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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證歷史:我見到和參予的國共選舉 -- 獻給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鐵流(北京)
毛澤東說:有比較才有鑒別,有斗爭才有發展。對這句話我還肯定。近日,老朋友嚴家偉先生在網上撰文,《我親歷的一次全民普選民意代表》,引起我諸多回憶,為 見證歷史不得不作些掛一漏萬的補白。他在文章中開門見山說:“現在中國人都在盼望著,有一天我們可以行使自己作為公民擁有的民主權利,選出自己認可的官員 或民意代表。由于我比你們蠢長幾歲,你們還在期盼,我卻經歷過了。雖然那個民主還不能算很成熟、很完美,但不是走過場的假民主,也不是假想、虛構的故事, 而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我的故鄉------四川省成都市。時間是上個世紀的1947年。”
我 長他兩歲,此時在成都市上西順城街申伍蘇裱店當學徒,那片選區的投票點就設在店鋪對面不遠的一座中心小學校里。師父白申伍三十七八,胖胖身體,一手過硬的 蘇裱技術。他每天晚上都收聽地下電臺,關注國共兩黨戰爭的勝敗情況。每當聽到國軍失城失地時,總是自個兒地嘆口氣說:老蔣又輸給朱毛了!若是國民黨有所小 勝,他就高高興興地揚起眉毛,一邊喝小酒一邊啍幾句川戲:我坐在城樓觀動靜,看看司馬老兒怎么行軍……
一言蔽之,他是個傳統小商人、小知識分子,既憂民憂?,又想著生意和盤算賺?。他視?民黨蔣介石為正統,視共產黨為亂臣僮拥姆磁眩瑢δ菆鰢翊筮x特別關注。用他的說,老百姓選出的政府總不能去推翻嘛?
嚴君為宦門子弟,鐘鳴鼎食家公子;我窮家小戶,身為徒弟娃“兔兒燈”(成部土語,用線拉著走的小生命)。但想不到這場“偉大的革命”,使我們兩個“天上人間”的小年輕,十年后均淪落為共和國“賤民”,1976年同四川省第四監獄宜賓麻紡廠“改造”。我的師父白申伍雖未勞改,頭上那頂資本家的“帽子”,一直戴到1977年走進棺材。革命可謂滑嵇!
他記憶特好,在文章中說:那次“國大”成都參選的三位候選人是,“孫震先生又名孫德操,是國民黨提名的候選人。曾任國民黨多項軍、政要職。而徐子昌先生,是代表民間勢力出面競選的。此人不僅家道殷實,而且當時成都有種名"袍哥"的社會組織。是民眾自愿、自發組織成的一種團體。其目的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為了自身維權,免受人欺負。他們以三國時劉關張桃園結義為道德楷模與精神信仰,組成一個團體,互相聲援支持。把關羽供奉為神。團體的領導人稱"大哥",卻沒有"二哥",因為二哥是關羽,是圣人,誰也不敢去坐此交椅,三哥稱"紅旗管事",處理對外事務,五哥稱"黑旗管事",處理內務。可見是一個有嚴密組織的民間社團。徐子昌就是成都袍哥的首領,竟然敢與國民黨提名的競選人分庭抗禮,既說明其在民眾中有一定影響,也可見當時蔣氏對民間力量還是持寬容態度。要不然,就完全可以說你那"紅旗管事"就是"共黨嫌疑",或者你供關羽為神,我就說你是"邪教"。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早把你取締了,還容你來與"我黨"提名的候選人競選?關麟征是中央軍校(其前身為黃埔軍校)成都分校的教務長,受到一部份軍方人士的支持。由此可見,當時這場選舉并非國民黨一手遮天,一手包辦,民間人士完全可以依法自由競選。”
那 次成都市參選“國大”實為四人,另一人他說記不清楚了。那人叫官箴宇,是律師、市議員,好打抱不平,專為受辱受凌的小戶人家打官司(現稱弱勢群體),有點 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無畏精神,在法庭上公然敢大罵檢察官與推事(審判員或審判長)不公之舉,在市議會上競能為老百姓說話抗爭,常常鬧庭質議市長為何不懲辦軍 閥某的橫行,故大家送他一個綽號“官大炮”。這樽炮很厲害,要不要自個兒出?印些揭露國民黨達官貴人不法行為與貪污腐敗的油印小報散發,現稱非法出版物, 逮住要判刑,不知那時為何不管,還稱為進步的東西?我們鋪子上就收到過幾張,一張揭露國民黨特務抓捕川大進步學生劉某,一張反對軍閥劉湘遺孀太太屯集居奇 哄抬物價,一張國民黨某高官強占農民土地……如果發生在此日此時,“官大炮”早早關進牢房吃“233”了(每日囚糧標準:早2兩、午晚各3兩),奇怪,國民黨不但不關押他,還讓其參選“國大代表”,奇怪乎?
