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越作戰解放軍老兵的回憶 (轉) 三 (完)
51、三八戰鬥
1985年3月4日
今天是政治學習。聽說不久就要發新軍銜制服裝了,大家很高興,看來我們這批兵是能趕上穿了。指導員閱讀了有關文件,是春節期間胡....耀......邦總......書記和余.....秋.......立同志來前線看望部隊的情況。
圖:胡.......耀.......邦.........總......書.....記看望部隊
(註:不把大官的名字用點點隔開,文章便不顯屏)
胡.....耀.......邦.....總.....書.......記着重指出,我們的仗要打好,要樹立長期作戰的思想。我們的仗不是一兩天可以結束的,三年、五年要打,要狠狠的打,把越南打疼,打得他服輸。最終的條件是要他從柬鋪寨撤軍,不在東南亞稱霸。
余.....秋......立同志說,我上次來住了些時,回去向小......平........同志做了匯報,說了有關這裡的情況。一軍打的很好,十一軍打的很好,我們的部隊是能打仗的,是能打硬仗的。不管你昆明軍區的也好,南京軍區的也好。三十二師的也好,一師的也好,炮九師的也好,三十六師的也好,都要很好的配合,要巧妙的配合打出成績來。15日一師不是打的很好嗎,我很佩服,116高地落了那麼多炮彈,平均每平方米落彈13發,傷亡那麼大,一個也沒有俘虜,一個也沒有投降。這不是很好嗎,證明我們的幹部是能打仗的,我們八十年代的兵是能打仗的,是能打硬仗的。越南特工隊有什麼好怕的,我們不是那麼多特工大隊嗎?放出去幾個,敲他的火力點,怕什麼!
胡......耀.......邦........總.......書.....記說,去年春節我去了廣西邊防部隊,今年我來到雲南邊防部隊。我很想和同志們在一起,和同志們在一起我很高興。你們要發揚鄧....主.......席提倡的五種革命精神,越南人,怕什麼。蘇聯人,怕什麼。咱們有強大的人民,有優勢的兵力,什麼也不怕。不過,咱們打着要總結着,要很好的總結,越南人白天溜噠溜噠,晚上跑了,咱們要打明白仗,不要打糊塗仗,要打打看看。15日全線出擊不是很好嗎,收復了一些高地。但這些高地不一定要全守,該守的一定守,有些高地,可以放棄,有些高地還要保存,要打靈活仗。四月收復了老山,以後又收復了者陰山、八里河東山,不是都很好嗎。我們要打炮,但不能打空炮,咱們要打防禦戰,也要打出擊戰,很很的敲他一下。咱們還要保持兩國人民的友誼,越南總理談到要和我談判,恢復兩國關係。咱們現在不能給他談,也不可能給他講和。要講和,那是以後的事。我們的目的,是讓他從柬鋪寨撤軍。越南打了幾十年的仗,國內一切混亂,經濟瀟滌,亂抓亂撓,可還不服輸,到處伸手,我們要砍他的爪子,不讓他擴張。
指導員說,胡......耀......邦總......書......記沒來文山,他表示,要余....秋.....立同志代他向同志們問好。余.....秋.....立同志到文山接見了各師、團首長,並找出了我軍的成績,也查到了自己存在的缺點。指導員最後告訴大家,明天開始,所有初中、高中畢業的同志開始學習文化課,主要是高中課程。上級要求我們,邊學習、邊訓練、邊戰鬥。
3月8日
繼續學習文化課。
