又是很浪漫的。

　　毛澤東晚年的悲劇，就在於他把在革命戰爭中行之有效的經驗，照搬到經濟工作與治理國家中，特別是用那種浪漫主義的辦法來搞經濟，遭受了挫折。

　　一個革命黨要完成從奪取政權到管理國家，特別是要組織好社會生活 和經濟生活的轉變。毛澤東在世時沒有很好完成這個轉變。

　　他的才能是超常的，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超常不見得都是好事。作為一個政治家特別是執政的政治家來說，有時想得太超常就脫離了凡人世界。

　　他的思想在晚年仍然非常活躍。

　　他的堅強的意志、樂觀的精神、奔放的思路和對國家前途的憧憬都是好的，是我們這一代甚至包括下一代人都要學習的。作為一個中華民族的偉人，他是了不起的。

　　那時的年輕人都一樣，見到自己的領袖，尤其又是見到毛主席，都很激動，好像還喊了萬歲。

　　他對我唯一的一次具體關注，是對我的一篇小說給予了關心，對我來說真是三生有幸。這是一九五六年底一九五七年初的事情，當時全國對我的那篇《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小說進行了爭論，毛澤東知道了，並且講了話，他的講話雖然沒有正式發表，但我還是聽了他講話的錄音。

　　幸虧他老人家說過那些話，雖然我定為右派，講老實話對我還是比較客氣，對我的處理也是最輕的，報紙上也沒有大張旗鼓地要把我批倒批臭。

　　他的思想非常自由奔放，不受條條框框的束縛，也喜歡說些比較驚人的話，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有時他把一些大事說得很小。

　　他的有些做法，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毛主席這個時代是文學的時代，也是一個毀滅文學的時代，但是確實也是一個文學的時代。

　　毛主席從台側走了出來，各個聚光燈打開，照耀着主席的面孔，說好了，毛主席不準備講話，他只是在照耀下站了站，略略做一點手勢，有時背起手，沉着，莊重，每個姿勢與動作都有風度，有雕塑感。我想，做一個領袖人物真難呀，置身於聚光燈下，展現自己，定格造型，這是一種藝術，更是一個考驗，普通人，那麼一站，多麼緊張，多麼尷尬，而主席好像已經慣了，他舉止自信而且有“派”。

　　一九六六年一上來我甚至頗感佩服，毛主席發動群眾的招數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其政治想象力實是超天才，匪夷所思。

　　世界上沒有什麼別的領導人像毛主席這樣，是掌握了絕對權柄的頭號人物，同時又是一個永遠革命繼續革命的偉大的革命家。主席本來可以選擇按部就班，然而他確實是九萬里翻動扶搖羊角的展翅鯤鵬。他可以選擇守成，他已經是功勳蓋世，然而，他始終認定，萬里長征只走了第一步。他本來可以不冒風險，頤養天年，然而，他愛的是大風大浪，厭的是閒庭信步、是篷間雀、是漫天雪下凍死的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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