記 得投票那天是個星期日,師父、師娘穿戴整齊,準十點去到斜對面不遠的中心小學校投下了他(她)神圣的一票。聽師父師娘投的孫震將軍。他們說,孫將軍正直公 義,好善樂施,助學興教,是樹德中學(現名成都市九中)的董事長,此校至今也是名校。后來四人中孫震當選,看來師父、師娘的票沒有投錯。
“國大代表”選后三年,共產黨奪得政權,1950年11月成都開始“鎮壓反革命”,“?大代表”屬于“鎮反對象”。所幸當選的孫震和落選的關麟征,因是軍人關系跟著蔣介石先生撤到臺灣,保住了老命。留在成都的徐子昌徐大爺,官緘宇“官大炮”就慘了。徐子昌作為大惡霸,1950年12月 關進川西行署公安廳“政訓班。何謂政訓班?解放初期,中共為瓦解敵人,大搞統戰工作,川西行署開辦一個政治訓練斑(簡稱政訓班)號召?民黨舊政權人員去自 首學習改造思想,然后量材錄用分配工作。一時大家信以為真,去了二百多人報名。結果到后來絕大部份被殺,不殺的均判重刑。此政訓班為后來為省公安廳梓橦卷 秘密監獄。1963年初,我因“馬盟”一案關押于此,同室關押代號為338的、本名賈祥端,浙江奉化人,國民黨二廳某處長,少校軍銜,戴笠部下。1948年他隨南京政府迂廣州,再重慶、成都,1950年3月向川西軍管會報名參加學習,是政訓班老學員,曾和徐子昌同組,一直關押到1973年特赦?民黨軍政人員才出監獄。他向我講,徐子昌還在政訓班操大哥逸?。他說徐子昌仁義,家里很有?,經常包席進來請大家吃,還買日用品送外地的學員。就是這個落選的徐子昌,成都1951年 的“大鎮壓”中,是共產黨最早殺的“反革命惡霸分子”。我參加了在少城公園(今人民公園)召開的公審會。那時治安還不穩安,沿途站有解放軍,怕他兄弟伙劫 殺場。他五花大綁站在公審大會主席臺下,氣宇軒昂沒有倒樁(成都話未低頭),大罵共產黨是騙子不會有好報,后殺于外西撫琴臺,是打的腦袋,只剩個樁樁人。 “官大炮”在1951年3月27日大逮捕中被捕,后以“反革命罪”判刑十年送去勞改,聽說死于勞改隊。
在共產黨奪得天下后的58年中,我除去關押的23年外,有35年生活在“偉大的新中國”,在我記憶里參加過兩次普選。一次是1953年,一次是“改正”回歸報社的1981年。1953年的那次普選我不但是參予人,還是鄉一級的經辦人。?民黨61年就直選國大代表;我們建政后58的今天,農村仍只能直選鄉代表,城市仍只能直選區代表,市、省和全國一級的代表選舉是沒有份兒的。現將1953年和1981年我參予的兩次選舉,如實地寫出留給歷史,事實最能說明問題。
毛 澤東最討厭法律,認為那東西礙了手腳,所以他說干什么事有《人民日報》就行了,社論一發號召,全國就動了起來,法律有鳥用!不過既然叫“國家”就得有憲 法,盡管那是寫在紙上的文字符號,也得交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舉手通過。全國人民代表應由人民選舉產生,可是中國太大不能由人民直選代表,便來了個自下而上 的民主選舉,史稱“普選”。本人便是此次一個鄉的普選工作委員會主席,有30多位工作人員,一半機關干部,一半小學教師。干部叫普選工作指導員,教師叫普選工作技術員;前者管大方向的政策宣講,后者管一家一戶的登記填表。全鄉以16個 自然村為單一選區,每個選區要公布三次選民資格榜,還要公布被剝奪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人員的名單。富農和地主年滿十八歲的子女只有選舉權沒有被選舉權,地主 和反革命分子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所幸那時還沒有右(派)、資(產階級)、修(正主義)、托(派)、叛(徒)等分子,不然還得增加一半登記填表的技術 員。