晚上得到消息,前線今天打的很猛,我營五連戰友王躍進頭部負重傷,傷勢很重,被炮膛回力擊倒後,肚子漲得象個鼓一樣,一個戰友用手擠壓他的肚子,希望減輕一些痛苦,使勁一壓,不料一股鮮血從他口中噴出丈高,隨後送往114野戰醫院搶救。
祈禱戰友平安闖過此劫。
三八戰鬥,是為那些被越南迫害的華僑和婦女兒童而戰。
3月13日
天氣突然變冷,不少同志不得不穿上棉衣。
今天前線交戰激烈,此役共消滅敵人300餘人,我方傷亡27人,已確認戰友王躍進犧牲。
3月14日
越軍向我方發射1萬6千餘發炮彈,這是從新華社廣播中收聽到的。
3月15日
天氣仍然很冷,連隊組織學習中央文件,主要是城市經濟體制改革。
3月16日
傅全友軍長來小石洞看望大家,錄了相。
3月20
自從軍長來了以後,接連不斷又來了不少首長。有軍區政治部主任,軍參謀長,還有我們袁師長,每次首長來都有王紀庚團長做陪同。聽營長說,師部和軍部都已同意了為我們營向中央軍委上報英雄稱號。如果能批下來這個“英雄神炮營”稱號,的確是件令人振奮的事。
下午政治學習,教導員談到我們營的戰果時,着重提到了1250號目標,這是班長汪如申觀察到的,根據上級通報,打掉敵122毫米榴彈炮21門,殲敵上百人。打紅光機場,打得敵指揮所哇哇叫,殲滅大批敵人,只因為兄弟單位也打了,所以戰果分給其它單位不少。教導員說,戰場上也不公平啊,有什麼辦法。
正開會,師長突然來此察看,教導員正低頭翻資料,其它人也因坐的太久太累,坐姿歪里八斜的。沒人喊起立,也沒人敬禮,師長很不滿意。
無論如何,不關我事。
52、平遠街
1985年4月7日,全連乘車去磨山烈土陵園掃墓。
這裡安睡着數百名在戰鬥中犧牲的兄弟。今天,團長、團政委、團參謀長也來掃墓了。
部隊近期可能要離開麻栗坡,在離開之前,這是最後一次來看望永遠長眠在這裡的戰友。我們團的四位烈士許松元、劉曉、計偉、王躍進仍是簡易墳墓。王躍進犧牲不足一個月,墳墓埋在山上面倒數第三排,不大的墳頭上紅土濕濕的還很鬆散,一塊新木板插在墳前只寫了烈士的名字。
戰友們在墓叢中默默的尋找熟悉的名字,細讀墓碑上的銘文。有不少烈士是在7.12戰鬥、7.28戰鬥、11.18戰鬥、12.20戰鬥、1.15戰鬥、2.11戰鬥、3.8戰鬥期間犧牲的。我們共同經歷了這些戰鬥,手撫墓碑,有不盡的哀思湧上心頭,那一張張年輕的笑臉,短短數月後化做一個個冰涼的墓碑,他們都是勇士,都是共和國的英雄。但,他們是不幸的。我感覺心情好沉重,淚水無數次滑過臉頰。從修好的墓碑銘文上看到,有很多是我的河南老鄉,臨穎縣居多,鄭州市次之,也有俺家鄉南陽的。
我們連還有一營、三營、團司令部的部分同志,在英雄台的空地上集合,團政委致掉詞,全體官兵脫帽肅立,三鞠躬,場面崔人淚下。隨後,團首長攜司令部全體人員趕往新街烈士陵園,向長眠在那裡戰友告別。
4月8日
奉命去團政治處報到,參加師里組織的“英模事跡巡迴演講”。我精心準備了兩篇講稿,一個是“戰鬥在六四六高地”,另一篇是“深入敵後的偵察兵”,我有信心、有能力能講好,因為這都是我和戰友們親身經歷過的事。
下午,我背上被包,帶上個人用品,和副指導員王松山一起,乘坐團部派來的吉普車,向茨竹壩團指住地出發。快到茨竹壩時,突然下起了大雨,十幾分鐘後,雨過天晴,團政治處住地出現一道彩虹,閃眼又亮麗。彩虹跨度約兩公里,彩虹的一隻腳伸進地面游動的團團白雲霧朵之中,另一隻腳伸到一座山下小溪邊清晰可見,在溪邊幾座竹木茅草房的映襯下,好一幅美麗壯觀的仙境,政治處一位新聞幹事肩扛攝像機不失時機的錄下了這個鏡頭。我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麼美麗的彩虹,心情好激動。
