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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堅守――陳朝的艱難崛起
這一年算是平安過去了,可到了第二年春天,北齊又捲土重來了。
如同陳霸先所料,高洋當然不會死心。他又派了蕭軌、東方老(高敖曹的舊部)與任約、徐嗣輝等人浩浩蕩蕩地殺過來了。高洋在國內依然胡鬧,整天酗酒、殺人無常、公然群交,一樣都不少,可在外事上,他卻不含糊――他心裡還藏着那個天下一統的夢。
這一次,是十萬兵馬!
當初侯景起家時才八百人,就把建康城弄得千瘡百孔,而這回,孤弱的建康城還擋得住這十萬鐵甲嗎?
可戰事如同人生一樣,往往沒有我們期待的那麼好,也不會如同我們擔憂的那麼壞,不好不壞,才是常態。
梁山是齊、梁兩軍遭遇的第一戰。雖然場面並不大,可梁軍着實給了北齊一個下馬威。北齊的行台司馬恭,遭了侯安都的輕騎偷襲,被打得落花流水,被俘的兵馬便有一萬之多。
雖遭了迎頭痛擊,北齊的行軍速度稍微滯緩了一些,可最後還是慢慢蠶食了過來。
北齊兵強馬壯的,也不急着打,準備先玩弄一回陳霸先。他們提了一個條件:蕭淵明是我們送過來的,現在你把他廢了,我們得回收。只要你們送回,我們便退兵。
其實北齊的用意在於:若是陳霸先不識相,那這次攻擊更有口實;要是乖乖地送過來,那就純粹當禮物笑納,順便還能打擊一下梁軍的士氣。反正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藉口。
面對這條兩全其美的毒計,陳霸先似乎也無可奈何。畢竟實力不如人,只得應承了下來,準備把蕭淵明送到江對岸去。送過去時,一切順利,蕭淵明還是完好無損的;可接下來馬上發生了意外,蕭淵明背上長了膿瘡,不久便死了。
北齊人傻眼了。
陳霸先以毒攻毒的水平着實不低:你們的苛求,我低聲下氣地答應了,而且我送給你們時也是完好無損的。可現在蕭淵明死了,但的確是死在你們自己手裡,和我無關。
前幾個月還活蹦亂跳的蕭淵明,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毫無疑問,這肯定是陳霸先事先做好的手腳(他可以改名叫“陳毒先”了)。
北齊吃了啞巴虧,更加惱羞成怒,直接渡江從建康的南部上岸,準備強攻。北齊士兵跨越了秦淮河,湧入建康南部(今南京江寧區),圍攻駐守在那裡的周文育一部,準備將孤軍奮戰的周文育一口吃掉。
這次充當北齊先鋒的還是徐嗣輝,上一回他被侯安都打得大敗,這次換了周文育這個對手,心裡總算放心了點。可他萬沒想到,這周文育竟然比侯安都還不好惹。當時處於下風的周文育,不守反攻,一會便打得徐嗣輝要坐船逃跑了。
替徐嗣輝掃尾的是他的猛將鮑砰(名氣不大,不過史書稱他為驍將,總有點力氣)。這位老兄很是英勇,一人駕着一隻小船殿後,一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神情。
一般人看到這種架勢,肯定會嚇一跳,可他倒霉碰到了周文育。估計周文育最憎恨比他還要逞能的人,便一人乘了只單人船直往鮑砰駛去。兩船一相撞,周文育立即跳上對方的小船,手起刀落,一刀砍了鮑砰。
砍好後,周文育也不急着趕回,卻是牛氣沖天地將鮑砰的小船慢慢牽回來,着實羞辱了北齊軍人一番。
周文育的刀雖砍在鮑砰的身上,可同時卻是砍在了徐嗣輝手下的膽上:一個他們平時敬仰的,引以為豪的猛將就這麼眼睜睜地被砍死了,連屍首都被運走了。
怎麼辦?還要執意從這條水路殺過去嗎?那又何苦呢?還是陸路安全,繞開這個攔路虎,從丹陽走吧。
反正路不遠,北齊軍隊終於全部大軍壓境,游兵已至台城城下。至此,陳霸先、侯安都、周文育也只得退守台城一帶,建康再次面臨生死之劫――皇帝也不住皇宮了,跑到長樂寺安頓去了。
可在這生死之際,陳霸先並不着急。他不願猛攻猛打,因為這樣到頭來,輸的肯定是他自己。他只關心兩樣目前看似並不十分重要的東西:天氣和北齊的糧運。
氣候剛好是農曆的六月,南方特有的梅雨季節。這雨一旦下起來,估計十天半個月可以保證沒完沒了的。下雨時間一長,地上必然要積水,這地就得爛,到時北齊軍隊肯定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這很關鍵,擅長野戰的北齊軍隊,在這汪洋一片裡還能縱橫馳騁嗎?成片的爛泥地足夠讓他們頓失活力、寸步難行了。
更重要的是糧運。北齊軍隊遠道而來,當然要自帶糧食――建康四周凋零一片,根本沒地搶去。那麼只要破壞了他們的運糧船,餓上個他們十天半個月的,到時別說打仗,估計連逃命的力氣都沒了。
陳霸先決定不了天氣,只好聽天由命;可搶糧食的活,他卻得心應手。兩邊一對峙,北齊那邊便噩耗不斷:
一會聽聞停泊在瓜步的百艘糧船,被梁軍偷襲了,萬斛糧食白白丟了。這可如何是好?