那 時人們十分看重此事,感到有選舉權十分光榮,是當家作主的表現,可以按自己的意志選出代表,向政府提出能代表自已意見的代表治理國家。但在內部卻有不成文 的規定(共產黨做任何事都有內部文件,那外部文件只是給人看):被提名為鄉人民代表大會的代表:一,必須是擁護共產黨和社會主義的;二,必須是大公無私, 能帶領廣大農民走集體富裕社會主義光明大道的;三,有階級覺悟,能貫徹執行上級指示的。
代 表候選人選舉產生的辦法是:由鄉普選工作委員會邀請所在選區的青、工、婦和黨團員,以及其它有代表性的人物,醞釀提出名單,交由選民討論通過,然后再由選 民投票確認。其實這些代表侯選人名單,都是我們鄉普選工作委員會事先擬定好后報區委審核,待區委同意后我們才能拿出來交選民們醞釀、提名、通過,投票選舉 僅僅是走過場的形式而己。我作為普選工作委員會主席,在鄉里威信很高,權力很大,誰都要買我的賬否則休想當代表,正如我要聽區委書記和區長的話一樣。特別 是那些要想當代表和村長、鄉長的人,對我更是畢恭畢敬熱情周詳。鄉長周龍聯是土改建政選出來的,此次生怕選不上,成天主席前主席后的拍我馬屁。一天,他笑 嘻嘻走進我的辦公室,求情似地低聲下氣說:“黃主席,你一直領導我,相處時間也很久了,你看我有什么缺點和錯誤?有沒有不尊敬你的地方?請你大膽批評教育 我,今后我才能改正。”當時,我心里真有點看不起他,就不是為了那32元鄉長的工資嘛!32元錢雖不多,卻比一個“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年收入卻多了好幾倍到十倍。我竭力支持他當上代表,當上鄉長。
選 票是一張巴掌大的紙,上面蓋有普選工作委員會紅印,凡有選民資格的一人一張,投向你要選的鄉人民代表。鄉人民代表百人中選一,都是歷次邉又械臉O積分子, 不少人是黨團員,由他們在鄉人代會上選出鄉長和區人民代表。一個村有兩百多人,參加競選的鄉人民代表有三至四人,從他們中選出兩人,辦法是在選票上寫上他 們的名字,寫不上的由工作人員代寫,然后投在紅色選票箱內。投完即開箱唱票,選上的人即披上紅綢,接受大家的掌聲,到也感人。
區 代表在選之前早由上面圈定,黨團員多少、婦女多少軍隊、學校、農村、工礦各多少?都是有不成文的比例。此套路直至市、省、中央,你要當代表,首先要取悅領 導對你的好感與信任,沒有此前題休想。鄉普選工作完成后回到區里去參予區人民代表的選舉,麻麻的代表名單誰也不認識,反正按組織的推薦畫圈圈。不是我不尊 重這神圣的這一票?實在是無法尊重!
1981年大概是10月吧?我隨報社全體同志去書院街參加選舉區人民代表的投票,五個候選人我一個也不不認識,只能按上面指定的人畫圈圈,自此對選舉和人代會毫無一點興趣,覺得與自已沒有一點關系。1987年來北京后再未參加過選舉,對北京一年一度的兩會冷若冰霜。只要一開兩會北京就堵車,勢態就緊張,大街小巷都是戴紅袖章的老太太。心里嘀咕:這樣的兩會不如不開,他與老百姓有什么關系?
無論兩會議題和代表的產生距我都太遠太遠,我既不能關心也無法關心,那些代表誰選的?說些什么都不知道?他們僅不過是些政治花瓶,舉手的表決機?,又有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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