4月9日
上午,團政治處喬幹事看了我的講演稿,點頭說寫的不錯。但遞給我的是另一篇由他自己採訪寫好的稿子,標題是“記二營部炊事班長張XX的事跡”,我一看標題頭就朦了,這個小個子炊事班長在偏馬時快把嚴治平我倆給氣死了,我怎麼能宣傳他呢?聽喬幹事的語氣,根本沒有迴旋餘地,真是倒霉透了,無奈的接受了任務,望着遠去的喬幹事背影,我心中不平的罵道:他媽的!喬幹事。
4月20日
從團政治處返回連隊,得到一個令我十分失望的消息。在我參加演講期間,連隊評功評獎已順利結束,由於立功名額有限,絕大部分同志沒有立功受獎。
早上起床,我不疊被子,情緒低落透了。洗刷返回賬篷時,班長已把我的內務整理好,被子疊得象豆腐塊一樣工工整整,我沒有心情向他道謝。放臉盆時黑着臉故意把盆子摔得“哐當”一聲,以示抗議。班長也不說話,輕輕拿起掃帚到賬篷外打掃衛生去了。
5月16日
凌晨三點三十分,部隊起床,收拾武器裝備上車。連長講了途中應注意的事項,車隊開始出發,經西疇、文山到達平遠街飛機場。這裡是少數民族居住區,比小石洞的群眾富餘很多。
6月9日
政治教育,全營在六一六團汽車連大車庫裡集中,聽教導員講課。上午的內容主要是有關改革的問題,地方的改革必然引起軍隊的改革及軍隊改革的意義、性質、重點、目的等進行了詳細的講解剖析。
教導員的口才的確不同一般,一講就是幾個小時。我坐在小木凳上都顯累,他三十多歲的人了,沒有顯出絲毫的倦意,仍在滔滔不絕。我環視一下周圍,聽講的戰友多已疲倦,有人低着頭打瞌睡,有人交頭接耳開小會,有人看書玩小刀,有人在紙上畫人頭,不少人老是看手錶打哈欠。
教導員有點發火:“注意聽!把頭抬起來!”大家為之一震,挺直了腰杆,兩分鐘後,會場依舊。學習結束後,大家都“哎呀、哎呀”的伸着懶腰直叫喚。“老天爺呀,可算熬到點了。”雖然外面下着小雨,還是有人爭先恐後的向外跑。
6月10日
上午,全營集合,一聽又是政治學習,好多人一臉的不高興。因為教導員每次講的不少,也很細緻,但廢話太多,時間拖得太長,從來就沒乾脆過。值班員整隊後,講課開始了。教導員剛講了個開頭,就吸引着我了。本來帶了本驚險小說,預備着聽煩了時看一看書,解解心焦,今天是白拿書了。
教導員講的是上級下發的一個內參:有些同志,在軍委會上竟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問我們的還擊是否正義.......
(內容敏感,略。)
教導員最後說:“存在有模糊認識的同志,要給予啟發、教育,樹立集體榮譽感,要有愛國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精神。一些英雄單位和個人戰後出現的問題,我們要引以為戒,吸取教訓,切不可居功自傲。同志們在戰場上表現的都很勇敢。可以說,我們營,沒有一個孬種!我在這裡再強調一次,立了功的同志,千萬不要有一絲一毫的驕傲自滿情緒,要努力的干好工作,保持這份榮譽。要記住!你的這份榮譽里凝聚了全體戰友的血汗和功勞!沒有立功受獎的同志,不要老是鬧情緒。心情不好,一時想不開,壓壓床板,可以理解。但是,我們和犧牲的戰友、負傷的戰友相比,活着回來就是最大的榮譽!”