一會聽聞,泊在江剩的糧船又遭劫了,這下真的雪上加霜了,剩餘的口糧全沒了。
糧食雖沒了,可飯總得吃。馬、驢這些干力氣活的畜牲索性也不要了,先宰幾頭,填飽肚子再說。但坐騎畢竟有限,打一兩頓牙祭可以,天天加餐還不是坐吃山空?所以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北齊軍愈加着急,恨不得速戰速決,早日找陳霸先拼命――上次柳達摩便是讓陳霸先抄了糧運、斷了水源才落得山窮水盡的。
可陳霸先早有準備,各處都嚴防死守,他只有一個秘訣——拖!他要拖得齊軍焦頭爛額,拖得他們奄奄一息,拖得這個龐然大物自己轟然倒塌。
為了打場硬仗,北齊兵也的確下了苦功,在鐘山、玄武湖各處轉來轉去,可偷襲也好,強攻也罷,結果就一個:就是橫豎殺不過來。
而這時,南方的梅雨也如期而至。這雨下得天昏地暗,建康城裡里外外全成了一片汪洋,連塊干地都成了你掙我搶的“諾亞方舟”。可怕的雨水對北齊軍隊而言,完全成了一種煎熬,摧垮了他們僅有的信心。
汪洋一片,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北齊士兵全泡在爛泥地里,時日一長,腿腳全爛了。腿腳都爛了,哪還有力氣打仗?
吃飯也成了麻煩事,干的地沒有,那隻得將鍋懸起來煮飯,半生不熟地將就着吃點。睡覺也麻煩,總不能像睡蓮一樣攤開來睡吧?可二十四小時站着睡也吃不消啊!所以為了一塊稍微干點的地方,往往和梁軍爭得你死我活。
雨水不止,糧運不濟,吃喝拉撒睡都成了大問題,誰還會有心思琢磨打仗這回事。
一切都按照陳霸先設計的、預判的在進行,離他的目標只有咫尺之遙了。是的,利用雨水、饑荒和嚴防死守,他差不多快把北齊拖跨了。
可在北齊倒下之前,他還得解決一個問題:讓自己不倒下。
因為爛天氣和飢餓並不歸北齊獨有,陳霸先也同樣分享着,他拖着北齊,其實自己也在煎熬。不過,他們的軍隊總算呆在城裡,條件自然要好一點。可糧食他也缺啊,建康如同孤城,各地的糧食都運不過來。他派人將建康城刮了個底朝天,可還是杯水車薪,士兵還是餓得飢腸轆轆。
這時天稍微放晴了,北齊軍隊在爛泥地里也泡得差不多了,再不動手的話,煮熟的鴨子估計就要飛了。決戰的最佳時刻已經到了,一定要動手。
正當陳霸先一籌莫展的時刻,他的侄兒陳蒨送來了大禮――三千斛大米和一千頭鴨子。這真是雪中送炭!陳霸先馬上下令炊米、煮鴨。士兵們用荷葉包着米飯,鴨肉還夾在裡頭,個個吃得津津有味。
這一頓鴨肉蓋澆飯飯來得太及時了,吃飽了,誰都要拼命了。而可憐的北齊軍隊還陷在爛泥地里,餓得人仰馬翻。
黎明即將到來,太陽正在東方的山頭後掙扎,世間萬物都在等待久違的陽光。而這一刻,對於多數的齊軍將士而言,卻意味着與光明永別,無盡的黑暗即將永恆地籠罩着他們――因為陳霸先發動了總攻,這一次是真的拼命了。
他手下的猛將侯安都、周文育、吳明徹、蕭摩訶都一涌而出,多年挨打的怨氣,今日要全部償還。而可憐的北齊軍隊毫無準備,可怕的飢餓、連日的疲憊、成片的爛泥地,已經讓他們麻木,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
別處的進攻都按部就班地進行,可侯安都這裡出了點問題――他沖得太猛了,不知是馬過於興奮,還是他本人過於着急,反正他摔倒在地上了。這時,齊軍全都圍聚過來了,準備抓人,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圍緊了。
按常理,侯安都要想平安脫身,基本是指望不上了――要麼束手就擒,乖乖當俘虜;要麼垂死掙扎,被砍成肉醬。
可侯安都並不絕望,心裡卻存在這個信念:他,一定會過來拯救我的!
戰前,侯安都激勵過那位年輕的將軍:“卿驍勇有名,千聞不如一見。”而那位年輕人如此英勇地回答:“今日必讓公見識!”