幾百人都把目光聚在教導員身上,教導員說:“給大家講一個真實的事例,我們團總機班的一位同志,他的叔叔,在116高地。有一次,他利用各種渠道,把電話打通了。他叔叔知道打電話的是他時,止不住失聲痛哭,在電話里講道不會再和親人們見面了,下不去了。他讓叔叔別哭,對方一直哭。這個總機班的同志問還需要什麼?那邊哭着說,上陣地時只帶一套衣服,這幾天這裡打的很苦、很慘,不停的傷亡,衣服已經發臭,也沒換的衣服。第二天,總機班的這位同志去縣城買了一套新衣服,托咐軍工把衣服帶上去,當衣服帶到這個連隊時,人已經在早上犧牲了。是在哨位上,敵人向他投了一枚手雷。”教導員的語音時而高昂,時而低沉,加之豐富的肢體語言和面部表情,深深的打動着我們,今天的政治課是成功的。
五十三、凱旋
1985年6月26日,晴 。 今天是個歡天喜地的日子,部隊要凱旋歸建了 。
大家忙碌着裝車。由於心情舒暢,走起路來感覺很輕快,我有種想飛的感覺。戰友們個個臉上喜洋洋地,掩怖不着心中的興奮。昨天連隊開會時指導員講:“我們連在戰場上沒有丟下一個弟兄,返營的時候還要處處小心,做到萬無一失。回到無錫後,同志們可以分批分次的回去探家,看望自已的親人,看望自已的爹娘!……”
指導員平時開會,總是那老一套。空話、廢話一大堆,大家都不愛聽他講話。一到學習、開會,很多人總愛打嗑睡。今天不同,戰友們不斷的給他鼓掌。我從來沒見過指導員象今天這樣開心過,一改平日嚴肅的面孔,臉上高興地象一朵盛開的向日葵。
他雙手抱拳,連聲說:“謝謝!謝謝!……”
大家樂了,再一次掌聲雷動。嘩嘩嘩的掌聲經久不息,我們可以回家了,終於可以回家了。這一年是多麼漫長,回家的感覺真好,回家的感覺真輕鬆。
散會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回家了!!
有好多人咐和着:回家了!回家了!嗷!……嗷!……嗷!……回家了!!!
圖:我和戰友羅鑫(右)、郭富樂(左)在平遠街相聚
上午8點,我們離開平遠街飛機場住地,向昆明進發。由於人多車少(我部在作戰時損失了一些車輛,因此人多車少。而步兵部隊傷亡較大,車多人少),我們師向當地駐軍六一六團借了幾輛解放牌車。五連的指揮車在偏馬時被越軍炮火炸毀,只好和四連指揮排合夥坐一台車,顯得比較擁擠。我們指揮排乘一輛車,還算輕鬆。
昨天師部開拔時,六一六團和當地群眾列隊歡送。有鮮花、西瓜,還敲鑼打鼓放鞭炮,好熱鬧。我們後續部隊沒人歡送,但大家並不抱怨。
下午14點,我們抵達開遠。這裡是35202部隊營區,營房是一些低矮的紅磚小房子,營區的路面和房舍都顯得老舊,有不整潔和髒亂的感覺,和我們團的青灰色蘇式樓房營區相比,就差遠了。夜裡睡覺,這裡的蚊子特別多,咬得我一夜都沒睡多大一會,不停拍打,都拍不完。
27日早晨5點40分,我們把室內外衛生乾乾淨淨地打掃一遍,要給人家留個好印象。7點20分,車隊出發,路途中和一個工兵運輸部隊一道前進。我們連炮排的大紅岩車
我們連炮排的大紅岩車牽引着大炮,緩速前進。來前線時由於司機過於緊張,我們營曾開翻了兩車兩炮。團長王紀庚背了個處分,師長袁興華也在傅全友軍長面前和全軍師團首長會上做了深刻檢討,所以返回時就格外小心。