這是一個年輕人對老將的鄭重承諾。有這句話打底,侯安都就心安了:如今自己身陷重圍,他必然會捨命來救。
果然,圍聚在他周圍的齊兵紛紛倒下,血花四濺中,從梁軍里殺出一位年輕將軍,直奔解救侯安都而來。他二十來歲,一臉奮不顧身的表情。毫無懸念的,侯安都得救了。
來將雖然只有二十來歲,可他人生一半的時間卻完全是在戰場上渡過。他十三歲的時候,在對陣中便已讓敵人膽寒,無人能當!別看他年輕,戰場上的威名遠播已有十年多了。
他叫蕭摩訶,蘭陵人。他生父做過郡丞級別的官員,不過英年早逝。蕭摩訶被姐夫蔡路養養大――蔡路養正是當時攔截陳霸先北上的那個攔路虎。在那場攔截戰里,蕭摩訶經常上陣單挑,結果一舉成名――陳霸先軍營里沒有打過他的。
單挑上,蕭摩訶沒打過敗仗;可他姐夫的實力和陳霸先畢竟懸殊,還是被擊敗了。蕭摩訶也被收編了,有一個人看中了這位少年――他便是侯安都。侯安都非常器重這位英勇的少年,視作自己的親信,悉心培養,所有征討活動全都將他帶在身邊。
養兵千日,今日總算派上了用場。
而對蕭摩訶漫長的一生而言,這一回的展現實在太微不足道了。在以後與敵軍的對陣中,他還要無數次讓他們驚駭、膽寒――無論是北周,還是北齊;無論是陣前的英勇單挑,還是萬軍中的八騎奪旗。
蕭摩訶很長壽,活了七十多,這裡只是嶄露頭角而已。如此預告一下吧:如果說東西魏的萬人敵,是高敖曹的話;那麼,南朝末年最可怕的將領必屬蕭摩訶。
有了如此威猛的將領捨身陷陣,北齊終於全線潰敗。飢餓、疲倦,導致他們更加無心戀戰。別說被梁軍砍死的,光他們自己互相踩踏死亡的都已經不計其數了。
徐嗣輝被斬了,頭顱高高地被掛起來示眾,陪伴他的是他兄弟徐嗣宗的屍首。這位充當北齊走狗的將軍,本微不足道,沒有這回失足,或許就無聲無息地被歷史抹過去了。可偏偏有了這次引狼入室,在史書上也算是留下了個罵名。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全為英雄白白打工。
而其餘正統的北齊將軍蕭軌、東方老(這是高敖曹的舊部,也是猛將一名)、王敬寶等將帥被俘達四十六人,高洋這回算是臉面丟盡了。
當然,運氣好一點的小兵,幸運逃脫了,只得往長江跑。可江上沒船了,怎麼辦?
只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逃兵用蘆葦、木頭胡亂編成木筏。可這些臨時搭建的山寨版渡船明顯質量不過關,一到江中,風大浪急,全部散架了,逃兵紛紛落水――哭爹喊娘也白搭。
至此,長江兩岸,北齊士兵的浮屍遍地都是。最遠直至下游的鎮江,都屢見不鮮。被肆意凌辱的長江,總算用自己的滔天巨浪洗刷了一次恥辱。
用一個詞來形容北齊軍隊的慘狀:全軍覆沒。
梁朝上下終於大出一口惡氣:從此無需擔憂北齊的挑釁,從此不用對高洋奴顏婢膝、俯首稱臣了。一直如履薄冰的建康城解除了戒嚴,連日苦戰的軍士們終於能舉杯歡慶了。這樣的大勝太久違了,他們個個都喝得酩酊大醉。
而被俘的北齊將領也多被斬首,他們噴灑的鮮血似乎也在助興梁軍的狂歡!
可當蕭軌等人人頭落地的時候,也是陳霸先的侄子陳曇朗人生大限到來之時――而去年,陳霸先怕這侄子逃逸,親自跑到京口將他送去當人質的。
而陳曇朗遠在北齊,陳霸先對他的生死一無所知。
不管如何,對陳霸先而言,他賭贏了――去年,他執意不肯將侄子作為人質,向北齊講和,可最後迫於群臣壓力無奈答應。可結果高洋馬上捲土重來,群臣們算是欠了他一條人命。而今天他們終於用勝利補償了陳霸先。
唯一的倒霉的是陳曇朗。可他既然生在了陳家,那純粹就是家族的一顆棋子,即便明知前面是萬丈深淵,也得硬着頭皮趟水過河。
在這個根深蒂固的宗族社會裡,利益交換的基本單位不是人,而是家族。家族的利益才是永恆的,有時它還會高於國家利益;而個人是隨時可以犧牲的,你永遠不屬於你自己。家族的榮譽,你有可能難以共享,可風險你必須承受。陳曇朗的悲劇,並非他一人獨有,屬於這數千年來所有人的共有。
北齊遭了大敗,消滅梁朝已經基本無望。瘋癲的高洋也懶得理睬了:趕緊讓這三十萬民夫把我的三台宮殿修建起來,我還等着讓人綁着風箏往下飛呢。別耽誤我的低空飛行實驗!