工兵部隊車上貼着紅色標語,車前系個大紅花,車開得很快,一陣風似的超我們的車。車上的工兵們個個快活地朝我們嗷嗷叫喊,比我們跑得快覺得多了不起,神氣十足的樣子。不大一會,他們就有一輛車翻在路邊的深溝里,還有一輛車和客車相撞。他們被迫停下來,車隊停了很長,等待處理事故。我們繼續前進,經過時故意向他們招手喊“拜白------拜白啦-------”氣他們,而站在路邊的工兵們已沒有剛才的興高彩烈,個個一言不發的望着我們從他們身邊緩緩駛過。
路途經過幾個集鎮,有一些小孩子和成年人很有禮貌的向我們招手,和我們年齡相仿一些的男孩女孩則顯得羞羞答答。在我們經過有一個集市時,街上人很多,人頭攢動。街道兩側站滿了賣各類瓜果和小商品的商販,見我們軍車駛過來,很多人向我們招手的同時,生意也不做了。拿着西瓜、梨子、香蕉、汽水等往我們車箱裡塞,我們擺手不要都不行。有些人剛買幾斤水果,也塞進我們車裡。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娘,提一藍子梨子追着我們車喊,她哭得滿面淚水,手裡抓着兩個梨子舉着手往上遞。我們的車在行進中,她夠不着,追了很遠。這位大娘感動得我們落淚。我喊叫着搖着手不讓她追,她不聽,一直追。後來有一個年輕小伙接過她那藍子水果,飛奔追趕,抓着我們的車廂板把梨子倒進我們車上。邊疆人民的熱情,令我們終生難忘。這個場面,就是讓我們重返戰場,也死而無撼。
在經過另一個小集鎮,場面仍然很感人。路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很多人不停的向我們招手致意。有一個十來歲的小男生,背着書包爬上我們車廂,讓他快下去,他死死抓緊車廂板,喊叫着要和我們一起去當兵、去打仗,怎麼勸都不行。最後只得把車靠邊,在當地老鄉幫助下才把他帶走。給他麵包、水果他也不要,還哭得很冤似的,胸口一起一伏,用衣袖抹着淚一直望着我們遠去。這孩子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下午17點10分,車隊抵達宜良。今晚在這裡過夜,兄弟部隊把宿舍讓給我們住,他們自已住在炮庫里,這種高尚精神,令我們感動。
6月28日,部隊在昆明東郊臨時駐紮。
7月2日,我和戰友王國良、徐志寶、孟玉根(戰後讀軍校升至營長)、劉九斤、顏峰一起去昆明動物園、翠湖、滇池參觀並照了相,玩的很開心。
7月4日,部隊在昆明北站上火車。還是悶罐車,途經貴陽、懷化、宜昌、南陽、徐州、南京,沿途受到各兵站及所在省市人民群眾的熱情款待和隆重歡迎。
在南陽車站,列車停站三分鐘,這裡離我家只有55公里,我現在還不能回家。我跳下火車車廂,在站口小商店買了兩盒南陽產的“白河橋”牌香煙,每盒二毛錢,上車後向戰友們敬了一圈煙。告訴他們,這裡是河南南陽,我的家鄉。連長不抽煙,我幫他點上一根,他抽了幾口,嗆得他直咳嗽,他還是堅持抽完了。
7月9日早晨,部隊鐵路輸送至無錫火車東站。上午摩托化行軍抵達營區,車隊緩緩駛過凱旋門。
姚灣路口至團大門口,站滿了歡迎的人群。有工人、農民、教師和學生。學生們都着一色的白上衣,扎紅領巾,高呼:歡迎!歡迎!英雄歸來!歡迎!歡迎!英雄歸來!……
鑼鼓聲,鞭炮聲,歡呼聲陣陣,還有一班子舞獅表演。我團從離開營區到今天凱旋歸建,整整一年,有四位戰友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老山,留在了祖國的南疆。部隊帶回了四位烈士的骨灰。
我們排乘坐的指揮車,是全團最後一輛。負責收攏掉隊的士兵,但一路沒有人掉隊。汽車駛進團大門已是下午13點多了,剛進大門口左轉,就看到我母親坐在花壇邊的地上在哭,我大哥和小侄女紅霞在她身邊站着。我看到母親的瞬間,淚水嘩嘩的淌下來。一點也沒有看錯,那是我白髮蒼蒼的媽媽,我日夜思念的媽媽,你為何哭坐在地上啊?兒子從戰場上凱旋歸來了,兒子回來了!媽媽你為何那麼傷心的哭啊?高興才對呀!我趕快跳下車,淌着淚水,奔向媽媽。
母親也看到我了。大哥攙起她,母親向前踉蹌幾步,張開雙臂把我摟在懷裡。母親滿面淚水,我也滿面淚水。我的淚水順着已經成熟的臉頰滴灑在母親的布衫上,母親的淚淌過她那布滿滄桑、刻滿鄒紋的臉頰滴浸進我的軍裝上。大哥在一旁也已經是滿面淚水,四歲的小侄女紅霞仰着幼稚的小臉看着我們,不停的仰着臉問:“奶,別哭。爸,別哭。小達(河南話:小叔之意)你們哭啥?別哭,都別哭……”
母親看着我,看着我,用她那粗繭的手愛撫着為我抹去臉上的淚花。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兒啦,你瘦了……兒啦,你瘦了……讓媽看看,我兒瘦了……”
團大門內花壇旁站有很多迎接我們歸來的上級首長。有幾個軍報記者舉着相機,搶拍鏡頭。閃光燈不停的閃着白光,為我們母子拍下這難忘的一刻。
在走往宿舍的綠蔭小道上,路兩旁的冬青樹還是那樣深綠。平坦、乾淨、整潔的水泥路面比646高地的天梯小路,走起來舒坦許多。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個安全的和平環境,不再擔心越軍的炮火偷襲。我挽着母親的胳膊,不停的為母親擦淚。能感到母親在輕微的顫抖,母親的心情已不象剛才那樣激動,但情緒還是不能平靜。
母親說:“兒啦,你知道媽這一年是咋熬過來哩。常常夢見你受傷了,一身的血,媽醒來不知哭過多少回。大年初一,媽坐在廚房裡燒火下餃子。媽還是忍不住哭,你哥看見了,說媽你咋又哭了?過年呢,不興哭。我說,媽沒哭,是煙眼了……”
我說:“媽,你剛才為啥坐在地上哭?那麼多領導,人家看着你哭會笑話。”
走在一旁的大哥插話說:“上午,我和咱媽就在團門口等。軍車開進來一輛,開進來一輛,看看都沒有你。以為你在後邊。鐵成、煥坡,我們都看見了,就沒有你,咱媽就哭開了,說你肯定沒回來,是我哄她了,嗚嗚嗚地哭,勸都沒用……”
母親說:“眼看着車都進來完了,只剩一個車了,媽心都碎了。你哥勸我說不礙事,可能在後邊呢。我說別人都回來了,我兒肯定沒回來,沒回來,媽傷心那……腿軟哩一點也站不着了。” 母親說着說着,又嗚嗚嗚的哭泣起來。我依偎着母親,輕輕為她擦去眼淚,自已的眼裡早已飽含淚水。
母親的愛,偉大的愛!母親的愛,仁慈的愛!