千瘡百孔的梁朝總算挺住了。三國鼎立的局面延續着,沒有變成東西對立的怪胎版圖。
外患雖然消除,可內憂依然不止。
除了原先和他不相上下的王琳外,南方各地的土著軍閥――俗稱洞主的,都趁亂揭竿而起了。由於士族被滅,各地駐軍前去勤王,權力出現真空地帶,當地的地頭蛇當然不會放過這絕佳機會,紛紛占地為王。各地自行割據,叛亂不息。
這又花了陳霸先兩年的時光。到了557年,各地洞主基本被他一一剿滅。唯一剩下他的老對手王琳,還是占據一方,不聽他的號令。
瓜熟蒂落,陳霸先再也不願等待――他已經55歲了,終於效仿前人,實行禪讓之事,於公元557年稱帝,建立起自己的王朝――陳朝。宋齊梁陳,六朝總算走到了它的最末節。
陳朝,在歷史的長河裡非常微不足道。可誰曾想過,它的建立是如此艱難,承載着如此巨大的使命;但幾十年後,它的消逝竟是如此地容易和荒唐?
梁朝在江陵之難後,早已名存實亡。在陳霸先的力撐下,它苟延殘喘了兩年,沒有亡在北齊手裡,可最終也毀在它的保護者手裡。
靠軍功起家的陳霸先,終於從看守油庫的小吏走到了人生的頂點。人走到最巔峰的時刻,也是他人生最寂寞孤獨時。每個從平常人家走出的帝王,都應當品嘗過登頂時那種刻骨銘心的孤獨――眾人喧譁中的無盡寂寞。
陳霸先的孤獨稍有不同,其他登基的帝王是熱鬧中的孤獨感,而他卻是真的孤獨,冷冷清清的孤獨。
非常遺憾,他最盼望和他分享這份尊榮的人,不在他身邊。
因為他唯一還活着的第六子陳昌,卻在西魏手中,連個正兒八經繼承皇位的人都沒有。陳霸先辛辛苦苦一輩子,掙了點家業,不就是盼着兒孫們傳宗接代嗎?常人如此,登臨九五之尊的帝王,這種迫切感應更為強烈吧!
最後陳霸先只得遺憾地立自己的三個侄子為王――哥哥的兩個兒子,陳蒨被立為臨川王,陳頊被立為始興王(陳頊也被拘留在西魏);弟弟的兒子,連那個已死的陳曇朗都被遙立為南康王(當時陳霸先還沒得到確切音訊)。
老陳家的確人口凋零。別人家一登基封王,那是爭得頭破血流的,個別還要專門安撫,麻煩組織做思想工作的。而陳霸先倒好,就這麼冷冷清清地封了三個王:一個已死,一個遠在天邊,只有陳蒨才真實地站在自己面前。
誰都料不到,這兩個活着的侄子到後來都成了貨真價實的皇帝。而其中一個,兒子多得驚人――42個,算是替老陳家掙了口氣。
而這時,陳霸先還要去征服他最大的一個對手――王琳。而他的征討部隊是在他禪位前出發的,而打着的旗號還是梁朝的。而他們征討的藉口是:王琳不接受梁王朝的統治。
這下麻煩大了,由於陳霸先臨時變卦,征討完全師出無名了,倒讓王琳有了口實:我還是梁王朝的忠實臣民,而你們已是貨真價實的篡逆之臣。
而倒霉的侯安都和周文育都一起被派了這趟尷尬的差事,臨陣易帥夠不吉利了,臨陣易旗簡直是倒了血霉了。
這種不祥的預感,侯安都走在半路上,就已經有點山雨欲來的感覺了。
騎馬過橋,騎術一向高超的他,竟然會連人帶馬全滾到河裡去了。別說騎馬了,便是好端端坐着不動,沒招誰惹誰,他也會摔得很慘。
侯安都心裡本就忐忑不安,現在得到陳霸先登基這個近乎噩耗的喜訊,心裡更加七上八下了:老陳,你當皇上,我們手腳並舉贊成,跟着干也沾光,順便還能光宗耀祖。可你老小子不能再忍一忍嗎?起碼等我們滅了王琳再動手啊!
誰不知道這天下已經姓陳了,着急這一兩天有何意義?!
可詔令已經來了,侯安都和周文育也不能硬擰着,只得讓士兵換上陳朝的旗幟,老母雞變鴨,估計所有的人都覺得滑稽:這仗打得如同兒戲嘛!
可這次征討比師出無名更可怕的是:將帥不和。
這得怪陳霸先沒安排妥當。侯安都和周文育都是老資格,結果侯安都是西道都督,而從南邊趕來的周文育則是南道都督。這兩人都是都督,結果誰也督不了誰。他倆仗着資歷,互不相讓,各自為政。結果還未消滅敵軍一兵一卒,他們以及各自的部下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
而對於他們的敵人――王琳而言,這一場戰爭,他絕對輸不起,這是生死之戰。王琳的地盤在長江中游,活在後梁和陳朝之間的夾縫裡,屬於前有虎後有狼的絕境。而倒霉的是,他的上頭還有北齊和西魏虎視着,根本毫無退路。
而對於侯安都、周文育、周鐵虎這些陳朝將領,王琳都很熟。幾年前,他們都還在一張桌子上碰過杯,喝過酒,一塊出生入死過。而今天,他們是不共戴天的敵人,絕無彌合的可能。
王琳最牛的資本是手下的戰艦。這些戰艦很有特色,一開動,便會發出野豬般的號叫,很是威猛嚇人――“兩岸猿聲啼不住”比這境界差遠了。王琳很得意,索性給這些戰艦起了個“野豬”的名稱。自古以來,戰艦叫“野豬”的估計也僅此一家吧。王琳養了個龐大的“野豬群”――數千條,光憑這個,也足夠霸占整個長江中游了。而王琳則是名副其實的“野豬”司令。
除了水上游的“野豬群”,王琳手下還有路上跑的精兵十萬。這十萬人有一個特點,對王琳特別死心塌地,不是那種風吹草動便會調頭的主。
臨陣易旗,將帥不和,再加上被敵軍知根知底,這便是陳朝軍隊的狀況。如此一對比,侯安都此次征討的成敗已可想而知。
兩軍先是相持,數日後終於合戰。侯安都和周文育兩人,連同一大堆猛將,全成了王琳的階下囚。
碰到這批老戰友,王琳很懂得待客之道,一一問長問短,敘舊幾句。客氣歸客氣,基本的安全措施還是不能少:他將侯安都等人全鎖在鐵鏈上,關在自己的船上,讓一個親信太監看着――太監什麼時候靠得住過?
在戰場上吵成一團的侯安都、周文育兩人,終於又和好如初了。他們得互相合作,商量着如何逃出生天。人,多半富貴難為友,患難時又牽手。
單手撐天的王琳
提起陳朝的崛起,絕對繞不開王琳,他的一輩子都在和陳家人搏鬥,他和陳朝之間的關係只能用“千絲萬縷來”概括。老陳家叔侄兩代三口人,全和這王琳結下了不解之緣。
王琳在歷史上的評價很複雜。
有人說他平定侯景之亂,戰功卓著;可馬上有人反駁,他縱容部下搶掠,使建康生民更加水深火熱。
有人說他魅力四射,能得士死力;可馬上有人反駁,那是他蓄養土匪部隊,籠絡人心而已。
有人說他是梁室的忠臣逆子,一直奉養蕭家血脈為正主;可馬上有人反駁,他那是為了一己之私,裝個幌子而已。
有人說他寧折不彎,始終不肯屈服於陳朝;可馬上有人反駁,他是負隅頑抗,為虎作倀而已。
英雄,土匪;忠臣,漢奸。多麼對立的形象,所有的說法都對,都有他的影子;可也都不全對。
在我看來,王琳這個人其實很簡單。可他身處的時代卻很複雜,正是這個扭曲時代的映襯,才顯得他形象的多變。歷史如同哈哈鏡,時代越是混亂,身處其中的人們,給我們留下的印象便越是荒誕。
悲情的豪傑,這是我個人對王琳的蓋棺論定。他深陷在歷史的夾縫裡,自身的力量卻不足以左右自己的命運。讓人敬佩的是,他不屈服於這樣的安排,起碼讓歷史的潮流繞了個小小的彎。
王琳, 山陰(浙江紹興)人,出身比陳霸先還要卑賤的多:兵家。
所謂兵家:便是世代都要當兵,個人終身服役的,想不當都不行。那時當兵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光憑着“光榮入伍,保疆衛國”的口號還騙不了人。因為一旦被定性為兵家,便不能退役,只能在部隊裡賣命,直至把命成功賣掉為止。
你生是軍隊的人,死是部隊的鬼。而且別說你,連你的兒子、孫子都跑不了,都得老老實實呆着軍營里――你們一家算是和地方與世隔絕了。
這皇帝世襲,是好事,沒人反對;可天天流血丟命的差事,世代傳習,誰也不願意。所以一些大臣造反時,都很聰明,將兵戶的戶籍燒掉――跟着我吧,你以後就是平民,自由身了。這種做法相當於奴隸贖身,所以這種激勵的方式很有煽動力,往往一呼百應。
而王琳也偏偏是兵家出身,所以他能從最底層混到今天很不容易。
但不光彩的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步伐,卻是靠裙帶關係邁開的――她姐姐是蕭繹的寵妾。他從小便也跟在蕭繹左右,算是王府里的寵兒。不過後來的青雲直上,完全是王琳靠真本事闖出來的。
王琳是那個時代江湖氣味最重的一個將領,這個特點在那些成氣候的將領身上很難找到。
如果你要從容貌行止上,找到他的江湖味,那是不大現實的。他可不是那種鬚髮亂成一團、滿嘴粗話的典型山大王形象。相反,他長得非常具有書生氣(史稱容貌閒雅),而且長發拂地。而且生活中的他並不多言,喜怒完全不寫在臉上,很是深沉。
王琳的江湖氣,來自他手下的勢力。
他的精英部隊全由江淮群盜組成。這些強盜們本就身強力壯,再加上王琳訓練有方,迅速成了精銳部隊。
收羅強盜當部下,好處很多:強盜本來就覺得自己爛命一條,所以打仗猛,完全不要命,而且講義氣,完全可以成為王琳的私家部隊。而王琳收攏人心的水平也高出常人一籌。
舉個例子。如果隨便從王琳營帳下撈出來個小吏,王琳肯定都認識。這千號余稍帶個長字的人,全一一被他記在心裡。別看只是記住名字,卻很能收羅人心――起碼手下會想,長官都知道我的名字啊,我給他賣命值了。
而王琳待人很寬和,從不高高在上,一般不動用刑法處罰手下――有時寬容到了縱容的地步。而得到的財物他從不自個私吞,全賞賜給大家。
禮賢下士,義薄雲天――如果你是強盜,你估計也會選擇給這樣的人賣命吧。
可收羅強盜當手下的風險也很大。王琳的手下偷搶成習慣了,基本不遵守軍紀。王琳在享受好處的同時,也吃足了苦頭。這種蹺蹺板的感覺實在太刺激了。
在攻打建康、平定侯景的戰鬥中,都是他這群不要命的部下一馬當先,讓王琳頗有光彩,搶了頭功。
可轉眼他們就給王琳惹出了殺身之禍。
侯景叛軍被滅了,這的確有王琳手下的功勞。可他們也繼承了侯景燒殺搶掠的事業,而且將其發揚光大――他們本就是土匪出身,幹這些壞事都算重操舊業而已,很是駕輕就熟。
結果鬧大了,連太極殿都被他們一把火不小心給燒掉了。建康城倖存的居民都成了他們的打劫對象,被搶掠一空,男女皆身子裸露,沿着秦淮河號哭。此時,連暴虐無比的侯景,都成了建康居民的美好回憶――流官永遠比坐寇可怕得多啊!