由於部隊親屬來隊太多,團招待所早住滿了人。無錫梅園、榮巷一帶的旅館都住滿了來隊親屬,團里儘量把招待所留給烈士家屬們住。
晚上,我母親還有同村戰友楊煥坡的母親就臨時休息在連俱樂部的乒乓球案板上。天熱蚊子又多,也睡不着,只有小侄女紅霞呼呼的在夢鄉中。母親為她扇着扇子,驅趕着蚊子。母親說:“接到你的信,說不讓我來部隊。怕沒地方住,我當時給你哥嫂們說,沒地方住我站在大路上都中。就催你哥去訂火車票,媽在家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就趕來了。誰知來的太早了,在這住了三天才等到你們回來……”
我輕聲告訴母親:“媽,我這次打仗……沒立上功。”
母親看着我,溫情的說:“兒啦,活着回來比啥都強,受這麼大罪,媽回家看有合適的女娃,挑個賢慧的。就給你先定一個……”母親看着我黑瘦的面孔,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母親又落淚了。
團大禮堂通宵在放電影,為沒地方住的家屬們提供個休息的地方,大哥也去看電影了。
7月10日上午,計偉烈士和王躍進烈士的親屬來隊,我們營就少了這兩位好兄弟。計偉的母親年輕一些,陪同的還有幾位親友。計偉的母親躺在水泥路上哀嚎,悲慘的哭聲,撕心裂肺。很多人勸,抬都抬不起來,人人淚流滿面。我母親看到後不忍,走過去相勸,勸了很久也沒用。計偉母親揪心的用手拍打着路面,掙脫別人的攙撫,頭使勁的往水泥地上嗑。她瘋了似的在極度絕望中發出陣陣悲嚎。母親勸了一會,抹着淚走回來。
我說:“媽,別去勸了。你說河南話人家又聽不懂,讓她哭吧,哭出聲比憋在肚子裡好受一些,誰失去兒子都會傷心……”
母親長嘆一口氣說:“唉!哪個兒子媽不疼……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聽大哥說,和我一起參軍的楊東也從前線回來了,他在前線一直給團長當警衛員,沒有受傷,也沒有立功。楊東早些天回了趟老家,和他一起參軍的鄰村戰友王小龍在前線不幸被炮彈炸成了重傷,人殘廢了,部隊讓楊東送王小龍先回老家。
(註:楊東退伍後在家務農,後來去外省打工,現從事個體運輸。楊東是我入伍前在建築隊干小工時的好朋友,我們是一個縣,不同鄉鎮,參軍都在南京軍區,他是12軍36師,我在一軍炮九師。在戰場上都知道對方消息,但沒相遇過。楊東的戰友王小龍的事跡,85年《解放軍報》做過專題報道。王小龍現在唐河縣民政部門工作。)
7月15日,母親在大哥的陪同下,帶着小侄女紅霞,去風景秀麗有“人間天堂”之稱的蘇州、杭州玩了幾天后,返回河南老家。
1986年11月3日,我三年服役期滿,退伍返鄉。在無錫火車站乘上187次列車,當火車啟動,望着遠去的無錫,告別難忘的軍營,從此結束了我的軍旅生涯。我心中很平靜,沒有眼淚,也沒有不安,沒有遺撼,也沒有依戀。
退伍二十多年來,風風雨雨,坎坎坷坷。如今已到不惑之年的我,歷經世道蒼桑,感嘆人生如夢。雖早已淡泊名利,目睹祖國經濟高速發展給人民帶來的富裕生活,使我感概萬千,常常回想起在老山的戰鬥歲月。
圖:突擊隊出發
1984,雲南麻栗坡老山。是硝煙瀰漫、炮火紛飛的戰場。曾經血流成河,青山變成焦土的地方。在那裡,留下了我青春的腳印。
圖:敢死隊出發
十八歲,難忘的十八歲!
十八歲,永遠的十八歲!!
08年重返老山了確一樁心願

老山主峰

那馬村戰時的民兵排長王朝香夫婦

越南黃泥壩村邊民

房東女孩田朝芬和老山女兵謝楠
| | 作者:sh73 回復日期:2009-03-07 15:11:38 | |
向最可愛的人致敬!
致敬!!!
| | 作者:紅薯面窩窩頭 回復日期:2009-03-07 17:15:37 | |
我的回憶文章到這裡告一段落,多謝網友們頂貼,本樓主向各位表示感謝!由於本樓的標題是“對越作戰解放軍老兵的回憶”,那我就擔誤讀者一點時間,把我珍藏的幾位參戰老兵的回憶錄一同張貼到這裡。當然,是得到戰友原作者默許,我又認為記述真實的好文章。這些戰友的回憶都是親身經歷,讀起來會讓你覺得有血有肉,絕不會給你胡編亂朦瞎忽悠的感覺。
我想,這個貼子只要得到廣大網友的認同,天涯的斑主們該不會刪掉此貼,因為我們都是地地道道的良民。在此特向斑主們表達謝意,你們是最可愛的人!敬禮!