當時,鎮守建康的主將是王僧辯,可他卻管不了這群穿着軍服的土匪――因為他們有王琳撐腰,而王琳的身後是蕭繹。
王僧辯索性向蕭繹告了狀,把皮球踢給了蕭繹――王琳是你的家奴,他現在縱容手下為非作歹,已激起民憤,不殺會引起大亂。
王琳警惕性很高,聞到了危險的氣息,知道紙包不住火,便孤身前往蕭繹處請罪。他也明白蕭繹很難原諒他,此趟凶多吉少。可他為何不選擇起兵造反呢?除了成功的機會比較渺茫外,更重要的是,他是一個忠誠的人。他忠於蕭繹,即便是死也不會造反。
可王琳不是一個愚忠的人,他自有他的脫身之計。
臨走之前,王琳詢問了自己的副手陸納一個問題:“我若不返,君等何為?”
“請死!”
異口同聲的回答,斬釘截鐵,眾人皆淚如雨下。男人間的生離死別,大抵如此乾脆、悲壯。
有這兩個重如千斤的字墊底,王琳安心上路了。他料想,即便蕭繹拉下臉,鐵了心要殺他,他這一趟也能化險為夷。
到了江陵,蕭繹果然不徇私情,完全給了王琳死囚的待遇。可被打入死牢的王琳毫不擔心,因為在他遙遠的背後,還有他的一群患難兄弟支撐着他――儘管這殺身之禍也由他們惹起。
雖然王琳獨自去了江陵,可在他出發的同時,他的兄弟也離開建康開拔到湘州去了。這部隊本是吃國家糧餉的,可只因王琳一句話,便擅自開拔,看來和他的私家衛隊區別不大了。
他們要幹什麼?
――準備造反,聲援王琳。王琳自己不能反,可他的部下卻可以。
果然,王琳入獄的噩耗一傳來,陸納等人立即反了。當時,侯景剛平,整個天下荒殘一片,而益州的蕭家老八武陵王蕭紀又準備攻打江陵,蕭繹正陷於焦頭爛額之中。看着後院起火,蕭繹不願大動干戈,派人前去湘州招安。
面對來使,陸納等人倒是很客氣,痛哭流涕一番後,便要求釋放王琳。見索求無果,他們索性扣押來使――廷尉黃羅漢和太舟卿張載全成了階下囚。蕭繹只得又派了個太監前來招安,這下惹起的禍更大了。
這個可憐的太監看到了一幕比他自己被閹割還痛苦的場面。
陸納當着他的面,揮刀,直刺入太舟卿張載的腹中。剖開,將腸子血淋淋地撈出。然後,纏繞在馬腿上,讓馬走動,直到腸子從腹腔里完全拉空。
張載,頓時氣絕――不知當時有無身亡。此時已生不如死,還是死了的好。
可折磨並未結束,陸納繼續將張載的身體一刀刀割開,直至將其心掏出為止,然後拋向空中把玩一番,最後挫骨揚灰,方才結束。張載為人刻薄,仗勢欺人,得罪了很多人,被人恨之入骨,這次算是撞在刀口上了。而黃羅漢的待遇卻和他是天差地別:毫髮未傷――他為官很清廉,陸納等人很是敬重。
此舉算是和蕭繹一刀兩斷了。而從始至終,陸納等人只有一個要求:放回王郎,復其原職。至於我等,降為奴婢,任憑發落。
招安不成,蕭繹只得動真格了,派了最大牌的將軍王僧辯前去征討。
面對來勢兇猛的王僧辯,陸納並不畏懼,全力迎戰。王僧辯也打算立即攻城,一場惡戰看來難以避免了。正在此時,王僧辯的手下稟告了一個消息:人到了。
這消息來得太及時了!
王僧辯也不急着調兵遣將了。而陸納等人依然嚴陣以待,準備迎戰。這時,王僧辯陣前的樓車裡坐了一人。此人的身份並不高貴,相當於死囚。而且還是鎖着鐵鏈被送來的,一路風塵,估計很是落魄。
這王僧辯有點天真吧,就憑從牢房裡拉出個人,便想打贏這場戰鬥?
可接下來的一幕,讓眾人傻眼了。剛才還劍拔弩張的陸納部隊,看到樓車裡衣衫襤褸的囚徒,突然全部扔下兵器,全軍齊刷刷下跪,哭聲震天:乞王郎入城,我等即降。
幾萬人同時解甲,只因為看到了這一張面孔,這情景假了點吧?可正史就是如此記載,我也很是相信,王琳的確有這種魅力。陸納等頑抗了那麼久,始終還是這個唯一的要求。
其實,起初蕭繹並不願答應釋放王琳。可他此時被自己的八弟打得頭昏腦脹,還盼着仗着王琳的舊部去抵抗益州兵,所以只得把王琳從牢裡撈出來,送到湘州去。
王琳一入城,這場本會劍拔弩張的流血之戰,便輕鬆平息了。禍是由陸納他們而起,而他們也用自己的舉動恪守了他們當初的承諾――義氣。
領導,雖然喜歡部下講義氣,卻不能容忍因講義氣受人擁戴的手下。蕭繹也如此。最後,王琳雖然官復原職,可經此折騰,也失去了蕭繹的信任。儘管他一再表明自己的赤膽忠心,還是被打發去了千里之外的廣州――蕭繹為了眼不見為淨,出了這個餿主意。
時日不長,蕭繹搬起的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江陵遭襲,而遠在廣州的王琳鞭長莫及,等火速趕回時:江陵城已破,蕭繹身早亡,一切都無可挽回。此時王琳也無處可去,只得占據長江中游一帶,活在後梁和陳霸先的夾縫之中。
該何去何從呢?
後梁殺了蕭繹,是他的仇敵,絕對不能臣服。而陳霸先挾天子以令諸侯,視他為心腹大患,兩人也不是一路人;如今陳霸先還篡梁自立,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王琳唯一能做的是自保。這回大勝了侯安都等人,王琳更加信心膨脹,擁立蕭繹僅存的骨肉――蕭莊為帝,而且還投靠了北齊,以此對抗陳朝。
此舉算不算賣國求榮?算,也不算。
說算呢,南北對立由來已久,北齊又是鮮卑政權,靠它對抗南方政權,當然算賣國。
說不算呢,王琳忠的是梁朝,打的旗號還是梁朝的,而陳朝篡奪了蕭家的社稷,王琳借用北齊來對付陳朝,這是忠於舊主的高風亮節,怎能算賣國呢?
有點頭痛吧?可的確這才是真的歷史。
不過,陳霸先雖吃了敗仗,而實力猶存。王琳也不敢輕舉妄動,利用兩年的時間加緊練兵。兩年後,陳霸先先走一步了,他的侄子陳蒨登了基。這時,王琳覺得時機成熟了。
他率領他的千餘條“野豬”,順流而下,沿江船艫相接,聲勢極為浩大,大有連根拔掉建康之勢。自古以來,以上攻下,順風順水,鮮有失手的。此時的王琳,春風得意,建立蓋世偉業就在此一舉了。
而陳朝再次面臨滅頂之災。
陳軍這邊的主將是侯瑱,也是老將――當時侯景特別信賴他,只因為侯瑱和他同姓。在這個亂世里,侯瑱也跟過很多東家,最後還是選擇了老陳家。此次終被重用,連侯安都都在他手下聽命。
後三國的英雄們一般都活躍在陸上,而這回純粹是一場水戰。
梁、陳兩軍在蕪湖相持百餘之日,終於對江而戰。可這時,東北風大起,王琳的“野豬”被風浪刮壞,很多還被拍翻在泥沙中。王琳只得退入港灣中休整,修理船隻。
侯瑱再次派船在王琳身後騷擾。王琳決定採用火攻,向陳軍的戰艦拋扔了很多火炬。可這回,王郎沒有上演周郎火燒赤壁的好戲。老天不長眼,突然轉了風向,前幾日的東北風轉成了西南風。
王琳精心準備的火炬,在大風的吹拂下,全留給了自己。而侯瑱趁火打劫,派了很多牛皮小船前來攻擊王琳的野豬戰艦。火光沖天中,王琳的士兵當場溺死者已達十之二三,其餘驚魂未定中爬上岸的,也全部被陳軍殺盡。
值得一提的是,趕來幫忙的北齊軍隊,也被陳軍俘殺了萬餘人。王琳只得帶了妻妾十來人逃往北齊。周郎逆境中的一把大火成了千古美談,而王郎春風得意時的這把大火卻最終玩火自焚。天意弄人!
按常理,到了北齊,王琳就是條喪家犬了,該遭白眼了吧?可他還是處處受人尊重。
王琳在北齊享受的待遇很高。這緣由有二:一來,高氏家族還想仗着他對陳朝實施重壓,確保自己在江淮地域高枕無憂。而王琳也一直在壽陽一帶招募驍勇,準備和陳朝硬拼到底。二來,北齊王朝確實為王琳的忠義之心所動,這種忠貞不二的人太稀有了,得特別尊重,得大力宣傳,為我朝百官樹立榜樣!
可後來,陳朝向北齊伸出了橄欖枝,兩家過上了短暫的蜜月生活。王琳在無奈中坐了一段時間的冷板凳。
再後來,北齊的政局越加昏亂,無愁天子高緯(高洋的侄子)君臨天下。而此時的陳朝已坐穩了屁股,便蠢蠢欲動地要收復江淮舊地,派了吳明徹率大軍出征。當時,王琳孤軍駐守壽陽城,而北齊大將皮景和,雖近在咫尺,可迫於陳軍的兇猛攻勢,十萬大軍竟不發一兵一卒救援。
壽陽城,死守三個月後,結果疫病流行,死病相枕者無數,終於陷落。孤軍奮戰的王琳也被活捉。
吳明徹素來也敬重王琳,沒有立下殺手,對他網開一面,想直接把他押送到建康讓朝廷處置。可接下來軍營里發生的一切讓他改變了想法。
很奇怪,對於這個束手就擒的敗將,自己打贏仗的手下卻不忍正視他,一和他對話便是淚眼婆娑。而且人們不停地跑來為他求情,還無休止地給他送錢送物。
這哪是俘虜的遭遇?這明明是給主人的待遇!
緣由在於,吳明徹手下很多都是王琳的舊部。他們雖和王琳訣別已有十三年之久。可是這份故情、這份舊義,卻沒因時間的流逝,山水的阻隔,讓他們割捨掉。今日,王琳再次身陷囹圄,危在旦夕。或許他們又想起了十三年前長沙城下集體下跪的那一幕,當時他們能捨生救主,而今天他們又能做點什麼呢?
求情,送禮,安慰,關注,大抵只能如此了!總不能劫持他,再造反吧?!
不過,這回的義氣卻害了王琳。王琳的舊部,其實只是想表表舊情而已,而這讓吳明徹沒有了安全感。
他疑惑了,恐懼了:一個階下囚怎能獲得比主將更大的尊重呢?誰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我吳明徹,還是他王琳?而從部下的表現來看,明明王琳已成了一城之主了。看來也不要鎖送建康了,儘早除掉安心,以免後患。
剛被送出壽陽城二十里地外的王琳,被陷入恐懼的吳明徹斬殺於壽陽城外。
噩耗傳來,王琳舊部皆淚如雨下,哭聲如雷。有一老叟,特意擔了酒肉前去王琳遇難處祭奠,最後只收得一攤血而去。江淮之間的田夫野老,聽聞王琳之死後也無不流涕。
很詫異,一個靠土匪起家的人,一個算是叛國為虎作倀的人,一個棄別故舊、告別故土十三年的人,怎還會擁有這種英雄般的禮遇?
這是一個天生讓人着迷的人。
王琳個人魅力的神話,並沒有隨他的死結束。當他的頭高高地懸掛在建康的鬧市時,刺痛了很多人的心――他們不忍心看到王琳在死後遭受風吹雨打的屈辱。
這時又有王琳的舊部挺身而出――他的老部下朱瑒冒死上奏,言辭極為懇切,渴盼能將王琳下葬壽陽。最終,朝廷為其義舉感動,答應了他這個非常過份 的請求。
朱瑒立即趕赴壽陽,將王琳屍首合為一處。壽陽的八公山下,王琳舊部雲集,一個特殊的葬禮在此舉行。這個在異國他鄉漂泊十幾年的人,在地下,又和自己的舊部,好好地歡聚了一會。這是場生者與死者的聚會,前來祭奠的人,竟達數千之多。
可朱瑒覺得這還不夠:本朝只能允許下葬王琳,卻不能給他任何的榮譽。而王琳是為北齊王朝而死的,所以一定要在北齊那裡爭取一個更隆重的葬禮和追贈。可這難度很大,一個官員跑到敵對國家去,給自己的老上司要求榮譽,這太荒唐了吧?人家憑什麼給你?
朱瑒有信心,憑的就是王琳身上的兩個字――忠義。
反正朱瑒這小子就趁機跑到北齊,為王琳討要榮譽去了――為一個死人叛國了。最後,又有五義士真的將王琳的棺材冒死送到了鄴城。押一個活人,都不容易,何況上千里地送一具屍體到敵對的國家,這一路的艱辛可想而知。
如此折騰一番,王琳,終於在北齊獲得了一個更為風光的葬禮。他得到的諡號是“忠武王”。很是恰如其分,但讓北齊來頒發的確有點怪。
一個人在自己風光無限的時候,大夥替你賣命,並不為奇:他們可能有求於你。可在你陷入囹圄的時候,還是有人替你賣命,有點意思了:他們可能是為了一句承諾。可你死了,為了給你增添點虛幻的榮譽,還有人願意為你冒上殺頭的風險,那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王琳,不白來人世這一趟。生時,有人替他赴死;困時,有人為他求生;死後,依然有人替他出生入死。這一生知足了。在朋友、敵人,直至異族主子眼裡,他都是頂天立地的。他生來就是那種人:你只能仇視他,尊敬他,卻不能鄙視他。
在這個背叛成為流行病的叢林世界裡,還有王琳和他的兄弟恪守了這兩個――忠和義,為這塊爾虞我詐的天地里增添了一抹亮色。你我也該心滿意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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